敌人一轮接着一轮地反复进攻,不给义勇军一点儿喘息的机会。第一道防线完全失守,战壕里的战士撤到墙上。敌人一次一次接近大墙。最猛的一次,墙上爬了一层敌人。岌岌可危的时候,岗顶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机枪点,子弹像泼水般横扫过来,正在爬墙的敌人被打得措手不及,瞬间死了十几个,没死的纷纷跳了下去,一溜烟儿地朝谷底跑了。这挺机枪拯救了义勇军,让义勇军透了口气。孟老虎大声喊:“山上的是谁?”没有人知道答案。孟老虎朝机枪手打着手势,喊了声:“兄弟,你真是神兵天降!”

多么及时的增援啊,这位机枪手是谁呢?义勇军里谁会如此聪明?这处机枪点选得简直太妙了,绝对是神来之笔。趁敌人退却,孟老虎命两个战士各扛一箱子弹从豁口那边下去,快速赶往岗顶支援机枪手。有了这个射击点,孟老虎信心陡增。

两个战士扛着弹药箱往豁口跑的时候,姜怀有也跟在后面跑,跑到豁口又停下了,他转身返了回来,朝着战士们嘻嘻笑。他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对每一个人都充满了好奇。

“小伙子,你不害怕吗?”孟老虎问姜怀有,“看你的小个子吧,摞起来还没三块豆腐高。”

“你才是个矮矬子!”姜怀有挺直了胸膛,“一开始还真挺害怕,后来,就不怕了。”

“说说,为什么不怕啦?”

“俺大哥说,打仗就像是割韭菜,你怕也得被人割,你不怕也得被人割,所以,就别怕。”

“兄弟们听听,这小子真不简单哪。”孟老虎一把抱起了姜怀有,“小伙子,你再说一遍,对着弟兄们说,大声点儿说。”

“大家都不要怕!”姜怀有大声喊,“打他娘的小鬼子!”

“打他娘的小鬼子!”战士们模仿着姜怀有的口吻骂着,每个人都看着他,都觉得这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又好笑又鼓劲儿。姜怀有有些发窘,正儿八经的话他也不会说。墙下面的大白马忽然发出一阵嘶鸣,姜怀有赶忙跳下来,扭头朝墙下面望,大白马急躁地刨着地,挣脱着缰绳。姜怀有对孟老虎说:“俺得走了。”

“等等!”孟老虎喊住了他,掏出一把匣枪,又摸出一梭子子弹递给姜怀有。孟老虎说,“小子,知道你枪法好,这把匣枪是西班牙造的,比你的山西造好上万倍,拿去打鬼子吧。”

“你真舍得给俺?”姜怀有一把抢过来,掂了掂,**在腰上,他担心对方反悔,转身就跑。

“别急着走!”孟老虎一把抓住了姜怀有,“小子,你得给我交个底儿,岗顶上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俺不知道。”姜怀有忍着笑。

“你他娘的明明知道,你小子都忍不住笑了,快说!要不,你把枪还给我。”

“俺不还。”

“不还枪就得说。”

“俺不说。”姜怀有一把没搂住,扑哧一笑,“俺哥不让说。”

“说吧,老哥还不知能不能活到明天,你总得让老哥知道是哪位好汉在帮我们义勇军吧?”

“那俺就说了。”姜怀有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朝下面一指,“瞧,鬼子上来了。”

孟老虎一惊,撇下他扭头往城下望,姜怀有咯咯笑着,像阵风一样跑了下去。孟老虎刚要发怒,却也笑了。姜怀有跨上白马,朝墙上面喊:“连长,那个人不让俺暴露他的身份!”说完,大白马插了翅膀一样飞跑下去。

孟老虎朝岗顶上看去,有个穿皮衣的朋友朝这边招手,两个战士也在朝这边招手。孟老虎模模糊糊感觉对方穿的是友军制服,只是想不起来是哪一支部队,他举起手,郑重地向这位孤胆英雄敬礼。敌人的又一波攻击开始了,这回,敌人注意到了岗上的机枪阵地,朝那个点开始了猛烈的炮击。万炮齐发,岗上顿时一片硝烟,孟老虎心里一阵发紧,照这个打法,岗上的机枪点肯定要吃大亏。他喊来二班长,吩咐做好准备,等炮击结束后立即冲上去支援。炮击后,敌人发起了冲锋,孟老虎倚着墙垛,算计着敌人进攻的速度和距离,心里暗叫着,再近点儿,再近点儿,猛地,孟老虎吐出了嘴里的烟叶子,转过身朝下面射击。

“杀呀!”义勇军的喊声震天动地。

岗上的机枪又响了,嗒嗒嗒嗒的枪声就像刮风一样,打得敌人乱了阵形。墙下面休整的战士也主动上来参加战斗。敌人的进攻队形分成两个掎角,一个掎角被压制住了,还有一个冲到了墙根。孟老虎挨了两枪,鲜血染红了衣服。他一点儿都没有觉得疼。他一枪一枪地射击,眼里只有子弹和敌人。几十个敌人上了墙,踩着石头缝往墙顶上爬,岗上的机枪再次起了作用,清脆的枪声像一阵激昂的号声。墙上的敌人纷纷坠下。义勇军战士不顾危险,伸出半拉身子朝下面射击。战斗持续到中午,手枪连的战士已经损失大半。敌人在午饭前再一次发动冲锋,在猛烈炮火的轰击下,差不多有一个排的敌人冲到了墙根下。岗顶上的机枪哑了,上面飘着鬼子的膏药旗,孟老虎心里一紧,他强忍着悲愤,抄起一把大枪,朝战士们高喊:“弟兄们,精忠报国的时刻到了。”义勇军战士全都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准备迎战爬上来的敌人。阵地上突然没了声音,仿佛时间定格了,仿佛世界进入了凝滞的状态。

赵苗子下了马,三步两步就跑进了司令部,迎面与刘参谋撞了个满怀。刘参谋闪身要走,赵苗子横着挡住了去路。刘参谋扶了下眼镜,不解地看着赵苗子。

“共党!”赵苗子压低了声音说。

“你说什么?”刘参谋暗吃一惊。

“别装,等打完了这一仗再和你算账。”

“你这是什么话?”刘参谋整了整风纪,“你想算什么账?”

