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档案
姓名:波西
城市:北京
年龄:18
星座:射手
关键词:浪漫自由
个性签名:世界太拥挤,以后会注意PART1:故事
STORY
休学两年后,我又重新回到了校园。
我抱着刚领到的教科书,走在楼梯上,与一个女生擦肩而过。那一瞬间,我能闻到她身上蜜桃般的甜美气味,那是沐浴乳、洗发水、香体乳混合而成的气味,是十六七岁混合着阳光与忧郁的气味,一句话,是少女的芬芳。这种芬芳,曾经我也拥有,那种芬芳,现在已经永远地从我的身体里消失。也许别人不会察觉,但只要我低下头,凑近自己颈间的皮肤,那些黑夜的气味便会汹涌而来,那是几天未洗的油腻的头发的气味,是破旧的出租屋里泡面的气味,柴米油盐笨拙的气味,刀尖刺进皮肤血腥的气味。这些气味早已经烙印进我身体的每一个褶皱里,渗透到我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感知中。
是的,我早已经与众不同。
可是,林姐姐说:“波西,你如果不能勇敢地面对回忆,可能你就永远都走不进新的生活。”
林姐姐是我的心理咨询师。大约半年前,她在某心理机构发现了我的资料,过来找我。那时候的我几乎与世隔绝。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差不多给我穿成了浅灰色,我不梳洗,不打扮,不爱讲话,但她见我的第一眼,还是微笑着说:“真美。”
老实说,我对这样的赞叹并不陌生。但在长久对人的不信任之后,有两个小酒窝的嗓音甜美的林姐姐,还是让我感觉舒心。她买了发卡送我,小小的,红色的。她替我把长期没修的流海别到脑后,说:“波西,来,我们一起说说小时候。”
小时候?其实真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个不起眼的丫头,有着还算不错的成绩。说老师喜欢听的话,做父母喜欢做的事。仅此而已。
那么继续说?青春期。
这个故事很长,请有点耐心。
我的青春期,怎么说呢,刚开始的时候还算美好,初二的时候吧,我的头上突然多了一顶帽子:校花。但除了美丽,其实我拥有很多。一点小才,一点骄傲,很多自信。我父亲在一所大学当物理学教授,母亲则是同一所大学的英语老师。父母的聪明也遗传给了我,初三毕业那年,我毫不费力地考上了全北京升学率最高的人大附中。高一时,当别人还在为背不出单词而烦恼,我已经在母亲的指导下阅读英文原版的《傲慢与偏见》和《双城记》。
我从未担心过我的未来,因为我的未来注定是一片光明。除了学习好,我的钢琴也是八级,还会画画——不是画着玩玩的那种,我小学时就得过北京市儿童绘画大赛的特等奖,父母还特别请了他们的好友——一个小有名气的归国画家,指导我的油画基础。
这个画家,我先叫他苏老师,后来,我叫他亲爱的。
他比我大十八岁,是的,我爱上了他。准确地说,他也爱上了我,我们相爱了。
套句老土的话,我们的开始,注定就是一个错误。我对他的爱情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从我看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相信,他和我身边的每一个小男生都不一样,他是我等待已久的那个人。我不介意他的年纪,不介意他曾经的婚姻,不介意他身边所有的女人。
我那时候就是单纯地想,如果可以和他谈恋爱,我这辈子就没有白活。
尽管我什么都没说,但我藏不住的小眼神和少女绯红的脸宠早就泄露了我的秘密,相信他也一定早有感知。一个夏日的中午,我心神不宁,一幅画画得乱七八糟。他批评我浮躁,我于是生气地扔了画笔。
“波西,”他说,“耍小孩子脾气是最没有意思的。”
“你凭什么责备我呢?”我偏过头去看他。
他对我说了最严厉的话:“你如果不想学,趁早把画笔丢到垃圾桶里,不要浪费你父母的钱。”
扔就扔,我打开画室的窗户,当着他的面,把那些纸啊笔啊什么的,统统扔了个一干二净。
那天他扬长而去,没再理我。当然,他也没跟我父母告状,只是说这阵子比较忙,要过一阵子才能来。
我知道,他是在惩罚我。
见不到他的某个深夜,我忽然发现,思念真的是种病,像某首歌里所唱到的那样,想念他的笑想念他的外套,白色的袜子还有手指淡淡烟草味道。因为想念,我浑身无力,像个溺水的孩子无助地哭泣。我哭着给他发短信道歉,求他快点回来教我,可是他没有任何回应。
我去到他的公寓,那里我从来都没有去过。我在那里站了很久,大厦的管理员问我,你找谁。我说不出他的名字,说起来,他算是名人。我要注意影响。而我是什么,在他的生命里,我或许什么都不是,只不过一片小小的浮云。
就在我内心的坚持被自卑击得溃不成军的时候,他却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他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刚进楼。谢天谢地,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我渴望看到的惊喜。
“波西。”他说,“怎么是你?”
