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杂务女佣(tweeny maid)是既要给厨师打下手,又要帮助内务女佣(housemaid)收拾房间的低等女佣。
[58]现在是大伦敦市的一部分,在书中的时代还是米德尔赛克斯郡下辖的一个市镇。按照当时社会的观点,瓦伦汀在伊林做女佣是非常有失身份的事情。
[59]pour cause,法文。
[60]应该指本杰明·迪斯雷利(1804—1881),英国著名政治家、作家,曾经两度出任首相。
[61]在一战的堑壕中,因为胸墙高过士兵,士兵需要踩在专门建造的踏台上才能向外射击。
[62]巨炮(cannon),炮(gun),这两个词在英文中都有火炮的意思,但是后者也可以指枪,前者一定是指火炮。
[63]加拿大东部的一个省份。
[64]“与天使和大天使同在”出自英国国教《公祷书》中的一首圣餐礼圣歌。
[65]持续得越短(less long it lasted)三个辅音l开头的单词押了头韵。头韵是英语诗歌的一种押韵方式,是古英语诗歌主要的押韵方式。
[66]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常用的神经镇静剂。
[67]吉尔伯特·怀特(1720—1793),十八世纪末的一位英国牧师,著有《塞尔彭自然史》,记录伦敦郊区教区塞尔彭地区的自然景观和动植物,是英国著名的自然史著作。下文的“舐犊情”(storge)源自希腊语,指的是父母对子女的感情。
[68]《奥弗林牧师》是一首宽边民谣,这种民谣大多幽默滑稽,得名于印刷这种民谣的大幅宽边纸张。十九世纪的时候英国路边有专门叫卖宽边民谣的小贩。
[69]原文如此,疑为笔误,应该是营。
[70]福特这里的数字可能有误。按资料记载,英国陆军的一个营在一九一四年开战的时候满员为一千零七人,其中有三十名军官,下辖营指挥部、四个连队以及一个重机枪组。后来因为每个营增加了机枪的数量和其他各种微调,在一九一五年的时候一个满员的英国陆军营是一千零二十一人或者一千零三十四人。
[71]惨叫猪是一种二十世纪初时伦敦常见的玩具,是用动物**缝成猪的形状,在口部有一个哨子,一捏就会发出类似人类惨叫的声音。
[72]佛罗伦萨的慈悲兄弟会是创建于一二四四年的慈善机构,一直延续至今,尤其以他们在中世纪瘟疫时期的表现而闻名。
[73]哥布林是英国民间故事里矮小、丑陋且凶残的生物。
[74]司各特最初以诗歌闻名,后来因历史小说广受欢迎,代表作有《威佛利》《艾凡赫》等。他的书中涉及了早期苏格兰的内战和苏格兰与英格兰的战争,所以提金斯想到他就会想起高地军官。高地指的是苏格兰西北部的山区。
[75]符腾堡公爵菲利普·阿尔布雷希特(1865—1939),一战时德国西线的著名将领。符腾堡是德国西南部一片区域的历史地名,现在的巴登—符腾堡州的一部分。
[76]狩猎松鸡的时候,猎手一般躲在专门的掩体里等着驱赶松鸡的人把松鸡朝他们的方向赶过来,这种掩体一般是半地下的,用石头或者木头砌成,盖有草皮。
[77]英文“吹口哨(whistle)”一词有一个用法是whistle for sth,意思是期望得到某物但是最后得不到。
[78]这是当时士兵们给师部转发来的《军团情报汇总》起的外号。为了鼓舞士气,这份情报汇总有很多信息都不属实。
[79]有键军号是一种发明于十九世纪初的乐器,在军号的侧面钻孔再加上按键,使军号可以吹出两个八度的音阶。
[80]封建制度中主要的关系就是领主和依附于领主的佃农,双方各自承担义务、享受权利。在提金斯时代的英国,只有在农业庄园里还会有明显的封建关系残存,庄园绅士所扮演的角色就类似于中世纪的领主,而下文列出的职业都明显是城市居民的职业,自然和封建关系无关。
[81]德比兵指的是在爱德华·德比爵士负责征兵工作的时候,即一九一五年五月到一九一五年十二月间志愿入伍的士兵。
[82]原文为法文Cassenoisette,根据下文的“敲得好(Crackerjack)”有可能是堑壕中标识为C区的代称。
[83]英国北方有很多矿区。
[84]原文为boy,英文中的boys除了指男孩以外,还指属于某一个特定的社交圈子的男士。这种说法源自英国的私立学校,学校里的学生都被称为boys,毕业生则为old boys。
[85]一战时,英军士兵配发有固体酒精作为燃料,为防止士兵醉酒,燃料中混入有毒的甲醇。
[86]维多利亚十字勋章是英联邦最高级的军事勋章,奖励给作战勇敢的人,由国王和女王亲自颁发,在一八五六年由维多利亚女王提议授予。
[87]尉官是英国陆军中上尉以下军官的统称,很多时候这类低级军官都是由非英国本土公民担任的。
[88]这是对地中海东部地区的旧称,大致是现在的以色列、约旦、巴勒斯坦、叙利亚和黎巴嫩五国所在的地方。
[89]指莎士比亚。这句话里提到的塑像应该是伦敦莱斯特广场的莎士比亚塑像,那个塑像的造型是莎士比亚一手托腮,弯腰靠在一个低台上。
[90]莎士比亚悲剧《李尔王》中的角色。她是李尔王的小女儿,在整场戏剧的开场,她因为把对父亲的爱比作对盐的爱而被驱逐。
[91]弗里茨表兄是一战时英国人给德国人起的绰号。
[92]Hoch der Kaiser,德语。
[93]Deutschland über alles,德语。
[94]海军大炮的名字。按照英国皇家炮兵博物馆的记录,从十九世纪的布尔战争开始,海军就有大炮被称作“血腥玛丽”。
[95]danse du ventre,法文。
[96]春天是野兔的繁殖季节,野兔会互相追逐翻滚,跟发疯一样。所以在英语中用三月兔(March hare)来指发疯的人。
[97]“我发现(I spy)”是常见的英美儿童游戏,参与者先四处看,在心里选定一件事物,然后说“我发现,那个东西是什么什么字母开头的”,其他人来猜。此处提金斯应该是说自己试图弄清战局的努力就像一个玩这个游戏的四处看的孩子。
[98]自十二纪就开始流传于日耳曼神话中的人物,有多种身份,在瓦格纳的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中,尼伯龙根是矮人中的一族。
[99]瓦拉几亚是成立于中世纪的东欧公国,十九世纪成为罗马尼亚的一部分。索非亚应该是指的保加利亚的首都索非亚,而小亚细亚应该指的是土耳其。在一战中,罗马尼亚与英法同盟,属于协约国一方,而保加利亚和土耳其则和德奥同盟,属于同盟国一方。
[100]原文中的前一句的“地板(floor)”和“门(door)”押韵。
[101]柏林市中心的一条著名大道。
[102]俄罗斯的东部城市。
[103]历史地名,大致位于现在比利时的法语区。
[104]老泡芙是指挥提金斯所在团的指挥官佩里将军的绰号。