“算你蛊惑曲司令,把义勇军带到这块险地的账。”赵苗子侧了侧身,让开了路。刘参谋没反驳,急匆匆地离开了。

曲司令坐在堂桌前,双手撑着脑袋,似乎在假寐。看样子,他的脑袋比铁还要沉,随时都能砸在桌子上似的。赵苗子没有打扰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突然,他看见了尸体。赵苗子猛走几步,看清了尸体的面容,他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大哥!你不该死呀!”赵苗子一拳打在地上。

“他是汉奸!”曲司令无力地说。

“他是咱们的大哥。”赵苗子仰脸朝曲司令吼,滂沱的泪水落在刘秀坤的身上。大哥对他的好,像演大戏一样在眼前浮现,他的心都要碎了。刘秀坤的一只眼睛睁着,透着恐惧,透着遗憾,透着委屈。赵苗子伸手把眼皮合上了,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这个自己死了。

“天哪,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咱们兄弟残杀!天哪!天哪!”

“二哥错了吗?”曲司令抬起了头颅,“他刘秀坤给日本人当狗,带着汉奸队伍攻打咱中国人的队伍,他还算是人吗?你说,杀他杀错了吗?他蛊惑兄弟们,要带走抗日的队伍,咱义勇军今天要是让他领走了,咱老哥们儿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那些牺牲的弟兄们?”

“大哥,你一路好走啊,下辈子你还是我赵苗子的大哥!”赵苗子给刘秀坤狠狠地磕头,磕得脑门上淌出了血。赵苗子发了一会儿呆,突然站了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朝曲司令郑重地敬礼:“司令,你说得都对!”

“你想明白啦?”

“想明白了。”

“理解二哥的苦心啦?”

“你是赵苗子的司令,不是赵苗子的二哥,我没有了大哥,也没有了二哥。”

“你还是恨我?”曲司令冷冷地看着他。

“我是义勇军的战士,竖大旗那天我就发誓要跟着司令打鬼子。”赵苗子倔强地说,“赵苗子不会违背誓言的。”

“好吧,我相信你会想通的。”直到这时,曲司令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他站起来,正了正帽子,大喊一声:“赵苗子!”

“有!”

曲司令突然不说话了,他看着赵苗子,犹豫着这道命令该不该下达。赵苗子笔直地站在面前,就像一根旗杆一样。他的目光坚毅,仿佛眼前就是刀山火海。只要一声令下,他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曲司令目光里的冰雪融化了,他又看见了自己的好兄弟赵苗子。他朝左右摆了摆手,屋里的人全都出去了,曲司令贴着赵苗子的耳朵边传达了命令。赵苗子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赵营长,你有没有信心?”

“有信心!”赵苗子大声说。

“拜托了,兄……赵营长!”

“司令,你就放心吧!”赵苗子看了一眼尸体,转身走了出去。

“苗子,你就不肯原谅我吗?”曲司令望着赵苗子的身影,一颗泪水滴落下来。

军需官进来报告,他们在皇庄堡买到十六口现成的棺材,还征用了七口堂箱和九个柜子,木匠们正在抓紧时间将堂箱和柜子改成棺材。

“就这么点儿?”曲司令皱着眉头问,“还差不少呢。”

“司令,非常时期,只能将就了。”军需官沉痛地说,“牺牲的张连长和王副连长合用一口棺材,其他的按照官阶从高往低分配。”

“让兄弟们受委屈了!”曲司令叹了口气,“越快越好,赶紧让阵亡的弟兄入土。”曲司令朝刘秀坤的尸体指了指,“把他也抬走吧,等等,单独给他一口棺材。”

“是!”

军需官出去以后,曲司令转身去看地图,猛地,刘秀坤仿佛贴在地图上,他裹紧了衣服,衣服被血水染红了。曲司令的心揪在了一起,一颗泪珠在眼角转悠,一颗,两颗,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四姑娘朝这边探头探脑,轻声说:“开饭了。”

“又开饭啦?”曲司令慌忙背过身去,偷偷擦去眼泪。

“天都要黑了。”四姑娘递给曲司令一条毛巾,曲司令擦了擦手,坐在椅子上。四姑娘朝门后头的怀江大嫂招了招手,怀江大嫂连忙走进来,将饭菜摆在桌上。曲司令忽然问:“丫头,有酒吗?”

“酒?”四姑娘愣怔了一下,连忙说,“有酒!有酒!”

四姑娘一阵风似的往里屋跑,被门槛绊了一跤,她都想不起来疼,爬起来继续跑。进了爷爷的屋里,四姑娘二话不说,像个红胡子一样翻箱倒柜。爷爷笑眯眯地看着她,也不问她要干什么,四姑娘乱翻了一阵,没有找到酒,忽然发现爷爷在笑,她被爷爷的表情弄得很不好意思,便红了脸问:“爷,你笑啥?”