我很自然地走过去,替他拎过一个袋子,然后与他一起上了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25楼,需要很长时间。他微笑地看着我,没话找话。我什么都不想说,我唯一想说的只有三个字:我想你。
我想你,你想不想我?
我进了他家,那里很干净,并不像一个画家的家。或许,是因为常有女人来替他收拾吧,我心里没来由地犯着酸。我问他:“你怎么都不来教我了?”
“你又不好好学。”他埋怨我。
“是你不好好教。”我的眼睛大胆地与他对视。我鼓足了全身的劲,哪里懂姜还是老的辣的道理,他根本就不惧怕我任何。我输得毫无悬念,转开了眼神。忽然,就在他的桌上看到一张纸,那张纸的中央,用炭笔画着一头小小的驯鹿。不知道他用了什么画法,那头鹿的眼神里居然透出光来,那是一种特别单纯、特别温柔的眼神,我明白了,忽然全明白了,那就是他看我的眼神,虽然他不理我已经有些时日,但是他一直在暗地里注视着我,就像我注视着他一样。
我相信这一切已经很久了,对年轻的我来说,就好像一辈子那么久。
我怔怔地看着那张画,像个傻子掉下了眼泪,而他一直没做声。他没有说“做我女朋友吧”,也没有说“我喜欢你”,可我也并不需要他说,什么事都是清清楚楚的。
我管不了任何了,上前一步,猛地扑入他的怀抱。他只退缩了一小下,就紧紧抱住了我,在我耳边叹息说:“波西,你是要逼我遭天谴吗?”
“那怎么办呢?”我问。
“只能这样啊。”他说。
于是,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那一年,我十七,他三十五。那种感觉是无法描述的,就好像毫无预兆地,你对一个人敞开了你的灵魂,继而看到了全世界的星光。
我知道他结过婚,又离婚了,没有孩子。我知道他比我大很多,我知道我们在一起这件事足以引发一场海啸。但他真的特别特别有味道,令我欲罢不能。高二那年的夏天,我们常常一整天关在画室里画画,或者,亲吻。我贪恋他的拥抱,他的情话,他的胡茬滑过我脖子时微微的刺痒。我想过和他天长地久,在他老得走不动路的时候,我便是他的拐杖。我被自己感动到哭,哭也是种幸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爱情的力量,反正我的画功突飞猛进。我爸妈不明原由,还请他吃饭。
饭桌上,他一本正经。我在桌下偷偷踢他的脚,欢乐得要死。那些日子我终于有了成功的作品,也终于得到他的夸奖:“原来你还是可以画画的。”
我笑着去捏他的鼻子,逼他再夸我一次。他连声说波西最好波西最美波西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最美好的小东西。
我大叫我不是东西!啊,不是,我是东西!啊啊啊也不对。我缩到他怀里笑得快断气。他吻我的脖子,一路吻下去,快把我的腰搂断了。我妈就是那个时候推门进来的,这个时候,她本来应该在学校上课,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画室外面。她看着我们,瞪大眼睛,像看着两个火星怪物。紧接着,她冲了过来,站在他的面前,一面喘气一面指着他说:“马上,立刻,滚出我的家门,不然,我就直接送你进监狱!
”
他看上去也很有些慌,飞快地站起身来,好像都没来得及看我一眼,就穿上他的外套走出了我的家门。
我妈看着他的背影,转过声来,给了我一大耳光。我跪到地上,想着他一定难过死了,他不是坏人,但从此要被当成坏人看了。都是我的错!
从那以后,我妈把我看得很紧,断绝了我和他的一切联系。手机没收,断网,甚至有一周没让我去上学。我使出了各种招数,一哭二闹三上吊,但别说见面了,联系都联系不上他。仿佛只是刹那,他的手机换了,家也搬了。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在茫茫人海。实在没办法,我只好去求我爸,我对我爸说,我只要见他一面,当面跟他说个清楚,从此我就好好读书,好好参加高考,保证不再让他们担心。但我爸却告诉我,他已经回了美国,并教育我说:“波西,你一定要懂得一点,你年轻时候喜欢的人,可能会改变你的一生。而且,你现在爱,不能代表将来爱,爱终究敌不过的是生活,明白吗?”