[105]菜帮子脑袋(Boshe)是法国军队在一战时称呼德国人的绰号,这个词据说是短语tête de boche(菜帮子脑袋)的简写,而boche一词又源自caboche,意思是脑袋,或卷心菜。
[106]爆破术语。在一战中,隧道挖掘好之后会布置好大量的炸药,然后在炸药之后用土覆盖装药室,制造一个密闭空间以增大爆炸效果,英文中把这个过程就称为装药填塞(tamping)。
[107]一八七五年的一本书中,这首歌谣的作者被认为是十七世纪英国著名诗人罗伯特·赫里克,曲子则是由爱德华·普赛尔谱写,不过并无定论。这首歌谣在著名的英国诗歌选集《牛津英国抒情诗选》(一九一九年版)中也有收录,和福特引用的略有不同,前四句为“有一个姑娘甜美又善良/从来没有过脸庞如此打动了我的心/我不过见到她走过/却要爱她直到死亡。”
[108]乔治·赫伯特、约翰·多恩、理查德·克拉肖,还有亨利·沃恩都是十七世纪英国著名的诗人,因为他们的诗歌想象诡谲、意象晦涩,在文学史上他们被统称为“玄学派诗人”。不过,他们的诗歌风格并不完全一致。
[109]赫伯特的《绿野》一诗的前两行。
[110]出自另一位著名的英国玄学派诗人安德鲁·马维尔(1621—1678)的名诗《致他害羞的情人》。
[111]伯里克利(前495—前429),古希腊的政治家,他领导雅典的时代被称为“伯里克利时代”。奥古斯都(前63—14),罗马帝国的创建者和首位罗马皇帝。
[112]指越南南部、柬埔寨东南方的地区。
[113]约翰·福斯塔夫爵士,莎士比亚名剧《亨利四世》中的角色,他体形肥胖,邋遢滑稽又胆小怯懦,第三幕有一场戏就是福斯塔夫带着一队人滑稽地从酒馆里列队而出迎接黑王子。
[114]破调起初是美国流行音乐的术语,指一种大量使用切分音的曲调。一战时期这个词广泛地出现在各种战地小调中,用来指破破烂烂、毫无组织的样子。
[115]指头盔的颚带。
[116]这是一首名为《让蒙特卡洛银行破产的男人》的滑稽歌曲,由英国著名的杂耍剧院歌手查尔斯·科博恩(见下文)演唱,直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都很流行。
[117]老德鲁里指的是伦敦德鲁里巷的米德尔塞克斯杂耍剧院。德鲁里巷是伦敦西区的一条著名剧院聚集的街道,也可特指德鲁里巷的皇家剧院。在英国一八四三年修改《戏剧管理法案》之前,只有德鲁里巷和考文垂花园的特许剧院可以演出话剧,其他的剧院只能演对白音乐舞蹈等混杂的滑稽剧。
[118]英国和英联邦的公众假日,时间是每年的十二月二十六日。
[119]肖迪奇帝国剧院是开业于一八五六年的老牌杂耍剧院,下文的巴尔哈姆是开业于一九○七年的一个杂耍剧院。
[120]PX是美国军队中军人服务社(Post Exchange)的缩写,L意义不详。
[121]Minn是美国明尼苏达州的旧式缩写。
[122]战前英国的陆军常备部队通常都是以地域命名,士兵也大多来自命名的地区,所以提金斯的格拉摩根郡步兵营理应都是格拉摩根郡人,但是开战之后的补充兵并没有遵循这个地域原则。提金斯后面还会更具体地想到这个问题。
[123]老烧这个词源自美国,原意是品质低劣的或者私自酿造的威士忌酒。
[124]出自斯威夫特的名著《格列佛游记》,小说的主人公格列佛是一位船医,先后因为行船失事到达小人国、巨人国、慧国等等。利力浦特是书中小人国的名字。
[125]北海是从英吉利海峡到挪威海的大西洋近海海域的统称。
[126]这是化用自十九世纪英国自由党政治家约翰·布赖特在克里米亚战争期间的演讲,原文为“死亡的天使已经降临大地,我们几乎可以听见他扇动翅膀的声音。”
[127]Vos mellificatis apes,拉丁文,是从维吉尔的诗句“sic vos non vobis mellificatis apes”中抽出的,原句可以译为“就这样你们蜜蜂酿蜜,却不是为了自己”。
[128]即查尔斯·乔治·戈登少将(1833—1885),维多利亚时代著名将军、殖民地管理者,以面对危局时的冷静和勇敢而著名。曾经参与华尔组织的“常胜军”,在上海和太平军作战,获封提督,因此得名“中国戈登”。
[129]指德国兵。
[130]指奥地利心理学家奥托·魏宁格尔一九〇三年出版的《性别与性格》一书,书中认为性别不是相对的,而是两种物质按照不同的比例混合的结果。文中的My和Wx可能分别指一定量的男性成分和一定量的女性成分。
[131]小汉斯·霍尔拜因(1497—1543),文艺复兴时期德国画家,以人像画著名。朗斯纳克长枪兵是十五到十七世纪时主要来自现在德国的雇佣兵,因为作战勇猛、军装华丽闻名。
[132]印度喜马偕尔邦的首府,英国统治印度时期是英国人钟爱的避暑地。
[133]Fourragère,法文。
[134]运用于天文、航海、军工等领域的精密计时器,里面装有可以抵消热胀冷缩等环境影响的补偿器。
[135]一战时,炮兵一般采用夹差法对目标直接试射获得炮击的参数,即发射越过目标的远弹和离目标还有一定距离的近弹来通过计算确定目标的炮击诸元。
[136]一九一五年,德军最先使用毒气。他们一开始使用的毒气是氯气。装在毒气罐里由士兵携带到前线,氯气通过一根细管从毒气罐里放出,顺风飘到对方阵地。他们后来又发明了毒气炮弹,炮弹里有少量炸药和大量**毒气,在炮弹爆炸之后毒气即汽化,让人难以防备。
[137]“部队的另一级”是英国军队中的表述法,指没有获得授衔令成为军官的人,包括士官和普通士兵,某些情境里仅指士兵。
[138]拿破仑一世喜欢通过在检阅时捏士兵耳朵和拉他们胡子这样的小动作来拉近同他们的距离。在雨果的《悲惨世界》里也有记录。
[139]上文“作为对他罪孽的惩罚”,原文为for his sins,这是一个英文习语,通常是用来略带幽默地表示这是对他的惩罚。
[140]特伦斯的简称。
[141]查无此人,根据下文,应该是福特虚构的人物。
[142]贝科代尔贝库尔和马登普伊克都是法国东北部的小地名。在1916年的索姆河战役中,贝科代尔贝库尔驻扎有大量的军队医疗机构和炮兵。马登普伊克有安葬英联邦士兵的公墓。
[143]法国东北部的小地名,和上文的地名一样,都在索姆河战役发生地区附近。
[144]化用《圣经·诗篇》语句,原作“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你,情愿我的右手忘记技巧。”
[145]一种光学设备,通过这种设备,可以把两张从不同角度拍摄的同一物体的照片叠加在一起,从而产生立体感。
[146]Fuit Ilium et magna Gloria,拉丁文,可能化用自维吉尔《埃涅阿斯纪》中的“特洛伊已是过去,伊利亚已是过去,特洛伊人伟大的荣耀也是过去”。伊利亚是特洛伊的别名。
[147]locus classicus,法文。