“俺笑了吗?”

“爷,你就是笑了嘛!”四姑娘羞涩地说。

“丫头,好酒哪儿能藏在柜子里?”爷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丫头啊,你不懂,好酒得贴着心怀里藏。”

“爷爷!”四姑娘一把抓了过去。

“丫头,这瓶好酒是你大哥过年时托人捎回来的,快拿去给他喝吧。”爷爷笑着,伸手抹着眼角上的泪珠。

“爷爷。”四姑娘顾不得害臊,捧着酒瓶,转身就走。爷爷能把最好的酒拿出来,说明爷爷对曲司令的抗日行为是赞赏的,是敬佩的。她真替曲司令高兴,也替爷爷高兴,爷爷是个觉醒了的“新青年”,不是老封建,更不是老顽固,爷爷真好。爷爷为啥要掉眼泪呢?爷爷不该落泪,爷爷应该高兴才是,爷爷放心,不要被那些谣言骗了,义勇军好着呢,义勇军杀死了那么多的狗汉奸,杀死了那么多的小鬼子,义勇军马上就要胜利了,瞧,曲司令都要酒喝了,爷爷,这是胜利的美酒!

四姑娘眼瞅着曲司令一天天地憔悴下去,眼瞅着曲司令的胡子像庄稼一样茂密,她替曲司令难受,恨自己不能替曲司令分忧,恨自己不能上前线打仗。曲司令突然要酒喝,这让四姑娘又惊又喜,她暗暗发誓,只要他高兴,顿顿都供他酒。这个誓言在心里转了一圈,突然臊得脸颊发烫。

“傻丫头,你算老几呀?”想到这一层,四姑娘放慢了脚步,是啊,自己算是啥人呢?四姑娘猛地一跺脚,“死丫头,都啥时候了,还敢胡思乱想。”

刘参谋带着几个人进屋,向曲司令报告前线的情况。两个人在地图前商量着下一步的行动方案。四姑娘听不懂他们的话,急得来回转,她一遍遍地瞪着刘参谋,怪刘参谋没有眼力见儿。太阳偏西,屋里头暗得看不见字儿,四姑娘故意不给掌灯,直到曲司令将铅笔扔到桌子上,她才拧亮了马灯。刘参谋擎着马灯,独自看一会儿地图,也要往外走。曲司令喊住了他。

“老刘,一起吃饭吧。”

“这一阵子忙都忘了饥。”刘参谋挠了挠头皮,刚要坐下,一眼看见四姑娘的脸。刘参谋屁股上长了火疖子一般蹦起来,笑眯眯地说:“我出去一趟,司令你自己吃。”

四姑娘忍不住笑了,刘参谋出了门以后,她把美酒从身后拿出来,在曲司令的眼前摇了摇。曲司令接过酒,打开瓶盖,贪婪地闻了一会儿。他摇晃着脑袋说:“好酒!货真价实的好酒!”他闭着眼睛,显得很享受的样子,“以前,每次回老家,我都要和老妈喝几盅,就是这个高粱烧,娘儿俩坐在炕上,一盅酒下肚,全身都舒坦。哎,老妈说没就没了。”

“喝吧。”四姑娘眼泪含在眼圈里,她能看不出来吗?眼前这个男人想娘了,男人没有娘真可怜,就像塔哈一样,没人疼,没人怜,和路边的野草有啥区别?四姑娘给曲司令倒了一盅酒,站在他的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曲司令脖子一紧,突然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四姑娘轻轻地捏着他的肩膀,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曲司令依然一动不动。四姑娘揉着他的脖颈,摸着他的钢针一样坚硬的胡子,轻声说:“喝吧,喝吧。”曲司令端起酒盅,放在鼻尖闻了闻,将一盅酒倒在了地上。曲司令放下酒盅,反手握住了四姑娘的手。曲司令拍了拍她的手,将她的手拿了下去。他仰着脸看房顶,四姑娘知道他在落泪,四姑娘真想伏在他的怀里陪他一起哭。这个男人实在是可怜,泰山压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脊梁依然像钢铁一样坚硬。以前,四姑娘的心里只有怀江大哥一个英雄,如今,在她的心里,曲司令可比怀江大哥还要雄伟高大。四姑娘芳心暗许,她向老天发誓,向堂宗发誓,她姜凤枝今生今世跟定了这个男人。

四姑娘眼尖,一眼看到姜长深在院门口探了下头。她慌忙退了一步,见曲司令依然一动不动,就故意喊:“门口是谁?”

怀江大嫂从里屋出来,贴着门缝朝外看了一眼,低声说:“那不是保长吗?”说着就开门迎了出去。

姜长深背着鼓鼓囊囊的褡裢,也不进屋,他像个受气包一样就在门口蹲着。怀江大嫂请他进屋说话,姜长深将脑袋埋在双腿之间,一动不动。怀江大嫂推了下他的肩膀,姜长深拖着哭腔让她带个话,请曲司令借一步谈事。怀江大嫂没敢多言,回屋告诉了曲司令,还偷偷指了指外面,比画了下擦眼泪的动作。曲司令偏着头朝外望,对四姑娘说:“义勇军要发财了。”曲司令突然哈哈大笑。

四姑娘还沉浸在自怜自艾的情绪中,没有注意到曲司令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没觉出曲司令的笑声有多么的冷。曲司令出了门。怀江大嫂连忙朝四姑娘招手,四姑娘蹑手蹑脚地凑过去,也支棱着耳朵听。

“曲司令,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姜长深说,“俺带了五百块钱的路费,恭请义勇军撤出皇庄堡。”

“五百块钱?”曲司令哼了一声,“老姜,你不觉得有点儿拿不出手吗?”

