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童确实崩溃了,鲁一帆和杨冰赶到林童家的时候,原本应该收车下班的柳旭和奉天成都在他家客厅里,惊吓过度的方糖抱着惊吓程度更严重的孔若曦进了卧室。在奉天成的电话中,鲁一帆夫妇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杨冰进屋看到这个局面,贴着鲁一帆耳朵低声交代了几句,自己也开门进了卧室。
男人都在外面,鲁一帆根据杨冰的交代,故意没有理会傻了一般的林童,反而握住了林卫国的手,林卫国此时老泪纵横,他没想到自己这个生日居然过得如此悲伤。
“老爷子您千万节哀,现在您的身体是我们保护的重中之重,谁都不想意外发生,既然发生了,咱就得面对。”鲁一帆把准备站起来的林卫国按在沙发上说。
“还真就不如我死了呢,这条老命啊,早就活够了,一次次地白发人送黑发人,连孙子辈的人都没了,我还活个什么劲儿啊?”
“快别这么说,林童只有您一个亲人,他之所以这么上进,多亏您老爷子督促教育得好。”
“鲁医生……”奉天成很少见鲁一帆这样打官腔说官话,咳嗽了一声,示意他林童还在这里没缓过来呢。
“你们谁跟死者家属去签死亡确认单了?”鲁一帆像是没看见奉天成的眼色一样,反而咄咄逼人地问柳旭。
“咱们到现场之前,人就已经没了,后面都是警方的事情。警方法医通知了关……死者的母亲,尸体没有去医院,直接奔殡仪馆那边了。”柳旭认真地回答鲁一帆。
“林童,我听说你强行要求推翻柳医生的伤情鉴定?”鲁一帆突然板起了脸,推了一把林童,大吼一声问。
“我……”林童在出事后,一直游离在关婷还没有离开的那个世界里,此刻被鲁一帆一推一吼给吓了一跳。
“你专业还是柳医生专业?教过你们多少次了?当现场主管医生下了定论后,任何人都不可以质疑他的判断,因为他是最终负责的人,你说柳旭判断不准,你能对你的言行负责吗?”鲁一帆的样子不仅吓到了林童,把客厅里的其他人也给吓住了。
“我不愿意……婷姐她本来还好好的。”林童终于哭出声来。
“生与死,存在和消亡,是不会以人类主观意志为转移的,为什么大家要避免发生意外?就是因为意外来了,我们人类的力量完全无法阻挡,所以生离死别本来就是常态。”鲁一帆严肃地说,“如果可以,我希望急救中心出任务时,帮病患保命的概率是百分之一百,能做到吗?”
“做不到。”柳旭小声地呢喃了一句。
“既然你和死者彼此视作家人,那就应该去殡仪馆好好地陪陪她,送送她,跟她做个告别。人生苦短,相遇有幸。人走了,我们留不住,那就应该去送送。”鲁一帆抬手重重地捶了林童一拳,“你能不能像个爷们儿?”
“我……”林童呼的一声站了起来。
“老奉,你受累送他过去一趟吧。”鲁一帆说完又对林童说:“我再给你两天调休,如果你回归工作还是这状态,那就只能辛苦老奉重新考虑安排一号车的驾驶员了,我是不敢跟这样的你一起出车的。”
林童和奉天成走后,鲁一帆和柳旭又在客厅陪着林卫国老爷子聊了许久,与刚刚那种官方的吓人嘴脸不一样,鲁一帆跟老爷子讲的都是林童的好,把他加入急救中心以来,在一号车上是如何配合医护人员,进行危重病患抢救的事迹全说了一遍。林卫国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个不听话的孙子是个能够参与到救死扶伤事业中的英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地迈入了下一个年轮。
方糖除了受到惊吓之外,心中还充满了自责。她觉得如果自己当时不是那么冲动地去阻止那个家暴男,不与其发生冲突,那么关婷现在一定还在乐乐呵呵陪着林老爷子吃饺子。但是命运没有让如果发生,一件小事成了一桩惨案,看着刚刚被杨冰用催眠疗法引导着进入梦乡的若曦,方糖不知道自己将来该怎么面对这个失去了双亲的孤女,这种内疚的情绪她觉得自己大概一生都不能释怀了。
作为专业水准极高的临床心理学家,杨冰在方糖的哭诉中简单听完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后,对方糖心理状态了如指掌。杨冰知道,如果这个时候不做心理干预,会给方糖留下一辈子的阴影和隐患。
“你很喜欢林童吧?”杨冰握着方糖冰冷的手问。
“嗯。”方糖不知道杨冰这时候为什么要问这个,只能胡乱点了点头。
“要是林童对你家暴的话,你能忍受吗?”杨冰明显感觉到方糖的手一哆嗦。
“不能,我会报警。”方糖坚决地摇摇头说。
“所以,你是一个正常正直而且底线分明的人,不要再责备自己了。如果一切重来,你还会去阻止那个家暴的男人,只是这次你会自己去和他拼,因为你知道会有意外发生。对吗?”杨冰温和地问。
“对,我不会再让婷姐为我出头了,可是我还会为那个女人出头。”方糖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种事情不能忍,也忍不了。意外之所以是意外,就是我们做了完全正确的选择,最后还会有意想之外的变化。”杨冰搂着方糖说。
“若曦太可怜了,她爸爸没了,现在妈妈也没了,她这么小。”方糖摸着若曦的脸说。
“她父母的事情我多少听说过一些,从现在来看,她妈妈是见义勇为的女中豪杰,即使得不到官方追认,当时在场的人们也都可以证明,婷姐是在阻止暴力事件时发生了意外,这完全可以让若曦知道,她应该以妈妈为骄傲。”
“不管我和林童未来的结果如何,我这辈子都会照顾若曦的。”
“姐姐的建议是,这段时间,你和林童都尽量不要接触若曦,让她有个安静良好不被打扰的治疗环境。”杨冰想了想说。
“治疗?”
“对,治疗,我刚刚给她进行催眠治疗的时候,她的主观意识有强烈的防备和反弹情绪。这孩子受到的打击太大了,超出了她这个年纪所能承受的极限太多。而且她心事本来就很重,你应该早就感觉出孩子的异常了吧?”杨冰看着方糖的表情问。
“是呀,她很敏感。”方糖点点头说。
“回头让鲁一帆和林童去和孩子姥姥那边协商一下,先跟我待些日子吧,但愿能够调整过来,不让她以后过于极端。”杨冰叹息一声说。
因为亲戚朋友少,孔宪哲和关婷两口子的人情关系淡薄,所以到了夜静更深,为她送行守灵的人全都走了。林童看着关婷那个孤零零的牌位,还有渐渐熄灭的烛火,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痛哭。
林童的哭声溢出了那一排摆放灵位供人怀念逝者的小屋,冲进了空****的走廊,最终消散于冰冷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