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在民间的传说
毕华勇
一
最有吸引力的故事总是来自民间。
那是上千年前的事了,人们只有凭想象眺望米脂艾蒿湾村子的山形地峁。
西湾大户人家的殷实院落让人华羡不已——大门前用青蓝石帮畔,左右两端留有拱形洞门;沿坡而上,碎石砌成的路面笔直地通向正中大门;柱梁枋檩起架,五脊六兽硬山顶;青瓦滴冰覆面,墀头水磨砖砌,像驮“灯笼”,浮雕福禄呈祥。起初有人看着这院落倾羡不已,于是悄悄地在当湾和渠上搭建草棚或靠山挖了土窑居住下来。后来的时间里,当湾和渠上住的人家没法看见西湾大户人家的样子时,许多人便当了人家的长工。
这方圆几十里的茂密森林,还有满山遍野的百草鲜花,一直从仙佛洞铺陈开去。不知谁曾经**,怪异的鸟时不时地窜出草丛,或飞向树林深处,或飞身云端,发出清脆的、悦耳的、令人晕眩的鸣叫。山鸡、鸽子、麻雀、金翅、百灵、喜鹊争先恐后,在山与山之间,树梢与树梢之间,隔着沟,隔着梁从清晨开始亮一阵嗓子。人们弄不清它们相互交流、问候的内幕,只觉得叫声美妙动听。加上微风吹拂,树叶草尖舞动,薄薄的露水湿透动物的皮毛,也湿透一段走远的青春与红颜的消退。
谁曾这样说过,女人是水做的,女人便是水。当艾蒿湾湾底下那一股清泉在晨露中发出一种声音时,于是就有一条溪流从仙佛洞长长的沟中流出,其间隐藏着复杂的阴霾,流向远处。远处是什么?想象的长桥搭在云端。所有在艾蒿湾生存的灵性,人、动物、飞鸟、草、树木、花果,怀着莫名的热情,把一个女子的传说,打扮得美丽动人。一瞬间,总是让千千万万人心动的那个女子,降生在艾蒿湾檀合焉那座像女人**的山头下……二
春暖花开的日子,大片粉色、红色、紫色、白色的野花开得满山遍野。
一团团、一簇簇、一朵朵艳丽的花儿随风摇摆,彩蝶飞来飞去,把艾蒿湾的山川田野装扮得分外妖娆。家住檀合焉的北山郎并没有因为村子里大户人家奢华的住宅与殷实的生活而放弃自己的生活,他独自一人出行,靠一身本事谋生。凭借强壮的体魄与射的一手好箭,打猎为生的北山郎一个人活得自由自在。闲下来时,他经常坐在那座像女人**的山头上,看着铺天盖地的绿色与鲜花,向蓝天白云倾诉着自己的心事。
山那边放羊的后生,不时地呼喊着,说北山郎像一个傻子似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是不是中邪了?其实,北山郎自己晓得,他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有些过不下去了,艾蒿湾大户人家曾邀他去揽工,他没应承。他觉得那家的人太狠了,那家人的生活跟他相反。
有一天他去当湾那座龙王庙看社火,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那个大户人家的掌柜指挥着长工们,把所有捉来的大小动物活生生地剥了皮后摆到供桌上,说是献给龙王的供品。北山郎有些不忍,坐到一边竟心酸地哭起来。那是他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这么痛快淋漓地哭。他感到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的哭泣了。动物们的号叫声淹没了他的哭泣。后来,当众人把所有动物的五脏六腑掏挖出来,在庙前垒起的锅灶上开始烧烤动物的肉时,他站起来一口气跑回檀合焉自己住的窑洞,把挂在墙壁四周的各种动物皮毛扯下来,然后在窑洞前点着一把火烧了。