“实话跟司令说,你们撤出去,俺还得花钱打点小鬼子。”姜长深哽咽了一声,忽然哭了,“俺也知道丢人,只是,皇庄堡的老百姓太苦了,眼瞅着就死了三个人,都是活蹦乱跳的人,这一下午,房子炸塌了多少间你知道吗?”

“老姜,你让义勇军往哪儿走?”

“随便往哪儿走都行。”姜长深仰着脸说,“往东走一百里就是海,下海去也行。”

“放屁,我们这些旱鸭子等着让海王八吃吗?”

“你们朝北走,绕个圈,一百里就是老虎崖,你们钻老林子也行。”

“这还像句人话。”曲司令说,“老姜,如果义勇军是你皇庄堡的子弟,你们也撵我们走吗?”

“撵!”姜长深豁出去了,不能再说含糊话了,一旦心软,也许不到明天,皇庄堡就血流成河了,“就是俺爹俺娘俺老婆,闯了这么大的祸,俺也撵!”

“闯祸?”

“闯祸!”姜长深仗着胆子看着曲司令,“俺们皇庄堡无缘无故死了人,难道不是闯祸吗?”

“好,义勇军答应你了。”曲司令痛快地说,“老姜,我们说走就走。”

“真走?”姜长深突然站了起来,“俺没听错吧?”

“你没有听错,义勇军马上就撤出皇庄堡。”

“为啥这么痛快?”

“我们实在看不得皇庄堡百姓跟着遭罪。”

“谢天谢地,不,不,谢谢义勇军仁义,谢谢曲司令,俺这就给你磕头了!”姜长深跪了下去。曲司令一把将他抄起来,姜长深说:“曲司令,俺们愿意给义勇军钱,这些钱俺全都给义勇军,只要过了这个坎儿,皇庄堡肯定和义勇军一条心,咱两家就像亲戚一样,司令,你就等着瞧吧。”

“老姜,这些钱你们留着,皇庄堡的百姓也跟着遭了殃,你们得善后。老姜,你只管负责给义勇军再烀一千个大饼子就行了,我们突围时路上吃。”

“司令,义勇军真乃仁义之师也。”姜长深没想到这么大这么棘手的事竟如此轻巧地解决了,他不解地问,“司令,俺斗胆地问一声,前几天,你雷打不动,咋的现在又突然想走啦?”

“你心里想问是不是义勇军要败啦?”

“这个……这个……”

“告诉你吧,义勇军必须走了,哪怕出了皇庄堡就被小鬼子围上,不为别的,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和皇庄堡的百姓再见。”

“你们……”姜长深哭了,这回,他是羞愧地哭了,他觉得自己不配做中国人,觉得自己猪狗不如。

“老姜,去吧,咱可说好了,一千个大饼子啥时候送来,义勇军就啥时候撤离。”

“司令……真对不住义勇军了。”

“不说了,咱们都是中国人,以后,咱们得像亲戚一样处。”

送走了姜长深,曲司令站在门口发呆,姜家老老少少都在屋里看着,谁也不说话。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四姑娘趴在怀江大嫂的怀里抽泣,桂英、红梅也在一边抽泣。姜家爷爷憋得难受,不停地抹着胸口,老泪纵横。

按照事先的部署,曲司令命令赵苗子带着一百人到西山顶替换已经精疲力竭的手枪连战士,负责断后掩护。其余所有战士分头到姜家胡同里集合,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姜家胡同里挤满了义勇军官兵。姜长深带着满囤、秋收、魏三等一干壮丁,抬着几筐饼子和一包包咸菜、咸鸭蛋赶来。曲司令请姜长深将食物分发下去,军需官也趁机数出了独立营的基本人数,除去赵苗子的一百人,剩下还能战斗的仅有三百七十多人。曲司令宣布重新整编队伍,他本人继续担任义勇军司令一职,任命刘参谋为参谋长。任命完毕,曲司令发现汤营长居然不在场。他命护兵去找,护兵打着火把将每个人的脸都照了一遍,依然没有找到汤营长。有人说汤营长一直在西山顶上没下来。曲司令心里头发堵,暗怪老汤关键时刻拖泥带水。虽然汤营长不在场,他还是命令汤营长率领先遣队立即出发,到三十公里外的徐家山等待接应后续部队。这支队伍以汤副司令为主,手枪连孟老虎连长为辅。队伍集合完毕,孟老虎请曲司令训话。曲司令从排头走到排尾,他握住了孟老虎的手。曲司令的手突然发抖,嘴角也在抖,兄弟俩都明白,这就到了生离死别的时候了。

“老虎,你带着大家只管往前走,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一定不要灰心,千万别散,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司令,放心吧,我懂。”

“老虎,咱打鬼子,不丢人,无论前路如何,你都要有那股子顶天立地的气魄!”

“司令,我留下吧。”

“不,你走得顺当,我就好过,你在徐家山站稳了脚跟,我们就能指望上你。”曲司令又嘱咐道,“老虎啊,你汤三哥胳膊折了,这好比捅了他的心窝子。今后,你多担待着点儿,事事多听着他的话,别违拗他,更别怼他。兄弟团结一心打鬼子。”

“司令!”孟老虎含泪向曲司令敬礼,大声说,“独立营全体向司令宣誓!誓与小鬼子血战到底,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弟兄们,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血战到底!”官兵们低吼着,向曲司令敬礼。

“本司令命令:打开东门,抗日义勇军独立营先遣队立即出发!”

