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洪涛是在范恬13岁那年出轨的。
田洪涛当时 40 多岁,生意做得小有成就,手头的钱多了,花花肠子也就多了,在外面欠下不少风流债。
范恬的妈妈范玉荷并不好惹,对花心老公绝不原谅,带着女儿就出去单过了,甚至不惜给原本叫田恬的女儿改了随她姓。
上一辈两口子的离婚官司打得鸡飞狗跳,一折腾就是好多年,也耽误了孩子的学业,害得范恬考了几轮才考上护校。等彻底完结的时候,她都已经进了朝阳医院心外科手术室了。
田洪涛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在两个女人之间的纠结也让他丧失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变得越来越阴郁,越来越怨天尤人,直到后来悲剧发生,情人惨死,自己中枪。
为了能见父亲一面,看看他真实状况,范恬紧急申请调动到急救中心,想再找关系以工作为由过去探视,这样既不会让恨透了父亲的母亲失望,也算尽到了做女儿的责任。可是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幸运,直接上了一号车,并且毫不费力地跟着林童见到了田洪涛。
田洪涛罪不至死,却需要对自己的行为付出高昂的代价,对范恬来说,这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范恬自以为这事儿神不知鬼不觉就过去了,却还是低估了杨冰的观察力和鲁一帆的掌控力,人家把她的小心思和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在接下来的日子,她不能出半点差错,以免让鲁一帆觉得她有情绪。
范恬和妈妈范玉荷住在一个小服装店商铺的楼上,范玉荷每天打开门做生意,范恬不忙的时候也会跟着照顾一下店里,母女俩家里虽然没有男人,但是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商铺在一条街的转角,是多年前房价还低,田洪涛也还靠谱的时候,和范玉荷一同买下的,做生意讲究金角银边,地理位置不错的店面,自己开买卖有底,不想开了租出去也能收笔好租子。
在小店门口每天都会有个早点摊,炸油条、蒸包子、煮茶叶蛋,一大早就能招来不少人,这也省得娘儿俩跑太远去吃早餐了,推窗户一喊就有人送过来。
这天范玉荷还真没喊人家卖早点的给送过来,而是自己提前下楼琢磨先吃一口,然后再带上来点儿给休假在家的范恬,让她能多睡会儿。虽说头一天晚上范恬把今天要去关婷那边的事儿跟妈妈讲了,但时间没卡那么严,又不是什么救命的大事儿,能多赖会儿床就让孩子多赖会儿好了。
那个摇摇晃晃的男人到服装店半掩的卷闸门疯狂开砸时,范玉荷刚咽下半个包子,看砸自家门,起身喊了一句,没想到男人顺着她的喊声就过来了。
“你是范玉荷吧?对,就是你。”明显宿醉未醒的男人喷着酒气指着范玉荷问,“说说吧,这钱咋赔?”
“赔啥钱?我赔你啥钱?”范玉荷喝了口鸡蛋汤才把气儿缓过来。
“你家老爷们儿祸害我妹妹十来年,还把她给弄死了,我是不是得找你来赔钱?”男人坐到了范玉荷面前的桌子对面,像电影里黑社会谈判一样猛砸桌子,把碗都给砸掉到地上了。
“你干吗的?大早上起来上这儿来耍酒疯,滚滚滚。”早点摊的摊主见是来找范玉荷麻烦的,天天在人家门前做生意,感觉得帮着托一把,拎着个捞馄饨的笊篱就过来了。
“我家和他家的事儿,你多什么嘴?”醉汉又拍了一下桌子。
“我不认识你,再说我和田洪涛已经离婚整六年了,他的事儿跟我一毛钱关系没有。”范玉荷在这条街上是个体面人,她不想因为这个不知所谓的人浪费口舌,说清楚后,站起身就准备回家。
