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全部讲完她和我家骐“爸爸”的故事,母亲只给我交代了一句:成功,我有点累了,想睡一会,你不要叫醒我哈!说完,就默无声息地睡着了。

我还是一直在母亲身边躺着,也不想回到我的**去。我一个晚上没合眼。一来是要照顾母亲夜深里要用一次药,再就是眼前老出现一个不曾相识,但又似乎很熟悉的男人的身影。这个人的印象是那么地清晰,可是当你要走近去认他的时候,他又变得是那么地模糊,分不出眉毛眼睛鼻子嘴。就这么胡乱的想了一夜。看母亲睡得很熟,连翻身都没有翻身——这是母亲自生病一来少有的安静夜,平时都只能这么安静地睡不上半个小时就会被疼痛折磨得死去活来,这时我就得给一片特效的药丸给她吞服下去她才能缓解一下,再慢慢地接着睡。今晚,再加上母亲临睡前嘱咐过我不要叫醒她,我也就没有去打扰她睡觉,等她睡到自然醒再说。就这样,我也被脑海中这个既清晰又模糊的男人折磨累了,算了,你不想让我去清晰地认识出你,我也就懒得去想了,就这样也迷瞪瞪地睡了。

等我睡醒睁开眼一看手机,已经6点了。这是生物钟使然。在学校每天早晨睁开眼必定是6点以前,从来没有6点以后醒过。其它单位上班是朝九晚五,做老师这个职业,你能朝九晚五吗?“一年之计在于晨”啦!

醒来看看身边的母亲,咦,她怎么还睡得这么熟呢?我有点不敢往那方面想。我轻声地叫了一声:妈!没反应,我又用手推了几推,还是没有动静,我用手在她鼻子底下一试探,没有一丝气息,再颤抖着去摸摸她的脉搏,已经停止了跳动。我“哇”地一声嚎叫起来:妈,您怎么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呢?您不想再看到我了吗?不想再看看您的孙子了吗?您不想再见一眼文娟、文绣了吗?妈,呜……

我嚎叫着发泄一阵子之后,突然想起了要通知两个妹妹。我用颤抖的手分别拨通了她们的手机,用近乎嘶哑的嗓音哭诉着告诉她们两个:妈走了……妈不要我们了……

两个妹妹嫁得都不远,半个小时就都赶到了。两个人伏在妈妈的躯体上哭得稀里哗啦,我只好站在一旁边陪着伤心地落泪边整理母亲的遗物。我第一个紧要收起的,就是母亲给我看过的所有有关我那个想不清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的家骐“爸爸”的东西藏好,不能让两个妹妹看到。母亲一再叮嘱我,不要让韩家的任何人知道。

妹妹们哭了一阵子,累了,她们都停下了嘶吼的哭声,抽泣着问我道:哥,你怎么不在妈还有意识的时候通知我们过来,也好让我们在妈活着的时候再见她一面?现在,我们都没有给妈送上终!

我急忙解释道:我哪知道妈会走得这么突然?她昨晚上少有的没有怎么疼痛,还跟我说了大半夜话哩!只是在后半夜,她说想睡一会,叫我不要打扰她。哪知道她这么一睡就睡过去了!这也可能就是回光返照吧。说着说着,我又伤心得“呜呜呜”哭了起来。

责怪归责怪,后悔归后悔,悲痛归悲痛,母亲毕竟是已经走了,再也回不来了,丧事得赶紧办呀!我们兄妹三个都还没经历过这种事,父亲当年去世都时候我们都还小,没有什么印象了,不知道怎么按礼节来操办母亲的丧事,好在还有三个叔叔,叔叔婶婶们都来了。他们到来先是放了长长的鞭炮,烧了黄裱纸,婶婶们叫文娟文绣帮妈妈擦拭干净了身子,趁还有些体温,给她换上了寿衣,然后叫来了八仙(我们那里把抬棺的八个人称作“八仙”),把母亲的遗体抬下床,摊放在一张凉**——这就是农村人所说的“摊尸”,人死后要先摊上一两天再入殓。

