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体检回来,是填报志愿的日子。
招生办的人告诉家骐说:龚家骐同学,你考那么高的分数,可以填报一所北京或者上海的好大学。
那个时候家骐虽说是在我面前可以说东说西的,好像什么都懂,可是对于填报什么学校,那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的。他有点不敢相信地问道:我这成绩算是高的么?真的可以填报北京的学校么?
招生办的人说:当然咯!你想想啊,差不多每门课平均有90分了,还不算高?这么高的分数当然可以填报一所好的大学呀!中国最好的大学不就只有北京、上海的吗?桑枣同学的分数嘛,刚刚过中专体检分数线,把稳一点的话,就只能填报本地区的什么师范、卫校这类的学校了。哎呀,管他什么学校吧,能考取就都是优秀的人才了,读毕业了都能正式分配工作,最差也能分回公社学校来当一名正式有编制的老师,或者分回公社卫生院当一名正式的护士,端上铁饭碗,吃上皇粮啦!
听了招生办人的建议,家骐和我一商量,家骐第一个选填了北京大学,另外还填了上海的复旦大学,再就是本省的一所最好的大学,我就按照招生办人的意见填了本地区的师范学校和卫校。
等录取通知书的日子那才叫难挨呀!虽说是考取了,只要是通知书没来,工,还得像往常一样天天出呀,工分还得要挣呀!你总不能天天在家里睡了吃吃了睡等通知书吧!万一走不了呢?那还不要被别人笑话一辈子?这样的日子里,我们两个把邮递员可像盼救星似的,不管在哪一片地里干活,眼睛都一直巴望着公路上,耳朵总关注着自行车的铃铛声,看到邮递员进村了往大队部去,家骐都要放下手中的活,一个飞奔过去,拦住邮递员问一声:还是没有叫“龚家骐”或者叫“桑枣”的信件?
日子多了,邮递员也跟家骐混熟了,每次去大队部的路上都要停下来,远远地对着家骐喊道:今天没有你们的信!这样就免得家骐白跑一趟。
终于有一天,邮递员在去大队的村公路上远远地停下来,手里高高地举着一封信,对着在山脚下耘禾的一群人大声喊着:龚家骐——,这里有你一封北京寄来的特快信——
我和家骐实际上也远远地就看见了邮递员过来的身影,只是没做多大指望。看见邮递员停下自行车,又听到他大声叫喊“有信——”,就恨不得一步跨过一块田,一下子飞到村公路上。家骐跑过去,好像是从邮递员手里抢夺过那封信,也忘了平日里对人的礼貌,连谢一声多没说,看到新的落款是“北京大学招生办”,当着邮递员的面,一把就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件,展开一看,果然是北大的录取通知书!他面对着我们正在耘禾的一群人,高高举起通知书,一窜三尺高地连蹦带跳地向我们这边跑过来,边跑边大声喊叫着:桑枣——,是通知书来了——,北京大学的!
我也放下手中的耘耙,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田埂,迎了上去。我接过家骐手中的通知书一看,盖着“北京大学”鲜红的公章!我也激动地一把抓住家骐的手,高兴地在田埂上跳了起来。
在田里干活的人都停下手中的耘耙,拄着上了田埂围过来,像抢着看宝贝似地把通知书从这个人的手里传看到那个人的手里。左应让扒拉开人群,抢上前去一把接过通知书,举得高高得,嘴里喊道:都不要抢了!把这个宝贝抢破了,我看你们拿什么赔!
说完,他把通知书拿在手里颠过来倒过去地仔细翻看着,看来好一会,再也没传给下一个看了,走到家骐跟前去,递到家骐手里说:家骐,恭喜你啊,你可是我们桑树湾第一个考到大学里去的人了,还是到北京去读大学呢!来,这个收好了,不要让这群疯子给抢破了。
家骐从左应让手里接过那张通知书,很感激地说:左叔,谢谢你啊!