[148]也叫皇室网球,现代网球的前身,在室内进行的贵族运动。20世纪时,为了和现代网球加以区分被称之为“真正的网球”(real tennis)。
[149]Conticuere omnes, or Vino somnoque sepultum,拉丁文。前半句出自《埃涅阿斯纪》第二卷第一行,后半句出自第二卷第三十五小节。
[150]部队学院是英军中为士兵提供各种娱乐、学习活动的机构,这些活动也有减少士兵酗酒行为的目的。
[151]法国东北小镇,距离阿尔贝十五公里。提金斯可能是想起了他在索姆河战役中的经历。
[152]一种两人对弈的游戏,通过掷骰子把移动棋子,首先把所有棋子从棋盘上移走者胜。
[153]这里的近卫骑兵团和白厅指的都是英国陆军总部,一九〇六年,英国陆军总部从近卫骑兵团搬到了白厅,但还是有人习惯用近卫骑兵团来代指陆军总部。
[154]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约1545—1596),英国著名航海家、冒险家,带领英国海军一五八八年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将领之一。有一则故事说一五八八年西班牙无敌舰队出现的时候,德雷克正好在朴次茅斯的草地上玩滚木球游戏,他一直等到游戏结束才登船出海。
[155]引用自乔治·赫伯特《灵药》,这首诗的第一段可以说明为什么提金斯会觉得它可以算是祈祷,第一段是“教会我,我的上帝和君王/在所有的事物中都看到你/而我所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你而做”。
[156]蓝色上衣和红色军裤是法国陆军在一战开始时的军装。
[157]在英国军队中,如果操典上有文字不够清楚的地方,每一支部队对这些地方都会有自己的理解,操练的具体方法也就不一样,英文中把这个叫作操练发型(drill quiff)。
[158]葡萄牙第二大城市,传统上葡萄牙人主要信仰的是天主教,很少有新教徒。
[159]原文如此。上文提金斯说过了,加上增援的十六个人,他手下才三百四十三人,可能是福特的笔误。
[160]一九一九年版《牛津英国抒情诗选》中的确有一首《致夜色十四行诗》,不过其作者约瑟夫·布朗哥·怀特是西班牙、英国混血,而非葡萄牙人。
[161]大小威利和弗里茨兄弟应该分别代指英国士兵和德国士兵。
[162]法国东北部小镇。按照本系列第二部中的记录,两年前应该是指提金斯因受伤回伦敦休养的时候,所以这个地方可能就是他因炮击而受伤的地方。
[163]在莎士比亚名剧《麦克白》第二幕中,在麦克白刺杀国王之后,城堡大门咚咚作响。十九世纪英国作家托马斯·德昆西的《论<麦克白>中敲门一幕》一文讨论了这幕戏给他带来的感情冲击。此处福特可能也想到了德昆西的文章。
[164]原文为“We……e……e……ry”,以模仿炮弹打过来的呼叫声,但同时weary在英文中也有劳累疲倦的意思。
[165]这是英国军歌《大不列颠掷弹兵进行曲》歌词的第一句。这是一首原作于十七世纪的军歌,现在是英国皇家炮兵、英国皇家掷弹兵等部队的军歌。
[166]Banzai,德文。
[167]天主教教义,指圣母玛利亚在她母亲腹中成胎时就没有沾染过原罪。这个说法从中世纪就有了,在一八五四年,教皇庇护十世正式将其认定为天主教信条之一。
[168]化用《圣经·传道书》中语句。原文为:“听智慧人的责备,强如听愚昧人的歌唱。愚昧人的笑声,好像锅下烧荆棘的爆声,这也是虚空。”
[169]直到一九一七年英国军队才确立使用二十四小时制。
[170]这可能和当时欧洲对犹太人的偏见有关。
[171]《圣经》中的人物,以撒和利百加的儿子,下文的那个部落指的是犹太人。
[172]大马士革附近两条河的名字。语出《圣经·列王纪下》,原文为:“大马士革的河亚罢拿和法珥法岂不比以色列的一切水更好吗?”
[173]这是英国宣布参战的时间。
[174]不定期船是指没有固定航线和挂靠港口,也没有固定船期表的货轮,按照签订的合同从事某一具体航线的营运。
[175]“清晨的憎恨”是一战时西线堑壕战的惯例。因为据说大多数进攻都是在拂晓和黄昏的时候发动,所以双方都会在拂晓和黄昏前让士兵警戒,上好刺刀在射击位上站好,这种警戒行动就被称为“清晨的憎恨”。
[176]西方迷信,摔碎镜子会有七年的霉运。
[177]撤销原则(doctrine of ademption),与遗产继承相关的法律术语。当立遗嘱人在遗嘱中声明要留下的财产在他去世时已经不属于立遗嘱人的情况下,他对这份财产的处置办法就应该撤销,即不再属于遗嘱继承的范围。文中因为上校的父亲已经把自己的一部分财产用来支付了上校妻儿的生活费,所以在他去世的时候,这一部分财产已经不再属于上校的父亲,不应该算作遗产的一部分。
[178]比利时法语区地名,位于比利时西部。
[179]一九一七年,英国第二军在此处发动梅西讷战役,并取得胜利。提金斯回忆的应该就是当时他作为炮兵联络官看到的战斗场面。
[180]英国习语,意为非常高兴。在十八、十九世纪时,英国的酒馆习惯用沙土铺地,用来吸收各种**,所以有专门卖沙土的人。因为卖沙土的人常常出没的都是酒馆之类的娱乐场所,人们觉得他们都是醉醺醺、乐呵呵的,这个习语也就由此而来。
[181]出自英国诗人乔治·梅瑞迪斯的《山谷中的爱》最后一节。
[182]阿喀琉斯是《荷马史诗》中的人物,他小时候被母亲忒提斯握住脚后跟浸入冥河,因而除脚后跟外全身刀枪不入,他最终因阿波罗一箭射中脚后跟而死。阿喀琉斯之踵逐渐成为致命缺陷的代名词。
[183]德文为Minenwerfer,德军在一战中广泛使用的近程迫击炮,主要用来提供火力支援、清扫铁丝网或碉堡一类障碍物。
[184]飞机上抛掷的迫击炮弹的绰号。
[185]伦敦市中心的一条街道。
[186]见前注《格列佛游记》。此处稍微有点奇怪,因为书中慧国的慧是聪明干净有秩序的生物,格列佛在慧国一开始是被当成肮脏贪婪的下等生物,“猢”(Yahoo)。按照上下文来看,此处应该是“就像格列佛和猢在一起”更说得通。
[187]Nein, Herr Offizier, das waere Landesverratung,德文。
[188]Ach, nicht das,德文。
[189]伦敦西区的一条街道。
[190]一战时,英国将军的军帽上镶有一道红圈。
[191]鸣叫器,一种英军在西线战场上广泛使用的地磁感应无线电通信装置。
[192]伦敦摄政公园北部的小山名,也是附近那个区的地名。
[193]一九一八年,全球流感大暴发,估计有十亿人染病,病死的人数估计在二千五百万到四千万之间。因为西班牙有约八百万人感染这种疾病,甚至连西班牙国王都被感染,所以这场流感也叫西班牙流感。
[194]一种心理疾病,患病的人过分担心自己的身体健康,怀疑自己得了各种躯体病症。
