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红直言不讳地对曲司令说,她的丈夫是在一次战斗中牺牲的。曲司令一点儿都没有惊讶,他问是哪个部队的。楚红说在江西朱毛的红军部队。曲司令虽然心里有准备,却还是吓了一跳,他看着楚红的表情,想从中看到一丝破绽。曲司令什么都没看出来,他看到的是楚红的淡定和诚实。朱毛红军,这是一个炸弹一样的称谓。曲司令作为军人,对这个称谓一点儿都不陌生,只是,在这之前,他以为这个称谓离他很远很远,却没想到会和神秘的表妹扯在一起。
“你呢?”曲司令问,“你是红军的老婆,不会也是红军吧?”
“表哥,我不是红军。”楚红语调平静地说。
义勇军竖旗以后,各方面的压力陡增,队伍里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楚红能感觉到曲司令的纠结,她担心曲司令会被这种复杂的局面压垮。当抗日的热情被一些现实的挫折消耗殆尽的时候,曲司令会不会发生动摇?尤其是那个汉奸刘团长,像个鬼影子一样地附在义勇军身上,他的影响几乎无处不在。这些都是共产党员楚红要面对的,这支队伍就是抗日的火种,决不允许出现偏差和动摇。让楚红焦虑的是曲司令对她总是客客气气,敬而远之,楚红感觉和曲司令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一定是哪儿露出了破绽,引起曲司令的警觉。必须尽快赢得曲司令的信任,尽快掌握主动权。楚红想了无数个办法接近曲司令,又觉得每一个办法都不合适。刘参谋出了个主意,他让楚红多跟曲司令提表舅的死,让仇恨激发曲司令的抗日决心。楚红不忍碰触曲司令心中的伤,她一直没有开口问表舅是如何死的。
楚红和“表哥”开诚布公,坦言丈夫参加了工农红军,她自己则独自一人到北京读书,再以后和丈夫就失去了联系。楚红留了一手,既表达了自己身份复杂的一面,又有了回旋的余地。曲司令面无表情,心里却掀起了一阵狂澜,他十分清楚,表妹绝不简单,虽然不敢说她就是共产党派来的,起码不是等闲之辈。曲司令对她还是有疑心的,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在竖旗抗日的时候来呢?如果她是共产党,来队伍里的目的是什么?曲司令打仗闲暇一直思考这个问题,这个疑问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好多圈儿,每一次都被突发的事情压了下去。
日军侵占东北,就仿佛是突然把一个盖子揭开了,露出了盖子下面的暗流,在曲司令看来,各色人等突然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楚红是其中的一个。曲司令对楚红的到来是心存感激的,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这种情绪,但是,心里头一直是热乎乎的。板**识英雄,这是他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能看出谁对自己好。当身边的朋友甚至兄弟纷纷离开的时候,楚红能主动来到他身边,这本身就是很让他感动的举动。她能有什么私心呢?共产党能有什么私心呢?想把义勇军拉走?曲司令暗暗地笑了,只要是打鬼子,他还真不在乎共产党把队伍拉走。张汉卿如果真心打鬼子,一旦发动大反攻,他肯定头拱地支持,到那时,他会第一个打出张家的大旗。对共产党也是这样。
“你也是共产党吧?”终于有一天,在行军路上,曲司令决定采取单刀直入的方式直接把藏在心里头的疑虑亮出来。亮出来后,他将紧紧地盯着楚红的脸,他相信楚红一定会露出真面目的。
“看起来,你确实是我的表妹。”这句话说出后,连曲司令都不相信是他亲口说的。怎么会说出这句不着天不着地的话呢?“你是共产党吧?”这句话怎么就没说出口呢?楚红也是一愣,她的脸红得像抹了一层胭脂。
“是的,表哥。”楚红背了很重的行李,气喘吁吁地说。
