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星城是个不夜城,星城的夜生活从晚上十二点才开始。这说的当然是星城繁华的一面。星城有解放路灯红酒绿的酒吧一条街,也有城南城北摩天大厦下低矮破旧的老城区和老式平房,以及照映它们的昏暗路灯。
老城区一栋六层旧楼的一个两室出租屋内,消瘦的男生小林正躺在**打游戏。屋子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他的同室孟伟回来了。小林忙里偷闲打了一声招呼,便又陷入他的游戏之中。至于孟伟是如何进屋的,甚至孟伟有没有回应他的招呼,他一概没去管。此刻,他的世界全是游戏。
孟伟踉跄着进屋,又摇晃着走向自己的房间。
沉浸于游戏的小林偶尔抬起头,他似乎听到了响声,他看了眼窗外,黑洞洞的有些吓人。小林犹疑着起身,走到孟伟的房间。门敞开着,床前整整齐齐地放着孟伟的鞋子。而窗户大敞着,小林一步步走到窗口,向下看去,瞳孔瞬间放大——
前方平房屋顶上,一个人面朝下趴着,微弱的灯光下仍依稀可见血流了一地。被惊着的小林赶紧打了报警电话。
这幕悲剧的续演场地,最后也到了星城区人民法院。此刻,方远对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五十来岁的当事人。女的正是孟伟的母亲。她脸色蜡黄,一脸悲戚,眼睛浮肿,随意扎起来的头发已经花白。身上的衣服粗糙陈旧,脚上是廉价的黑色布鞋。而男人是孟伟的舅舅。两人一看就是老实人,眼
神中满是无助。
孟妈妈哭诉着求法官为她的小伟做主,方远要她别急,慢慢说。孟伟舅舅抢着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孟伟和他公司的三个同事喝酒,结果酒喝多了的孟伟回到出租屋后就坠楼摔死了。现在孟母无依无靠,来法院起诉三个同饮酒的同事赔偿80万元。
方远郑重问他们是否确定要80万元的民事赔偿?孟伟舅舅刚想说话,被孟母拉了拉衣角。方远看到了孟母的犹疑。但孟伟舅舅却态度坚决 :“姐!你不能心软!小伟走了,你以后日子怎么办?!”说完又转而对方远说道:“我姐命苦,小伟他爹在他三岁时就走了,她一个女人,没啥文化,我们都劝她再找一个,否则以后日子咋过?可她怕后爹对小伟不好,死活不肯找,在工地上给人做饭,硬是供小伟上完学。这眼看着能享享福了,谁想到我们小伟又出了这个事……唉!”
孟母眼圈又红了。不过她还在犹豫:“小伟打电话给我,一直说,那些同事很照顾他,对他好,我们现在要告人家,是不是有些不厚道……小伟知道了会怪我……”
孟伟舅舅顿声道:“他们要真对小伟好,能把小伟灌成那样?!法官,我外甥不会喝酒,每年也就逢年过节时才陪我喝两口,他人老实,肯定是被同事狠灌了!为了小伟,为了我姐的下半辈子,我们必须要讨个说法!”
方远大抵了解了情况,收下他们的材料后还特地安排张嘉送他们。待张嘉送完,又要张嘉向张院长报备,他们需要马上外出调查。
张嘉不解:“找那三个同事?可以叫他们来法院。”
方远却道:“不,我们去,而且要突击上门,防止他们三个串通。”
得到批准后,方远和张嘉来到了孟伟生前服务的“百家”房产中介公司。公司所在的街面上,便利店、水果店、养生店林立,各种品牌的房产中介更是每隔几步就有一家。而“百家”店面最大,占据了整条街最好的位置。
方远和张嘉走进“百家”门店,有员工上来拦问他们,方远掏出证件,说是星城区人民法院的法官,来找刘波、王燕飞和张鹏,有些事情想问一
下他们。两人随即被前台引到了一个小会议室。不一会儿,前台将一胖一瘦两位女员工带进来,正是刘波和王燕飞。方远介绍了他和张嘉的身份以及来意,请她们介绍一下那天的情况。
刘波抢先说:“那天是孟伟喊我们去吃饭,说他请客。”
方远追问:“孟伟为什么要请客?”