“等等!”姜吉忠从黑影地里站了出来,他身上背了好大的一个包袱,“曲司令,虽然俺对你们有意见,但是,俺也不瞎,义勇军是打鬼子保家卫国的好汉子,是精忠报国的岳家军。俺儿是奉军混成旅的参谋长,如果他在这里,也会像你们一样拼死打鬼子的!国难当头,俺不能给俺儿丢脸。曲司令,俺没有能力留你们不走,俺只能送你们一程,这一带大路小路都在俺的脑袋里藏着,你们想到哪里俺就带你们到哪里,俺保证把你们安全送出去!”

“爹!”四姑娘一把拽住了爹的胳膊,跺着脚哭,“爹!俺的深明大义的爹呀!”

“放心吧,丫头,打小日本鬼子,咱老姜家没有一个是孬种!”姜吉忠煞了煞腰上的板带,又拢了拢身上的大包袱,头也不回地走在队伍的前面。

曲司令像尊雕像一样,目视着先遣队战士鱼贯而去。姜长深早就躲在暗地里等着,他不敢露头,就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怕会带头挽留独立营。当曲司令发出先遣队出发的指令后,他的脚跟就像安了弹簧一样,从黑影地里蹦出来,带着贺老六、魏三、秋收、满囤等一大帮子壮丁,抢先一步跑到东门口,恭请先遣队出城。姜长深羞愧地低下头,双手抱拳,举过头顶,他拖着哭腔喊道:“义勇军的弟兄们,皇庄堡对不住你们了!”百姓纷纷双手抱拳,举过头顶,一起跟着喊。先遣队出了城门以后,姜长深脸色一沉,朝众人一声令下:“封城!”人们一声不语,井然有序地装草包,一层层将东门堵死。

皇庄堡一跟头就跌进了黑暗之中。

送走了先遣队,曲司令带着护兵去了村公所,刚进院里,就被伤员们盯上了,腿脚好一些的簇拥上来,躺在担架上的更是急切地呼喊着:“曲司令!”“别扔下我!”曲司令一一和他们握手,拍着每一位弟兄的肩膀,替他们擦去脸上的泪水。他的喉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曲司令进了屋,一眼就看见了楚红,她正和女兵们护理一位重伤员。曲司令看了一会儿,朝楚红努了努嘴,两人走到一边。

“收拾收拾,天一亮就走。”

“伤员怎么办?”

“重伤员就地留下,每人给二十块大洋安置费,能走的都尽量跟着走。”

“留下的安全吗?”

“我相信皇庄堡的老乡能尽力保护伤员们。”

“你相信?”

“相信!”曲司令说,“我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谁?”

“四姑娘她爹。”

“哦,姜大叔。”楚红心里一动,难道姜大叔是地下党?

“他们一家人都有血性,有他们在,皇庄堡就值得信赖。”

“穆大夫也是可以托付重任的好人,可惜一直没找到他。”

曲司令又转了一圈,他和重伤员挨个交谈,嘱咐养好伤后自由选择。能回家的回家,不能回家的就在附近留下来。

“弟兄们,只要我还活着,只要义勇军大旗不倒,咱们还有重逢的时候!”曲司令动情地说。军需官带着两个士兵进屋,他们开始分发安置费,一些伤员宁可不要钱,也要一把枪或者一枚手榴弹。曲司令跺着脚说:“弟兄们,你们要手榴弹干什么?你们要好好活着,让我们走得安心一些。”

“独立营万岁!”伤员振臂高呼。

“独立营万岁!”众人跟着高呼。

天刚蒙蒙亮,曲司令穿戴整齐,去了西山顶。赵苗子听说他来了,一溜小跑从墙上下来,吃惊地问:“司令,你还没走?”

“我来和弟兄们打个招呼。”曲司令说。赵苗子听得出曲司令的嗓音在颤抖,眼前一热,泪水蒙上了眼睛。曲司令看了看下面的战场,清河上飘着一层白雾,河两岸的大地上到处都是成熟的苞米和高粱。如果不是岸边扎着几座兵营,谁能想到这里是抗日的战场?曲司令和留守的官兵们热情地打着招呼,喊着他们的名字,他的眼睛四下瞄着,终于,他看见了汤营长。汤营长躲得远远的,倚靠在一个角落里。曲司令走了过去,狠狠地瞪着他。

“老汤,你想干什么?”

“司令,我想跟你说个事。”

“先遣队昨晚已经走了,你为什么不走?”

“司令,你听我说。”汤营长站了起来,曲司令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怒火腾地就燃了起来。汤营长将残废的胳膊托起来,自嘲般地笑了笑,“司令,我是个废物了。”

“屁话,独立营上上下下,哪个敢轻视你?”

“二哥,我信你的话!”汤营长扶着墙垛朝着远方望去,曲司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边有一片孤零零的兵营,和主营对比,就像漂移的浮萍一样。汤营长说:“司令,你看,老四要开饭了。”

“别跟我提老四!”曲司令的眼里冒出了火,“这帮王八蛋!”

“司令,这几天,兄弟我也想明白了。”汤营长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轻声说,“咱们没有援军,一个都没有,哪怕老四能帮咱们一把,里应外合,咱们也不至于总是站不住脚。”

“不说了。”曲司令说,“你随我撤吧,咱们该走了。”

“司令,你听我说完。”汤营长说,“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你就当我被鬼子打死了吧。”

“你这是什么屁话?”