我是做孝子的。孝子为大,什么事都不用做,大事有叔叔们张罗,小事杂事有村里人帮忙,我只要出钱就是。也好,我坐在母亲的遗体旁,可以再多陪陪她,她一旦下葬,我就再也见不到她那么慈祥的面容了!另外,我在这些时间里,也可以好好地再仔细审视我的母亲。

说实话,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审视过我的母亲。我用想象抻开熨平岁月在母亲脸上留下的褶皱,填满她因重病而消瘦下去的脸庞上的肌肉,一张半老徐娘的老妇形象出来了,我再用扫描复原的想象,让母亲回到少女时代,一张姣好俊俏的美女形象出来了,眉毛是弯弯的,淡淡的,眼珠像大大的黑宝石镶嵌在凤眼似地眶眶里,鼻梁的柔和线条恰到好处,让我想起电脑屏幕桌面上的背景图,那青青的一片平缓走低的坡度是那样的圆润柔美,给人以心旷神怡的无限的遐想,嘴巴翕阖自然,嘴唇微突,线条曲美。总之,适配的五官单个看是美的,在鹅蛋形的脸庞上安放得是那样的适中和谐,组合成了天使般的面容。就是现在,也是那么的安详,没有半点被病痛折磨后的扭曲。大概是她把该做的最后一件事做完做好了的缘故吧。就像一个学生完成了繁重的学业,结束了艰难的考试,并且还觉得考的结果不会很差,完全满足地放松下来了那样。

我觉得母亲的一生就好像是来到这世间走了一趟亲戚。一路走过来,沿途采撷了一小点一小点的悲欢离合,当然,更多的是快乐跟幸福,到最后,收拾起装满了痛苦与幸福的行囊,背上肩头,沿着来时的原路返回,回到了韩术生爸爸的身边,他们永久的家园。

我在想,如果母亲当年没有做出那样的决定,而是等着我的龚家骐“爸爸”毕业后回来娶她,那故事又会是怎样的一个结局呢?又如果,母亲和我那龚家骐“爸爸”的爱情故事发生在今天这个社会环境下,没有户口这拦路虎,也没有什么固定工作的说法,更没有什么家庭背景的区隔,龚家骐“爸爸”留在北京或是省城只要他愿意,随时随地都能把母亲带过去一起生活,那母亲的命运是否就会改写呢?可我又一想,就算是母亲真能按我的“如果”去生活,那又是否一定就会生活得很幸福呢?是否就会跟龚家骐“爸爸”白首同心,一起走完这条人生的路呢?我看也未必。这些年在文学作品中、电影电视剧中,更真切的是现实生活中,见过多少因文化程度的差异、社会背景的差异、权力无限膨胀的影响或年轻貌美的第三者的**,让许多原始家庭上演了一幕幕分崩离析的悲剧。如果当年母亲真的跟龚家骐“爸爸”结成了夫妻,也可以想见得到,两个人里,一个是整天柴米油盐,家长里短,一个是整天研究著述,社交频仍,这样的生活,两人之间不会渐行渐远吗?与其等到往后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打闹个不停的悲剧的上演,倒还不如当年就像母亲那样做出的心一横,长痛不如短痛的抉择。这样,还给母亲留下了这么多幸福的念想,一段纯美的回忆,这样的一生,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又是多么的享受啊!

可是,生活是没有“如果”的,生活,在每一个人的生存环境和个性性格的驱使下,会按照它冥冥中既定的轨迹运行。我的生命之所以是这样,就是因为我的母亲是“桑枣”而不是别的一个女人。她的个性又决定了她必须是这样结束她的这段感情。也不是说她有多么多么伟大的情操,无私的品格,她就只有任何一个质朴的女人都会有的最纯粹、最实在的想法。就像桑蚕之于蛹,之于蝴蝶。有听说过哪条桑蚕是为了让蝴蝶更美丽而献出自己蚕的所有乃至蚕的生命本身的吗?它的蜕变就是它本身的性质决定的,就是它生命意义的全部!母亲就是这样,她会为成全龚家骐“爸爸”而残忍地毁灭她们的爱情,没有什么高大上的内容。