王燕飞道:“那天他走了狗屎运啊!来了个富婆要买房,问了小孟两句,房子也不看就定了,小孟直接开了一单!然后就一定要请我们吃饭。”
方远冷不丁问道:“是谁提议喝酒的呢?”
刘波道:“小孟自己啊。但方法官,我可没喝啊。”
方远直问:“为什么不喝?”
刘波回道:“我嗓子发炎,那天吃了头孢,不能喝酒。”
方远转头看向王燕飞:“那你呢?”
王燕飞赶忙摆手:“我也没喝啊,我家里有两个孩子,回去还有一堆家务要干。”
方远道:“当天你们四个人吃饭,应该是还有一个同事吧?他去哪儿了?”
刘波看看手表,说:“他带人看房,应该也要回来了,我去找找看。”说着便出了会议室。一会儿她又折了回来,笑着解释道:“这个张鹏是个酒腻子,每天不整三两白的睡不着觉,他刚刚回来这会又出去买酒去了。不过有一说一,那天他也没喝。”
方远道:“这就奇了,四个人吃饭,三个人没喝,你们两个没喝还说得过去,一个离不开酒的人偏偏也没喝,你们告诉我这是为啥?”
王燕飞大笑:“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呗!”
久等不见张鹏,方远略一考虑,便告辞出了店门,与张嘉慢慢在街上走着。转过一个街角,就见一个年轻男子手握一小瓶二锅头,在原地转着圈,似乎是在等人,又似乎是在犹疑不决。方远快步上去,拍拍他的肩,笑问道:“你就是张鹏吧?”然后也不等他回答,就又说,“来吧,我们找个地方喝喝茶。”张嘉有些疑惑地跟在方远身后,方远解释说:“那天晚上的饭
局应该是另有什么隐情,要不然,为什么爱喝酒的张鹏偏不喝呢?张鹏应该是知道我们来了却又躲了出来,他要不是故意躲我们,要不就是有难言之隐。”张嘉道:“可你怎么就知道他是张鹏?”方远笑了:“他们的入户墙上有每个员工的照片,只有孟伟的已经取了下来。”张嘉释然。
在一家茶室坐下来,张鹏有些局促地望着方远,方远要他别紧张,他们只想了解那天的真实情况。
张鹏有些小心地问:“我与你们的谈话,我的那些同事看不到的吧?”
张嘉边记录,边朝方远竖了下拇指,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态。
方远朝张鹏微笑着,说:“这个你完全可以放心!我们有纪律,调查笔录是保密的。”
张鹏这才放松下来,端起茶喝一口,说 :“方法官,酒我的确是很喜欢的,但那天,那个场合,我不敢喝啊!”
方远奇怪地说道:“头一次听说不敢喝。”
张鹏摇头:“我知道你们有疑问。但那天的情况,是因为孟伟那客户,刘波和王燕飞想撬单来着,却又无可奈何,因为邪了门啦,那富婆就认准孟伟了,刘波她们就很不爽。后来店长让小孟总结经验,他傻啊,居然没说感谢刘波这组长教得好,只说自己的努力总算得到了回报!情商太低了!刘波非常不爽啊!”
方远追问道:“那天晚上的具体情况到底怎么样,希望你如实告诉我们。”
张鹏点点头,开始给方远他们回忆那天发生在那家“夫妻饭店”内的整个情况。
那个小饭店应该是孟伟的老乡开的,虽然刘波和王燕飞看不上这么小的店子,但还是跟着进去了。孟伟用家乡话跟老板娘打过招呼,然后便对老板娘说来的都是他的领导,得整点像样的。老板娘便先来了一碟油炸花生米,转身就去厨房炒菜了。
孟伟则搬过来一箱啤酒,打开一瓶,倒了满满四杯,然后端起其中一杯,激动地说:“各位领导!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天我孟伟,总算开了第一单!
人说万事开头难,有了这第一单,我以后一定能追上大家的!来!咱们干一杯!”
