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家骐毕业回来,到了县城,家门都没有进,就搭乘他同学的便车,直接奔桑树湾来了。他哪里知道,我这个时候已经做了别人的新娘!他来到我家后发生的那些情况,还是我妈后来哭诉着告诉我的。
家骐进了村,像飞一样地奔到我家,一边大声地叫着我的名字:桑枣,桑枣,我回来了!我来娶你来了!
他那意思是,我听到他的喊叫声,一定会也飞奔出来迎接他。可是等他进了家门也没看到我的影子。我妈还在灶台做午饭,我爸我哥嫂他们都还没收工。我妈说,好像听到屋里有人在喊叫,边卸下手中的活,用围裙擦着手,边跑出灶台到堂屋里来看看,一见是家骐背着行李站在那儿,她一下子就愣在那儿,脚都迈不动了,心头一酸,不知如何是好。
家骐走上前去,还像是开玩笑似的叫道:妈,我是家骐,就认不出我来了?妈,桑枣还没收工吗?家里怎么贴着大红“喜”字呢?有谁结婚了吗?
我妈这才醒悟过来了一样,一把拉着家骐的双手,强忍着的满眼伤心的泪水,一下子像放开了闸门泄洪的水,“汩汩汩”地全涌了出来,又不知道怎样开口告诉家骐好,就这样一个劲地站在那儿流泪。
家骐被吓到了,一个劲地问:妈,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桑枣出了什么事吗?
这时还好队上收工了。我二嫂走在前面,先进了家门,二哥、我爸他们男劳力走在后面,还没到家。二嫂一看家骐站在那里,妈只知道一个劲地哭,就哭丧着嗓门说:家骐,你怎么不早点回来呢?桑枣嫁人了!跟山里头上屋韩的韩术生那小伙子结婚了,她再也不是你的人了!
家骐一听二嫂这话,放开妈的手,走到二嫂跟前,大声问道:什么?你说什么?桑枣跟别人结婚了?这怎么可能呢?他一边问二嫂,一边回过头去看我妈,用眼神问我妈。
我妈还是两眼饱含着泪水,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家骐一看,二嫂的话得到了证实,两眼一黑,差点没有栽倒下去。他努力地镇定了一下自己,“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叫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她都把自己全部交给我了!边叫着边要去撕下贴在大门上的大红“喜”字。
这时候爸爸和二哥也走进了家门。一看家骐站在那儿,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两个人同时走上前去,一把扶着他,把他放在椅子上,让他靠着坐下来。
家骐这样大闹了一阵子,心情平复了下来,一本正经地问我爸道: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桑枣前几个月跟我分开上船的时候还好好的。这几个月里她在信中也从没提起过要嫁给别人的事,怎么她就这么狠心地瞒着我,闷不作声地就嫁给别人了呢?爸,是不是您逼她这么做的?是不是您还是觉得我不配做您的女婿,不配做桑枣的男人?您说,您说呀!我跟桑枣都已经这样了,您还是要拆散我们……
我爸被家骐摇晃得都快要站不住了,被家骐质问地不知从哪里说起,一拍大腿,长叹一声:“唉!”,蹲到了地上。
还是我妈走上前来解围。我妈这时也伤心过去了,拉了个凳子坐到家骐跟前,拉起家骐的双手,很慈祥地说道:孩子啊,你这回是错怪桑枣她爸了。他没有逼桑枣,是桑枣自己生死要这么做的。我们一家人劝她也无用。桑枣那倔脾气你是知道的,阎王老子来了也吃不开!我们就只好依她去咯!
家骐听我妈这么一解释,也冷静了下来,反问我妈道:这不可能啊!她在北京跟我一起玩的时候,从来就没有露出过不想跟我结婚的苗头啊?在回来的火车上,我们还聊到了我毕业后最好是分配到哪里工作的事。她一直是很开心的呀!那晚在旅馆里,我们还……还……最终他还是没有说出来,肯定是怕坏了我的名节。
我妈就耐心地跟他解释说:她还不是为了不想拖累你。唉,你说,你们以后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这叫一个什么家呀!一家人常年不在一起,这叫过的什么日子呀!她说,长痛不如短痛,就这么狠心一下,什么痛苦都解决了。她说,不拖住你的手脚,就放开你的手脚,让你到外面去找一个跟你一样能做大事的,能留在北京的女孩跟你过日子。
家骐气急地说:妈,这身体的痛苦是好解决,,好像她在这里成个家,我在外面找个合适的人成个家,两个人有了两个完整的家,从此两家就都不用过分居的生活了,两家就都幸福了。这有用吗?这心里的痛苦能解决得了吗?桑枣这样做,她心里就能完全把我忘记了,放下了吗?我们两个不像是小孩过家家,说散就散了的,我们两个这么些年来,是真正把心连在一起了的,分开一下都会把心扯得血淋淋的!妈,她嫁到哪里去了,你带我去,我要当面问问她,问她的心痛不痛!