这时冯三从人群里挤到家骐跟前,也不知是恭喜还是带有嫉妒地说:家骐,你可以把手中的耘耙一扔,对着老天大喊一声,“从此我龚家骐可以尽情地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了!”
说完,他又转过身对着大家伙说:你们年长的总听说过吧,清朝,丁家坝的丁状元,他一个白面书生,苦读几十年,家里是“风扫地,月点灯”,穷得叮当响。他进京赶考去了,老娘在家帮人家做佣工。一天,县里的报子把喜报送到她家,她正在帮人家筛米,接到儿子高中状元的喜报,随手把米筛远远地一扔,说:老婆子我从此不用再替人家筛米咯!家骐,你这不也像中了状元一样,要上京城去读书了!
家骐不好意思地说:谢谢夸奖,谢谢夸奖!冯三叔,我哪有那么厉害呀。当年考状元,那可是万里挑一呀,全国也只有一个。现在考去北京读书的,全国可多着呢!这可不是一码事。
还是我爸走出来,打破了这个热闹不休的场面。
我爸接过家骐手里的通知书,也翻过来倒过去看了看,又还回给了家骐。问道:家骐,你的通知书到了,那桑枣的呢?桑枣不也是考取了,去做了体检吗?
还是我爸这么一问,使我高兴地心里有点冰冷了,马上情绪就有点低落了下来。
家骐赶忙回答我爸说:爸,这个录取通知书是由各个学校发出的。不同的学校寄出通知书的日子就会不一样,有先到的,有后到的。大概桑枣的也快到了吧。
听了家骐这么一解释,明显看得出我爸那紧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些,自语道:哦,是这样啊!那好吧,你的通知书来了,说明你已经是国家的人了,不再是桑树湾队上的劳动力了。你明天就可以不用出工了,收拾收拾去县城家里呆着,准备去北京读书吧。
你说人的命就是这么怪吧,吃了几个月无人能忍受的苦,换来了一张录取通知书,从此身份就完全改变了!我感叹家骐终于永远停下了手中的锄头,停下了让他脱了几身皮、掉了几身肉的庄稼活,这庄稼活是他不管怎么努力去做也赶不上生下来就在泥土里打滚长大的桑树湾的那群后生的。我又感叹家骐终于结束了他自打六八年以来到桑树湾就开始了的,到今天干了已经超过十个年头的农活。他终于可以去做他自己喜欢做的事,并且通过努力一定能做得很好的事了!他是个做什么事都不愿处在末尾的人,所以这些年在桑树湾干农活他赶别人赶得很苦很累!
第二天他告别了我爸我妈和我的哥嫂们,又去到各家告别了左应让、富海富林兄弟,还有大兔子、钱进、米糊他们在一起放牛长大的这帮伙计,他还要我陪着,去了他爸爸的坟上、我爷爷的坟上,分别跟两位亡人磕头告诉他们喜讯,向他们告别,去了村子周围的田地里去看了看他精心侍弄过、洒下过汗水的庄稼,然后才去了公路上赶班车。我送他到公路上,陪他一起等到班车停在跟前,把他一直送上班车,看着班车载着他离开桑树湾,离开这山里。在送他、陪他等车的这些时间里,我们没有说什么话。好像两人心里都有好些话要说,又好像都不知从哪说起。
在没有家骐在我身边的这些日子里,我真的感觉到做什么事都不得劲。这十年来我还真没过过家骐不在我身边转悠的日子。从放牛到上中学再到哪怕是去县城找司马老师,我们都是一步也没离开过!家骐这突然一走,我就整个人是空落落的。再加上我的录取通知书一直没接到,更感觉日子过得很不是个味道,吃不香,睡不着,就像丢了魂似地。
我清楚地记得,家骐是九月十号要到学校报到,他打算九月七号动身去学校。九月五号他又回桑树湾住了一晚上。这时候他在桑树湾已经没有家了,住在我家里。那天下午,他陪我去公社打听我的录取通知书的事,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这个事不好说,也许会马上就到,也许就不会来了,说我就有可能摊在那0.2个被刷掉的名额里了。这个答复就好像给我浇了一盆冷水,让我从头凉到脚!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提不起精神。本来,家骐回来的那一刻我是像打了鸡血似地,人整个上来了精神的。家骐一路上安慰我,说是再耐心等等,说哪里就会那么倒霉呢,偏偏那0.2就轮到了我们!他再怎么安慰,我也是提不起精神了,我认定了我就是这个命。除非现在把录取通知书拿到我面前我才会相信!