我完全听不懂这些狗屁不通的破烂理论,我不相信!不相信他会这样丢下我不管。他们根本不会明白,我和他的爱就是超越生活超越年龄超越一切的东西,就像那种特别纯粹的眼神,那种眼神只有我和他能懂,也只有我们能彼此分享。
爱又不是水笼头流出来的水,怎么可能说关上就关上?
我变得古怪,讨厌,像个神经病。不为别的,就因为我失去了爱情。学校里开始有风言风语,说我和一个有夫之妇谈恋爱,说我破坏别人的家庭,还说我为了自己的画能获奖和很多人睡觉……总之传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不知不觉中,我成了所有女生敌视的对象,她们一向就看不惯我,这下可找到了攻击点。
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孤立。那时候,我是我们班的英语课代表。英语早读的时候,老师让我给全班做听写。这在过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可是,那一天,当我一如往常地读起了课文,居然发现,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我,所有的人,都没有拿起笔。
那一次听写,唯一交上卷子来的人是郑昊。他是新转到我们班上来的,长得帅,成绩又好,却始终沉默寡言。
郑昊也喜欢画画,以前我们常在一起画。我知道他一直有点喜欢我,我其实也对他有好感,可是,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开始,我就遇上了苏。世界上有的事就是这样,你其实可能有更好的选择,却会因为一个意外事件,突然偏离了航向。
那天放学的时候,郑昊一直偷偷地跟着我。我知道他在跟着我,可我就是没有回头看。天快要黑下来的时候,郑昊终于加快了脚步,拦在我面前说:“我送你回家吧。”
我摇头。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波西,我特别心疼你。我知道你恋爱了,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都这样了,他也不来保护你……”
“我的事不要你管!
”我凶巴巴地吼了一句,终于还是哭了。哭完以后,我求他帮我一个忙。
他问也没问就点头答应了,我给了他苏的名字,我让他上网也好,打听也好,不管用什么方式,一定要帮我找到这个人在哪里。
“你喜欢他的画吗?”郑昊说,“我听说过他。”
我撒谎:“他是我偶像。”
郑昊答应了我。
没过两天,我就从郑昊那里得到得关于他的新闻。他正在广州准备他的画展,全程有女助理陪同,大家猜测,那是他的新女朋友。郑昊还用手机拍下了那条新闻。上面有照片,照片很模糊,我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我知道那是他,他化成灰我也认识。他说过,要保护我一辈子。
可是现在,他已经陪在别人身边。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尝试自杀。但我没有成功。我在医院里躺了三天,郑昊来看我。他心疼地问:“为什么呢,波西?”
“我爱他。”我说,“只能以死证明。”
“笨孩子。”郑昊说,“其实很多时候,你爱的人,都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我看着他,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我是说你。”他补充说,“我一直认为你很坚强,很勇敢,却没想到你这么懦弱和无知!”
我可能有点懂他的意思了。
我问他:“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我以为他会欣喜若狂,谁知道他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或许,他已经早就知道了我的过去。在他的眼里,就算喜欢,我也绝不会是那个可以一起谈恋爱的人了吧。
我扯掉了输液管,高声叫他滚。
他表情痛苦地看着我,离开了医院。
等我再回到学校已是期末,高三年级光荣榜上,郑昊的名字排在第一位。远远地,我看见了他,他背着书包,手里拎着装颜料和画笔的袋子,在树叶都掉光了的林**边慢慢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骄傲的白杨。他是那么那么的寂寞。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学校看见郑昊。
下半学期刚开学,我就听到了一条重大新闻:郑昊被人举报是“高考移民”,现在教育局的处理决定已经下来,他必须离开北京,返回原籍参加高考。
他没有跟我说再见,就走了。但是,他给我留下了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全都是跟苏有关的所有信息。信里有一张白纸,上面只有一句话:“像你守候他那样,远远守候着你。”
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我哭了。我原以为,我的眼泪已经被苏带走了,再也流不下一滴,可我一次一次地读着那两行字,想起郑昊交上卷子来的样子,想着他跟在我身后的样子,想着他寂寞的背影,就好像心里又有什么东西被刀割开,那么那么的疼。
再一次见到苏已是冬天,圣诞节。我经过某家西餐厅,忽然看到坐在玻璃窗里面的他,还有他对面的女子,他们相谈甚欢。
我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确定真的是他。于是我推开门走了进去,我一直走到那个桌前,喊他:“苏老师。”
他转头看我,表情多少有些不自在。
“你回来了?”我问他,“怎么都不来看我?”