这要多么大的勇气,要忍受多么大的痛苦啊!虽然母亲没说,但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一个曾经将自己的身心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一个她深爱着的男人的女人,现在要把这颗心拿出来,重新奉献给与她结成事实婚姻的我的韩术生“爸爸”,这该有多么艰难地难为我的母亲啊!换成现在任何一个女人,恐怕是都很难做到的!白天里,在面对她实际上的丈夫时,她要装出来整个的人和心都是爱他的,不能表露出哪怕一丁点对她狠心割舍下的那份爱的留恋,只能在晚上,在她身边的丈夫睡着了,进入梦乡以后,她才能逮着个间隙来回味过去那甜美的爱,思念那个自己亲手放飞的人,还要时时防着怕伤害了另一个无辜的男人……

这样的日子应该是过了差不多有好几年甚至是十几年吧,应该是到了我的两个妹妹相继出生以后吧,母亲才能把那份甜美的爱封存起来,珍藏在她心中一个小小的角落里,用全副身心,用全部的爱来回报我的韩术生“爸爸”。这是怎样的一种痛苦煎熬啊!只有她自己知道。如果不是她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她是不会把心中的这个最隐秘、封存了几十年的过往讲给我听的。也仅仅是讲给了我听!

我有点不解,母亲为何要在她最后的时刻把这个隐秘告诉我呢?她完全可以把这个过往带进棺材,同她的躯体一块消逝掉的!莫非母亲想让我去认祖归宗?

妈啊,你是带着这些纯美的回忆走了,却给我留下了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呀!

给母亲办完了丧事,把她按照她的遗愿跟韩术生爸爸合葬在一起,每个“七日”都会回来给她做“七”,又做过了“百日”,我的生活恢复了原状,恢复了平静。我的心却永远都没法回到过去的那种纯净了。我该做一个怎样的选择?我该不该去寻访到那个从未谋面的,不知是长得横眉竖眼的龚家骐“爸爸”呢?还要带着母亲遗留给我的那些个我“爷爷”的遗书、他们两个恋爱时往来的信件和两块“袁大头”的银元等信物?是否应该在寻访到他后,让龚家骐“爸爸”来一个大大的错愕,然后是大大的惊喜,最后还来一个父子相认的紧紧的拥抱?是否还要走进龚家的祠堂,来一个三跪九叩认祖归宗,改回龚姓?是否想求助他帮我改行去做个公务员,在仕途上有所进阶?是否要我去跟我那些从未谋面的弟弟、妹妹们分割龚家骐“爸爸”的遗产?又或许那个龚家骐“爸爸”现在已经是有儿有女,孙辈满堂的一个家庭,根本就不会认可这些子虚乌有的故事,拒绝承认我这个找上门的儿子,生怕打破了他美满幸福家庭的平静?与其那样去碰壁还不如就这样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这些光怪陆离的想法,剪不断,理还乱。最后,还是像母亲当年做出决断那样,心一横,拿定了主意,算了吧,就让一切回归正常,回归平静。这也许就是母亲的意思。母亲是一个不想有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小事来麻烦儿女的母亲,这也就是母亲之所以伟大之处!就拿母亲想用她的来生来为韩术生爸爸赎罪这一点来说,我也应该不为那个龚家骐“爸爸”所动。世人总说“生大于养”,可我却认为“养大于生”!没有养,生下来再多、再优秀,不还是终归于零?就让这个秘密在我这里终止吧,我的名字还是应该上在韩族的家谱里,我还是应该每年带着儿子来为我的韩术生爸爸、儿子的韩术生爷爷祭扫,我死后牌位还是要进到韩族的祠堂。

想好了这些,窗外传来不知谁家在k唱满文军深情演唱的那曲《懂你》:“把爱全给了我把世界给了我,从此不知你心中苦与乐……多想,靠近你,依偎在你温暖寂寞的怀你!”歌声悠扬,绕梁不息,撼人心魄。它让我也在心里深情地呼唤:妈妈,等到我此刻读懂了你的全部,我却再也无法“依偎在你温暖寂寞的怀抱里”了!

2022年夏至完稿于泉州泉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