我妈一个劲地劝他说:家骐呀,你就死了这个心吧。她出嫁时千说万说,叫我们一定不能带你去找她。她就猜你一定会要去找她的。她说,我们要是带你去了,她就一辈子不回娘家了。依她的牛脾气,真的会说到做到的!
家骐还是央求我妈说:妈,不会的,只要见到我,她就不会了,她就心软了,她就一定会跟我走,她就一定会跟我回来的。妈,我求您老人家了!
我妈不动身,任他摇晃着,一个劲地用手抹眼泪。
家骐见叫不动我妈,走到条几上爷爷的遗像前,“噗通”一声跪下说:爷爷,您怎么不显显灵,阻止桑枣这么做呢?您不是一直都希望我们两个做夫妻的吗?您不是希望我们给您生一大排会读书的重孙子吗?爷爷,您显灵呀,告诉我桑枣在哪儿,我去找她,我去把她带回来,在您跟前办婚礼,让您老高兴高兴!爷爷,您说话呀!
我爸见家骐哭闹成像疯掉了的样子,眼里流出了浑浊的老泪——我爸还真的是一辈子没有流过眼泪的男子汉,除了那次爷爷去世,就连那年我二哥腰被大树砸伤了,很可能会瘫痪的,躺在**几个月,我爸都没有流眼泪,把家骐从地上牵起来,说:孩子啊,我以前看错你了。我总以为你和桑枣不是同一条田埂上吃草的牛,是总也走不到一块去的。万一你哪一天飞远的话,就一定不会回来的,就一定不会恋着桑枣我女儿的。今天看到你这么急地追回来要跟桑枣结婚,要娶桑枣,你本可以不用回来的,我也不会责怪你的,可是你还是回来了。你对桑枣是真心的,是真情的。我错怪你了!要晓得是这样,我当初就不会答应桑枣嫁给韩术生的,就要阻止她的,就要逼着她等你回来娶她的!可是现在有什么用呢?现在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她已经是韩术生的老婆了,你再去找她,她也回不了头了!那样不是更添加了她的痛苦吗?算了孩子,你有这份情义就够了。要怪只能怪老天爷没有给你们这个缘分,这是你们两个八字里早就定下来的!你回去吧,回去好好过你的日子,将来的日子还天长地远着哩!
家骐听了我爸的劝说,还是不放弃,不死心。他又要在我爸面前跪下,被我爸一把拉住。他恳求说:爸,我求您帮帮我,带我到桑枣那里去,我要亲耳听到她说不再爱我了,我才会相信,才会死心。爸,我求您了!
我爸拿他没法子,只好答应他说:好,孩子。你不要到别人家去闹,这跟别人没有半毛钱关系。我叫人去把桑枣接回来,就让你们两个当面锣对当面鼓做一个了断。
我爸让二哥把我从山里上屋韩接了回来。我本不打算回来的,见了面那不是要更加伤他的心!二哥说:你再不回去,不去跟他见一面,那要出人命的!
听了二哥的话,我只好跟着二哥回去见他一面,好让他彻底死心,让他回到北京去。一路上,二哥把家骐在家里闹得死去活来的事讲给我听,我的心里就像有千万条虫子在啃噬一样痛。但是,我想着,在家骐面前一定要做得冷静,决绝,不能有半点的含糊,半点的难过不舍的样子,不然他不会死心,他会一直纠缠下去,一直不离开桑树湾的。
远远地家骐就看到了我。他一个飞奔跑到我跟前,伸开双臂就要来拥抱我。我急忙往后一退,不让他碰上我的身子,冷冷地对他说:龚家骐,我现在是别人的妻子了,我们两个不能像以前那样亲近了。对不起,我不能跟你拥抱。
家骐一看我是这个冷冰冰的态度对他,就知道我是装出来的,直接戳破说:桑枣,你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对我就这么绝情的,你是故意要气走我的,我知道你的心此时在流泪!你回到我身边吧,我不在乎你跟别人结婚了,你跟他分手,我们两个在一起。你以前就一直等着这一天的,为什么就不再多等几天呢?桑枣,我现在回来了,回来娶你了,你跟我走吧,桑枣!