“等会儿,你别走,这事儿咱得唠唠。”醉汉扶着桌子往起站的时候,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简易餐桌上,桌子翻了,人也倒了。
“起来,今儿不赔钱我弄死你。”摊主一看桌翻了拽着醉汉的衣服就往起拉,没想到被醉汉反拉倒在了地上。
范玉荷一见打起来了,连忙过去拉架,她倒不是为了那醉汉,而是觉得早点摊的摊主这些年抬头不见低头见,事儿又因为她起来的,不管不顾不像话。
两个人在地上没头没脑地往前滚,范玉荷哈不下去腰也伸不出手,只能跟着往后退,谁也没注意到这战团已经接近那口滚开滚开的油锅了,等围观者尖叫出声的时候,范玉荷身子挤翻了临时搭建的灶台,油锅里的滚油倾泻而出,洒了范玉荷半身,把地上两个扭打在一起的男人也烫得顾不得对方,早点摊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打电话给 110,有人打电话给 120,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范恬听到母亲的尖叫声后才穿着睡衣匆忙下楼,一看这场面,确定母亲大面积烫伤,顾不得周围众目睽睽,把早点摊上的整桶凉水都倒在了她的身上,又脱下睡衣往范玉荷身上一遮,自己穿着内衣就往药店跑。
范恬做出来的这一系列动作,快到让周围的人眼花缭乱,等她从药店冲回来往范玉荷嘴里塞药,身上抹药的时候,另外那俩手和脸都被烫伤了的男人还分头躺在地上不停哀号呢,范恬给他们各自扔了一瓶烫伤药膏。
柳旭下车的时候,重伤患者范玉荷已经进入昏迷阶段,跪在地上的范恬一边流眼泪,一边细致地给母亲身上涂药。
简单观察并且分析过现场情况后,柳旭告诉另外两个伤情不重的男人赶快去就近的人民医院,让奉天成和一名担架员把范玉荷抬上车,这才转过头来问范恬:“她是疼晕过去的吗?”
“不是的,我用几种药物混合让她药理性昏迷,为了减轻她的疼痛。”
“你用什么药了?上车说清楚。”柳旭一皱眉。
“柳医生,您不认识我了?我是急救中心一号车护士范恬,前几天咱们还在一起开会。我以前在朝阳医院心外手术室工作,做麻醉护士,知道哪些药成分组合在一起可以让人药理性昏迷。”上车后范恬看着柳旭检查母亲身体蹲在一旁说。
“你跟鲁医生车的?”柳旭在车动时抬头看了她一眼,“对不起我脸盲,基本情况详细说一下。”
“我当时没在现场,事情出了之后,听见声音才跑出来的,距离很近,在事发大概不足两分钟之内就到了,根据围观人说,当时那两个人不知为何发生争执,我母亲在劝架过程中不慎把油锅撞翻了,腰背部出现了大面积烫伤,接近 30%。我下来得快,应对还算及时,无生命危险……”
“清创镊子。”柳旭一伸手,随车护士已经把东西递到了他手上,“你的几种药物混搭,会有什么副作用知道吗?”
“对肝脏会有些影响,但当时没办法了,没有麻醉针剂,我母亲因为体表疼痛很难处于静止状态。”范恬抿着嘴说,“她去年体检时,肝功能正常。”
“你既是现场处置人,又是家属,还在我们急救中心工作,一些程序上的问题咱就不需要再重复了,希望你配合一下,把情况都写下来做个备案,也让下面的工作方便展开。”柳旭示意随车护士给范恬找来纸笔。
鲁一帆原本也是趁着假期在家里睡懒觉,却被奉天成的电话给吵醒了,他以为九号车出什么事情了,当知道是范恬的母亲被滚油烫伤后,几乎被震惊了,问清楚在人民医院后,让杨冰开车拉着他就赶了过去。
处置室里,人民医院的急救医生在柳旭的帮助下还在进行紧张忙碌的工作,范恬这会儿才开始害怕,战栗得像一只受伤的小兔子,蜷缩在处置室外的长椅上,只披了件柳旭给她找来的外套,抱着肩膀不停流着泪水打哆嗦。
杨冰一看范恬的样子过去就把她搂在了怀里,用眼神暗示鲁一帆不要打扰她。鲁一帆凑到奉天成面前,两个人小声在角落里交流了一下,由于救治已经展开,他又不在工作状态,鲁一帆只能徘徊在处置室的门口,焦虑地看着头顶的工作灯。
“凡事得往好处想啊,养儿千日,用儿一时,要不是家里有你这么个急救护士,阿姨可真是遭了大罪了。”杨冰劝着范恬。