曲司令没有再问下去,他的气势已经没了,他下意识地没有提“共产党”,说明他还没有准备好,说明他不想看到楚红惊慌的样子。再找时间吧,起码现在不是时候。战事如此紧张,他还没有精力去琢磨这件事。也是怪了,战事越是紧张,越是被动的时候,他心里头竟会多次出现“共产党”这个称呼。他对共产党并不了解,只是听说过,地主老财怕共产党,有钱人恨共产党,除此之外,共产党更像一个传说。当下,他最操心的是如何把队伍带到一个稳妥的地方,如何站住脚跟,如何养精蓄锐和鬼子战斗,其他的都不该让他分心。他也曾有过绝望的想法,打死一个鬼子就够本了,打死两个鬼子是赚着了。柳暗花明的时候,他的内心又迸发百丈的雄心,只要义勇军的大旗挑一天,脚下的土地就不是日本鬼子的,身边的老百姓就不是亡国的奴隶。
曲司令对楚红是另眼相待的,在他的眼里,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情怀,她身上有一种他从没有见过的大气,说不清,也许是血缘关系的缘故吧,也许是其他的。总之,每当曲司令焦虑的时候,甚至乱发脾气的时候,独对楚红有耐心,楚红就像一剂温凉药剂,能让他的狂躁迅速降温。曲司令总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战事不那么紧的时候,和楚红谈一谈,向楚红交个实底,他不反对共产党,请她放开手脚地干。
曲司令在赵营长的接应下,带着队伍退回驻地。赵营长也算将功补过,他据守大营,收容了许多溃散的战士。竖旗时,义勇军共有千八百人,经过几场大战,只剩下了一半人马。好在汤营长随后又带了一百多人归队,让曲司令欣慰不已。曲司令召集了汤营长、赵营长、刘参谋一起开了个会,商讨下一阶段的作战方案。赵营长提出不再出击,全军依托军营见机行事,敌人不来,义勇军守在营里不动,敌人来攻,就在营里抗击。他给出的理由很充分——战士们经过这几仗已经疲惫不堪,伤员数量不少,全军亟须休整。对于休整来说,还有比营里更适合的地方吗?营里有粮草储备,有药品储备,有弹药储备,这些都是其他地方不具备的条件。曲司令没有表态,他琢磨着赵营长的每句话,乍一听,头头是道,可是,经不起敲打。他怀疑赵营长动机不纯,怀疑他在等待刘秀坤的诱降或者组织合围。曲司令不能不对赵营长有戒心,姑嫂岭一战,赵营长的表现让他大失所望,他无法原谅赵营长,更无法不怀疑他一枪不放就走的举动。
“司令,赵营长的提议有道理。”一连连长仇虎山说,“俺的这条腿也他娘的折了,走是走不了了,得在营里养些天才行。”
“没想到民防军里藏有小鬼子。”刘参谋沉吟着,“虽然人数不多,却给咱们来个措手不及。这是没有料到的,这个,由我负责,我向司令检讨。”
“现在不是挑你对错的时候,你就说说下一步棋怎么走吧。”汤营长说,又说了一句,“这笔账以后再算。”
“如果没有小鬼子参战,咱在营里驻守那是万事大吉,这一带还没有能和咱义勇军掰手腕的对手。现在不一样了,汉奸找来了帮手,咱却是孤军奋战,如果在营里守着,我认为不是上策,甚至连中策都不是,是下策,下下策。”
“你少他娘的吓唬人。”仇虎山喊了一嗓子,“小鬼子就是打了咱一个冷不防,俺就在这里等着,他要是敢来,俺就坐在房顶上,撂不倒他小鬼子俺这辈子就大头朝下倒着走。”
“仇兄弟,你不能耍鲁莽。”刘参谋扶了下眼镜腿儿,“咱得往长远处去想,咱们得扎下根儿,咱得有根据地。”
“去他娘的根据地。”仇虎山不满地说,“根据个屁,哪儿也没有咱家军营好,要吃的有吃的要喝的有喝的,就差少了个娘儿们,俺看着,跟天堂差不多。”仇虎山这么一说,众人都笑了。
“胡闹!”曲司令忍着笑,“让刘参谋说下去。”
“我……我……”刘参谋突然结巴起来,看得出他很激动,他使劲地控制着情绪,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他朝曲司令举了举手,踉踉跄跄地走了。
屋里人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都蒙了一层阴影。刘参谋出了门以后,仇虎山突然啐了一口,有人小声说:“这家伙准是共产党!”一句话引起了共鸣,屋里头嗡嗡地响。曲司令一言不发,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共产党?”“刘参谋”“楚红”,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不是敌人,他们是肝胆相照的朋友。为什么弟兄们对共产党如此冷漠?
