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云霞本来是一个很要强的女人。她是她们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虽然是保送上去的,学的知识不如考上去的人扎实,但能被保送上大学,足以说明她在广阔天地里做出的成绩是一般的年轻人所不能比的。在学校里,她是学生会的副主席,学生会主席说,学生会里少了她,活动就开展不起来。到了农机厂上班,她真的是以厂为家,工作十多年,连假都没有修过,每年的厂先进都少不了她……
她的不幸是碰上了几个心术不正的男人,而她又轻易听信男人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比如丁仆给她买了一枚胸饰并亲自为她别在衣服上,她就认为眼前这个男人是很爱她,很懂情调的。丁仆是她寄希望最大的男人。她觉得等到35岁,碰上丁仆这样一个男人,算是很幸运的了。年龄合适,学历合适,丁仆还是国家公务员,这样的男人很不好找呢!所以,他很快就对丁仆投入了全部感情,很快在丁仆的强烈要求下跟他上了床。她认为,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上了床,就得对这个女人负责一辈子。她也相信当时丁仆对她许下的诺言,一辈子对她好。可誓言是那么地不堪一击,丁仆又是那么果断地离开了她。她为此伤心过,愤怒过,随着丁仆回到前妻那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罗云霞对丁仆已经不抱希望了。可偏偏在这时,她怀孕了。她觉得自己做出的做伟大的人生决定就是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为了生下这个孩子,她委屈地嫁给了一个她并不喜欢的人。虽然她不喜欢那个人,但只要那个人肯跟她过一辈子,能够对她的孩子好,她也会跟他过下去。可事情不是像她所希望的那样。她唯一的一次婚姻也就只持续了几个月的时间。她心冷了,决定从此不再想嫁人的事情,独自带着孩子过日子。更大的打击在后头,她被查出了不治之症。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我死不要紧,孩子怎么办?这是罗云霞在得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后想到的第一个问题。她很自然地想到了丁仆。丁仆可以不娶她,但没有理由不接受自己的儿子。可事情还真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简单,丁仆死活不承认孩子是他的。那段日子,她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愁得头发都白了。就在她万般无奈的时候,高学军两口子帮了她的大忙。高学军两口子心眼好啊!高学军抱走孩子前跟她说,他和妻子不会让罗侠受半点委屈,会如亲生儿子一样待罗侠。
罗侠把买断工龄所得的一万块钱全部寄给了高学军,为得是减轻点高学军夫妇的经济压力。她知道高学军的妻子已经怀了孕,马上就要添丁增口了,带个孩子不容易。自己给人家填了那么大的麻烦,在经济上尽点力会使她的心得到宽慰。她怕高学军收到钱后来找她,所以,给高学军写了那样的信。然后,她回老家看了看。父母已经不在了,她是父母的独生女,回到老家,唯一的亲人是叔叔婶子。她只在叔叔和婶子家住了两天就回到了省会。她偷偷地打听到了高学军的住处,等在小区的门口,等了好几天,终于有一天,看到高学军和一个老太太从楼里走出来,两个人牵着罗侠朝小区外面走。看得出来,罗侠已经适应了在高学军家里的生活。她尾随着高学军和那老太太,来到了小区北面的省直第一幼儿园。看到老太太把罗侠交给了老师,她还听到老太太跟高学军说,你去上班吧,下了学我来接他回家。罗云霞知道,省直第一幼儿园是全市最好的幼儿园,儿子由高学军带,才能进这么好的幼儿园。因为,这个幼儿园只招收省直干部的子女。要是儿子还在农机厂的单身职工宿舍里住,也就只能上厂里的幼儿园了。厂子这一改制,幼儿园能不能保留还说不准。
罗云霞放心了,彻底没有了牵挂。她认为自己应该走了。如果等病情严重,那就麻烦了。早走一天,少一天的焦虑,也免去了病情严重后的痛苦。她听说过,她这种病到了后期会很疼痛。罗云霞知道省会的三环路外有个小唐河。她觉得那里是她很好的归宿。她是走到小唐河的,走了好几个小时。从午饭后一直走到黄昏。她不想在大白天走进河里。她在那里坐了好久,直到夜幕降临。