在此当中,他跪下向老天求饶,他说在这之前他用弓箭、绳索、铁夹、套环弄死了不少动物。当看到庙会上那些动物被宰杀的惨景时,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开始震颤,有一种罪恶感。作为一名靠狩猎为生的人,自己不知亲手杀死了多少生命,一种莫名的负罪感让他开始不安。他认为杀生害命是作孽,天神看得见,不会原谅的,到一定的时候是要遭报应的。在烦琐、庄重而疲惫的仪式之后,北山郎把所有打猎的工具扔往燃烧的火堆里。正当他要把最心爱的那张弓扔进火堆时,冥冥中好像有一个人在叫唤他的名字:“北山郎——”
北山郎抬头望着天空。这叫声就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天神说弓不能毁,弓毁人亡,那弓日后有用处,那可是一件大事。天神还说,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人有慈悲之心难得,可人只要不乱杀生灵,就会有好报应的。
艾蒿湾现在住着的人,还没有醒悟,要经过长时间才能使他们开化。世事在不停地变化,那些山林里的生灵们,迟早有一天会灭亡,人也一样,因为老天是公平的。
北山郎觉得这声音很奇特,既然上天有这样的旨意,他的心也就宁静下来。这份宁静一直延续着,他不打猎了,他要和那些动物和睦相处,即使饿了,他也只采野菜充饥,喝那汪泉水。日出日落,北山郎就这样同样过着自己悠闲自在的生活。
有一天夜晚,他熟睡了,睡得那么沉,嘴角流着长长的涎水。他好像做梦了,树林里一片黑漆。没了虫鸣鸟叫,没了飞禽走兽,千姿百态的花儿不见了,树叶开始凋零。黄土地一下子光秃秃的,狰狞可怕。北山郎仿佛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这世界就像迷宫一样,寻找不到了出路。忽然,有一只雪白的兔儿跑过去,后面紧追不舍的是一只大灰狼。
北山郎认识这只白兔,它是前背塔梁的一只精灵,正养育着后代。那只大灰狼他也认识,那是桑沟林子里年轻的头领。狼要吃兔,兔的孩子怎么办?
说时迟,那时快,他起身走到一棵大树旁拉满弓,“嗖”的一箭,正中大灰狼的左眼。大灰狼中了此箭,有些气急败坏,咆哮如雨。它张着血盆大口,龇咧着獠牙直扑向北山郎。
北山郎毫无惧色,拘弓在手。他说大灰狼,你命该绝了,说着又放一箭。
那箭像长了眼似的,不偏不斜正中大灰狼的右眼。大灰狼扑倒在地,号叫着,似乎在招呼同伴,或是发出最后的哭泣。
北山郎救了白兔,心里开始异常恐惧。这份恐惧一直萦绕在他心中,四周空空****,他不知该到何去处。忽然白兔转过身来,停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好像在感激北山郎的救命之恩。北山郎背好弓,怜悯地对白兔说:“你别谢了,快回去照看孩子吧。”
白兔摇摇头,它要带北山郎走出这片黑暗。北山郎只好跟着白兔走一路寻一路,寻找自己的家。
艾蒿湾所有人一定不晓得北山郎有这个梦。崎岖不平的路让北山郎跌了好多跤,他没有放弃,坚信自己能走出去,而白兔一蹦一跳地就在他前面引路。北山郎终于看见他家下边的那泓泉水了,就像女人的乳汁一样。北山郎跪下去,口太干渴了,肚子太饥饿了,他不顾一切地伏下身子,喝个饱吃个够。有那么片刻,他觉得整个身子充满了温暖,一下子有了幸福的冲动。当他用袖子擦着嘴抬起头来的时候,一位鹤发童颜、穿着素袍的老者,笑眯眯地看着他。北山郎能够感受到,四周充满了祥和的气息。
北山郎恭恭敬敬地问老者是从何处而来,来此又有何事。老者还是笑眯眯地打量着他,不发话。这使北山郎有些不好意思了,体内的血液鼓噪着,脸开始发红发烧,一直延伸到脖根。老者说:“你相貌堂堂,一身的本事,又心存善念,天下难得。”
北山郎有些害羞地双手一拱说:“承蒙神仙夸奖,山郎乃一穷猎人,命定如此。”
老者摆了摆手,踱了几步说:“不知山郎婚配与否?”
北山郎脸颊更是通红,有些嗫嚅地回答:“不瞒神仙,山郎父亲为征战而亡,母亲忧郁过度也随父亲而去,剩下山郎靠野菜充饥,狩猎为生,家贫如洗,檀合焉下自挖窑洞避风遮雨,哪有女子肯嫁过来?”