这个疑惑一直伴随着曲司令,直到有一天,他在生与死的关头彻底醒悟。
出了会议室,刘参谋听到了屋里的讥讽,他非常痛苦,恨自己关键时刻没有控制住情绪,他狠狠地砸着脑袋,双手抖得像抽风一样。他紧抖着掏出了香烟,将烟塞进嘴里,他点不着火,抖得厉害,他一把扯下香烟,扔在脚下,泪水涌了出来。形势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一些,刘参谋多么想说通曲司令,引领着义勇军朝正确的方向走。不久前,地方党组织派来了一个同志与他联络,两人交换了一些看法,这位同志表示,中共满洲省委遭到了破坏,依然无法取得联系得到指示。希望义勇军能审时度势,自主把握行动方向。两人聊了一阵,这位同志忽然点了一句:“刘书记,你们怎么不往南面走呢?”
“南面?”
“我们有位同志刚从老虎崖一带回来,据他介绍,南面的斗争形势更好一些,关东军主力全部北上,鬼子的兵力十分空虚,仅有的那点儿兵力全都龟缩在铁路沿线。”
“说下去!”刘参谋的眼前一亮,地方党组织曾经提到过这个情况。
“这位同志说南边有个皇庄堡,扼守着半岛的咽喉,这个堡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墙高墙厚,绝对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皇庄堡?”
“关键是,这位同志说堡里有坚强的地下党组织,群众基础非常好。”
“快说下去!”
“皇庄堡以北五十里,就是老虎崖山区,那里山大林深,便于游击战。”
“说……下……去!”刘参谋克制着自己的激动,朝这位同志点着头。
“山区里有几支抗日游击队!”
刘参谋的眼前亮了,去那里建立根据地,去那里发展抗日武装,去那里掀起抗日的**。刘参谋浑身发抖,他不再克制自己,他开怀大笑,他眼前是一轮火红的朝阳。
“刘书记,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刘参谋笑着说,“让小鬼子上了电刑,落下了病根。”
刘参谋征求了义勇军内党员的意见,他做出最终决定,下一步,想方设法引导曲司令将义勇军带到山区,和当地的党组织会合,建立抗日根据地。这个目标是那么的清晰和坚定,老虎崖山区有几支抗日游击队,这就是义勇军的抓手,还有,皇庄堡有着坚强的党组织,皇庄堡墙厚池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多好的条件啊。
“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刘参谋准备亮出底牌。
在接下来的时候,刘参谋利用和曲司令单独在一起的时机,反复地向曲司令阐述自己的观点。他很平静,一点点地说,慢慢地说,他平静得就像一个局外人。他建议义勇军往南走,南边是山区,是长白山余脉。他描述着那边的状态,满口说着像诗人一样的句子:“山连着山,沟连着沟。进,可以到‘满铁’沿线打鬼子;退,可以钻进大山里休养生息,别说一个团,就是一个满员师钻进大山里,小鬼子也轻易找不着。”
“说下去。”曲司令的目光表达了内心的想法。刘参谋为之一振,从公文包里掏出事先画的一张草图,将草图挂在墙上。刘参谋指着图说:“司令,小鬼子如果敢进山‘围剿’,咱在山里沟里随便打他一个伏击就够他喝一壶的。只要在山里建立了根据地,咱就算是鱼游进了大海,老虎上了高山。”
“等等!”曲司令摆手阻止了刘参谋,他朝窗外大声喊:“护兵,去请汤营长来,不,把连以上的弟兄都喊来。”
刘参谋突然僵硬了,他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激动,他掏出香烟,点着了,狠狠地吸,一阵晕眩后,他平静了下来。他面对的不单是曲司令,而是所有义勇军官兵,他必须有极大的耐心去说服他们,引导他们朝正确的方向前进。
“那咱们不成猎户啦?”汤营长不屑地说,“进了大山里,小鬼子如果不来找咱,咱算什么?你是去打小鬼子还是不去打小鬼子?如果天天在山里猫着,咱这‘义勇军’名号又怎么说?”