我的心里正像他说的,在滴血,可是表面上我不能有丝毫的含糊,我还得装下去,要装得更强硬、更绝情,不然就前功尽弃了。我更加冷冰冰地说:家骐,不可能回头了!从北京回来,我把自己关在房里痛苦地想了三天三夜,终于想清楚做出了决定。我本来可以不用那么急着就嫁人的,为了让你死心,才决定在你回来前嫁出去,断了你的念想。现在一切都以成为实事了,你走吧,你忘了我回去吧。
他还是不死心地说:桑枣,不要哇,你不要做得这么绝情。为了你,我没有要求留校,我要求分配到我们省城了。你看,我的报到证都在这儿。说着,他就去背包里翻找他的报到证给我看。我气急败坏地带着哭腔说:龚家骐呀,你真是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啦!我在火车上不是跟你说好了吗,叫你要留在北京,不要回来的吗!我就是为了让你死心塌地地留在北京才做出这个选择的。你当时不是答应过我吗?你的未来应该是冯雪梅或者是像冯雪梅那样的女人,只有她们才是你奔大好前程的伴侣和帮手,而不是这个在天远地远的桑树湾的我!去,快回到学校去,看还能不能来得及改一下?
家骐听了我的真心话,很高兴地说:是吧,我就知道你心里是还有我的,我就知道你是心里有事瞒着我跟别人结婚的。没事,我不计较这些,只要你愿意,你快去跟他分手,跟我在一起。快去呀!我不要什么冯雪梅她们,我就要你,就要你!
我坚定地回绝他:怎么可能呢?你当结婚是过家家,说结就结说分就分啦?我跟他结婚半年都不到就要跟人家办离婚,这不要害死一个人吗?这样我不就成了害人精了?再说,我现在都已经有了身孕了,怎么跟他分手?
当然,我说我有了身孕的时候,心里是更像刀绞一样地痛。肚里的孩子明明是我跟家骐的爱的结果,现在却不能说给他听,不能告诉他真相!要是让他知道了真相,他就真的生死要把我抢走哩!
家骐听我说有身孕了,大声叫道:不可能!你结婚才这么一点时间就怀孕了?我才不相信,你一定是想让我死心才说个谎话来骗我的!
我妈在一旁插嘴说:是真的,孩子!她没有骗你,都已经有四个月了,都出怀了你看不出来?
他一听我妈证实了我的话,又疯了似地对天大喊道:天啦,这算是什么事啊!要早知道我去读书会失去我心爱的人,我还去读什么大学呀!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还要这个毕业证有什么用啊!我拼命用功,就是为了我和你的将来的!现在我一个人还需要它干嘛?说着就去背包里翻出红彤彤的毕业证本本,拿在手里要撕掉它。
我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来,大骂他道:你是不是疯了!用那么多的吃苦受累换回来的东西,拿钱都买不到的,你现在为了我竟然要把它给撕掉!
我发过脾气又平静下心来,内心痛苦地宽慰他说:好了,家骐,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都认了吧。要怪就怪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轻易地做出了这个决定,伤害了你。现在我们就都放下手,让我为你祝福,以后好好地生活,去奔大好的前程,不要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就算是回到了省城,你也为我祝福吧,祝福我今后生活得幸福。我们彼此都要好好地生活下去,把这段感情埋葬掉。
家骐看到已经无法挽回的事实,瘫坐在椅子上。
我怕那头家里你术生爸爸他着急,就告别了家骐,由我妈送我回到山里去。我才转过身去,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哇”地一声大声哭了出来,心里血和着泪水在一起,流淌成了一条河流。
我妈看到我伤心委屈到这个地步,责备我说:我的傻女儿呀,你这是何苦要折磨自己成这样子呢?还要把活生生的两个人生生给折磨死!难道家骐回来就不能过日子了?他就算是回来了,也不用再种地种田那么辛苦了,在县里、哪怕是在公社里当个干部,在学校里教教书,这不也是很强的吗?你们还不是可以生儿育女生活得很幸福!犯得上这样去闹腾吗?
我哭泣着回答我妈说:妈,他的心思你们不懂,只有我懂。他不是屋檐下做窝的麻雀,他是天上飞得很高很远的老鹰!只有我做出牺牲来成全他的梦想,这才是真正的爱他!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跟家骐见过面了。只是兰姨舍不得我,到桑树湾要我妈带她来这里看过我,陪着我妈和我流了很多的眼泪。她一再说:孩子啊,只是委屈了你,苦了你呀,你这么善良,这么好心地去成全他!
后来兰姨又一个人来看过我。那时你已经出生有三个月了。他告诉我一些家骐的消息,说是他已经在省政府上班了,还没有急着谈对象。还说家骐拜托她来看看我,看我过得好不好,说是他自己不方便过来,也不好写信。兰姨盯着你看了许久,很喜欢你,还抱在手上玩了好一会。我看在眼里,伤痛在心里,一个奶奶抱着不知道是自己的亲孙子,一个在怀里笑着不知道是自己的亲奶奶。
再后来就一直没有家骐的消息了,再后来听人说,兰姨退休后,他把兰姨也接到省城去了,就再也没有关于他们家的消息了!也不知道他后来过得怎么样。唉,这就是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