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几个月吃苦受累的复习,开始高考报名了。临报名前,家骐跟我说:桑枣,为了把稳起见,我建议你还是报考中专,我去报考大专。
当时的高考,中专和大专是分开考试的。参加考试的人不是很多。我记得是在同一天开考,在县城里不同的地方。诶,成功,好像到你们高考的时候,考大学和考中专合在一起考了吧?叫什么“一条龙”考试,大专和中专切一条线分开是吧?你当年考的分数比较高,录取到省城去读了师范大学是吧?
我应着母亲道:是的,妈。我们班的同学里面,就有好几个没有上大专线,只达到了中专线。人的命运真的是说不准的!我同学里考上中专的,分数段高一点的录取了外省或者本省的一些比较好一点的中专学校,出来分工分到县里什么商业部门啦、银行部门啦、市里的什么这个厂、那个厂的,结果没干几年就改制下岗了的很多,当年考的分数刚刚达中专线,只录取到市农校的,毕业出来分配到各个乡镇当农技干部,后来还一个个都在乡里当了行政干部,现在还是端的公务员这个铁饭碗!现在在官场上混了十几年,一个个都混到了县里当局长了,更大的还有当县长的,最小的也在乡镇里当了个乡镇书记什么的。这叫人怎么说呢?人比人,气死人啦!
母亲听到我的感慨,安慰我说:人,一辈子不要去跟别人比。这怎么个比法?天外还有天,人外还有人哩!只要自己觉得过得好,家庭和睦、儿女健康就该满足了。哪里的五谷杂粮不养人?做什么事没有难处?哪里去找不用脑、不用力气的事做?就算是皇帝也要整天想着怎么理国吧!我儿你混得也不算差到哪里去,在省城那么好的学校当老师,一年挣得也不算少,还有这么漂亮能干贤惠的老婆,生了一个这么惹人喜欢的儿子,该满足了!你妈我就满足得想想都笑得起来。我死了也没有一点遗憾了!
母亲喝了口水又接着说:唉,当年我要是再多考几分,你的命运可能还要好一些。我们考试的那几年,就算是考个中专,也比现在考大学的录取比率小得多哇!所以家骐当年建议我只报考中专时,我心里是有数的,我想我是很难考上的。我就答应他说:行,你怎么跟我安排我就怎么去做。我想我也就是个陪考的而已。
家骐听了我这泄气的话又很不高兴了,用眼瞪着我说:桑枣,又说这丧气的话!你就是这样总看扁自己。一个没有必胜信心的士兵,怎么能上战场去打仗呢?
我为了不惹他不高兴,只好顺着他喜欢听的说:好好好,我现在就树立起信心,报考中专,坚决要考出一个好成绩来,这总行了吧!
那年考试报名,家骐也没有管他要不要劳动的证明,事先就把证明给开好再去公社报名,免得要走回头路。这回开证明可就顺利了,因为我也一起去考试,我爸二话不说就叫我二哥给家骐签了字,他亲手给按下了公章。后来还很乐意地拿着证明去大队找吴书记盖了章。回来把证明交给家骐时,还说了一些祝贺的话。
终于到了七月高考的日子,我和家骐头一天就请了假去县城里。爸爸好像要送我们去外国样的,带着一家老小送我们到公路上等班车,一直等到把我们送上了班车,还千叮咛万嘱咐地说了许多的话,等到我们坐的班车拐过了弯,看不见了,才领着一家人回去。
那几天我们两个挤在家骐家的小屋子里,我和家骥挤着睡一个**,家骐在小厅房里支一张凉床睡。那几天也把兰姨忙得够呛,下班赶着回来做一大家人的饭。她也是特别地高兴,看到儿子和没过门的儿媳都一起来参加高考。
考完试,我们一天也没舍得耽搁,第二天就赶着回桑树湾去了。兰姨这么留多住一天我们都没答应。队里正忙着双抢呢,恨不得一个劳力当两个用。
最难熬的还不是双抢的累,是每天算着等考试成绩出来的那二十几天。家骐考完的感觉还是蛮不错的,他说卷子上的考试内容他基本上都复习过了,题目基本上都会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我是心里没有什么底的,也没做多大指望。
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我和家骐一起去公社拿成绩报告单。那时刚恢复高考,头几年大学中专都只考四门课,中专统一考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大专分文、理两大科。文科考语文、数学、历史、政治四科;理科考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四科。家骐拿到分数单一看,果真像他感觉的那样,考大专总分四门课考了352.5分——那时每门课满分可只有100分咯!我考中专四门课只考了248.5分。我们两人当年考试的成绩到现在我都还记得清清楚楚的。
我们两个拿着成绩报告单在手里,正不知是好是坏的时候,公社负责招生的同志告诉我们说:你们两个都可以去县城做体检了,分数都够上体检线了。后天早上八点在县医院去体检。别忘了,别耽误了大事!