“这……”刘参谋不敢和汤营长高声辩驳,汤营长可不是仇虎山,汤营长在军中很有威望,俨然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遗憾的是,汤营长总看不上他,对他的每句话都表示质疑,往往有些蛮横有些胡搅蛮缠。刘参谋不能和他对抗,毕竟,在这支队伍里他还没有汤营长那样的影响力。面对咄咄逼人的汤营长,刘参谋只能苦笑,等待曲司令解围。
“你的意思是避其锋芒?”曲司令双手抱肩,冷冷地看过来。
“我的意思……”赵营长迎着曲司令咄咄逼人的目光,刚说了半截话,立即意识到不是问他,便赶忙闭上嘴。
“我的意思是全军立即朝南边大山里走,暂时远离铁路线,铁路线是小鬼子的命脉之地,重兵把守,我们在这附近运动,一定会遭到小鬼子的打击,目前来看,我们还无法和鬼子硬碰硬。因此,我们要避开这个地方,到大山里建立根据地。进山后,根据队伍的恢复情况,可以派出一部分人马到铁路线和鬼子打游击,义勇军的名号照样响当当。”刘参谋说。
刘参谋一心一意想把义勇军打造成一支纯洁的革命队伍,他无比珍惜这支队伍,他在这支队伍里秘密工作了几年,就是想有朝一日把这支队伍改造成党的武装。他知道这条路很艰难,再难也要走下去,中共满洲省委赵书记派他来的时候,曾不停地嘱咐:“小刘,你一定要克服急躁的情绪,稳住神,像猎人一样潜伏,像猎人一样等待时机。”
“赵书记,等待什么时机呢?”
“等待党的召唤!”
刘参谋努力工作,小心翼翼地接触士兵兄弟,想方设法去影响他们,唤起觉醒。这条路太难了,随时有可能暴露身份,随时有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他从来都没怕过,牺牲这个词对他来说很亲切,很温和,为了自己的理想,为了民族的彻底解放,为了穷苦人翻身做主,牺牲一个自己算什么?他就是这么想的,没有一点儿虚假和夸张。改造旧军队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每当遇到阻力的时候,他都是这么安慰自己的,他告诫自己不要激动,要定下心来。要让弟兄们看到希望。义勇军竖旗了,这是一个初步的胜利,也是一个巨大的胜利,刘参谋相信,经过他和同志们的不懈努力,一定会把义勇军锻炼成坚定的抗击日本侵略的铁军。
“我说老刘,刘老哥,刘大参谋,咱就在营里等着那帮汉奸不行吗?你怕个啥呀?”仇虎山说,“咱明明竖起了抗日的大旗,咱就是要和他小鬼子硬碰硬。”
“就是,咱不能总想着缩脖子。”汤营长附和着,“打仗就是靠一个不怕死的劲儿,这口气可鼓不可泄,一泄就完犊子了。”
“‘满铁’沿线好比是鬼子睡觉的床,他们不会让卧榻之下出现咱抗日义勇军的。”刘参谋加重了语气,“为什么咱们在姑嫂岭会遇到鬼子,就是因为鬼子以为咱来动他的铁路线,动了铁路,小鬼子就会和咱拼命。咱不是怕他,不是躲着他,咱是学着聪明,咱暂时远离铁路线,避开小鬼子的锋芒,只要咱进了山,小鬼子的优势就没了,相反,我们的优势就凸显了,我们钻林子,打冷枪,他小鬼子来多少就让他死多少。咱们就容易站稳脚跟,容易补充兵员,准备好了,抽冷子出山捅他一下。”
“老刘,你这是土匪的战术。”汤营长说,“正规军没有这么干的。”
“刘兄弟,你让咱义勇军钻进大山里,粮草呢?子弹呢?药品呢?”赵营长问,“荒山野岭,弟兄们吃草当兔子去?”
“兄弟们,这个……这个……确实……苦日子。”刘参谋突然又结巴起来。
“弟兄们能受得了那个苦吗?”汤营长说,“再说了,你刘大参谋费劲巴力就参谋出这个馊主意?”
“弟兄们凭什么要受那个苦?”仇虎山说,“打鬼子还打成了要饭花子啦?”