这个我们在桑树湾呆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们心里都想着,那个钟的滴答声是不是该走慢一点!我们都不想早早就分开去睡觉,就出门去走走。
那年头农村里没什么地方可走。不像现在,村村都有活动的场所。桑树湾就建了一个广场,围着村前的水塘还修了一个公园。现在农村的人,晚饭都吃得比较早,吃完晚饭,村里的老年人就围着公园周边铺着红砖的人行道走路锻炼,一群中年和年轻的妇女就在广场上跳广场舞。
我们两个那晚上出去,去稻场吧,嫌它离村子有点远,去村后的牛栏那里,倒是没人、安静,可又怕蛇虫咬人。就只好沿着穿过村子的那条去到大队的机耕道走走。好在那时路上没有现在那么多车子经过,除了几个有事赶夜路的人匆忙走过,算是没人打扰很安静的去处了。
那一夜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夏夜里布满天空的星星,路上就算有人从身边匆匆走过,也看不清对面是谁。只能看见两个身影。我们走了一段的路,两个人都没有吱声,也不知家骐此时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只是一个劲地在想,家骐这一离开桑树湾,离开我身边,在今后无数个没有家骐的日子里,不管我能不能出去读中专,两个人都会被山水隔得天远地远,一年见不了几次面,这种日子我能不能承受得了!想到这些,我心里就像一个无底洞,空落落的。
这样默无声息地走了大概有里把路的样子吧,夏夜里从山间、田野上吹出来的风不是那么热了。家骐这时开了腔,发出声音来,他说:桑枣,这些天我头脑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闪过了我这二十几年的生活片段,一幕幕是那么清晰,那么强烈地吸引我去做种种的猜想。
你说,如果没有十年前的那个突然,没有那个我们家被赶到桑树湾来的机缘,我就一辈子都不可能来到桑树湾,不可能遇上你了吧?当然咯,那是国家的大事,我们小老百姓是无法改变的。现在事后想想,如果生活都像放电影那样,看后让你去选择一个你喜欢的生活样式,我还是会选择能遇上你的这种结果。
我反驳他说:那说不定!要是你没来桑树湾,那生活又会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样子,只是你现在放的电影上没有那一幕罢了。如果现在能放出这样一幕:你那么会读书,读完高中就考上大学了,大学毕业分配到大城市工作,遇上了一个漂亮的姑娘,你跟她恋爱、结婚、生子,有美满幸福的生活,你还会选这个结果吗?我看未必!
家骐说:要真是那样,我想我和别人做夫妻也很难过得长久。你看啊,我这个人性格比较古怪,在一起时间长了别人能受得了?不像是你,你和我从小一起长大,这么了解我的性格,才会这么帮助我,体谅我。这样的夫妻才会过得长长久久!其实,美不美只是人的一种感觉,在我眼里,你就是天底下最漂亮、最能干的妻子,拿世上最美的女人来换我也不答应!所以说啊,老天爷是不会很随便、很恶意地去惩罚一个人的,他在为一个人关闭上一扇门的时候,也会为他在另一边打开一扇窗户的。这才叫做……
说到这里,母亲说不出来了。想了半天,她才想起说:家骐当时是说的什么福呀、祸呀的,他说是哪个古人说的话。我就是想不起来了。你看,一个人没读过那么多的书,就是不行。
我看到母亲为想出那句话着急的样子,就接过来说:是“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吧?这是老子李耳说的名言。妈,你那个时候读个高中毕业就已经很不错了!