老者说:“你心怀慈善,勤劳勇敢,老汉有一孙女,愿许配给你,不知山郎意下如何?”
北山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时不知该怎样来表达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他只能赶忙跪下来,双手作揖道谢。当抬起头来再看时,鹤发童颜的老者早已了无踪影。
北山郎想,这回自己果然遇见了神仙,只是神仙许配自己女子之事,他有些半信半疑。回到家中,一切依旧,窑洞左右花团锦簇,喜鹊在树枝高叫,不少小动物排列在窑洞周围,就像迎接他回来一样。突然,北山郎发现窑洞门口,有一女子含羞微笑,亭亭玉立。他揉了一下眼睛,怀疑自己看走了眼。
然而,当他镇定之后,发现眼前确确实实站一个美人儿。
北山郎禁不住心跳脸热。长这么大以来,他第一次和一个女子单独面对面,从没有这样近距离地对视过。北山郎逼迫自己抬头,接住对方投来的温柔眼光。北山郎十分拘谨地问道:“请问姑娘是否迷了路?”
那女子抿嘴一笑,往山郎脸上瞥了一眼说:“小女子名叫牡丹,爷爷将我许配与你,不知郎君意下如何?”
北山郎喜出望外,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女子猩红的两片嘴唇,红艳艳地泛着光亮。还有她的两只眼睛就像两汪泉水,泛着清波,照得北山郎腾云驾雾。弥漫在牡丹那眉眼间非同寻常的气韵,使北山郎觉得自己整个人变成了一根细弱的枯草,有一条湍急的河流正冲刷着他。他已经无法抑制自己体内奔腾不息的冲动,尽量想着盘算点什么东西出来。
“要不要去大户人家借点什么?自家的窑洞里太简陋了,怎么能让牡丹娇皮嫩肉就这样跟自己呢?”然而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已被激流挟裹着,往下冲去。还是牡丹提议,他们采集来百草百花,把窑洞点缀得五彩缤纷。
他们在门前撮土插柴为香,双双跪拜天地,结为凤鸾。北山郎在那一瞬间,早已泪流满面了。牡丹一遍又一遍擦着北山郎脸上的泪,不停地安慰他说:“牡丹知道郎君的心事,一个人这么孤孤单单生活的滋味是不好受,家里又穷,可人穷志不短,只要我们俩一心一意,勤俭持家,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北山郎说:“娶你这样美貌的娘子,又有这份好心,我应该知足了。可是,我这光景过得太艰苦,让娘子跟着受这份煎熬,北山郎实在是于心不忍。”
牡丹笑了笑说:“我们勤劳耕耘,采桑养蚕,不怕辛苦,日子一定会过得红火起来的。”
三
好多年前的一场婚礼就这么出现在人们的梦幻中。无论谁回忆起来都觉得过于简单,不免哀伤。有时那淡淡的温馨浸泡过全身之后,就像一个冗长的故事白天黑夜没完没了地被讲述,听者已经进入了梦境,或者有人冷不丁地打断。于是这个故事变成溪水里的水泡,变成叶尖上的露珠,变成土地上绽放的花朵,人们总是那么好奇那么执著地去打问。他们终于知道什么是老天的旨意,什么是情与爱。大山里的草木、动物,所有灵性的东西循着檀合焉一路奔来,他们庆祝的方式显得特别神秘,神与人,天与地,所有有灵魂的东西都怀揣着感恩的心。
艾蒿湾的人这才发现他们中间多了一个俊格蛋蛋的女子,这女子竟然看上了穷得叮当响的北山郎。就连大户人家的掌柜也扼腕长叹:如此仙女,如此着落,人世间怪事一桩。