“都给我搂着点儿!”曲司令瞪了大家一眼,他走到刘参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刘参谋口袋里掏出香烟,点燃了烟,塞到刘参谋的嘴里,刘参谋使劲儿抽,身子渐渐不抖了,“咱们弟兄是宣誓打鬼子的义勇军战士,不是以前的东北边防军,从咱竖旗的那天起,没有人再给咱粮草和军饷,一切都得自己想办法,什么要饭不要饭的,净说些没滋没味的话。我跟你们说,刘参谋不但是咱兄弟,还是咱义勇军的大脑,懂吗?是本司令的诸葛亮,我把丑话撂在这里头,对刘参谋不敬就是对本司令不敬,一旦误了军机,本司令拉下脸来,斩马谡的硬心肠还是有的。”
“司令!”汤营长想说什么,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汤,你得带头忍受这一段艰苦的时光,等着张少帅率部大反攻,弟兄们一定会得到补偿的,这个得跟大家说清楚。”
“请司令看看这条路线图。”刘参谋画了一张图,标注了几个位置的名称,又将这几个位置连成了一条线。曲司令看了一会儿,又递给汤营长看,汤营长看了一会儿递给赵营长。
“这是什么山?”赵营长问。
“这是长白山余脉,这一带的最高点是老虎崖。”刘参谋解释说,“从老虎崖往北,方圆几百公里都是深山,山里隐蔽一个团的义勇军绰绰有余。”
“大家再议议,这个方案合适不合适?”曲司令说,“关键是咱们在老虎崖这个地方能不能站住脚。”
“老虎崖西面就是铁路线,一旦小鬼子顶上来,咱就再往山里退,仙人洞,莲花山,越往里越难走,小鬼子的汽车大炮就成摆设了。”刘参谋说。他不停地抽着烟,还有几个重要的理由暂时无法说出来。譬如说皇庄堡有共产党的地下组织,有坚强的群众基础;譬如说,老虎崖一带有多支抗日游击队。如果将这些重要的条件说出来,他相信大家会欣然支持他的。
众人都陷入了沉思,他们都在分析利弊,如果没有经历这几场大战,没有人会对这个路线感兴趣。刚竖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精气神,现在呢?受了一点儿挫折,就想着退路了。每个人心里头都怪怪的。有不服气的,有胆怯的,大家对刘秀坤的民防军有了新的认识,光论汉奸民防军,他们绝对不是义勇军的对手,里面掺杂了小鬼子,这就不一样了,实力的天平就往那一边坠了。继续在营里守着,敌人一定会像狗皮膏药一样粘过来,那时,谁敢保证就一定能将对手击溃?一旦被包围了,再想突围,就被动了。离开军营到山里去这也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定的事,毕竟不是野外训练。
曲司令审视着地图,用手量了又量,估摸着到老虎崖的距离。老虎崖以东以北都是山区,沟深林密,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山区适合小部队打游击,不适合大部队作战。这一点对义勇军很重要,然而,山里的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凡是偏远山区就一定缺人缺粮,没有有效补给,义勇军会不会自然减员最终自取灭亡呢?曲司令看了一眼汤营长,想听听老伙计的想法。汤营长明白他的意思,便故意语气轻松地说:“司令你就决定吧,你指哪儿咱老汤就打哪儿,皱一下眉头咱就是(上尸下从)蛋包。”汤营长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连曲司令也忍不住莞尔一笑。曲司令说:“这几仗没打好,让大家揪心了,这是本司令的错,不是刘参谋的错。我要明确一条,各位还是要乐观一些,咱们义勇军不是(上尸下从)蛋包,在奉军里咱就是铁军,这一点大家心里要有数,不要被几场败仗吓掉了魂儿。老曲就在这里说句大话,方圆千里,能把咱一口吃掉的人还在他娘的大腿上夹着哪。这一点,希望各位要树立信心。留在军营里的坏处显而易见,刘参谋刚才说了,咱的毛病是离铁路线太近了,小鬼子能不怕吗?他怕咱断了他的铁路,耽误了他往鬼子老家运物资。咱能不是眼中钉肉中刺吗?如果大股小鬼子一拥而上,凭咱的能耐还真吃不消,别说咱吃不消,少帅不是也吃不消吗?要我说啊,南昌城里的蒋委员长也要吃不消。因此,咱还得躲一躲,不是怕他,咱这是争取主动,不能让小鬼子牵了鼻子。去山里,虽然苦哈哈一些,但是,我想了再想,刘参谋这一招确实是上策,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咱当兵的人都懂。从此,咱进可攻退可守。大家都说说,不要憋着,有屁就放出来,不过,不同意见不能针对刘参谋,可以针对我,你现在不放,等着以后想放了,就熏人了。”