我们一听说够格去县里做体检了,心里就别提有多高兴了!有做体检的资格就意味着考试成绩达到了。家骐分数达到,那是没有话说,在我们的想象中的,有那么高,平均每门课有80多分哩!我的成绩也够格了,连我都有些不敢相信。我才248分啦,平均每门课只有60分!我问那办事的同志:同志,请问考中专多少分数才合格呀?
那同志回答我说:中专240分以上就可以体检了,不能体检就说明成绩不合格。但是,能体检不代表就一定能去上学耶,这里面还有个淘汰的比率。好像是按照1:1.2的比率来通知体检的吧。
那人说了这些话,看到我的表情有点失落的样子,赶忙又补充说道:当然咯,能参加体检了,那录取的机会就有很大了!
这下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些。终于这几个月的苦没有白吃,几个月的罪没有白受!而且还是我和家骐两人都有了好结果!
我们两个可以说,十里地的路,几乎是一路高兴地跑着回到家的。
回到家里正好队里晚上收工,我把我们两个的考试情况说给我爸、我妈听:爸,妈,我和家骐都考得不错,家骐的成绩更好,明天我们两人都去县里,后天做体检。
爸妈又听不懂什么体检不体检的,一脸懵。但是爸爸听出了说明天要去县里,就露出了有点不高兴的样子,说:现在队里正忙,晚稻耘头遭禾,你们两个倒好,不出工还疯着到处跑,今天下午去公社,明天又要上县里,你们还真当自己是工作的人不用劳动了?叫我这个队长还怎么去管着别人!
我这回也不生爸爸爱发脾气的气了,耐着性子跟他说:爸,我们两个只差那么一步就要去上大学了!哦,不,是家骐要去上大学,我是去读中专。
家骐赶上来打断我的话,跟还是有些懵里懵懂的爸妈说:爸,我这样跟你们来说吧。
说着,他走到门槛外面,面对着家里,大半个身子都倾进了家门,只留一只脚在门槛外面,接着说:我们两个现在是大半个身子都已经进了大学的门槛了,只剩下一只脚在外面,就只差一个身体检查了,如果身体检查没毛病,大学就会发一个录取通知书给我们,我们就可以把这只脚跨进门槛里面去了,我们就是真真正正的大学生了!读完大学,国家就要给我们分配到机关、工厂、学校等单位去工作,这样,我们就是国家的人了,就吃上皇粮了!
我爸听家骐这么一比画,好像是听懂了,眼睛里都放出了光亮来,乐得大声问我:这是真的?家骐说的都是真的?我家桑枣也考上大学了?
我赶忙解释说:爸,我考的是中专,家骐才是考的大学!
家骐怕我爸听了我的解释后会误会,忙抢着说道:桑枣也考上了。她虽说不是大学,但中专毕业出来国家也分配工作,也是吃皇粮的人了!
听完家骐的话,我爸把肩上的耘锄一放,赤着一双刚从田里走出来的泥脚,眉飞色舞地就向门外走,还边吩咐我妈说:桑枣妈,今晚多炒几个菜,把那只做种的公鸡也杀了,把桑枣大哥一家也叫来,我现在去买酒,我们一家人今晚要好好喝一顿,好好庆祝庆祝!我们桑家好长时间没有喜事了,今天算是一个天大的喜事!
家骐看到我爸从来没有过的这个乐得笑开了花的脸,赶忙赶上去说:爸,你就回去好好洗洗泥脚,穿上鞋,洗把脸,换身衣服吧,我去分店买酒!
那时候说是喝酒,其实也没什么菜可添,除了爸爸吩咐杀了那只做种的大公鸡,其余的也就多炒了几个菜园里的新鲜蔬菜,多炒了几个鸡蛋——还是平时大人不怎么舍得吃,留给几个侄子吃的。要是放在今天啦,随便哪天吃的便饭也要比那晚上加餐的酒席来得丰盛。但是,那晚上一家人就图个喝得、吃得热闹、开心。妈妈先把那只大公鸡的翅膀分别夹给我和家骐的碗里,一人一只。分完就对着大哥和二哥的儿子说:小孙子耶,鸡翅分给你姑姑、姑爹吃。奶奶这就把两只鸡腿分给你们两个吃,叫你们吃得有力气,会走路,将来呀,身体棒棒的!
哄完孙子,妈又对着我和家骐说:家骐、桑枣,你们两个一人吃一只鸡翅膀,好飞得高高的,远远的!