“司令,我想一个人走。”

“一个人走?你想离开义勇军?”曲司令扫了一眼他的胳膊,“离开队伍你能活下去吗?”

“试试吧。”

“兄弟,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二哥,求你给我一条生路。”

“兄弟,你真的这么想吗?”

“嗯!”汤营长的泪水滚滚而下,“跟队伍走,我是大伙儿的累赘。”

这时,墙下有人喊,喊声挺急,曲司令俯身往下看,见刘参谋站在下面。刘参谋仰脸向他汇报,说树林里发现了义勇军的尸体。曲司令一愣,让他再说一遍,刘参谋说发现有人谋杀了义勇军战士。曲司令的脑袋嗡的一声响,一把抓住墙垛才没有倒下。刘参谋一摆手,两个战士抬来一具尸体。曲司令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司令,报仇吧!”一边的刘排长带头喊,“兄弟们咽不下这口恶气!”

“报仇,报仇,找谁报仇?”曲司令一拳砸在墙上,“刘参谋,快去埋了。”

“司令,一把火把这个无情无义的鬼地方烧了吧!”刘排长说,“太让人心寒了!”

“你想烧哪个?”曲司令大喝一声,“咱们的敌人只有小鬼子和汉奸,杀咱们弟兄的一定是小鬼子和汉奸,绝不是皇庄堡里的老百姓!”

曲司令比谁都清楚,皇庄堡里有恨义勇军的人。这都是些什么人呢?他们能代表皇庄堡的老百姓吗?义勇军战士豁出性命打鬼子,得不到支持和理解就算了,怎么还能打冷枪呢?曲司令的心一阵阵悸动,针扎般地难受,他捂着胸口,轻声说:“老汤,咱们走吧!”

“司令!汤营长早就走了!”护兵说,“这是他留给你的照片。”

“走啦?”曲司令愣愣地看着护兵,护兵将照片递给他,他摩挲着照片,多俊的一对儿孩子啊,他的耳畔传来了孩子们咯咯的笑声,传来了老汤咯咯的笑声,笑声此起彼伏。护兵猛指着墙下面说:“司令,你看!”

笑声戛然而止,曲司令扶着墙垛朝下面看,汤营长越过了战壕,正在朝谷口快速走去。曲司令心中一紧,老汤往敌营方向走,他想干什么?即便想离开义勇军,也不能朝敌营去啊。他双手拢在嘴边,奋力地朝汤营长喊:“老汤,你回来!回来吧,二哥等着你!”

汤营长转过身,站得笔直,朝这边郑重地敬礼。汤营长喊:“司令,老汤活着是义勇军的人,死了是义勇军的鬼!”他转过身,继续朝谷口走。曲司令目瞪口呆,他举着望远镜看,一个不祥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聚集,突然打了个闪儿:不好,老汤要去老四连的营地。一想到这一环,他猛拍了一下墙头,妈的,怎么就没有想到老四连是老汤一手带出来的队伍呢?

“司令,你看,汤营长打白旗了!”护兵喊,曲司令看得清清楚楚,汤营长举起了白布条,一步步朝四连营地走去。曲司令恨恨地骂:“这个怕死鬼!”

“司令!”战士们喊,有的都气哭了,“司令,干死这个狗汉奸吧!”

愤怒的战士开始朝汤营长射击,汤营长躲都不躲,他似乎知道没有人能打得准。曲司令从战士手里抓过大枪,拉开了大栓,瞄向汤营长。他有十足的把握,只要手指头一钩,这个叛徒就得应声倒下。他的手抖了一下,他的心抖了一下,一滴泪珠滚落下来,一串泪珠滚落下来。

“司令!开枪啊,打死这个叛徒!”战士们喊。

一个熟悉的人影挡住了枪口,这个人朝他怒斥,虽然一句也听不清,他却能猜出他在骂什么。他长叹了一口气,轻声念叨着:“大哥啊!”

“司令,开枪啊!”战士们急得直跳,“别让这个坏蛋跑了!”

曲司令放下大枪,举起望远镜,他看见姓汤的走进了老四连的营地,看见了一群士兵围上了他,看见姓汤的举着一只胳膊在说话,看见了士兵都垂着脑袋,看见了一队士兵冲了上来,看见了姓汤的举着胳膊,看见了场地上只有他一个,看见了一排枪口对着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一座山轰然倒下。

“老汤!”曲司令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好兄弟!”

随之,枪声像秋风吹散的芦花一样飘来。

曲司令命令整编二连连长曲一诺立即出发,姜长深带着秋收、魏三、贺老六等人引导队伍朝南门方向而去。曲司令朝姜家爷爷敬礼,拜托皇庄堡的父老照顾好伤员。姜家爷爷站在人群中朝他竖起大拇哥,爷爷说:“好汉,义勇军个个都是英雄好汉!”

曲司令骑马走出了胡同,猛地,四姑娘挡住了去路。四姑娘笑着说:“你想不打鸣不下蛋悄悄地走?”

“我们必须悄悄地走。”曲司令说,“谁撤退还要敲锣打鼓?给鬼子报信吗?”

“俺非跟你走不可!”四姑娘笑着,泪水滚滚而下。

“胡闹!”曲司令扯了下缰绳,“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一个小丫头还往前凑热闹,还嫌不闹腾吗?”

“俺没闹腾,俺就是跟你打鬼子去!”