刘波她们板着脸,孟伟拿杯来碰,刘波说人不舒服,王燕飞则嚷着晚上有事。张鹏看两人眼色,便也只好敷衍要减肥。孟伟有些诧异,但有些憨直的他也没有多想,一个人大口喝起来。整个一餐饭下来,就孟伟自斟自饮,其他三个人始终没动杯。
说到最后,张鹏感慨道:“小孟这个人啊,太傻!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还不停得意呢!唉!”
张鹏的这一声叹息,很长时间一直在方远的耳边久久不去。像以往遇到什么不解的案情就喜欢和陈康叨咕几句一样,调查回院的方远又拉陈康在小花园散步,方远向陈康简要地讲了孟伟案的大致情况。
陈康直指问题要害:“ABC三名同事都说没喝?有没有串通的可能性?”
方远说:“我之所以直奔公司,就是担心这一点。”
陈康道:“那就排除了串供可能。如果是这样,建议当事人撤诉吧。”
方远没有接陈康的话。
陈康转头直盯方远:“有什么不妥吗?”
方远有些忧心地说:“三个当事人之一的张鹏,他的同事说他平时嗜酒如命,甚至在我们突袭上门的时候,他也在买酒。就在我问询他的时候,他还忍不住从外套里掏出一瓶酒要喝一口。一个爱喝酒的人,遇到了酒局不喝,合理吗?”
陈康反问道:“他不是说了吗?领导不喜欢死者,所以他得站队,再想喝,也只能忍。而且看起来,他和受害人的关系也不是那么好,人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爱喝酒的人,也要看喝酒的对象是谁,说不到一块儿去的,不一定会喝。”
方远道:“我更正刚才的一个说法,这个同事不是爱喝酒,他是酗酒。”
陈康问:“酗酒的标准是什么?”
方远说:“我见他时,他酒不离手,说明他不喝难受,那还不叫酗酒?”
陈康道:“这个……有点主观了吧?”
方远说:“主观也没什么问题吧?还有一个细节,我在询问张鹏的时候,他神态不对劲,我觉得他心虚。”
陈康无奈地笑笑:“这只是你的个人感觉吧?有没有可能是你和张嘉突然上门问话,他紧张了?”
方远:“其余问话的两名同事就没有给我心虚的感觉。”
陈康:“人和人还是有差别的。我觉得,以目前的这些情况来看,你的判断都还太主观。”
方远:“我就是‘内心确信’,不行吗?”
陈康:“你心里有个事儿过不去吧?”
两人眼神对峙。
方远有些生气的样子,问:“什么意思?”
陈康:“非要我说?”
方远:“你说吧!”
陈康:“你爸的事……对不对?你爸因为爱喝酒才出了事,你对喝酒的人有看法,这我理解,可我说这话你别不高兴——案子的事还是要理性,别被个人情绪带偏了。”
方远还没来得及反驳,手机响了,一看是王秀芳,方远对陈康说:“为了确保三人陈述属实,我今天又让人去找当晚四人吃饭的饭店的老板娘了解情况,要不,你一起听听?”
陈康点头。方远于是按了免提:“喂,王姐,怎么样?”
王秀芳在电话那头道:“方庭长,我和张嘉到了饭店,老板娘很确定,那天除了孟伟自己,其余三个人确实都没喝。”
方远还是不放心 :“事情过去快一个月了,老板娘还记得这么清楚吗?”
王秀芳道:“老板娘说自己跟孟伟是老乡,很熟。而且他们来的时候点了一箱啤酒,临了只喝了一瓶,剩下全退了,所以她记得特别清楚。”
陈康将头凑近手机问道:“只喝了一瓶啤酒?确定吗?”
王秀芳回道:“老板娘十分确定。而且也找到了那晚的餐单,上面记录也是一瓶。”
陈康再追问:“那孟伟走的时候,神志还清醒吗?”
王秀芳回道:“清醒。老板娘说,付钱的时候孟伟差十几块钱,还说明天来还,老板娘说算了算了。”
挂了电话,连陈康都有些不解了,一瓶啤酒,至于会醉成那样?