其实,艾蒿湾的所有女子都是俊俏的胚子,神秘而灵气。一个出产美人的村庄,欢歌与嬉笑终日响彻天空。也许有时会出现忧郁,待字闺中的黄花闺女,仰望窗外面的世界会想些什么?没人晓得。直到她们出嫁的时候,一顶轿子抬出村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再也无法回来。她们偶尔会到庙会上露一露脸,有时偷偷地去檀合焉下边的那汪水中嬉戏,挽起胳膊或裤腿走进明净的水中。太阳照着她们的身姿,一个个丰满的体态在水中映出美丽的倒影。她们便开始想自己的心事,一个模糊的男人走进了她们心中。所有的这一举一动都是照搬母亲们的模式,这时候所有的女子便有了同样空洞而迷惘的眼神。
就像早晨的阳光在树林草丛中流动一样,这儿的人不知疲惫地干活。放羊小子终于看见檀合焉那边升起了炊烟,那个**似的山顶上花红得刺眼。
他只能猜想北山郎现在的生活,那个天仙一样的女人足不出户,所有的生活细节都在适应。可是哪怕放羊小子那双眼睛盯得再久,眼前也只有北山郎的一张面孔,一个身影,就是看不见美丽的牡丹。只见北山郎的肢体越发朝气蓬勃,就像一头猛兽一样咆哮着,威胁着,放羊小子只好无趣地走开。
北山郎不需要任何的帮助,他情愿付出这样的代价。比起牡丹,北山郎内心还是多少觉得愧疚。于是他们把窑洞打扮得越发迷人而显得深不可测。
牡丹把一个简陋不堪的窑洞里里外外一收拾,松柏修竹做门窗,薄席、兽皮铺暖炕,采来百花点缀两壁,顿时满窑生香,黄土生辉。北山郎一边帮忙,一边打量着自己的女人,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夫唱妇随,妇叫夫和,两人笑逐颜开喜入洞房。从此之后,檀合焉的那孔窑洞周围,多了耕地,还有围栅驯鹿养羊,艾蒿湾里人们的夸赞与羡慕与日俱增。
可是众所周知,艾蒿湾大户人家雇了那么多的长工短工,可收入还没有北山郎夫妇的多。而且北山郎夫妇竟然能把所有的野生动物都驯养起来,这令方圆百里地的人感到匪夷所思。艾蒿湾从西湾、当湾到渠上,下了桑沟便是仙佛洞,就是远近闻名的柳家坬村王员外家,也没有一个好手能驯服那些野性实足的动物。这种在人们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流传到了山外,流传到了上郡独乐县。
北山郎和女人牡丹是上郡独乐县历史上最经典的爱情。所有上郡独乐县的女子在一起狂热的攀比中纷纷效仿了牡丹。她们除了心灵手巧还对男人体贴入微,她们用喝小米吃杂粮后生出的乳汁,用苦菜甜苣野酸枣熬出的果汁喂着儿子女儿,一代一代地传下来。在漫长的时间里无论有何痛苦煎熬,有何坎坷不平,有何艰难险阻,她们都异常坚忍不拔,漫延到整个黄土高原,就像仙佛洞沟的溪水那样,一直流入无定河,使无定河两岸的所有男人女人们浮想联翩。
男人们有空在一起的时候,解决烦恼忧愁最好的方法是说起女人,尤其要说起艾蒿湾檀合焉的那个名叫牡丹的女人。有时候站在山梁上,用手指着那处茂密的森林,隔着山河眺望想象中的艾蒿湾,就会议论那个村庄的神奇和宁静,还有村里富足的土地,乳汁一样的泉水。他们猜想起来没完没了,连夜里做梦都在念叨,他们的女人使劲蹬上一脚,背靠背睡着,没一点心思**。
四
这样的传说传扬得很快,就像仙佛洞的那条河一样,总有地方落脚。四面八方有钱有势的人家骑马坐轿,不辞劳苦地汹涌而至,他们在艾蒿湾寻访俊女子的源头。大家纷纷说这与那股泉水有关,也说与艾蒿湾那三道湾有关。
骄傲的艾蒿湾人指着大户人家的住宅说,那种阵势、气派,是日月星辰的精华,是一种福气、贵气。桑沟有桑叶,蚕线有锦缎,背塔梁有猛兽,山林中的守护神,仙佛洞有佛祖,每年的祭祀大会都会使庙里的香火绵绵不断,多少年从未间断过。有这样的灵气、秀气以及神仙的袒护,天地的照应,能没有俊美女子出生吗?