“那咱就去老虎崖占山为王!”汤营长说,“就凭咱们的实力,胡子绺子小毛贼都得来朝拜,咱挑那些能打仗的,没有过多劣迹的胡子收编他一家伙,壮大了咱们义勇军,机会合适了,咱就出去打鬼子,风声紧了,咱就猫在山里不出来。”
“听着像上了梁山一样。”赵营长笑着说,“又像是花果山里猴子称了大王。”
“就这么定了吧。”曲司令说。
就这样,经过了几场恶战,落了下风的义勇军决定避其锋芒,到小鬼子鞭长莫及的山区建立根据地。义勇军的目标就是老虎崖。统一了思想以后,又出现了新的分歧,是打一仗再走还是马上就走?大家都看曲司令的脸,等待他拿主意。刘参谋心里头着急,他想说义勇军当下士气低落,要走就赶紧走,此时犹豫是为大忌。急归急,刘参谋却不敢乱说话,曲司令是个要脸的人,一旦说不到点子上,他会跟你拧着来。你越是着急,他越能在这里多待上两天。刘参谋只好把焦虑藏在心里头,表现得从容不迫的样子。
曲司令检视了一连连长仇虎山的腿伤,还好,子弹从腿肚子上贯穿出去,留下一个化了脓的枪眼。曲司令考虑到受伤弟兄的感受,决定在军营里停留一段时间,一是让战士们恢复体力,另外,他想整编队伍。
几天来,曲司令花在部队整编的心思格外多,原则上各长官的官衔不变,连长还是连长,排长还是排长。团的建制虽然还在,兵员却严重不足。曲司令将队伍整编为三个加强连一个直属队,重新任命了连长。三个连长都是在战场上经受住考验的弟兄。直属队比加强连高出一个格儿,属于营级架构。后勤、通信、医护都归直属队。经过斟酌,曲司令决定将直属队交给赵营长统领。
“苗子,楚红她们这帮女学生也都交给你负责了。”曲司令单独向赵营长交代,“苗子,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得把她们看护好了,累一些苦一些我不挑你的礼,就是不能让她们伤着了,知道吗?她们都是千金小姐,都是有文化的大学生,都是金贵的人,不能毁在咱们手里,等战事消停了,赶紧打发她们走。苗子,你明白吗?”
“司令放心,我要像爱护眼珠子一样爱护她们。”
“苗子,你就让她们跟随医疗队行动吧。”
“司令放心,绝不会有闪失的。”
两天后,曲司令得到了源源不断的情报,刘秀坤的汉奸部队集结完毕,正在朝这边运动。又有消息,离义勇军最近的一座火车站出现了多门山炮和堆积如山的弹药箱,虽然不能断定这些山炮和弹药是为攻击义勇军准备的,曲司令却不能不防备。刘参谋也跟楚红做了交代,让她利用一切机会影响曲司令,促使他下决心迅速离开险地。
“我每时每刻都在提心吊胆。”刘参谋说,“楚红,你知道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楚红很为难,刘参谋是上级领导,她绝对服从他的指挥。可是,作为“表妹”,让她去影响他合适吗?楚红不怕碰钉子,就担心引起曲司令的疑心,闹了个适得其反。这天下午,楚红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司令部,她打算相机行事,司令部里头进进出出,她根本就没有说话的机会。曲司令发现了她,朝她招手,楚红赶紧走了过去。
“小楚,你跟我说句实话。”曲司令盯着楚红的脸说,楚红心里咯噔一声,她定了定神,决定坦然面对。曲司令问:“你怕不怕小鬼子?”
“不怕!”楚红说。
“你瞧,刘参谋,你都赶不上一个女学生。”曲司令朝刘参谋说,“你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嚷,让我赶紧撤退,我就纳闷了,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就那么怕小鬼子吗?”
“司令。”刘参谋满脸通红,“我是说,夜长梦多,民防军不知道在憋什么大招,别中了他们的诡计。”
“你可拉倒吧。”曲司令转脸看着楚红,“小楚,实话告诉你,和你一样,我也不怕小鬼子,谁怕谁就先走!”
“司令!”楚红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