方远忙补充道:“公安的报告,孟伟血液中的酒精浓度每百毫升一百八十毫克。那起码是半斤白酒的量!而饭店老板娘说他走的时候是清醒的——八点多喝了瓶啤酒,走的时候是清醒状态,怎么会到深夜十二点反而因为醉酒失足坠楼呢?”
陈康想了想,用几乎肯定的语气说道:“只有一种可能——饭局结束后,他又喝过酒。”
方远摇头道:“孟伟的舅舅说他不是爱喝酒的人啊,在家基本不喝酒。”
陈康推断道:“有没有可能,在第一次饭局之后,又有人叫他去喝了第二顿?”
方远有豁然开朗之感:“推测很有道理,这需要请公安机关调取相关路段监控才能确认!”
陈康望着方远,不无欣赏道:“没想到,还真给你折腾出点动静来了!”
方远报以微笑:“我发现你脑子挺好用的啊……”
陈康揶揄道:“说句谢谢就这么难吗?”
方远朗声笑道:“跟你说谢谢不就俗气了吗!”说着,方远看看手表,有些着急道:“差点忘了,今天我得去接孩子,明天说吧。”
陈康不屑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小乐呢?”
方远说:“她今晚单位团建,只能我上了。”
第二天,方远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王秀芳来向他汇报孟伟案的最新情况,公安那边调到了相关录像,孟伟那天和三个同事散场之后,并没有立刻回家!摄像头拍到他和张鹏出现在地铁站,但他们从地铁站离开后,就没有任何相关监控录像了。
可方远明显记得张鹏在之前谈话时说过,他们散场之后就都各自回家了。这说明,张鹏在撒谎,至少隐瞒了一些事情。
方远拧眉问道:“你说,有没有可能,张鹏和孟伟之后又去喝酒了?”
王秀芳立即附和:“很有可能!要是这样,很多事就解释得通了!”
方远果断地说:“让张嘉立刻向张院长报备,要她马上跟我一起去张鹏家!”
王秀芳说:“我就在你眼前呢,我跟你去就是。”
方远却说:“别啊,你孩子最近不是钢琴考级吗,我记得你说过,下班得盯着孩子练琴。”
王秀芳深看方远一眼,谢了一声,便去找张嘉了。
一个老旧的楼道里,方远和张嘉扶着锈迹斑斑的楼梯栏杆,好不容易爬上七楼,就看见有一户人家,门敞着,屋子里传来女人的骂声:“喝喝喝,一天到晚就知道喝,你该和你那个同事一样,跳楼算了。”只听一个男声急道:“呸呸呸,瞎说什么你!真晦气!”之后一个男人拎着空酒瓶出来码到门口的墙角,正是张鹏。看见方远和张嘉,他有些发愣。
进屋,落座。方远紧紧盯着张鹏,单刀直入:“上次你说你们四个吃完饭,就各自回家了?”
张鹏支支吾吾着答是。
方远盯着张鹏的眼睛说:“但根据公安机关的调查,地铁站的监控显示,你们俩在地铁站见过面,后来又一起离开了。”
张鹏虽然有些吃惊,却知道无法否认,只得承认了。方远于是追问:“这之后,你们去干吗了?”张鹏敷衍道:“没、没干吗,就聊了几句,然后就在外面晃悠……”
方远高声道:“到了地铁站不回家,在外面晃悠?而且你们刚刚分开,又要聊天?”
张鹏目光躲闪。方远死盯他,再次提高了声调:“张鹏,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一起离开了地铁站,是不是又去喝酒了?”
张鹏慌张地道:“没有啊!真没有!”
方远问:“那第一次谈话你为什么隐瞒你们俩在地铁站见过这件事?”
张鹏道:“我没有隐瞒啊,我就是……忘了……”
方远说:“忘了?张鹏我提醒你,虚假陈述,隐瞒真相,不配合调查,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想好了再说。”
张鹏已经满头是汗。
此时一旁的张妻跳了起来,指着方远大嚷:“哎,你们什么意思啊,你们是警察吗?你们要逼供啊!你再这样,我们会投诉的!”
张嘉忙出来打圆场:“别激动啊,我们就是来了解下情况,其实方法官也是想着能给你们调解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嘛。”
张妻这时打开了门,一把将方远往门外推,边推边道:“没啥好调的,反正老张没跟他喝酒,他怎么喝死的,我们不知道!你们赶紧走!”