来人都听呆了,不停地向龙王庙进香,不停地去仙佛洞的神像面前磕头,就像看见了太阳和月亮,星星与彩虹。来的人充满了羡慕,许多人妄想与艾蒿湾大户人家攀亲结缘。其实艾蒿湾的人也不晓得大户人家有男孩还是女子,谁也没见过。大家时时心存疑虑,看着大户人家数不尽的珍珠玛瑙、玉器宝石、万石粮仓,以及无数珍禽异兽皮毛。谁来享用呢?就在那儿堆放着,没有后代怎么享用呢?所以艾蒿湾人有些忧虑。外来的人什么也不知道,只为讨好大户人家的掌柜,不停地送东西,送宝贝。这让艾蒿湾的人有一个悬念,所有人都好奇,越好奇就越有故事流传,自然也就成为艾蒿湾神秘传说的一部分了。
其实最让所有人议论的,还是檀合焉突然间有了牡丹,以及她和北山郎形影不离,一心一意地过日子,叫所有人感动。牡丹从桑沟的桑树上采来桑叶,她养蚕抽丝织锦把所有的男人女人征服了。在她门前,经常有些可爱的小动物游窜,这些动物成为牡丹生活中的一部分。自从北山郎决定放弃打猎的那天起,便再也没有摸过那张弓了。对于一个猎人,一个好的弓箭手来说,北山郎有时会心痒痒的,想给牡丹射杀一只动物回来滋补身体。牡丹却笑着说:“郎君别因为小女子动了杀心,既然心存不忍,今生就放弃了吧。我们夫妻恩爱,不图荣华富贵,亦不求山珍海味,粗茶淡饭只要有郎君朝夕相伴,小女子就心满意足了。”
听到这话,北山郎一阵一阵的感动,差点有眼泪流下来。说心里话,看着妻子整天操劳,身体一天天消瘦,北山郎心尖尖作痛,特别是外村的人不停地涌来看牡丹,北山郎老觉得不是好兆,多多少少为此感到担心。
有一个夜晚,没有点灯,没有月光,窑洞里的燥热在黑暗中流动。牡丹就是那流动的体味,牡丹脱光了衣服,北山郎用手摸着她光滑的身体,北山郎浑身又燥热起来,接着便搂住牡丹的脖子。牡丹抚摸着北山郎的背,轻声对北山郎说:“郎君呀,我肚子里已经怀上了咱们的孩子。”
北山郎停止了动作,好像没听懂似的,他这一生一世的希望真的全有了?
他摸着牡丹的小腹,里面是有东西在动,那种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好像要冲破牡丹的肚皮一样。这时,连同牡丹粗重香甜的喘息声,雷鸣电闪似的叫北山郎觉得一阵阵眩晕,仿佛有一片金色的花开在眼前,仔细看花瓣上一层层的细绒,有花蕊长长地翘出来。北山郎亲了又亲牡丹的脸,亲了又亲牡丹的胳膊,亲了又亲牡丹的嘴唇,他有些情不自禁地用两只手抓住牡丹细嫩的奶子,揉搓起来。牡丹喃喃低语:“郎君,为什么不说话?孩子生下来,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北山郎没有半点犹豫,他说:“女的,像你一样俊俏的女子。”牡丹却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只怕会给你添来煎熬。”
北山郎准准地堵住了牡丹的嘴,他根本不在乎地说:“不就是多一个人吗?我明天就去打猎,弄些野物回来给你补补身子。”牡丹说:“不杀生了,你不会忘了吧。”北山郎没吭声,他记着自己的诺言,只是作为一个猎人,一个真正的射手,不打猎就等于一事无成。他整天帮着牡丹驯鹿采桑喂蚕,有些笨手笨脚,出不上多少力气。种庄稼的土地太少了,其余大块大块的土地都是大户人家的,牧羊人曾笑话他一个好好的猎手,娶了婆姨竟成了一个揽工汉。北山郎也觉得自己张不了口,只会说你不懂。他这半生虽然没过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他认定做的每一桩事都是用心做的。但自从有了牡丹,他便被她迷住了。他突然觉得这女人便是家,他从来没有这样快活过,这样顺从着一个女人过。