母亲忙不迭地应道:对对对,就是这句话!他当时是说:桑枣啊,你看,我被无妄地从县城赶到桑树湾,遇上了你,找到了我这辈子相偎相依、不离不弃的终生伴侣,这是一福;二福是,这十来年我所受的累、吃的苦,转化成了无形无价的资本,今后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干什么工作,还有什么样的累和苦我挺不过来呢?这股力量会激发出我更多更大的学习、工作热情来。未来的路,我们两人在一起会走得更稳更好!你说,我不应该感谢这无妄之灾吗?
听了家骐那种种对我满意的话,我心里暖暖的,美美的。我也在想,要是没有遇上家骐,我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呢?现在是不是已经结婚生儿育女了呢?你看桑树湾和我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出嫁的也不少了。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爸妈托媒人介绍的我一定不会答应。我要自己去找自己的幸福!不过,在中学读书的时候倒有几个印象还好的男同学,他们几个里面看得出来也有喜欢我的。这里面就有你的韩术生爸爸。所以呀,后来我急着要嫁出去,以断了你家骐爸爸的念想时,第一个就想到了他。其他的人,我就没有熟悉的了,我是不会嫁的。哦,不对呀!没有家骐在这里,没有家骐的影响,我当年哪有耐心去读中学呢?说不定读个小学毕业就不想再读下去了。
那晚上我们边走边聊,不清不楚地就走过了上头的两个村子,来回得有十多里地哩。
第二天,家骐是要真真正正地离开桑树湾去北京读书了。我在队上请了几天假,跟家骐一起去县城送他。我爸妈、两个哥哥嫂嫂把家骐一直送到他上车。在等班车的空当里,我妈等着等着就鼻子一酸,眼泪都出来了。她哭泣着说道:你这孩子,那么个小萝卜头样子在我们这里蹦哒蹦哒着一点点长大,长大了这会就要离开了!你这一走还真叫我心里面揪着,怪舍不得的。
家骐见我妈哭了,很激动,走上前去拉着她的手说:妈,我也很舍不得您,从小到大您对我的照顾,点点滴滴我都记得。可是,放心吧,我寒暑假回家,都会来桑树湾跟桑枣一起住一阵子,来看看您,看看爸爸,还有哥哥嫂嫂你们。
我爸没作声,脸上的神色很凝重,一个劲地抽着黄烟。听了家骐安慰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了解我爸。我知道他心里那一刻在想些什么。只要我的录取通知书还没拿到手,只要我没有能够出去读书,他那颗心就永远放不下,他就不会看好我和家骐的亲事。他不会像我妈不想那么远。
这时,左应让和富林哥、富海哥,还有大兔子、钱进、米糊都气喘吁吁着跑到公路上赶来送家骐。差不多大半个村里的人都来了。
左应让走上前拉着家骐的手说:家骐呀,你左叔我过去亏待过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咯,要常来桑树湾看看我们,教导教导我们的孩子以后也像你一样有出息哟!
家骐也很感动地说:我能不来吗?我老丈人、老丈母娘,还有舅哥舅嫂都在这儿哩!至于说教导孩子们,那可是抬举我了,我是一个不会干活的人,叫他们谁都不要学我。
左应让赶紧打断家骐的话说:诶,快不要说这种话,你就不是吃这种苦力饭的命!叫我们的孩子以后也不吃这种苦力饭,那该多好哇!
冯三走上前打断左应让的话说:好了好了,你要去看看你家祖坟上发热了么!也想有这种好事落在你们头上,我们桑树湾土生土长的,就没有那种命!
这时远远看得见班车扬起的灰尘过来了,富海哥、钱进他们走上前去握着家骐的手说:家骐,莫忘了我们几个一起放牛长大的伙伴哟,常回来看看!
家骐说:富海哥,不是你们,我家骐放牛的时候就死过几回了!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们这班伙计的!
说着的时候,班车停在了我们面前。大家看着我们上车,看着班车转过了山嘴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