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曦光透过纱窗,温怀被院子里的狗叫声唤醒。

她躺在**思考了会儿,觉得总比闹铃声好听一些,她昨晚睡得早,被吵醒也没什么脾气。伸脚踢到床尾的毛线帽,是昨晚被她随手丢在**的,不着急收拾,也不着急起来洗漱或者做点别的,温怀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日子。

打开窗户往下看,院子里三两个早起的租客在逗狗,那条名叫“欢迎”的金毛确实很受欢迎,看样子是民宿的吉祥物,几个年轻人排着队要给它喂吃的,而它只围着一个人转。

那人清爽的平头在人群中格外扎眼,深色外套的拉链只提了一半,露出里头纯白色的内搭,他眉峰凸起,整张脸立在阳光中,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给大狗顺毛。

温怀初中学过一段时间素描,知道这样的面部线条最易在图纸上落笔。她脑中勾勒出第一笔,楼下的人向上抛着食物逗狗,目光也跟着向上,视线猝不及防和她对上。

温怀脑海中还在描线,冷不防对上“模特”的眼神,他是平静而冷峻的,哪怕动作还在逗狗,表情也不见有几分生动,像极一副冷色调的静态图。

温怀一下怔愣住。

见她没移开视线,楼下的人挑起一边眉,还是那张冷冷的脸,他嘴巴轻启:“看什么看?”

“......”

温怀“嘭”一声把窗户关了。

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温怀干脆慢吞吞地把洗漱工作做了。

民宿多用来长期出租,有公用厨房和公共卫生间,但值得一提的是,会优先为女顾客提供独立卫浴。旅游淡季的房间资源充裕,温怀理所当然挑到了条件更好的房子。下楼前,她在走廊上碰到戴着手套推着清洁工具车的年轻女孩儿,对方爽朗地和她打招呼:“厨房里有馒头和土司。”

看样子是昨晚民宿老板提到的义工,没等她思考出对方话里馒头和土司的关联,又听到女孩说:“饮品有豆浆和咖啡。”

“......谢谢。”

“不客气,我叫吴多多,房里缺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哦。”

民宿的早餐是订房时附赠的,一楼厨房的食材也多,半成品或新鲜蔬菜,以方便租客自己动手为主。今天温怀懒得做,拿了两块土司搭配豆浆吃。上班几年,她仍然喝不惯美式,这样“别致”的搭配反而很合她意。

有人推门进来,老木门发出“嘎吱”响声,温怀看去,不久前在楼上勾过线的脸出现在她眼前。他已经换了身衣服,仍然是深色调,质感优良的毛衣在他身上都穿不出柔软气质,温怀看了一眼便低头,专心致志往土司上涂抹茶酱。

那人却向她走来,因为身高上的差异,温怀即使没抬头,也能感受到头顶的压迫感。抹茶酱涂了好几层,对方仍然没有走开的意思,她正想主动挪步,对方在这时开口:“抹够了没有?”

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占用厨房里唯一的抹茶盒子。

“不好意思。”温怀下意识道歉。

对方并不领情,从她手里接过涂抹酱料的工具,没再回应她。

她侧头看了眼身旁的人。从昨晚到现在,温怀和这人总共见了三面,温怀对他的印象一次比一次差,层层叠加,此刻已经把他归类为生活不顺归隐海岛胡乱发泄的缺德男人了。但她并不擅长嘲讽人那一套,因而被对方刺了三回也没有回击的打算,只在心里做好决定——以后遇到他就绕道走。

快速把豆浆喝完,她捏着还剩一半的土司,快步离开厨房。

那只金毛从院子奔回屋子里,嗅着味道就过来了。经过昨晚,温怀有了心理准备,已经不那么害怕和它接触,甚至弯下腰来跟它打招呼。“欢迎,你吃了吗?”

大型犬在她脚边欢快地吐舌头,一点都不怕生,憨得可爱。

“欢迎。”背后传来音调沉稳的男声。

欢迎一听,眼珠子转动两下,瞬间抛下她,循着声源去了。

温怀回头,那人轻轻松松抱起大狗,从她身旁掠过。

“......”

好讨厌的人!

温怀今天的计划是昨晚临睡前做的,直接抄网上博主的攻略,她目前对这里的了解只有这间民宿。接近十二月,海岛还说不上严寒,温怀上楼换了一套舒适的卫衣套装,搭配厚外套,拎上包重新下楼。

一楼厅内多了一道靓丽风景,温怀在app上见过她和老板的合照。

与这里朴素的建筑风格不同,与男主人憨厚朴实的风格也不同,女主人打扮得很精致,仿佛这座小海岛的贵宾,特地来此参加某个项目的开采仪式。温怀看她几眼,犹豫要不要主动打招呼的时候,对方已经注意到她。

楼里总共几间房,多了谁少了谁都明显,女主人一看就知道温怀是新入住的。

“妹妹,这么早出去玩吗?”