二哥把一瓶白酒扭开瓶盖,把桌上几个酒杯都斟满来。我爸先端起斟满的酒杯,走到摆放在条桌上的爷爷的遗像前,很有些激动地说道:爹,我们桑家的祖坟冒青烟了,桑枣她竟然也考取了大学,从今往后哇,可以捧上公家的饭碗吃皇粮啦!您老人家看着一定很开心吧!
说完,把一杯酒摆放在了遗像前。回头又坐下来,对着两个孙子说:大宝、二宝,你们看好了,好好读书,跟着你姑姑和家骐叔叔学着点,明天也为我们桑家争争面子!
我妈起身跑到两个侄子面前,对着我爸说:去去去,你个老头子,孙子才多大点,你就跟他说这么远的话,他们哪懂!我只想我的孙子吃得多多的,身体棒棒的,长大了,一拳打得死老虎!
说得一家人都哈哈哈大笑起来。
爸爸端起一杯酒,站起身来说:好,不多说了,今天好好祝福我们家家骐、桑枣考上了大学,为我们桑家祖宗争了面子。来,大家干了它!
全家人站起来,喝干了这第一杯酒。
家骐自打那次跟左应让斗酒,也知道了自己有一些酒量,端起酒杯敬了我爸、我妈,敬了两个哥哥和两个嫂子。我爸那晚太高兴了,喝得有点高了。
吃完晚饭,家骐找了个空当笑着跟我说:桑枣,看来你爸看不惯读书人,不喜欢跟读书人打交道是假的,只是恨自己家里没有读书人罢了。
我有点撒娇样地轻轻捶了家骐一拳,嗔他道:不许你这样说你老丈人!
第二天,我们到下午才到村口的公路上等班车去县城,免得上午去又多耽误了半天工。
哪晓得,那天下午班车上的人挤得严严实实的,我们大老远看见班车过来了就开始招手让停车,班车走到我们面前却“嗖”地一下飞一样就开过去了,害得我们在后面追了一大截路司机也没停下车来。我们只好停下来在那儿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骂骂咧咧地骂司机。
这可怎么办?我、家骐,还有隔壁大队的两个年轻人都是急着要赶到县里等着明天做体检的,可下午仅有的一班去县里的班车却没有停下来载我们。再等到明天上午的那班车,到县城可就是中午十二点了,哪赶得上做体检?这不就误了大事吗?误什么事也不能误了这事呀!几个人一商量,没有第二个办法了,只有现在就动身,走到县里去。
我们先是回到家里做早一点的晚饭吃,吃完晚饭就动身。另外两个人家离公路边远了点,我就留他们在我家一起吃,吃完一起走,大晚上的,多个人就多份胆量,毕竟是在山里走夜路,怕碰上野兽什么的,也多份热闹,说说笑笑不觉得夜长。
吃完晚饭大约有下午六点多了。这时的天黑得晚,要到七点的样子才断黑。我们一行四个人,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天才慢慢地全黑了下来。这时天地之间就好像是被一块大黑幕给罩住了,眼前只有一条灰不溜秋的马路的影子,其它的什么也看不见了。马路两边的远处,有东一颗、西一颗的豆大的昏黄的灯光在黑幕上跳动,那是一个个的村庄,从村边走过时不时传来凶猛的狗叫声,还时不时从田野里传出不知是什么样的鸟叫声和野兽的吼声。听得人心里滲得慌。还好人多,心里才不那么害怕。那时的马路全是小石沙砾铺成的,没有一条是像现在这样的水泥柏油路。我们穿的要么是胶底的解放鞋,要么是麻线纳底的布底鞋,走在路上时间长了,硌得脚底板生痛。夜深了,起了一丝丝的山风,凉凉的,刚断黑时闷热得身上滲出的汗,叫这凉风一扫,全都干了,脸上、身上出了一层盐霜,难受死了。好在大家心里都装着高兴的事,谁也没感觉出难受。
大约凌晨三点多我们才走到县城。家骐把大家都带到他的家里。好在是大热天,城里家家户户都是搬了凉床,还有的是用木板搭的床铺,睡在露天的大街上。我们几个也不想洗澡了,就在兰姨、家骥让出来的凉**,倒头就呼呼地睡着了。
我们几个走得太累了,睡着了就不知醒来,还是清早街市上要扫大街了,各家要收拾床铺,兰姨才不得不狠心把还在熟睡中的我们几个叫醒。兰姨为我们几个做好了早餐。我们几个吃完了早餐就一起赶到医院,做了体检。做完体检,已经没有班车回去了,要等到下午那一班。家骐干脆改了主意说:你们两人想在城里玩一下午吗?我和桑枣干脆买明天早晨的车票回去,下午就在城里逛一下午。
另两个同学不想在城里玩,就决定还是走路回去。完了,他们两个就回去了。我想,我长这么大还真没在城里逛过呢!反正下午坐班车回去也赶不上出工了。再说了,要不了两个月我们就都要离开生产队去城市里读书了,队里也不在乎我们两个少出那么一天半天的工了,就很乐意地答应了家骐。
中午我和家骐在家做好了饭,等兰姨和家骥回来吃饭。
兰姨回到家看见一大桌子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笑得脸上像一朵盛开的莲花,开心地说:我还心急火燎地想赶回家做饭哩,没想到你们把饭做好了!嗯,我老婆子有福了,可以吃上儿媳妇为我做的饭菜了!
