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小姐,你的多肉长出新芽了。”心理师走到阳台,垂头看那株小小的植物。

郑绪猜想对了,自他自杀那天晚上过去,柳唯的情况更严重了,她经常陷入恐慌和回忆中,几乎一个月的时间都神识不清,只有郑仟能够靠近她。

后来郑仟用一个谎言洗脑了柳唯,让她逐渐脱离出那段回忆,这才使她慢慢能够接受其他人靠近。

心理师担心她一个人待着时会感到孤独,从而胡思乱想,就给她添置了许多的植物以及几条金鱼。

柳唯提着水壶从阳台另一头走过来,低头仔仔细细的看,发现那小小的新芽后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她探出手去,轻轻抚了抚。

“好小……”

“很可爱不是么?”心理师笑着道。

“从母体上长出来的小芽……算是它的孩子吧?”柳唯失神的问。

心理师沉默了一会,答非所问:“等到新芽再长大一点,我们就要把它剪下来移到新盆里,不然它会和母株争营养,这样母株会难以继续存活。”

柳唯愣住了,好半响才回:“你说得对,我们应该让它离开母株。这样它们才都能生存下去。”

心理师满意的笑了。

虽然之前柳唯的情况很差劲,但最起码现在,她已经在慢慢的脱敏了,也不再那么偏激了。

这是令心理师很惊讶的事情,毕竟柳唯经历的事情,任谁都会以为她的情况会比之前更加难以治愈。

但柳唯恢复的却比之前快了很多。

心理师想,也许她心里也有东西在催着她好起来吧。

“小茜,今天的阳光真好,我们出去晒太阳吧。”柳唯望着窗外一片金灿灿。

齐书茜有些纠结,毕竟郑先生叮嘱过她最近不要带柳小姐出去。

柳唯催促道:“小茜?走吧。”

“柳小姐,不如,我们去天台晒太阳吧,那里有躺椅。”虽然也出去了,但天台比其他地方总要好多了,有什么问题也可以立马乘电梯回来,左右不用五分钟。

而且柳唯主动提出出门,她不好打击病人的积极。

柳唯听齐书茜这么说也就答应了。

天台是专门给住户用来休闲的地方,建了很大的玻璃棚,里面有很多健身器材,也有心理师说的躺椅,阳光透过玻璃,变得没那么灼热了,照射到皮肤上的温度很适宜。

由于是工作日,天台上的人不多,但也有那么一两个老人在晒太阳。不过最瞩目的是一个正在跑步机上跑步的男人。

称呼他为男人都不太合适,他看上去很年轻,精神面貌也很清爽利落,应该二十左右,他穿的很单薄,但看上去他一点也不冷。

职业问题,齐书茜经常需要通过观察人的小动作去判断这个人,所以她从此人笔直的身姿以及步伐中看出这人不一般。

是被训练过的人。

但齐书茜不知道这人是受过什么训练。

同时因为感知敏感,她总觉得应该带着柳唯离这人远点。

柳唯此时已经躺上了躺椅,身上盖着自己带上来的小毯子,闭着眼看上去很享受。

齐书茜撇了撇眉,坐到柳唯边上,还是没有打扰她。

时间过去了不过五分钟,天台上突然就走进来了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这次齐书茜形容的没错,的确是男人,还是很高很壮实的男人。

不过他们也只是上来锻炼,分散开来,齐书茜眯了眯眼,觉察出了不对劲,于是她轻轻摇醒了柳唯。

“怎么了?”柳唯被太阳晒的昏昏沉沉,齐书茜这么突然把她摇醒,她还有些愣怔。

齐书茜面上并无显露不安的情绪:“我们该回去研究新菜品了,柳小姐忘了吗?”

“嗯……那我们回去吧。”柳唯依旧脾气很好,没有一丝被吵醒的不满。

齐书茜把柳唯护在身前,这时候才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只见本来在跑步机上的男生已经下来了,正拿着一瓶水在喝,而他的目光像条毒蛇,两人对视,齐书茜都感到了一身寒意。

这个时候,齐书茜才明白郑先生让自己不要带柳小姐出来,躲的人是谁。

……

“郑总,我们在您家天台见到了曲呈。”

郑仟敲了敲铁质扶手,脸色很冷:“我家?”

保镖立刻道:“夫人今天上天台晒太阳,我们很快跟了上去,才在天台上发现了他。”

郑仟心里一紧:“夫人怎么样?”

“齐小姐察觉到了什么,很快就带着夫人离开了。”

“好,继续盯着,他一有动作就抓住他。”果然和郑绪是亲父子,什么都要讲理。

曲呈没料到柳唯这么难靠近,每一次只要是柳唯出现的地方,他的身边都会立马围上一堆身彪体壮的男人,虽然并不很集中,但能感觉得出来就是围着他的。

他不傻,当然不会这种情况下还去找柳唯搭话。

但这种做派,也让他更加肯定了柳唯有问题。

其实他这也算是一场诈局,他一开始只是想告诉柳唯一些事情,好让柳唯出面收拾收拾郑绪,怎么样也能搅的郑家乱一场。但现在看郑家对柳唯的严格保护,他嗅出了不一般的味道。

这么受不起危险的人,不是身体有问题,就是心理有问题了。

很显然,柳唯属于后者。

曲呈摸了摸下巴,转身离开了。

直到回了家中,他才打给了一个关系很铁的哥们。

“喂?曲哥?你出来了?”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

他出来也有段时间了,但谁也没告诉,毕竟他现在一心都是如何报复某个快把他忘了的小白眼狼。

“嗯,没多久。”曲呈敷衍道,应付完后马上就说了正事,“阿风,帮我查个事吧。”

