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灯毕，都人争先出城探春[1]。州南则玉津园[2]外，学方池亭榭，玉仙观，转龙湾西去，一丈佛[3]园子、王太尉园、奉圣寺前孟景初[4]园。四里桥望牛冈、剑客庙[5]。自转龙湾东去，陈州门外，园馆尤多。州东宋门外，快活林、勃脐陂、独乐冈、砚台[6]、蜘蛛楼、麦家园、虹桥、王家园。曹、宋门之间东御苑、乾明崇夏尼寺。州北李驸马[7]园。州西新郑门大路，直过金明池西道者院[8]，院前皆妓馆。以西宴宾楼，有亭榭，曲折池塘、秋千画舫，酒客税小舟，帐设游赏。相对祥祺观，直至板桥，有集贤楼、莲花楼，乃之官河东陕西五路之别馆，寻常饯送置酒于此。过板桥有下松园、王太宰园[9]、杏花冈，金明池角，南去水虎翼巷，水磨下蔡太师园。南洗马桥西巷内，华严尼寺、王小姑酒店。北金水河两浙尼寺、巴娄寺、养种园。四时花木，繁盛可观。南去药梁园、童太师[10]园。南去铁佛寺、鸿福寺、东西柏榆村。州北模天坡、角桥，至仓王庙、十八寿圣尼寺、孟四翁酒店。州西北元有庶人园，有创台、流杯亭榭数处，放人春赏。大抵都城左近，皆是园圃，百里之内，并无阒qù地[11]。次第春容满野，暖律暄晴。万花争出粉墙，细柳斜笼绮陌。香轮暖辗，芳草如茵；骏骑骄嘶，杏花如绣；莺啼芳树，燕舞晴空。红妆按乐于宝榭层楼，白面行歌近画桥流水。举目则秋千巧笑，触处则蹴踘踈shū狂。寻芳选胜，花絮时坠金樽；折翠簪红，蜂蝶暗随归骑。于是相继清明节矣。

[1]探春：早春郊游。唐宋风俗，都城士女在正月十五日收灯后争先至郊外宴游，叫探春。唐代孟郊《长安早春》诗：“公子醉未起，美人争探春。”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探春》：“都人士女，每至正月半后，各乘车跨马，供帐于园圃或郊野中，为探春之宴。”宋代周密《武林旧事·西湖游幸》：“都城自过收灯，贵游巨室，皆争先出郊，谓之‘探春’。”

[2]玉津园：始建于五代后周世宗时期，宋初加以扩建，为皇帝南郊大祀之所，又名南御苑，俗称南表城，规模极大。北宋末年，金兵攻汴，驻军于此，一代名园毁于兵火。

[3]一丈佛：北宋王中正的外号。王中正（1031—1099），开封人，字希烈。官至金州观察使。为仁宗、神宗亲信，数次出外督军，经略西羌、西夏战事，权势震灼。据陆游《老学庵笔记》，“东坡在黄州时，作《西捷诗》曰‘汉家将军一丈佛……’。‘一丈佛’者，王中正也。”

[4]孟景初：曾担任教坊使。此人在本书卷九、卷十均有提及。

[5]剑客庙：传说供奉战国时期刺客朱亥的祠庙。

[6]砚台：传说为战国时期张仪、汉代张耳的墓地，形似砚台而得名。据传位置在今开封通许阎台村。

[7]李驸马：李玮（约1035—1093），北宋开封府人，字公熠。李用和次子。平生喜吟诗，才思敏妙。庆历七年（1047），选尚仁宗长女福康公主，迁左卫将军、驸马都尉。

[8]道者院：普安禅院俗称。《宋会要辑稿》载：“普安禅院，周显德中建。建隆初赐额，昭宪太后建佛殿。”《宋人轶事汇编》载：“（赵匡胤）既即位，求其僧尚存，遂命建寺，赐名普安，都人称为道者院。”

[9]王太宰园：王黼的园林。王黼（1079—1126），原名王甫，字将明，开封祥符（今属河南开封）人，北宋末年大臣、宰相。

[10]童太师：童贯（1054—1126），字道夫（一作道辅），开封人，北宋权宦，曾官至太师。

[11]阒地：阒，寂静无声。阒地即寂无人声之地。

【译文】

正月十九日后，灯会彻底结束了，京城的人就去城外郊游探春。在州城南的去处，除了玉津园，还有学方池亭榭、玉仙观。转龙湾往西，有一丈佛王中正家的园子、王太尉家的园子，奉圣寺前有教坊使孟景初家的园子。还有四里桥望牛冈、剑客庙。从转龙湾往东，到陈州门外，园林馆舍尤其多。州东宋门外，有快活林、勃脐陂、独乐冈、砚台、蜘蛛楼、麦家园、虹桥、王家园。曹门和宋门之间，有东御苑、乾明崇夏尼寺。城北是驸马李玮的园子。城西顺着新郑门大路，一直到金明池的西侧，这儿是普安禅院，人们一般称之为“道者院”。道者院前面一带，都是妓院。

往西去，就到了宴宾楼，这里有亭台楼榭，也有曲折池塘，岸边有秋千，水面有画舫，这里喝酒的客人可以租条小船，挂上帐子慢慢游赏。宴宾楼的对面是祥祺观，从这里到板桥，一路上会经过集贤楼、莲花楼，这里是专供到河东、陕西等五路做官的人的客馆，临行前的置酒饯行等活动，往往放在这里。

再往前过板桥，会依次路过下松园、王太宰园、杏花冈。金明池角，往南是水虎翼巷，这附近的水磨巷有蔡京蔡太师的园子。

南洗马桥西巷内，有华严尼寺、王小姑酒店。北金水河一带，则坐落着两浙尼寺、巴娄寺、养种园。

养种园一年四季花木繁盛，很值得一看。往南就到了药梁园和大太监童贯童太师的园子，继续往南，是铁佛寺、鸿福寺、东西柏榆村。州城北面，有模天坡、角桥，一路过去还会路过仓王庙、十八寿圣尼寺和孟四翁酒店。州城西北原来有个庶人园，其中有创台、流杯亭榭数处，任由游人进入春游。

总的来说，大体上京城附近，都是园圃，周边百里之内，到处人声鼎沸，没有什么寂静无声的地儿了。

随着春光渐盛，春天的印记逐渐遍布大地，和煦的春光照耀，各种花朵争先开放于园林的粉墙之外，杨柳抽出细细的新芽斜笼于郊外的道路上。车轮缓缓碾过春光，大地上芳草如茵。拉车的马匹在春天轻轻嘶鸣，路边绽放的杏花，编织成一片锦绣。

莺儿在刚刚长出嫩叶的大树间愉快地鸣叫，燕子在春风和煦的晴空中自由飞舞。漂亮的女子在亭台楼阁的高处抚琴奏乐，俊朗的男子在画桥流水之间随意歌唱。抬眼看，有姑娘在秋千上来回**漾，笑容满面；四处望，有人在开心玩着蹴踘，无拘无束。早春郊游时寻找最美的风景，路边的花絮时不时掉进你的酒杯。回来的路上，头上插着的绿叶鲜花，把那些蜂蝶也都吸引过来，悄悄跟着你的归骑飞舞。

于是，过不了多久，就要迎来清明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