想到要做父亲了,北山郎整天乐呵呵地笑着,他唯一愧疚的是自己没能像大户人家那样让女人吃香喝辣,有时甚至感到自己的日子过得太寒酸,好在牡丹从不嫌弃。两人齐心协力把生活一天天地改善着,那种充满温馨的生活令多少人倾羡。直到后来所有的人回想来,都觉得那个夜晚是人类最为舒坦的夜晚。
北山郎和牡丹躺在炕上,脑子里一片的霞光。北山郎感觉到窑洞里全是山林里的飞禽走兽,它们在窃窃私语,显得兴高采烈。北山郎对那些飞禽走兽说:“千万别吵了,让我的女人好好睡觉,她要生了。”飞禽走兽们说:“就是因为你的女人要生了,我们才来贺喜的。还有,你女人不知是怀了什么仙人,整个山林的花都要凋谢了,草木也枯黄了,我们这些生灵怎么办呀!”这声音钻进北山郎的脑子里,他睡不着了,悄悄走出窑洞。整个檀合焉连星星月光都不见了,再往高处走,整个艾蒿湾黑糊糊一片,乱哄哄的,人声鼎沸。
北山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些森林里的飞禽走兽一个个灰着脸,都在盯着他,好像有了怨气。北山郎不知说什么好,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梦里。有一只银貂正往窑洞里走,全身放着光芒。突然,牡丹一声叫喊,北山郎有些傻了,他觉得真得要出大事了,赶忙跑回窑洞。牡丹脸上豆大的汗珠和痛苦的表情让北山郎吃惊不小,他慌忙过去用手扶住牡丹,一边帮着擦汗一边急着说:“娘子,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叫郎中来?”
牡丹勉强地笑了笑,嘴巴喘着气,脸上的汗珠聚集在一起,顺着下巴往胸脯深处流,眼睛比平日亮了许多。看着北山郎惊慌失措的样子,她说:“郎君不要紧张,我要生了,咱们的孩子要出生了。”
北山郎喜出望外,他要赶忙去请接生婆。牡丹说不用了,自己会生出来的,只是让北山郎在门外稍等一会儿,给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给玉皇大帝,给九天圣母、四海龙王、土地山神、日月神敬谢上香。牡丹一口气念了多少神,北山郎都一一记在心里。他遵照牡丹的意思,在门前摆了香案供桌,一个人出出进进,摆供品,烧纸点香,然后磕头拜谢,心里默默地念念有词一番,希望娘子孩子都能平安。三缕香烟静悄悄地向天上飘去,直飘到众神的面前,北山郎就从幸福的境界中升起来了。
五
窑洞里开始是一声细弱的哭叫,接着便是“哇哇”地大哭大叫起来。好像是一个从远方归来的小人儿,又像天地朦胧时赐予人间的一个生命。这时香火还正旺盛,袅袅升起的香烟继续传递给众神仙,报一个吉祥平安。神仙们低头向下界看上一眼,却惊得半晌无话可说。特别是月神在众人的惊叹当中,已悄无声息地回到她的月宫,从此便只能变成半个脸面去见众生。只有在很短的日子,她才偶尔露出完整的脸面,因为知道人间降生了如此美丽的女子让她自叹不如,无颜自傲。月神开始暗暗查找原因,她终于发现天庭瑶池里的牡丹仙子好久没见了。月神想:“莫非牡丹仙子下凡到了人间?怪不得那个生下来的孩子如此美貌惊人,闭月羞花,以后的世事也一定会与这孩子有关。”
北山郎不晓得这么多,就是艾蒿湾方圆百里路的百花凋零了,草木枯死了让他觉得奇怪。可看着自己的孩子如此招人喜欢,而且是一个乖顺的女孩,他眼睛里则充满了喜悦而激动的光。他忙里忙外伺候着心爱的妻儿,外面世界的变化他虽察觉到了但自顾不暇。他还一个劲儿地对牡丹说到了四月四日那天,仙佛洞唱大戏的时候,他要带她们娘儿俩去赶庙会,给女儿过过关保平安。牡丹笑了,她心疼着说:“这些日子叫夫君辛苦了,要采桑喂蚕,又要驯鹿喂草,碾米熬粥,操心费神,这样才使我有充足的奶水把女儿养得白白净净,结结实实。”