阿风把手上的东西都撂下了,义气道:“曲哥你要我查什么,尽管说,我什么都能给你查来。”

屋子里没开灯,咔哒一声,火苗升起,紧接着,火苗燃着纸卷,白色的烟雾在黑暗中升起。

“帮我查查郑绪家的事,从他出生以来的所有事。”

“事成之后,我给你两万。”

阿风拒绝了:“用不着给我钱,给钱是糟蹋了咱俩的交情。”

曲呈叼着烟的唇勾起,倒是真心实意的笑了:“不是给你,有些事不用钱还真查不到。”

阿风纠结了一下,这才应下。

……

郑绪最近手机一直开着,就怕郑仟给他打电话他接不着,但郑仟一个电话也没来,这就说明柳唯没出问题。

但有些事不是一直安静着就是好事的。

曲呈不可能会放过他们家,他沉得住气就说明他在憋大招,时间越长郑绪也就越担心。

他怕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秦漪把他按坐在沙发上:“别晃了,你不累么?”

郑绪强装镇定:“我那是晃吗,我那是运动,谁跟你似的没骨头。”

真不知道平日里不是躺着就是坐着的人是谁。

秦漪腹诽道,但这话肯定是不能和郑绪说的,不然这人一准炸。

“行,运动是吧,我现在就带你出去运动。”说着,秦漪就把人拉到了门口,一边给人围围巾,一边取下两人的羽绒服。

郑绪懵了吧唧的,就这么被扯出来跑步了。

一开始跑的时候他还不在状况内,不明白秦漪怎么突然就把他拉出来跑步的,直到他们路过校门,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去他家的路。

秦漪要带他回去看看。

他沉默着加速,跑到了秦漪身边。

秦漪侧目看他,尽管是跑步,气息依旧很稳:“去不去?”

这是问他愿不愿意去呢。

郑绪没声好气道:“都跑到这了,你还问什么?”

秦漪笑了声:“是啊,都到这了,总得让你安个心吧。”

谈话间,两人已经临近小区,门卫不在,郑绪撇了撇眉,意识到了不对劲。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警惕。

郑绪这一次跑的比风还要快,秦漪几乎要抓不住他扬起的衣角,穿着羽绒服跑起来有些不方便,郑绪直接一把甩下了羽绒服,跑的更快了。

秦漪连忙捞过那还飞在空中的外套,追着郑绪,不敢放慢一点步子。

晚上八九点,楼里没什么人,电梯很快就来了,秦漪按着想要直接跑楼梯的郑绪进去。

郑绪额间全是汗,刘海都被打湿了,满脸潮红,秦漪也一身的汗,但他只是抬手替郑绪抚去了脸上的汗珠。

“别怕。”

郑绪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的嘴唇在颤,其实他也知道他应该冷静点的,郑仟怎么样也比他有能耐,有事肯定用不着他来解决,但是……

他怕有意外,怕一切的意外。

电梯很快就到了目的地楼层,门一开,郑绪就拔腿冲了出去,秦漪只能追上去。

也许在这个世上,母子真的能连心吧。

母亲发生不幸的事,子女会感到不安。

他们家的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郑绪抬起有些发软的腿靠近家门。

在门的那一边,他看见柳唯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痴呆了般,她手中拿着几张纸,而她的脚边散落了很多纸张,以及一些照片。

那些血肉模糊的照片。

郑绪僵硬的无法转移脖子,视线像是被五零二胶水粘在了那些照片上。

“小绪,你来了……”曲呈被一个壮汉按跪在了地上,脸上有青紫,但他看向郑绪的神情像是赢了什么一般。

他还在继续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怎么样,喜欢吗?”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包括柳唯。

郑绪颤颤巍巍的抬起眼,他怕极了看到柳唯的眼睛,他怕那双眼睛一如两年前,他怕他一看到那双眼就会做出和从前一样的选择。

……什么也没有。

他的眼前是一片黑。

耳边是有些沙哑的少年音:“我说了,别怕。今天是了断,不是回头。”

郑绪像是一个没了电的机器娃娃,无法动弹一下,无助的令人心疼。秦漪握着人的肩膀把人整个翻了过来,替人把脖子上快勒死人的围巾理好,然后又把手臂上挂着的羽绒服给人细致穿好。

随后,郑绪就被推出了门,他愣愣的看着眼前人,听着他说:“等我一会,马上就带你回家,别乱跑。”

门在眼前被关上。

郑绪缓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秦漪在保护他。在保护一直以来不被人保护的他。

直到这一刻,郑绪才觉出了累来,一直做英雄真的很累,好在,他现在也有了会保护他的英雄。他再也不用一个人和这些苦难对抗了。

脸边的围巾布料湿了一片,黏在脸上很难受,但郑绪没动,他任由那些布料越来越湿。

终于,门打开了,他的英雄看见他的那一刻,眼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可他的语气又是那么的无奈:“怎么哭了?”

“……”郑绪没法回答他,因为他也不知道眼泪为什么不听话。

秦漪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已经用掉了一半的纸巾,然后又从里面抽出了一张,一边帮人擦眼泪一边道:“这包纸你都用了快一个星期了,终于要在今天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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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狗会在绪哥脆弱的时候成为绪哥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