方远和张嘉无奈地出了张鹏家。
等他们一走,张妻便使劲戳张鹏的脑袋,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刚才要不是我拦着,你就招了啊!我看你喝酒都喝傻了。”
张鹏却苦着脸道:“要不我还是跟法官说实话吧,我憋着,太难受了……刚才法官也说了,撒谎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万一……”
张妻瞪着他:“要负什么责任?你只不过和他一起喝酒,酒钱还是你付的吧?孟伟自己喝大了,一个不巧摔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张鹏长叹道:“唉……其实……小孟也挺可怜的,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刚工作,刚挣了第一笔钱,就走了……”
张妻立马打断他,厉声道:“他们家可怜?张鹏你想过自己家吗?你儿子、你爸妈,那都是等着要钱花的!再说了,这不管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你真说了,对方家里能放过你吗?他们一定让你倾家**产!”
听老婆这么一讲,张鹏只好说:“我不说行了吧?”
张鹏和老婆在纠结要不要讲出真相时,星城区人民法院里,方远和陈康又碰到了一起。方远把公安调看监控的情况告诉了陈康,陈康也断定,张鹏应该是和孟伟喝了第二场酒,只是张鹏不肯承认罢了。没有别的证据,张鹏又不承认,即便身为法官,也无能为力,甚至什么都不能做!
为此,方远和陈康都觉得有些窝火。良久,方远主动提及陈康前次说到的他父亲与酒的事,方远说:“我讨厌酒,并不全是因为酒损害了我爸的健康,而是酒精这东西,完全让我爸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其实是个好法官,敬业、负责,也很专业。但他一喝酒,就像变了一个人——脾气暴躁、没耐心,但凡我和我妈有一点不顺着他,他就发脾气、骂人。那时候我青春期,非常恨他,觉得是酒毁了我心目中的偶像。”
陈康悠悠说道:“也许,他喝酒是因为太累了,是因为有太多烦恼和压力。”
方远点点头:“那时候我不理解,我觉得一个法官,坐在法庭上那么神气,所有人都听他的,他能有什么烦恼呢?自己工作了我才明白,帮社会治病的人,自己也有自己的病要治。”
陈康夸奖道:“这句话,堪称金句。孟伟案,我建议你开庭,或许会有新的变化。”
方远接受了陈康的建议。
按道理,孟伟一案走普通程序,须移送审判庭组成合议庭。但方远对该案投入精力多,还几次外出调查,加之李芳凝案有例在先,在向张伟民报告以后,方远仍然担任了此案的主办法官,并择日开庭。
庭审过程中,方远当庭播放了从公安调取的监控录像。视频中,张鹏从一家便利店门口出来,手里拿着一小瓶二锅头,拧开瓶子喝了一口。孟伟走过来,和张鹏打了个招呼,两人说了几句话,张鹏从身上摸出两个硬币递给孟伟。孟伟很感激,转身要走,张鹏喊住他,又说了什么,两人一同离开。张鹏看着视频,越来越不安,相反,同在被告席上的刘波和王燕飞却轻松起来。
视频播放完毕,方远坐在审判台上向张鹏发问:
“张鹏,视频中的人是不是你?”张鹏点头答是。
方远又问:“你们离开地铁站前,你和孟伟说了什么?”
张鹏:“孟伟要坐地铁,发现自己没钱了,问我借两块钱。”
方远:“依你所说,他问你借钱是要坐地铁回家,那为什么你借钱给
他后,他并没有坐地铁,反而跟你一起离开了地铁站?”
张鹏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沉默。
方远提高了声音再一次问:“你们离开之前,说了什么?”
被告席上的张鹏开始冒汗,依然不说话。
方远不失时机又问:“你们离开地铁站后一起去了哪里?”
张鹏双手握拳,依然沉默着。
方远高声道:“张鹏,请你回答本庭的问题!”
法庭上所有人此刻都看向他!