“我刚回来,”他连忙对着对面的女子解释说,“这是我学生,波西。”
“我难道不是你女朋友吗?”我说。
“波西你就别跟叔叔闹了。行不行,算我求你啦。”他笑着摇着头对那女子说道,“现在的九零后就喜欢开玩笑。”
我在他身边坐下,靠紧他问对面的人:“阿姨,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那女人长得真不好看,比起我来差远了。但是她却居高临下地对我说:“小朋友,我看你还是早点回家吧,你妈等你回家吃饭呢。我跟你叔叔,还有正事要谈。”
我转头看苏,他的脸色已经铁青了。如果他这时候跟我道歉,或许我还可以原谅他。但是他没有,他居然附和着说:“是的,波西,你该回去了。”
我顺手拿起他手边的刀,直直地就插进了他的手背。
我听到他的哀号,那女人的尖叫,看到有血慢慢地冒出来。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我若无其事地走出了那家西餐厅。我没了你,没了人生,你没了手,也别想有事业。
我有把握,他不敢报警。就算报警又怎么样呢?我已经不在乎他了,在我心里,他已经死了。
那天下午,我趁爸妈还没有回家,飞快地收拾了一些换洗的衣服。我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从小积攒的压岁钱。我去家乐福买了好多好多的水果和饼干巧克力,塞满了我的书包,我什么也没想,我只想去看看郑昊。
在我又一次想告别全世界的时候,我发现,他是我唯一想见一见的人。
在关上家门的一刻,我就把手机关机了。我只留下了一张纸条,告诉他们我会好好照顾自己。郑昊以前跟我提过他的学校,那是在江西的一个小县城,叫做靖安。他曾经说过,高考结束以后,要带我回一趟他的老家,见一见他的妈妈。他父亲早逝,是母亲辛苦地把他养大,为了他能去北京,家里已经倾尽了所有。
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门,当时的我并不知道,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回头的旅行。
那天,当我赶到火车站的时候,我才发现,当天下午去江西的车已经没了,最近的一班,是在第二天凌晨四点。我舍不得去住宾馆,只好坐在火车站里,等着凌晨的那班车。是那一天晚上,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要睡在火车站的人,他们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他们的眼神里有沧桑,也有无奈和麻木。我忽然有点害怕,我隐隐约约地感到,生活不是我以前看到的光明灿烂的样子,生活就像一只变形的怪兽,会比我想象中的狡猾、狰狞。可是我心里有爱,有一个我要奔赴的地方,有一个我要保护的人。
我绝不能像那些无情的人那样无情。如果是这样,我宁愿不活。
靖安是一个比我想象中更小的小城,这座小城的天空,比北京要低很多,一切都是阴沉沉的。我下了火车,跌跌撞撞地到了站外,想找出租车,却只找到一排三轮摩托。我说我要去靖安一中,司机看了看我,伸出五根手指。“五十太贵了!”我下意识地说。他摇头笑了:“姑娘,我说的是五块。”
五块钱的路程果然很近,几分钟之后,车子就拐进了一间学校。学校的门口,有一棵大大的香樟树,枝叶伸展,遮住了大片的天空。我在树下坐下来,行李堆在脚旁。我知道可以去高中部的教学楼找他,可是,我太累太累,好像只能走到这里了。
当他穿过人群靠近我的时候,天色已晚了。
他当时是下了课去校外吃饭吧,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越过拥挤的人群,看到缩成一团的我。
看到我,似乎也并没有意外。我们两个就站在树下,对视了几秒钟,一句话不说,我紧紧地咬着牙齿,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格格作响。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你坐了一夜火车吧?先去睡会吧。”
他带我去了他住的地方。那真的是一间特别破、特别破的屋子,我知道他家没钱,可没想到,他会住在这么破的地方。南方天雨,屋子里散发着霉味,对我来说,那是一种特别陌生的味道。他一声不响地将**堆着的书推开,给我腾出了一块地方。我也真的是太累了,也不管那床铺上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倒下去,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我看见郑昊坐在窗边。窗子上挂着白色棉布的窗帘。窗外亮着的大概是晨光,在那微微湿润的明亮里,他的背影看上去特别的瘦,特别的忧伤,就好像马上要消失一样。我忽然害怕极了,就躺在那不敢动。我害怕这是一场梦,害怕只要我说一句话,甚至只要咳嗽一声,这一切就会离我而去。
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发现我醒了。他转过身,笑着问我:“你饿了吗?我给你煮点方便面?”