[195]出自英国诗人马蒂尔德·布林德(1841—1896)的诗作《爱——三部曲之一》。
[196]foie gras,法文。
[197]米德尔斯伯勒是约克郡的城市,南岸区是该城的郊区,位于穿城而过的蒂斯河南岸。
[198]提金斯指挥的格拉摩根步兵营传统上是由威尔士南部的格拉摩根郡人组成。
[199]米开朗琪罗的《创造亚当》是西斯廷教堂顶上的壁画,画中描绘的亚当形象的确是半卧的。他给美第奇家族的陵墓设计的陵墓只完成了两座,其中的雕像《昼》《夜》《晨》《昏》都是半卧的人体形象。
[200]福特此处化用法国著名的贝朗芮·莱博的故事,所以阿兰胡德斯一听就知道他有爱人。法国莱博昂普罗旺斯的莱博家族在中世纪时是当地的强族,有一任莱博伯爵的妻子贝朗芮爱上了诗人纪尧姆,给他吃了爱情灵药,结果被她丈夫发现,她的丈夫杀掉了诗人,把他的心脏和血液喂给了自己的妻子,贝朗芮也因此受到了爱情灵药的影响,宣称诗人的心脏和血液是她吃过的最甜美的东西,她嘴唇再也不会碰其他食物了,之后从莱博城最高处一跃而下。
[201]一种已经灭绝的远古象,外形略像猛犸象,但属于乳齿象科,而不是象科。
[202]指威廉·格莱斯顿(1809—1898),曾四度出任英国首相。但是历史上并无1866年刺杀格莱斯顿的记录,倒是有人在1866年意图行刺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时,开枪的时候因被人推动了手肘而失败。
[203]伦敦北部的一个区。
[204]用来清洁枪管里火药残留的工具。一头是重物,比如铜坠子,一头是用来栓清洁枪管抹布的绳子,重物带动绳子穿过枪管之后一拉绳子就可以用抹布有效地清除大部分火药残留。
[205]对非洲黑人或者其他黑皮肤的人的旧称。
[206]天主教中因为具体的事由而祈求上帝的一种祈祷。
[207]《希望与荣誉之地》是写于一九〇二年的英国爱国歌曲。
[208]一种偏灰的红色,因为类似在庞贝遗址发掘出来的罗马房屋的颜色而得名。
[209]在通常的文化历史中,英国十八世纪被划入新古典时期,一切讲究得体和理智,但同时,作为商品社会的开端,十八世纪也以奢侈和开放的性道德闻名。
[210]出自《圣经·雅歌》。下文会专门提到。
[211]童话故事《蓝胡子》里蓝胡子的最后一任妻子。她在丈夫离开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打开了她丈夫不准她打开的一扇门,发现门后都是她丈夫前妻们的尸体。
[212]瓦伦汀此处是在说反话。公羊通常是****的象征。
[213]原文为jannock,是英国的方言词,意为直接、诚实。
[214]此句化用自莎士比亚《麦克白》第五幕麦克白对麦克德夫说的话。原文大意是“让我们不要相信那些玩弄人心的魔鬼了,/他们用模棱两可的话把我们玩弄,/他们在我们的耳前说出承诺的话,/又在我们期望时砸破诺言。”
[215]这是一首英国古民谣,下文提到的芭芭拉·艾伦是这首民谣的主人公。她因为后悔对一个极端爱恋自己的年轻人过分冷酷而死。
[216]在欧里庇德斯的悲剧中,阿尔克提斯是菲瑞国王阿德米图斯的王后,剧中阿波罗被从奥林帕斯放逐九年,在此期间,他受到了菲瑞国王阿德米图斯的热情款待,成为阿德米图斯宫廷的一员。为了报答阿德米图斯,阿波罗灌醉了命运三姐妹,让她们答应当阿德米图斯的寿限到的时候可以由别人替他去死,但是当这个时刻到来的时候没有人愿意替阿德米图斯去死,这时阿尔克提斯站了出来,愿意代替自己的丈夫死去。此处瓦伦汀可能是在把她对提金斯的崇拜和阿尔克提斯对她丈夫的感情相类比。
[217]乔治·赫伯特的散文集,全名是《靠近圣殿的牧师》,或译作《乡村牧师》。
[218]专指研究诸如数论或者拓扑学等方面数学知识的人。
[219]Vir.obscur,拉丁文。
[220]英国地名,见前注。
[221]托马斯·巴克(1769—1847),英国著名艺术家。
[222]fait peur,法文。
[223]约翰·莫利的三卷本《格莱斯顿传》,出版于一九〇三年,长期被视为格莱斯顿的标准传记。
[224]托马斯·克兰麦(1489—1556),坎特伯雷大主教,在信仰天主教的玛丽女王统治下被迫当众放弃他的新教信仰,但是仍被判火刑烧死。
[225]英法百年战争中抗击英军的法国国民英雄,后在鲁昂被火刑烧死。
[226]可能指乔治·博罗(1803—1881),英国旅行家、作家。他因为在旅途中和吉卜赛人结下的友谊而著名,还编写过一部吉卜赛语的字典。
[227]同样是童话《蓝胡子》中的内容,在蓝胡子要杀死法蒂玛的时候,是她的兄弟们,还有安妮姐姐救了她。
[228]这里是又一处瓦伦汀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提金斯想到了相同事物的例子。关于吉尔伯特和“舐犊情”,参见第二部第一章注解。
[229]参见前注,此处依旧出自欧里庇德斯的《阿尔克提斯》。
[230]此处指涉上文所说的云雀的“本能”,参见本系列第二部第一章。
[231]化用英国诗人爱丽丝·梅纳尔《牧羊女》中的诗句,诗中有把羊比作牧羊女,原句是“她是如此的谨慎而正确,/她要照顾好她的灵魂”。
[232]articulo mortis,拉丁文。
[233]伦敦中心城的大饭店,在霍尔本街和国王路的交会处。
[234]tamen usque recur,拉丁文。提金斯在这里化用了罗马作家贺拉斯的一句名言,原文为“Naturam expelles furca, tamen usque recurret”。
[235]荷兰第二大城市,欧洲各国分别于一八九九和一九〇七年两次在此召开和平会议,成立了旨在和平解决争端的国际仲裁法庭。现在也是各大国际法庭所在地。
[236]法国南部港口城市。法国主要的海军基地之一。
[237]一种特殊设计的木门,可以让人通过,把牲畜拦下。
[238]产自葡萄牙的高甜度葡萄酒,因为在酿造中在葡萄汁里添加了葡萄酒蒸馏酒精所以比一般的葡萄酒烈,一般做甜品酒或者餐后酒。
[239]提香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著名画家,但是伦敦的国家画廊里并未收藏这么一幅画。在威灵顿公爵的伦敦宅邸,阿普斯利宅邸里有一幅被称作“提香的情人”的无名仕女图,可能福特想到的是这幅画。
[240]《巴黎生活》是一份法国杂志,起初是介绍巴黎社会艺术生活的杂志,后来略带有色情性质,在法国相邻的几个国家里都是被禁的。“粉红玩意”指的是英国的《运动时报》,这份报纸因为上面刊载的逸事和八卦而著名。
[241]英国旧币,币值两先令六便士。
[242]法语儿歌,原文是“Les petites marionettes, font!font!font!”