张鹏抬眸,看着对面苍老悲伤的孟母,又扭头看了看旁听席上的妻子。张鹏咬着牙道:“他就说想出去走走,跟我聊了两句家常,之后……我们就各自回家了……”
方远正要再发问,原告席上的孟妈妈突然举手,方远示意可以后,她怯生生地说:“法官,我有个事儿——”
方远察觉到孟母欲言又止,宣布休庭十分钟。
孟妈妈于是站起来,慢慢走向对面的张鹏。
方远虽察觉有异,但并没有制止。
孟妈妈走到张鹏跟前,从口袋里摸索出两块钱,递给张鹏:“小张,这是小伟欠你的钱,他在手机中曾提醒自己一定要还给你。现在由我来替他还。”
张鹏一时惊愣住了,本能地把孟妈妈的手往外推,口里连连说着不要不要……
孟妈妈则坚决地把两块钱送到张鹏跟前,红着眼圈说道:“这是小伟交代的事!这是他的遗愿。不管你们后来有没有喝酒,你能借钱给他坐地铁,孩子,说明你是个好人,我谢谢你。小伟说了要还钱,我当妈的一定要替他把最后一件事……做了。”
张鹏此时似乎有些承受不住,他攥着孟妈妈硬塞的两块钱,冲着孟妈妈说道:“阿姨,对不起,我不该陪小伟喝第二场酒。但是,我对天发誓,虽然那天晚上一开始的饭局我很想喝酒,但后来碰到小伟,我是想借消夜
的机会,劝小伟看清他在公司的现状,劝他最好另谋出路。我也是一番好心。而且,小伟为了请客,身上连坐地铁的钱都没有了,所以是我出的消夜钱。”
孟妈妈颤声说道:“孩子,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法庭上的人惊奇地注视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旁听席上的张鹏妻子则有些气急败坏。方远抓住机会,让张鹏详细陈述了第二场酒的基本情况。
之后,方远不失时机地征求双方的意见,是否需要调解,双方都同意了。
方远对孟妈妈说:“……张鹏主动邀约孟伟喝酒,孟伟酒后失足从高处跌落致死,张鹏有部分责任。刚才,他也是主动坦诚了这一点。但是大姐,张鹏在主观上,确实是出于善意,而且呢,他家也有实际困难,所以在赔偿的金额上,您看是不是可以适当做出一些让步?”
孟母还未从悲伤情绪中走出来,她低着头,不说话,孟伟的舅舅开口要方远说个数。方远建议取诉讼请求的10%,也就是八万元。孟伟的舅舅唉声叹气地同意了。
张鹏妻子说八万太多了,他们出不起,然后便对着张鹏一阵吼骂。方远劝他们再商量一下,如果调解不成由法院来判的话,极有可能要超过八万。
此时,孟母突然对张鹏说:“孩子,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们别吵了,我不要你的钱。”
庭上的人一时都愣住了。孟伟的舅舅高声提醒姐姐这无论如何都不行。孟妈妈却自顾自地继续对张鹏说:“你没有坏心眼,小伟要是还活着,肯定不会让我拿你的钱。我们穷归穷,但是我们讲道理,我们谁都不讹。”
孟伟的舅舅担忧地看着孟妈妈 :“可是姐,你心一软做了好人,一分不要,你自己下半辈子咋过?我不同意!”
方远也劝道:“大姐,孩子舅舅说的有道理。您好心,也可以再适当减免一些。我说个数,八万再减半,拿四万,您看怎么样?”
孟妈妈看着张鹏,有些不忍地问:“孩子,四万……你能拿得出来吗?”
张鹏赶紧点头 :“能!阿姨,这钱本来就该我拿,是您照顾我,谢谢……谢谢……”
此时,尽管张鹏妻子脸还阴沉着,却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这桩官司以出乎各方意料的方式结案。
方远身着法官袍走出审判庭时,签完字的张鹏刚刚出来,方远想想,真心对他说道:“你要真觉得对不起孟伟,以后少喝点。要是实在忍不住,就想想孟伟。”看着张鹏发怔,方远又拍拍他的肩膀:“别被困难打趴下了,像今天一样,做个爷们,生活会有回报的。”
张鹏心里感动,拼命点头:“您的话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