北山郎听了,觉得有涓涓溪流穿过全身,那种美妙的感觉无法言语,于是,夫妻俩商量着给女儿起个名字。看着灿烂如花的女儿,就连北山郎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女儿的长相深不可测。牡丹也觉得女儿汲取了所有美丽的精华,也许是天神恩赐的结果吧。夫妻二人想来想去,还是北山郎说起自己的那个带有传奇色彩的梦境,那只银貂冲入窑洞中便有了女儿的哭叫,外面的世界便遮得天地不分。无论是祸是福,天下大事一定会与女儿的出生有关。
只是身居边陲本就无人问津,何况如此深山老林,走任何一个地方都是那么远的路,幸福也只有他们自己享受。牡丹听了北山郎的话说:“既然如此,银貂引路,也是山的精灵,月闭花谢,万物造主降福于我们,女儿就叫貂蝉吧。”
这就是说貂蝉在人间问世了。此时的貂蝉灿烂如花,一张清秀端庄的脸,所有的言语都聚积在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一头浓密的乌发,小巧红润的嘴唇,挺直高耸的鼻梁都显示出富贵大方。
牡丹生下女儿后就开始教她吟唱,那歌声飘过山梁,飘过坡洼,像檀合焉下面的那股清泉一样,悦耳动听,就连山林里的所有动物都会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些日子鸟儿们很兴奋,尽管漫山遍野的花儿不开了,可这些精灵们却都爱上了听歌,牡丹唱的歌让它们陶醉,让它们激动不已。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艾蒿湾,是牧羊人传过去的。大户人家的小姐听了,执意要去看看。就连大户人家的掌柜也觉得奇怪,看到这满山的灰暗,百花一个个的萎缩,他不明白,去龙王庙问卦,连龙王都没法回答。他不甘心,又去仙佛洞问卦,仙家佛家一个个闭口不言,这便显得更加神秘。于是,大户人家的掌柜请来巫师,看看风水。巫师摆好香案,口中念念有词。他的一举一动都牵挂着艾蒿湾所有人的心,那种神秘而阴沉的仪式,荒诞的色彩令众人信服。
巫师说,天空有彩云飘绕,所有的神灵都驾着祥云看着这块地方。艾蒿湾究竟出了仙人贵人还是妖人,只有神灵知道。可所有的神灵都避而不答,即使是月神,心里虽有嫉妒,也万万不敢露出半点口风。
巫师说,既然众神仙都无法回答,那他只能猜想肯定是有贵人出生了。
这就让大户人家的掌柜放下心来。于是,所有的人赶忙跪着磕头拜谢。掌柜的立马吩咐备好轿子,由牧羊人引路,一路浩浩****的队伍,抬着五谷杂粮,皮袄裘衣,锦绸缎匹,来到檀合焉,大家都想看看这个神秘的贵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这天天气非常好,天空下山梁上分外清晰,空气里弥漫着苔藓杂藤淡淡的苦味,树林里的树枝叉错着把天空分割,鸟儿们仿佛停止了鸣叫,漫山遍野的幽寂中,艾蒿湾大户人家的男男女女们,一路怀着好奇的心情,个个脸上挂着喜悦,沿着山路来到了檀合焉。
北山郎一点也不知晓,当牧羊人呼喊他的时候,他正忙着给蚕喂桑叶,牡丹怀抱着小貂蝉在一旁哼着小曲。牧羊人这一喊,这里便没了宁静。北山郎独自一人住在这里的时候,娶妻生子的时候,也从未见过如此阵势。牡丹有些胆怯地看着这一大帮的人,悄声说:“郎君,大户人家掌柜的来咱寒舍,不知有何事?”
北山郎护着妻女,嘴上说没什么大事,可心里也七上八下在打鼓,毕竟没见过如此阵势。大户人家掌柜的从来就不看一个穷打猎的,就是他家的下人,大户人家掌柜的也几乎连看都不看一眼。所以北山郎有些慌,不知该用何种方式去迎接这一帮人。
大户人家掌柜的下了轿子,身旁是娇生惯养的小姐,父女俩径直朝北山郎家走过来,一脸的笑容更让北山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是大户人家掌柜的先开口问北山郎:
“咱这方圆百里地花儿凋零,草木枯黄,你晓得是何原因吗?”