“我当时,我当时都没敢过脑子,这到底是为什么呀?”范恬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抱着杨冰。
“这时候你可千万别多想,鲁一帆常说,越在紧急关头危急时刻,越要听从本能,不过脑子就对了,先把人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救下来,其他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吧。”
“有柳医生在,问题不大,我听说烫伤面积 30%左右,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鲁一帆绕了几圈后,也过来劝范恬。
“这我都知道,可是,她太遭罪了,一天福都没享过。我家里……唉。”范恬靠在杨冰肩膀上泪如涌泉。
“她已经享福了,你这么懂事,鲁一帆天天回家夸你业务能力强,你可是他和那辆一号车最值得依赖的战友,阿姨有这么个闺女,跟亲戚朋友讲起来可是太有面子了。”
“我听老奉说,情况乐观的是,没有伤及主要关节,这样恢复起来不会限制正常的生活行动能力,烫伤最怕伤后恢复过程中的感染和行动受限。”鲁一帆还在认真帮范恬往好的一面分析她母亲的伤情。
“所以我说多亏了孩子处置得及时呀,这要是我摊上这事儿,非手忙脚乱抓瞎不可。”杨冰轻轻拍着范恬的背说。
处置室的门开了,一头细密汗珠的柳旭擦着眼镜走了出来,他见鲁一帆到了并不意外,急救中心的人全知道,鲁一帆是出了名的热心肠,只要是急救中心的家人出了事儿,他都会第一时刻赶到现场,和院方包括自己团队负责救治的人沟通。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搞医疗急救的挣不着什么钱,自己家人出事儿就得群策群力,利用手头资源和技术寻找最佳处理方案。
“怎么样?”鲁一帆迎了过去。
“你那几样药用的比例不对,伤者目前还没有醒,如果有肝损伤的副作用,这个急救中心和人民医院都概不负责知道吧?”柳旭没有理鲁一帆,径直对还靠在杨冰身上的范恬说。
“这么严重吗?”鲁一帆皱眉问。
“后果还是要说清楚的,毕竟需要和家属明确责任。”柳旭冷冰冰地说。
“你吓唬她干吗?”杨冰瞪了柳旭一眼。
“我没吓唬她,我实事求是。”柳旭被杨冰的出言警告搞得满脸尴尬,转向鲁一帆解释。
“你说得对,既然家属做出了第一步的应急处理,相关责任就要明确。”鲁一帆拍了拍柳旭的胳膊表示了自己的支持和鼓励。
“我……”范恬看看眼前的两个男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也别担心,对自己的专业能力和应急手段要有自信,现在一切都是未知,平常心,不要往坏处想,也不能盲目乐观,就像柳医生说的一样,实事求是。”鲁一帆对范恬点点头。
“你真的处理得很好了,接下来交给医生。”杨冰攥着范恬冰凉的手指揉搓着说。
“肝功能急性损伤的问题很严重吗?”鲁一帆见杨冰开导范恬,把柳旭拉到了一边问。
“结果还没出来,具体情况不知道。”柳旭摇了摇头。
“那你说得这么吓人?”鲁一帆长出了一口气。
“不是你跟我们讲过,任何时候都不能过于乐观,特别是在家属已经做出了先于我们的首轮急救动作的情况下,不要把急救中心和自己都置于危险之中吗?”柳旭也拧紧了眉头。
“她……范恬是咱自己人,你……你变通一下嘛。”鲁一帆瞪了柳旭一眼。
“怎么变通?”柳旭怔了。
“算了。”鲁一帆挥了挥手。
范玉荷醒来的时候,肝功能检测也已经出来了,事实上她的肝脏并没有受到损伤,由于平时经常锻炼,肝脏排毒功能好,也是因为不怎么吃药的原因,所以抗药性差一些,才被混合药物麻醉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