温怀松了一口气,对笑盈盈的漂亮女人没有抵抗力,她也微笑起来,回答她:“是的。”

“要玩得愉快啊。”

女人的声音爽朗清脆。

温怀竟瞬间将早晨的小插曲抛掷脑后,还没看到海岛风光,心情已经神奇般有了几分愉悦。

这里居民不多,楼反而多,建筑密集,多是荒废的旧楼,把道路挤聚得弯又窄,大车不便通行,最畅通的出行方式是电动和自行车。温怀一路慢走,看到好几家院子外都挂着电动车的出租牌。

温怀今天不打算走远,没有租电动车的需求,下坡后绕着海边的围栏往前走。

清晨的小岛很静,迎风是海浪的声音,层层堆叠的浪花倒在沙岸上,又退回去海里。有三两成群的年轻人在不远处的海滩拍照,还有稀稀疏疏看完日出后赶着回去补眠或者找早餐店的路人。温怀举起手机,拍下几张照片,很快把手机放回兜里。

温怀没有发朋友圈分享生活的习惯,最多逢年过节发张喜庆的照片当做群发祝福;也没有需要单独分享的人,除了交接工作的同事,她平时联系最频繁的是父母亲。

父母不知道她辞职出来旅行的事,不过她也没打算说。

漫无目的地走出去好远,海风吹得脸疼,温怀将下巴藏进外套领子里,视线触及前方的人影。

太阳愈渐高升,光的温度也在攀升,像是绒质的保暖衣穿在身上,温怀走近,面前的人影便从模糊至清晰。温怀看到不久前刚在民宿走廊打过照面的女孩吴多多。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穿一套淡蓝色的运动套装,戴着耳机,耳机里应该是很有节奏感的音乐,她年轻的身体舒展着,随节奏自在地律动。

温怀对舞蹈一窍不通,却也觉得她的身姿足够引人注目。她停下脚步没再向前,隔着一小段距离静静看着。

直到对方停下来,忽然转过汗津津的脸,年轻女孩的下巴微扬着,蓬勃的蒸汽和绒质的晨光在她的脸庞上色,让温怀有些移不开眼。

她主动向温怀走近:“你是昨天才来岛上的吗?”吴多多记性很好,一天要跟两层楼的住户打交道,但几乎能记住每一个人。

“昨晚刚到的。”温怀回答她。

“那难怪,我昨天休假去玩啦,不在店里。”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快,像海岸轻踏的浪,一双眼睛大而有神,让接近冬日的白天滋生活力,即使汗流浃背也一点不狼藉。温怀喜欢这样的人——无论是民宿里匆匆打过一次照面的女主人,还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吴多多,她们无时无刻不在散发能量,温怀浸泡在其中,感觉自己也汲取到了几分能量。她惊异于自己能自然地把话题接下去:“去哪里玩了?”

“镇上,你也可以去看看。镇上比岛上看起来更旧,住的都是老人家,但我觉得每一条街道都很有意思。”吴多多和她对视上,眼睛都在笑。

“我喜欢有意思的东西。”

她的笑容天生带有感染力,温怀愈发感觉心旷神怡,她点点头,突然迟缓地介绍了自己:“我叫温怀。”

“温柔的温,怀念的怀?”

“嗯。”

“好有诗意的名字啊。”吴多多衷心夸赞。

名字是跟随人一生的标签,温怀待人处事的风格乃至整个人的气质都和她的标签高度贴合,安静温和的,从眉眼到鼻梁的起落,都像单独打了一层柔光特效。

温怀只是笑着,没回应她的话,过了会儿,又听到身边的年轻女孩说:“像我的名字就起得很随便,一听就随便,我上了初中之后才慢慢知道原来大家的名字都这么好听这么有深意,听起来就是父母花了心思的啊,所以我那时候一心想着改名字。”

温怀是个合格的听众,向来不会贸然打断别人的倾诉欲。吴多多扯下发圈,重新扎好马尾,她还是笑着:“后来想想,随便一点也挺好,随便一点更快乐。”她的长发束成一朵浓郁的黑,随着海风飘扬,于是湿咸海风中被混进淡淡的花香味。她问温怀:“回去吗?一起走。”

温怀从小接受的教育一直教她做一个内敛含蓄的人,吴多多这样的率真直白,是她一直望而怯不可及的。认识两个小时也可以同行,说话不需要铺垫斟酌,直率如矢。温怀今天本就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面对吴多多的提议,她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了跟随。

“天气很冷了,怎么不在院子里运动?”今天第二次,温怀又主动开启了话题,心脏像被厚实的被褥捂了一下,好神奇的感觉。

“我这个人闲不住的,就喜欢往外跑。”少女的声音轻扬而有力:“吴多多虽然是听起来很草率的名字,但我确实希望自己的生活多多精彩。”

吴多多目光直视前方,海风迎面吹来,她的眼神湛亮无比,让人相信存在即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