队列之末4:最后一岗
上部
第一章
他躺在那里盯着茅屋顶上碎柳条编成的草箍。草无比青绿。他可以尽览四个郡[14];屋顶由六根小橡木柱支撑,边缘简单地修整过;苹果树——欧洲野苹果——的枝条扫过屋顶。小屋没有墙。
意大利人有句谚语:“树枝盖房顶,医生来不停。”说得真对!他本来想咧嘴笑的,但这样可能会被人看见。
对一个从来不外出的人来说,他的脸竟是诡异的胡桃色;他那陷进脱脂牛奶一样白的枕头里一动不动的头,简直就是个吉卜赛人的头,黑色夹杂着银灰色的头发剪到短得不能再短,整张脸都仔细地刮得干干净净。然而,他的眼睛却异乎寻常地活跃,好像整个人的生命力都浓缩到眼睛和眼睑上了。
在那条割倒了大把大把及膝高的草之后清理出来的从马厩通到小屋的小径上,一个高壮的老农民踱了过来。他那双过长而多毛的手臂摇来摇去,就好像他还需要一把斧子、一根圆木,或者一整袋粮食,才能使他看起来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他臀部肥大,穿着灯芯绒裤子,臀部绷得紧紧的;他打着黑色绑腿,穿着前襟敞开的蓝色马甲和法兰绒条纹衬衫,敞开的领口里热汗流淌,还戴着一顶又高又方的黑毡帽。
他说:“要给你挪一下吗?”
**的人慢慢闭上了眼睛。
“要喝点苹果酒吗?”
另一个人同样闭上了他的眼睛。站着的人把一只大手像大猩猩那样撑在一根橡木柱子上。
“我喝过最好的苹果酒,”他说,“还是爵爷给我的。爵爷跟我说,‘冈宁,’他说……就在狐狸钻进猎场看守员看守的雉鸡围场那天……”
他讲了起来,慢慢地讲完了一个很长的故事,目的是为了证明英格兰的贵族大地主是——或者应该是——更喜欢狐狸,而不是雉鸡。正儿八经的英格兰大地主。
“老爷不准杀那只狐狸,连吓它都不行,它肚子大得比……大肚子狐狸把半大雉鸡围场弄得一团糟……它得是吃了六只,还是七只,都长肥了。然后,老爷跟冈宁说……”
他是这么描述苹果酒的:“涩啊!这个苹果酒涩得发硬,比吝啬鬼的心肠、老处女的舌头都要硬。有口感。有劲。这是有来头的。十年陈的苹果酒。装在桶里十年了,放在老爷的房子下面,一滴都没喝过。一个星期要给屋里屋外的用人杀三头羊,还有三百只鸽子。鸽棚有一百英尺高,鸽子都在里面墙上的洞里做窝。给整面墙装上拉网[15]就能随手抓那些毛还没出齐的嫩鸽子了。世道已经变了,但是爵爷还是坚持这么做。他永远会的!”
**的那个人——马克 提金斯——还沉浸在他的思绪里。
老冈宁顺着小径拖着步子朝马厩慢慢走去,他的手摇晃着。马厩是个草顶上盖了瓦片的棚子,不是北方人说的那种真正的马厩——在这里,老母马和鸡鸭一起躲在下面。南方佬就是什么都弄不干净。他们天生就不行,不过,冈宁可以绑出整齐的草屋顶,还知道该怎么修剪树篱。全活把式。真的是个全活把式,他会干很多活。他对猎狐、养雉鸡、木工、修树篱、挖排水沟、养猪,还有爱德华国王[16]猎鸟的习惯,全都烂熟于胸。一直不停地抽大雪茄!抽完一根,再点上一根,然后把烟屁股扔掉……
猎狐,危险程度只有战争的百分之二十,属于国王的消遣活动![17]他,马克 提金斯,从没有喜欢过猎狐。现在,他再也不会参加任何猎狐了。他也从没喜欢过猎雉鸡。他再也不要去猎什么雉鸡了。不是不能,是从现在起不想了……他觉得有点烦躁,因为在学着像伊阿古那样下定决心之前,他没有花时间弄清楚伊阿古到底说了什么……“从现在开始他一个字都不会说了”[18]……大概就是这样的话,但是你不能把这个写成一行无韵诗。[19]
也许在伊阿古像他,马克 提金斯,那样下定决心的时候说的不是无韵诗……抓住那只割了包皮的狗的脖子然后杀了他[20]……干得好啊,莎士比亚!莎士比亚也算是个全活把式。他可能很像冈宁,知道伊丽莎白女王猎狐时的习惯,也非常有可能知道怎么剪树篱、铺草房顶、宰鹿、宰野兔,或者杀猪,也知道怎么传达法庭的命令,写糟糕的法文。他当时住在一户法国人家里,在十字架修士,要不就是米诺利斯[21]的某个地方。
鸭群在山上的池塘里吵得不得了。阳光下,老冈宁在马厩围墙和覆盆子丛之间重重地走着,朝山上去了。花园都在山上。马克从草地上看过去,看着树篱。等他们把他的床转过来的时候,他就朝下看那幢房子。房子很粗糙,灰色石头建的!
半转过来的时候,他看着那四个著名的郡;再半转过来,朝另一边,他可以看到大路旁高高的野草成垄地延伸到树篱那里。现在,他可以顺着牧草堆一直朝山上看去,视线掠过覆盆子丛,一直看到冈宁要去修剪的树篱那里……他们都为他考虑得很周到,所有人都如此。总是想着给他找点他可能感兴趣的东西。他不需要。他有足够的兴趣。
在上面的小径上,在树篱的外头,长满草的缓坡上,艾略特家的孩子们走过去了——一个十岁的瘦削的女孩,留着长长的小麦色头发;一个五岁的胖男孩,穿着件水手服——脏得都没法说了。那个女孩的腿和脚踝又长又瘦,头发也是软软的。因为战争,小时候挨饿了……好吧,那可不是他的错。他给了这个国家所需要的运输能力。国民应该能找到食物的。但他们没找到,孩子们的腿就长得又长又细,腕骨在烟杆似的胳膊上鼓突着。那一代人都是!……不是他的错。这个国家的交通该怎么管理他就是怎么管理的。他自己的部门,他自己亲手组建的部门,从低级临时文员到高级终身公务员都是他选定的,从他三十年前踏进门那天一直到他下定决心再也不说一个字那天。
现在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啦!他必须要留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国家。让他们来照顾他,因为他之前照顾过他们了……从日食到普尔莫特,[22]他清楚每一匹赛马的父系和母系血统。对他来说,这已经足够了。他们给他读关于赛马的所有东西。他的兴趣够多了!
池塘里的鸭群继续大声吵吵着,乱糟糟地用翅膀把水搅起来,跑到山上,还不停嘎嘎叫着。要是它们是群母鸡的话,这么吵闹可能就是出了什么事了——有可能是有只狗在追它们。但鸭子没事,因为它们没事就发疯,像会传染一样。就像一些国家,或者一个郡里所有的牛一样。
冈宁缓慢而吃力地从覆盆子藤旁走过,摘了一两个花骨朵,然后用拇指和其他手指把那些惨白的玩意捻碎,看看有没有生蛆的迹象。覆盆子长着淡绿色的叶子,这是棵被更健壮的蔷薇科植物包围的脆弱的植物。那就不是因为战争挨饿了,而是因为竞争。它们的军需处足够有效,但是按说它们不是很耗肥料的植物才对。冈宁开始修剪树篱了,用他的弯刀干脆地、一上一下地修剪着。山楂树篱里还是剩了过多的黑莓树,再过一个星期这个树篱就又没法看了。
这也是他们考虑周到的地方之一!尽管他们想让树篱长得高高的,这样路过的人就看不到果园里面了……但他们还是把树篱修得很低,这样他就可以看着路上经过的人找点乐子。好吧,他看到了经过的人。比他们想象得还多……西尔维娅到底是想搞什么鬼?还有那头老蠢驴爱德华 坎皮恩?……好吧,他是不会干涉的。不过,毫无疑问,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玛丽 莱奥尼——原来叫夏洛特!——不认识这两个人,但毫无疑问,她肯定见过这两个人朝树篱里面偷看!