“胡闹胡闹,闪开了。”

“俺不闪。”

“你敢违抗本司令的命令?”曲司令瞪圆了眼睛,“小心我抽你!”曲司令挥起了马鞭,忽然,又柔声地说,“四姑娘,你听话,听我说,你年纪轻轻的,又读过洋学堂,好日子在等着你啊,别闹了。”

“曲司令!曲大哥,你让俺给你刮刮胡子吧。”四姑娘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不着边的话,她直愣愣地看着曲司令,“你的胡子太长了,俺看着心里堵得慌。”

“胡闹,哪有时间让你胡闹。”曲司令一提缰绳,大白马腾起前蹄,四姑娘猛地躲开了。

“曲大哥!”四姑娘凄厉地喊,“曲大哥,曲司令,俺会永远永远记住你的。”

曲司令出了胡同,刚要打马而去,姜怀有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一把薅住了缰绳。大白马又一次腾起,差一点儿将曲司令摔下马去。曲司令猛地一鞭子抽了下去。姜怀有嗷的一声叫,大声嚷嚷:“俺跟你去打鬼子!”

“不行!”

“为啥不行?”

“子弹不长眼,义勇军不带你。”

“俺可不是闹着玩儿,俺是怕大白马被鬼子打死了。”姜怀有双手牢牢地抓着缰绳,“有俺在,大白马就保险了。”

“小怀有!”爷爷喊了一声,“你可想好了,不是去玩,是去和鬼子拼命!”

“爷爷!”姜怀有回头朝爷爷敬礼,“俺爹给独立营当向导,俺也给独立营当向导,俺能找到道儿,大山里头有俺很多很多道儿上的朋友。”

“你胡扯些啥?”爷爷捋着胡子,朝怀江媳妇说,“塔哈一屁两个谎儿,谁知道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小怀有,你可小心点儿啊。”怀江大嫂朝姜怀有喊,“别嘚瑟,别往人多的地方钻,枪子儿不长眼,你得答应嫂子,可要好好活着。”

“大嫂,等把小鬼子撵走,司令就放俺回来了。”姜怀有朝大嫂摆着手,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他想告诉大嫂他见到怀江大哥了,想给大嫂一颗定心丸吃。刚要说,又连忙闭上了嘴,大哥不让他乱说一个字,大哥说这是打死都不能说的秘密!

“塔哈!”四姑娘朝他竖起了大拇哥,“你真行,姐从此对你刮目相看!”

曲司令一提缰绳,大白马走了,姜怀有差一点儿被晃了一个跟头。他疯跑着追上了大白马,一把抓住了笼头,牵着大白马朝前走。到了南门,曲司令勒住了大白马,等着战士们出城。战士们个个垂头丧气,弓腰前行。曲司令猛地朝空中抽了一鞭子,他大声喊着:“弟兄们,把头都抬起来,不要像个受气包,咱是为国家打仗,咱不是孬种。你们所有人都对得起‘义勇军’这三个字,上对得起国家,下对得起列祖列宗。咱们是光荣的,不是见不得人的胡子土匪。”大白马通了人性,突然抬起前蹄,唏溜溜地一阵嘶鸣。嘶鸣声震撼着每一个义勇军战士的心,连姜怀有都觉得浑身的血直往头顶上冲。曲司令挥动着胳膊,使尽全力地喊:“义勇军万岁!”

“义勇军万岁!”战士们齐声高喊。

“独立营万岁!”

“独立营万岁!”

姜怀有稚嫩的喊声显得分外滑稽。

皇庄堡的人稀稀拉拉地站在门洞口,目送义勇军出城。忽然,街边传来一阵吵闹声。姜怀有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是小惠的声音,他紧走几步,一眼就看见小惠和她妈又哭又闹。

“你个丫头片子,也不怕大家伙儿笑话。”小惠她妈紧紧搂着小惠的脖子,“自从义勇军进来,就把俺家这傻子的魂儿给摘去了!”

“松手,你快松手!”小惠极力挣脱。

“臭丫头,一松手你就跑了!”小惠她妈紧紧搂着女儿,魏三媳妇也帮着拽小惠的胳膊。

“小惠!”姜怀有喊了一声。

“小惠!”楚红喊了一声。

“楚红姐!塔哈!”小惠哭了,拼命挣扎着,“俺要跟你们走。”

“小惠,留下吧,你太小了。”姜怀有说。

“滚你的,俺比你还大了一岁!楚红姐,俺要跟义勇军一起打鬼子!”

“小惠,别让你妈伤心了。”楚红说。

“俺不管!”

“小惠,留在这里也是打鬼子!”楚红走到小惠面前,“小惠,帮忙照顾好伤员,这也是参加义勇军了。”小惠哭了,挣脱了,扑在楚红身边。姜怀有围着她转了几圈儿,笑嘻嘻地说:“小惠,你就死了那份心吧,义勇军不会要你的,你不会打枪,带你去屁用不顶!”

“滚犊子!”小惠朝姜怀有发了火,“没良心的塔哈!义勇军也不带你。”

“可义勇军偏偏带俺了,俺是独立营的马夫。”姜怀有一蹦一跳地跑了,抓住大白马的笼头,朝小惠炫耀,“俺是司令的马夫加护兵,干瞪眼,气死你!”

姜长深双手擎到头顶,朝曲司令抱拳拱手。曲司令下了马,朝他还礼。两个人脸对着脸,再也没有说句话。见队伍都出去了,曲司令昂着头进了门洞。突然,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紧紧地贴着往前走。

“四姑娘?”曲司令吃惊地问,“你来干什么?”