这时候我才想起来,我随身背了那么多好吃的。我赶紧跳下床,哗地一下拉开了书包的拉链,几只红彤彤的美国蛇果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我一下心疼坏了,赶紧捡起一只塞到他手里。
他接过那只蛇果,忽然就哭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一个男孩子哭,我一下子傻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一边哭,一边用力地抱住了我,我听见他在我的耳边说:“波西,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会想你。从早晨醒来的时候就一直想,饿着肚子想,想着想着,天就想黑了。
”
我的心一下像要死过去那样的疼,我紧紧地拥抱着他,不知道自己要为他做什么才好。我忽然觉得,我连死都不怕了,为什么不留下来陪陪他?这是一个爱我的人啊,他除了他的梦想,除了我,真的就一无所有了。
窗外又下起了雨,在北京,我从来没有闻过这么浓厚的雨的气味,雨水打在泥地上,蒸发出一种特异的芳香,那种芳香是我这一生第一次闻到的,在那一晚以后,我也再没有闻过。
以后我每次回忆起那段日子,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缠绕在鼻端的,也就是这一阵芳香。
这芳香强大地盖过了出租屋里的难闻霉味,盖过了柴米油盐的熏蒸,盖过了那段窘迫不安的日子。它甚至盖过了我们的欢笑,我们的争吵,我们幸福或痛苦的眼泪。它盖过了难堪的结局,支撑着我继续生活下去。
后来的故事不值一提。
几个月后的高考,他以离中央美院差三分的成绩落榜。再两个月以后,我们失去了第一个孩子。吞下堕胎药的那一刻,我们抱头痛哭。吃过药的头两天难过得要命,我拼命用脚踢他,把他给我炖的汤一把打翻在地上,他用力地抱着我,说以后一定会让我过上最好最好的生活,我也抱住他,我好像还没有很爱上他,我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爱情。
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我们第一次是在争吵中睡去。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他没有在屋里。**,桌边,灶旁……所有的地方,都是冷冰冰的。
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里,我一直没有用手机,但还保留着原来的号码。我一直不敢把那张小小的卡片插进手机里,因为我知道,爸爸妈妈一定会不停地往我的手机上发短信。我害怕自己会心软,害怕那种没边没际的罪恶感。这一年里,爸爸妈妈疯了似的找我,妈妈终于找到了靖安,到了我们的出租屋里,她那么优雅的一个女人,居然冲我下跪了,要我回去上学,她什么都能答应我。我也跪下了,我哭着说,妈妈,我已经走到这里,没有办法再回头了。我才不到十八岁,可我的指甲都被磨秃了,我的头发被油烟熏得枯黄,我一年没有穿过新衣服,我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一个老太婆,我太老太老,都已经爱不动了。
年轻的时候你爱过一个人。然后,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
我终于回家了,在我已不是一个完整的我之后。回到北京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做手术,医生说我的药物流产没有流干净,必须立刻清宫,否则可能以后再也不能生育。陪我去做手术的人是妈妈,面对着医生轻蔑甚至谴责的眼神,她什么都没说。很久以后她告诉我,我能活着回来,她没有失去我这个女儿,她已经感谢上天了。
我复学了。我不觉得这样的我还能回到学校,可是看着父母为了我复学求爷爷告奶奶的样子,看骄傲了一辈子的他们低三下四地求人,我知道,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也许我能为他们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我好像很久都没有跟人说过这些,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再说出来,欢乐也好,痛苦也罢,全都已经过去,这些生命的碎片,拼不出任何有价值的风景。林姐姐笑着说:“没关系,能说出来,就好了。垃圾倒掉,你才可以装更多新鲜的东西。
” “还有。”林姐姐说,“苏的手没事,他又可以继续画画了。”
这样。
也许她说得对吧。
现在的我一切都好。我每天都很努力地生活,一点一点地,回忆起自己过去的样子,重新学会呼吸、吃饭,学会像个小女孩一样毫无芥蒂地笑。昨天我还去上了体育课,练习网球,当我发现我居然能够熟练地把球抛起来,顺利地发到对面的场地,忽然间感动得无以复加。
我终究是可以复原的吧,如果我真的这样决定的话。
当然有时候我也会想起苏,想起成人世界的狠心。如果我们没有被发现,他也终有一天会抛弃我而去的吧,他所贪恋的,不过是我一时的年轻和美好。我想起郑昊,他再也没有联系过我,再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也许这一生我们都不会再见。我想我真的老了,记忆在以沙子的速度飞速流逝,我慢慢地想不起那些爱过的人的样子了,我想有一天,我终究会忘记他们的名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林姐姐走后,我在家里清理以前的东西,忽然发现了皱巴巴的一张纸,打开一看,纸的中央用炭笔画着一只驯鹿,不知道为什么,它的眼睛里居然闪着光,这是我这辈子看见过的最干净无辜的眼神。那眼神温柔地笼罩着我,就好像宽恕了我一般。
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