他们——这又是他们考虑周到的地方了——在他小屋左边角落的柱子上搭了一个架子。这样他可以看看鸟开开心!有只篱雀,一点声音都没有,像贵格会[23]教徒那样灰扑扑的,幽灵似的正立在那个架子上。你再也不会见到比它更瘦小、更缺乏活力的生物了。它轻快地飞起,把自己深深地藏到了树篱里。他一直觉得它是种美国的鸟:一种不会叫的夜莺,瘦小,长条状,喙细细的,身上几乎没有什么纹路,一只基本上见不到太阳、只会生活在树篱深处的阴影里的鸟就该是这样。他觉得它是美国的,因为它胸口应该有个红字。他对美国的了解只限于他曾经读过的一本书——一个像篱雀一样的女人,在阴影里胆怯地走着,还和一个牧师惹出了麻烦。[24]
这只无精打采、瘦小的鸟,明显是个清教徒。它把细细的喙插进了冈宁特意放在架子上留给蓝山雀的烤肉油里。那些吵吵嚷嚷的蓝山雀、蓝头山雀、大山雀,整个山雀一家,都喜欢烤肉油。篱雀明显不喜欢;在这个有点暖的六月天里,烤肉油已经化了;这只篱雀的喙上都是油,上下嘴壳动了动,但是没有再吃烤肉油。它看着马克 提金斯的眼睛。因为这双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它,它发出了一声长长的警告,然后迅速地飞走了,一点儿声响都没有,飞到了看不见的地方。如果你经过而不盯着它们看的话,所有那些树篱里的生物都不会在意你。一旦你站住不动盯着它们看,它们就会对整个树篱中的其他同伴发出警告,然后迅速轻巧地逃开。不用说,这只篱雀的幼鸟就在能听见它叫声的地方。或者,那声警告只是出于合作义务,才告诉其他的生物。
玛丽 莱奥尼——娘家姓里奥托尔——走上台阶,然后沿着小径走过来。他可以通过她呼吸的声音知道她的行为。她站在他旁边,穿着件长长的印花棉围裙,一点身形都看不出来,她重重地喘气,手里拿着一碟汤,说:“我可怜的男人!我可怜的男人!他们对你做了什么!”[25]
她开始用喘不上气的速度说起法语来。她是那种高个子、金发的诺曼底人,四十五岁上下,她金得不能再金的头发非常浓密,引人注目。到现在她已经和马克 提金斯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了,但是她一直拒绝说哪怕一个英文词,对她选择定居的这个国家的语言和人怀有不可改变的轻蔑。
她继续说个不停。她把小托盘和里面那盘红黄色的汤放在一个用螺丝固定在床下可以旋转的木板上;汤里有一支闪亮的体温计,她时不时地拿起来看看,盘子旁边还放着一支有刻度的玻璃注射器。她说他们[26]——他们——联手让她的蔬菜汤变得难以下咽。他们不给她巴黎芜菁[27],而是给她圆圆的那种,像圆扣子一样[28];他们还故意让胡萝卜的根部腐烂[29];韭葱老得就跟木头一样。他们打定主意不让他喝蔬菜汤,因为他们想要他喝肉汁。他们就是帮食人族。什么都不吃,就是肉,肉,肉!特别是那个女孩!……
以前在格雷律师学院路的时候,她一直都是从老坎普顿街雅各布家的店买巴黎芜菁。没道理不能在这里的土壤里种巴黎芜菁。巴黎芜菁形状像个桶,胖胖的,圆圆的,圆得像一只可爱的小猪似的,一下子缩到它滑稽的小尾巴。那才是能让你开心的芜菁,让你改变想法、值得你花心思的芜菁。他们——他和她——不能让自己的想法被一个芜菁改变。
每说几句话,她就会时不时地感叹,“我可怜的男人!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她的唠叨对马克并无多大影响,就像一阵水浪涌过滤栅,时不时地,只有那么一两个词会使他注意到。这没什么让人不舒服的。他喜欢他的女人。她养了只猫,每到星期五还不准它吃肉。他们住在格雷律师学院路一间装饰有数不清的里奥托尔家族各个分支的小雕像和剪影的房间里的时候还好些。里奥托尔妈妈[30]和里奥托尔外婆[31]都是给小雕像上色的工匠,玛丽就有好几个白得惊人的小雕像,都是著名的雕塑家卡齐米尔-巴尔[32]先生的作品。他一辈子都是她们家的好朋友,因为有人暗中捣鬼他才没有被授勋。所以他非常看不起勋章和那些得了勋章的人。玛丽 莱奥尼习惯了偶尔大段大段复述卡齐米尔-巴尔先生对授勋的诸多看法。自从他,马克,被君主授予荣耀之后,她就很少重复那些话了。她承认今天民主的价值跟她父母那代人时候的不一样了,民主党人不再那么令人敬佩了,所以可能更好的是把自己挤[33]进去——在那些被国家表彰过的人中间为自己找到一席之地。
她说话的声响来自胸腔深处,听上去也不会让人不舒服,一直不停地继续着。马克用一种逗弄孩子般的宠溺对待她,但当他还能说了算的时候,回家见到她真的会让他觉得放松,他每周一和周四都会去,在没有赛马的周三也常去。从一个充斥着无能白痴的世界回到家听这个聪明的人评论那个世界让他觉得放松。她评说道德、骄傲、衰败、人的职业、猫的习惯、鱼、教会、外交官、军人、**的女人、圣厄斯塔修斯[34]、格雷维总统[35]、食品质量检查员、海关官员、药剂师、里昂的丝织工、开旅店的人、绞刑刽子手、做巧克力的人、卡齐米尔-巴尔先生以外的雕塑家、已婚女人的情人、女仆……事实上,她的头脑就像一个橱柜,塞满、挤满了最没有关联的材料、工具、容器,还有破烂儿。当门一打开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从里面滚出来的会是什么,或者跟着滚出来的又是什么。对马克来说,这就像去外国旅行一样放松——只是他从来没有去过国外,除了那次他父亲——在他继承格罗比之前——为了他孩子们的教育带他们去第戎住的那段时间之外。他就是那个时候学会法语的。
她说的话还带有另外一种一直让他觉得好玩的特征:她结尾的话题总是和她开头的话题一样。因此,因为今天她选了巴黎芜菁开头,那她就一定要用巴黎芜菁结尾,观察她每次是怎么把这个话题拉回来的也让他觉得好玩。她有可能正在给一大段关于铁甲舰的评论收尾,突然必须要跳回奶黄酱上,因为门铃响了,而她的女仆又出去了,但是她在应门之前一定会完成话题转换。除此之外,她是个节省、精明、令人惊讶的爱干净和健康的人。
同时,她在给他喂汤,每隔半分钟她就把玻璃注射器插进他嘴里,她看着手表计时,她现在说的是家具……他们不让她给客厅那堆兔子笼刷上她从巴黎弄来的清漆;在她真的给一张尤其令人没面子的椅子刷了清漆之后,她的小叔子表现出来的——表现出来的不安真的让她感到可乐。有可能现在时髦的就是破破烂烂的家具,要不就是形状难看的。至于他们不让她在客厅里摆上她去世的母亲那张刚刷过金漆的扶手椅,或是过世的卡齐米尔-巴尔先生雕刻的尼俄伯[36]和她的几个孩子的群雕,还有那座用青铜制成的完全仿造巴黎卢森堡公园美第奇喷泉的壁炉台钟——那就是品位问题了。她[37]自然会感到生气,因为她,玛丽 莱奥尼,会拥有这些公认的受尊敬的物件。还有什么是比一张刚刚刷过金漆的、一直保持着——她可以向全世界保证——如此令人炫目的光泽的第二帝国的扶手椅[38]更让人无可挑剔的?瓦伦汀自然会生气,当你想到她做园艺时穿的那条裙子是……好吧,简短地说,就是那个样子的!可是,她居然让牧师看见自己穿那条裙子。但是为什么他[39],我们要承认他是一个高贵的、讲理的,据说还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来世的可能也知道的人——他为什么要参与到贬低伟大天才卡齐米尔-巴尔的作品这个愚蠢至极的阴谋里?