“俺死也要跟你打鬼子!”四姑娘挽住了他的胳膊。

“胡闹!”曲司令要掰开她,想甩掉她,四姑娘突然就抱紧了他,抱得紧紧的。曲司令慌忙朝四下看,他想找个帮手将四姑娘挣开。护兵们都假装没看见,都快步走了出去。曲司令急着说:“傻丫头,快放手!”

皇庄堡的大门吱扭扭地关上了。

四姑娘紧紧搂着曲司令的胳膊,黏得死死的,就像他身上的一块肉。曲司令的心软了,不再推她,让她贴着走。回头看,皇庄堡的大墙上站了几个人,像几棵枯树一样。四姑娘哭了,这就走了,这是生她养她的地方,这里有娘,有爹,这里是她的生命之根。这就走了,何时能回来还是个未知数。如果不是日本鬼子侵略,她怎么能走得如此凄凉?想象中,她也是离开家乡,像一粒种子一样去新的地方落地生根;想象中,那是一个美好的时刻,她饱满得像颗葵花子,在一阵喜庆欢快的音乐中出了皇庄堡;想象中,她流出的是幸福的眼泪。

曲司令上了马,四姑娘跑到前头找楚红去了。过了一道岗,路边荆棘丛生,队伍里有了**,除了咳嗽声,就是短促的叫声。姜怀有回过头,朝曲司令咯咯地笑。

“你笑什么?”

“司令,俺也是义勇军了。”

“嗯,你是义勇军了。”

“俺也是大英雄了。”

“你是大英雄?”

“姜七郎说,能豁出命去打鬼子的都是大英雄。”

“嗯,这话也对。”

“姜七郎说,他也要豁出命去打鬼子,他不想当缩脖子乌龟王八蛋。”

“好!”

“姜七郎说,他一个人一挺机枪,顶义勇军一个排。”

“吹牛!”

“司令,你不信?他一个人打死了那么多的鬼子和汉奸。”

“姜七郎是谁?”

“他是飞行员,他不让俺暴露他的身份。”

“哦,皇庄堡里居然还藏了这么一个人物,哪来的机枪?”

“司令,你看太阳。”姜怀有忍着笑,他捂着嘴,生怕自己说漏了,他故意转移话题,“司令,太阳真像一个人的脸。”

曲司令抬头看去,阳光耀眼,仔细看,太阳真的很像一张女人的脸。他想起了楚红,是的,很像楚红的红苹果一样的脸。曲司令心潮起伏,抻脖子朝队伍看去,他想看看楚红在哪里,他真想和楚红说说话,他有许多许多的话要和她说。他心里有数,只要站住脚,他就和楚红一起把独立营建设成一支打鬼子的精兵队伍,将来,扩成独立团、独立师、独立军。想到这儿,他心里头亮堂了,雾霾散去了,前面是一段开阔路,是一条崭新的大路。他夹了夹马肚,大白马碎步小跑起来。姜怀有跟着跑,一边跑一边喊:“闪开了,大白马不长眼,别碰伤了自己。”

队伍停了下来,有人向曲司令报告,前面是一望无际的稻田。曲司令喊刘参谋过来。护兵喊了半天,刘参谋还是没有回应。楚红突然一愣,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没了踪影?她的心头涌出一片阴云,总觉得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两个女兵赶过来,紧紧靠着她,女兵玉香碰了碰楚红的胳膊,朝她使了个眼色,三个人退到一棵树下。楚红轻声问:“你们知道情况,是吗?”

“他只说要去向省委紧急汇报情况。”女兵玉香说。

“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

楚红猛跺了一下脚,玉香吓了一跳,受了惊的兔子似的朝后退了一步。楚红瞪了玉香一眼,忍住了没有发火。这是怎么回事呢?刘参谋不是一个鲁莽的人,怎能在独立营生死攸关的时刻离队呢?楚红冷静下来,她认为不会这么简单。她又仔细地回忆了刘参谋这两天的言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刘参谋有其他打算。楚红相信刘参谋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共产党员,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好领导,要稳住神,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队伍里传出一阵嘈杂声,楚红连忙朝人群中挤过去,却见一群人围着曲司令,一个战士向曲司令汇报。楚红支棱着耳朵听,听也听不清楚,就见曲司令跺着脚,还用马鞭子狠狠地抽打一棵树。楚红心里头沉甸甸的,不用问,曲司令发脾气就说明了一切。

王参谋跑步过来,从背着的长筒里掏出地图。姜怀有帮忙扯着一头,护兵扯着另一头。曲司令仔细地看着地图,猛地说:“泉水屯?”他抬头看着王参谋,王参谋在地图上比画了几下,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曲司令跺了下脚,“真他娘的怕什么来什么,咱们小心小心还是走偏了!”他举着望远镜向东北方向看,命令派人到屯里侦察一下,如果没有敌情,队伍就悄悄地穿过泉水屯然后再折向北走。目标还是徐家屯。王参谋下去部署了。楚红真想过去安慰一下曲司令,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握一下他的手,让他感觉到一丝温暖就足矣。

“小子,带上你的马回去吧!”曲司令拍了下姜怀有的肩膀,“本司令谢谢你了。”

“司令,俺哪儿也不去,俺要和你一起打鬼子!”

“计划变了,我们走岔了路,前面是水田,用不上战马了。”曲司令说,“回去吧,记住义勇军!记住你大胡子曲司令!”

“司令!”姜怀有扑到曲司令的怀里,紧紧地搂着他,“司令,俺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