兰姨后一句话,说得我的脸都红了。
吃过午饭,兰姨和家骥在家午休。我和家骐在队里劳动没有午休的习惯,家骐就拉上我的手出门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在我们县城的街上这么无事地闲逛着。还是由将要娶我的心爱的男人带着,心里就别提有多幸福了!
家骐领着我沿着县城的后街走。后街是一条老街,街面只有七八尺宽吧,还有大青石板铺过的印迹。我们由南往北散步。家骐跟我介绍说:我小时候家就住在这条街上。临街都是二层的门楼,最高的也才三层,没有像现在这样的,连公社镇里的街上都盖了许多的六七层的高楼了。这些门楼都是以前做生意人家的私房,我的许多小学同学就是这些生意人家的孩子,我小时候就经常去他们家里玩。这些二层门楼,下层的前门脸都是拿来开店铺做生意的,后进里屋是用来做厨房和饭厅用的,楼上是一家人睡觉的房间。我们小伙伴放学后或是假期里,总是从上街玩到下街。现在想想,都过去十多年了!今天,我能带着我的未来的妻子,步着我们小时候的足迹在这儿溜达,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带着我一直往下街走,来到了长江边上。站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江堤上,看着江面上南来北往的大小轮船,他来了兴致,拉着我的手说:走,我带你到码头的趸船上去看看。
我平生第一次站在这波涛翻滚的大江上,心里也像这江水一样。站在趸船上,头上是热辣辣的太阳炙烤,迎面却是江面上稍带凉爽的江风。在八月这天下午两三点的烈日下站了一会,这是在田地里的烈日下干活时完全不同的感觉,家骐怕我晒得难受,就把我带到趸船的二层楼底下的阴凉处,两个人坐在家骐说是系缆绳的铁墩上。这时江心有一艘很大的轮船经过,激起的波浪一轮一轮传到江边来,趸船就像摇篮一样摇晃,我要不是家骐搂抱着坐,都快要被摇的摔倒了。
家骐指着大轮船告诉我:那是一艘要装很多人的比较大的客轮,在我们小县城这样的小码头是不靠岸的,也靠不了岸。它现在去的方向是长江的下游。下游沿岸有南京、上海等大城市,它再回来的方向是长江上游,上游沿岸有武汉、重庆等大城市,我们叫它大轮,我们站在这儿的小码头只能停靠比它小很多的客轮,我们叫它小轮,跑的路线是上到上游的九江,下到下游的芜湖。我们以后如果要去北京或者上海上大学,就要从这里乘坐小客轮先到芜湖,再换乘大客轮才能到上海,或者是先从这儿乘坐小客轮到九江,再在九江乘坐大客轮到武汉,然后再换乘火车到北京。
我羡慕地感叹道:哇,家骐你知道这么多!虽然你没有出过一次远门,看样子你就算跑遍全国也不会丢掉的!我可不行啦,我最多走出我们公社就两眼一抹黑了!
家骐说:都是从书上看来的,在书上可以找到解决一切难题的办法。诶,桑枣,你说我们有可能是去北京读书还是去上海读书?或者是南京、武汉?
我想都没想地回道:你是可以到很大的城市去读书的。我看是北京好吧,北京有天安门,有过去皇帝住过的地方,我就算是可以出去读书,顶多也就是个我们市的哪些个学校吧,一个中专学校,哪能到得了什么大城市?还北京上海呢,想都不要想了!
家骐还是鼓励我说:那也说不好,中专也有外省的呀。不过也没关系,等到我们毕业分配工作了,结婚了,我会把你带到我读书的北京或者是上海、武汉住。我要带着你走遍全国各地,玩遍天下风景名胜,甚至还有机会带你到外国去走走!
我听后很幸福地靠在家骐的怀里。尽管身上汗粘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