她,玛丽 莱奥尼,可以理解,他——在他困难的处境里——不愿意在客厅里摆上会令瓦伦汀恼怒的作品,因为她的财物里没有像这样被全世界公认的经典级的艺术品,更别说那串珍珠项链,那可是她,玛丽 莱奥尼——出嫁前姓里奥托尔——因为马克的慷慨和她自己的节约才有的。还有其他又值钱又有品位的东西,那是合理的。如果你不能好好地宠溺自己的女人……我们就叫宠溺吧……因为她,玛丽 莱奥尼,才不会去批评那些处在困难境地里的人……她这么做可不合适。不管怎样,这么多年以来,她都是诚实、节约、生活有规律的,而且爱干净……她问过马克有没有在她的客厅见过泥浆的印迹,就像在下雨天里她肯定会在某个人的客厅里见到的那种……对楼梯下的一个橱柜里的状况,或者厨房里某一个碗柜后面可以看到的情况,她都可以说出个一二。但是连管用人的经验都没有的话,你还有什么经验?……不管怎么说,如果这么多年都把心思花在她刚才简要勾画的高水平家政管理上,人就自然有权利——当然——委婉地评论某位年轻人的家务[40],即使她微妙的处境可能会使她的尖刻评论回避其他某些事。然而,在她,玛丽 莱奥尼看来,在一位牧师面前穿着一条沾了至少三块汽油污迹[41]的裙子,戴着泥巴结成硬壳的手套,泥壳厚得像把松露放进火炭里烤之前裹上的面糊一样——手里还拿着——别的什么都不拿——偏偏拿着一把普通的园艺泥铲……还和他笑着开玩笑!……这种场合要的难道不应该是——就让他们这么说吧——更为低调的举止吗?她才不是要赞同那些教士号称自己拥有的过分特权。已经过世的卡齐米尔-巴尔先生总是会说,要是我们给了那些所谓的[42]精神导师想拿走的一切,我们就会躺在一张没有床单、没有羽绒被[43]、没有枕头、没有长靠枕,也没有靠背的**。而她,玛丽 莱奥尼,倾向于认同卡齐米尔-巴尔先生的话,尽管身为一八四八年街垒上的英雄之一,他的原则总是略微有点极端。不管怎样,在英国教区牧师也属于国家公职人员,接待这样的人应该是谦虚又收敛的。然而她,玛丽 莱奥尼——出阁前姓里奥托尔——她妈妈的娘家姓拉维涅-布尔德罗,因而她可能流淌有一丝胡格诺教徒[44]的血。照此说来,她,玛丽 莱奥尼,是知道如何妥善接待新教牧师的——那么她,玛丽 莱奥尼,从楼梯旁边的小窗户里,非常清楚地看到瓦沦汀把一只手放在牧师的肩膀上,然后指向——你要知道,是用泥铲指的——打开的前门,然后说——她听得非常清楚:“可怜人,要是饿了,你可以去饭厅找提金斯先生。他在那吃三明治。真是让人觉得饿的天气!”……那是六个月前的事了,但是一想到那些话和那个姿势,玛丽 莱奥尼的耳朵还是会发麻。泥铲!用泥铲指着,想想看[45]!要是泥铲都可以的话,为什么不拿着铁棍[46],拿着畚箕?或者更居家的什么容器!……然后,玛丽 莱奥尼咯咯地笑了。
她姓布尔德罗的外婆记得,有个走街串巷卖陶器的贩子有次把他那堆容器里的一个——一个夜壶[47]——当然是没用过的,装满了牛奶,然后连壶带奶免费送给任何敢喝掉牛奶的过路人。一个叫拉博德的年轻姑娘当场接受了他的挑战,就在努瓦西-勒布珲[48]的市场上。结果她没了未婚夫,因为他觉得她的行为太过分了。可是,那个陶器贩子是个爱搞恶作剧的!
玛丽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好的报纸,然后从床下掏出一个双画框——两个用合页连起来的画框,这样它们可以合在一起。她把一张报纸插在两个画框之间,然后把它们挂在一段从草屋顶下面的大梁上垂下来的挂画框用的钢丝上。还有另外两段钢丝,分别从左边和右边的柱子上牵过来。它们把画框一动不动地固定在那里,微微朝马克的脸倾斜着。她高举双手的样子看着真贴心。她把他的身体扶起来,用了很大的劲却又无比体贴,用枕头垫着点,然后看了看他的眼睛是不是能看到印刷的纸张上。她说:“你能看清楚吗,像这样?”
他的双眼看到了他要读的是关于纽伯里夏季赛马会和纽卡斯尔比赛的内容。[49]他眨了两次眼睛,意思是能!眼泪涌到了她的眼眶里。她小声说:“我可怜的男人!我可怜的男人![50]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她从围裙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瓶古龙水和一团棉花。她把这团棉花蘸湿了,更加体贴地擦着他的脸,然后是他瘦削的赤褐色的手,她把他的手从被子下面拉了出来。她的表情就像八月里给教堂门口最受欢迎的圣母像换白缎衣服和洗脸的法国女人那样。
然后她后退了几步,隔了点距离打量起他来。他看到国王的小母马赢下了伯克郡的幼马奖盘,一位朋友的马在纽卡斯尔赢了锡顿德勒沃尔让步赛[51]。这两个结果都是预料中的。他今年本来想去纽卡斯尔,而不是纽伯里的。他去年赛马的时候在纽伯里赌马赚了不少,所以那个时候他觉得他应该去纽卡斯尔试试看,而且,趁着在那边,去看一眼格罗比,看看西尔维娅那个婊子把格罗比都怎么样了。好吧,这是不可能的了。估计他们会把他埋在格罗比。
她用一种浓浓的排练过的腔调说:“我的男人!”——感觉她说得更像是“我的神!我们在这里过的是什么生活啊?还有比这更奇怪、更不合理的吗?我们坐下来喝杯茶,茶杯随时都可能会被从我们嘴边抢走;我们斜靠在长沙发上——这个沙发也会随时没了。我不想评论你白天黑夜都在这里躺在露天里这件事,因为我知道,躺在这里是你想要的,也是你同意的,而我从来不会对你想要的和你同意的事情表现出任何厌烦。但是你能不能改变一下,让我们住在一幢像样点的房子里,一幢更适合这个时代的人类居住的房子,一幢不太像私人财物陈列室的房子?你肯定可以改变的。你在这里是全能的。我不知道你现在的经济状况是什么样。你从来都不告诉我。你让我过得很舒服。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你不能给予的。当然,我想要的东西向来都是很合理的,这一点不假。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虽然我有次在报纸上读到你是个非常有钱的人,那不太可能都没有了吧,因为几乎没有比你还节俭的人了,而且你赌马的时候总是非常走运,赌的数额也不大。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绝对不会去问其他人,因为那就暗示了我对你有所怀疑。我也不怀疑你已经为我未来舒适的生活做好了安排,我也对这些安排被继续执行下去没有任何的不确定。我担心的不是什么物质上的东西。但是这一切看起来就跟疯了一样。我们为什么在这里?这一切都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住在这么奇怪的房子里?可能是因为流通的空气是治好你的病所必需的。我不相信你原来在自己的住处也是待在一直流动的空气里的,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的住处。但是在你去我那里的那些日子里,你有一切最舒服的东西,而且你好像对我的安排相当满意。而且你弟弟和他女人在生活的其他所有方面看起来都是疯疯癫癫的,他们有可能在这个方面也是疯的。那你为什么不终止这一切呢?你有权力的,你在这里是全能的。你弟弟会从这个滑稽的地方的一个角落跳到另一个角落里,就为了抢先一步满足你最微小的愿望。瓦伦汀也是!”