罗云霞对生活的留恋是被路大春救起后重新复苏的。特别是听路大春讲了他的身世之后,她很震动。一个从小就没爹没妈的农民,快四十岁了没有谈过恋爱,没有跟女人有过肌之亲,住在这样的屋子里,每天早出晚归,只为心中那盖上几间房子,说上一房媳妇,生下一个儿子的信念,活得挺自然,挺简单。罗云霞就在突然之间悟出一个道理。什么是幸福的人生?简单的人生就是幸福的人生。路大春说得好,死皇上不如活蝼蛄,好死不如赖活着。虽然自己有病,但还没有感觉到哪里疼痛,她也听人说过,被大夫判了有期徒刑四五个月的人,活两三年的大有人在。说不定我就是那样的幸运者!如果还能活两年,为什么不好好享受生活?罗云霞不想死了。她很感谢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路大春。如果不是路大春,她现在已经是淹死鬼了。她觉得路大春是个好人,夜里睡觉,他主动睡在地上,而把床让给她。她也知道路大春对她有那种要求,因为路大春每次走到床边她都是知晓的。她知道,在这样偏僻的地方,在这么深的夜里,如果路大春对她强来,她是无法反抗的。实际上如果路大春强来,她也不想反抗。她觉得那种生活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对于救了自己的恩人,她心甘情愿地让他体验那么一种生活。但她不能让路大春知道她的真实情况,她怕路大春会因为知道了她的真实情况后不敢要她。她引导着路大春完成了那种路大春从没有过的人生体验。体验过那种人生的路大春离不开她了,即使她跟他说了她是有病之人,他也要义无返顾地带她回他的家乡,还说要给她治病。罗云霞被路大春的真情感动了。她决定跟着他回他的老家,哪怕是在一起生活一年,也是上帝的恩赐。
罗云霞在作出了跟着路大春回家乡的决定之后,想到的是自己的儿子罗侠。这一去离家数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她想再去看看儿子。一连两天,在幼儿园下学的时候,她等在幼儿园出口的对过,远远地看着儿子被高学军的丈母娘接走。有两次,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想跑过去跟儿子拥抱,可又怕再也离不开儿子。只有目送着一老一幼手牵着手的样子走远。
是路大春的一句话,让罗云霞起了疑心。她问路大春为什么不赶紧走就走不了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路大春说你就别问了,等到了老家,我把什么都告诉你。罗云霞坐在了**,说,你要不把实情告诉我我就不走了。路大春见状,只好也坐在**,把他在纺织厂宿舍收破烂,认识了一个中年人,那中年人说他是来市里串亲的。那中年人对他很好,有时候给他几个易拉罐、啤酒瓶什么的也不要钱。有一天,中年人把他带到饭店里吃了一顿上好的饭菜。说到这里,罗云霞插嘴说,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求你?路大春说,他还真是让我为他办一件事情。他让我去找省二院一个叫陈子敬的大夫,给陈子敬送一个信封,然后,让我第二天从陈子敬那里拿回一个书包,他让我把书包交给他。我为他办这些事情,他给我一万元的报酬。罗云霞插嘴:“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会给你一万块钱?”路大春说我也好奇,所以,从陈子敬那里拿到书包后,我开始是想给那中年人送过去的,可到了约定的饭店,那中年人没在,骑着三轮车往家走的时候,我在一个小胡同里打开了那书包,你猜那里是什么?罗云霞说我哪猜得出来?路大春说,说出来吓你一跳,书包里用报纸包着五捆钱,整整五万块。我想,有了这五万块,就可以给你治病了。治好你的病,我们就可以在一起过一辈子了!就这样,我把五万块钱拿了回来。可刚才我到火车站买票,一个警察拿着一张照片让人们辨认照片上的人,也让我看了,你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谁不?没等罗云霞说什么,路大春很神秘地告诉罗云霞:那个男的,就是省二院的陈子敬!
啊?是他?罗云霞也惊呆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问路大春:“你拿回来的那五万元钱在什么地方?”路大春说就锁在木箱子里。罗云霞说赶紧拿出来,还给陈子敬去。路大春说为啥?这钱还要用来给你治病呢。罗云霞就急了,说大春,你这是犯罪,警察在查这件事情,如果查到是你干的,你就得坐大牢,弄不好会判死刑的。
路大春一听说要坐牢,还可能被判死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