她伸出双手,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在祈求神灵做证的希腊女子,她是那样的高大白皙,她的头发也是那样夺目的金色。事实上,在她看来,在他的神秘和沉默中,他的神情就像一位既能掷出无比恐怖的标枪又能赐予无法想象的恩惠的神祇。虽然他们生活的境况已经完全不同了,但这一点并没有改变,所以即使他不能行动,这件事也增强了他的神秘感。在他过去每周固定来看她的两天里,她晚上七点准时开门,看到他戴着圆顶硬礼帽,拎着仔细卷好的雨伞,看赛马用的望远镜斜斜地挂在身上,从这个时候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十点半,她刷好他的礼帽,把帽子和雨伞递给他的时候,他几乎一个词都不会说——他说的话是如此之少——给人的感觉就是一种绝对的沉默寡言。与此同时,她会不停地说话让他开心,或者评论街区的新闻——住在伦敦这个地区的法国移民的新闻,要不就是法国报纸上的新闻。他会一直坐在一张硬椅子上,稍稍前倾,同时在他的嘴角有一点点皱纹暗示着一种无尽宠溺的微笑。他偶尔会建议她应该在哪匹马身上压半个金镑[52];他偶尔会大方地送她一份礼物,雕刻着繁复花纹、镶着大颗绿宝石的金手镯、奢华的皮草、昂贵的旅行箱之类的东西,让她去巴黎或者秋天去海边的时候用。有次他给她买了一整套紫色摩洛哥山羊皮封面的维克多 雨果全集,还有一套绿色小牛皮封面的古斯塔夫 多雷[53]画过插画的作品全集;还有次买了一只在法国训练出来的一匹赛马的蹄子,用银子镶成墨水瓶的样子。在她四十一岁生日的时候——虽然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确定那是她的四十一岁生日的——他送了她一串珍珠项链,带她去了布莱顿[54]一个退役拳击手开的饭店里。他让她吃饭的时候戴上那串项链,但是要小心,因为那串项链花了他五百英镑。而且,当她说她把自己的积蓄都投在法国终身年金[55]的时候,他告诉她他可以帮她投到更好的地方,并且在那之后,他还时不时地告诉她一些奇怪但回报丰厚的小额投资的机会。
就这样,因为他的馈赠使她满心感到他们的富裕和重要所带来的快乐,他就逐渐在她面前变成了神,他可以保佑你——同样也可以惩罚你——这一切都难以捉摸。在他把她从埃奇韦尔路[56]的老阿波罗剧院门口带走后的很多年里,她都对他有所怀疑。因为他是个男人,而男人本性里就只会用背叛、**欲和刻薄来对待女人。现在她觉得自己是一位神祇的伴侣,安安全全,免受命运邪恶算计的影响——就好像她坐在朱庇特的一只雄鹰的肩头上,就在他的王座旁边。我们都知道神灵有时会选一个人来陪伴他们:当他们这么做的时候,被选中的人真的是非常幸运。她觉得她自己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即便是中风了,他也没有让她觉得他失去了无处不在、不可捉摸的能力,她也没法让自己不再坚信:如果他想,他就可以说话、走路,完成海格力斯[57]那样的大力士才能完成的壮举。她没办法不这么想,他眼神的力量并没有消减,那仍是一个骄傲、有活力、警惕而威风的男人的黑暗眼神。就连中风本身和它发作的神秘都只是使她潜意识里的信念更加坚定。中风发作的时候是如此的平静,虽然那几位被叫来诊断的自以为是的——但在她看来,近乎愚蠢至极——英国内科医生一致认定,他躺在**的时候肯定经历了什么激动的事情,但是这也没有改变她的任何想法。事实上,就算她自己的医生,德鲁昂-鲁奥医生,也非常确定、非常专业地证明这是一例非常典型的突发性偏瘫,虽然她的理智接受了他的结论,她潜意识的本能没有任何变化。德鲁昂-鲁奥医生是个有理智的人,他能指出卡齐米尔-巴尔先生的雕塑在解剖结构上的准确,也同意只有对手的阴谋才能阻止卡齐米尔-巴尔先生成为国家美术学院的院长。那么他就是个有理智的人,而且他在街区的法国商人中有很高的名望。她自己从来不需要医生的关照。但是如果你需要找医生的话,你很自然是去找一个法国人,然后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尽管口头上说相信其他人,但事实上,对她自己来说,她没有办法在自己的内心深处[58]说服自己。实际上,即便是她表面上表现出来的信服也是好几次争吵之后才有的。她不光是向德鲁昂-鲁奥医生指出,她甚至觉得她有义务向那些除了这个原因她不会与之说话的英国医生指出,躺在她**的是一个北方人,从约克郡来的,那里的人脾气倔强得让人难以想象。她要求他们考虑一下,在约克郡那里,兄弟姐妹,或者别的什么亲戚,可以在同一栋房子里住上好几十年,但是彼此从来不说一句话。她还指出,她知道马克 提金斯是个决心异常坚定的人。这是她从他们大半辈子的亲密生活中学到的。比如说,她从来没办法让他多吃或者少吃哪怕一盎司的东西,或者摇摇胡椒罐子来调味——在她给他做饭的这二十年里,一次都没有。她恳求这些绅士考虑,可能是因为休战的条件是如此不堪,以至于像马克这样一个意志坚定、脾气古怪的人决定抽身离开,永远断开和人类的所有联系,而如果他真的是如此决定的话,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动摇他的决心。他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部里的一个同事正在给她打电话,告诉她停战的条件具体是什么,好让她转告马克。听到这个消息,她只能扭过头去告诉他,他在**说了什么话——那时他刚从双肺肺炎里恢复过来——那句话到底是什么她没法准确地重复。她基本确定它的大意是——用英文说的——他再也不会说话了。但是她意识到自己的好恶足以让她听错。她觉得她自己——在听到协约国不准备追杀德国人到他们国境的时候——她自己也觉得,她想对电话那头的高级公务员说,她再也不想同他以及他的民族说一个字。这是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用说,这也是马克心里的第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