北山郎眨巴了一下眼睛,他的头皮开始绷紧,脸上也早有汗水流了下来。
他不明白大户人家掌柜的问此话是何意,紧张得浑身忍不住颤抖,就连呼吸的声音也有些怪异。他不停地摇头,眼睛瞪得老大,目光一刻也没离开大户人家掌柜的脸,似乎想从这张脸上看出些什么。
大户人家掌柜的见北山郎如此模样,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惹得牡丹怀中的小貂蝉哭了起来。大户人家小姐埋怨着父亲,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牡丹面前,伸长了脖子往牡丹怀里一瞧,小貂蝉的哭声戛然而止。小姐惊呼着说:“是天仙,真的是天仙呀!”
小貂蝉好像听懂了人家的称赞,转眼间看着小姐笑了起来,两只肉嘟嘟的小手伸出来,仿佛是让小姐抱一抱的那种请求。大户人家掌柜的拍了拍北山郎的肩背说:
“确实是天姿国色啊,几千年出一个,将来定能做大事,一定不平凡,一定不平凡。”
这时候北山郎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了下来。他拉着牡丹的手说:“我们夫妻一起感谢老爷的抬举。”
大户人家掌柜的十分高兴,他同时有些不可思议地说:“这小女娃子呀,将来不得了。等懂话了,要教她学艺,琴棋书画,吟诗赋词,跟我家闺女学,不知你夫妇意下如何?”
北山郎显得激动无比,忙鞠躬道谢。牡丹代丈夫说道:“承蒙老爷厚爱,我家山郎是个粗人,小女的事就托福老爷了,我们夫妻一定会知恩图报的。”
大户人家掌柜的喜出望外,小姐则拍手叫好。掌柜的吩咐下人把那些五谷杂粮、皮袄裘衣、锦绸缎匹一齐送上。看见北山郎夫妇二人有些不知所措,掌柜的笑着说:“这些东西就算老夫的一点儿见面礼,再说了,小貂蝉生得如此美若天仙,算是老天赐给我艾蒿湾的一个宝贝。山郎君又是如此心存慈善,宁守清贫,不愿杀生,山郎娘子又是如此善良勤劳,老夫可敬可佩,只是聊表一点心意而已。”
北山郎和牡丹再一次拜谢,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本来他们夫妇想过清静的生活,不希望外人的打扰,更何况有了貂蝉,夫妇二人只希望把小貂蝉养大成人,不惊动任何人。现在看来,他们的想法有些天真了,特别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口气里除了赞美,还有几分羡慕。她一定要大户人家掌柜的兑现诺言,要貂蝉懂事起就跟她学艺,琴棋书画,弹奏吟唱。大户人家掌柜的素来疼爱女儿,一面答应着女儿的要求,一面对北山郎夫妇说:“貂蝉生得如此惊天动地,乃我艾蒿湾的福气。貂蝉懂事之日,你们就将她送过来与小女一起学艺吧。”
北山郎和牡丹再次感谢。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好事,他们夫妇二人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既然大户人家掌柜的如此厚爱貂蝉,他们也应有所回应。北山郎从鹿圈里牵出一头驯养好的梅花鹿送给大户人家掌柜的聊表心意。大户人家掌柜和小姐喜上眉梢,忙唤下人牵走鹿后,再次对北山郎夫妇述说着刚才的约定。
在这种友好的气氛下,大户人家掌柜的还婉言相劝,让北山郎和牡丹夫妇搬进艾蒿湾村住,地方由他们选。北山郎和牡丹谢绝了,他们没这个想法,檀合焉大自然所给予的一切已够他们享用的了。这里的生灵,包括花草树木,和他们默契地成了一片,连呼吸仿佛都是。大户人家掌柜的也从他们夫妇的眼中看出,那一汪浅浅的水泽、花香、鸟语、树静、风息,在这浩蓝的天空下,再没有什么比得上这户人家幸福的温馨生活了。就是山里的那些精灵们,也唱颂着吉祥,流连不息、穿梭往来。
六
这年仙佛洞的庙会特别热闹,四邻八舍的人都拥挤而来。庙会请来了几个戏班子不间断地演唱,戏场里耍猴的、说书的、踩高跷的,五花八门样样都有。那些货郎们不停地摇着拨浪鼓,叫卖着新鲜玩意儿。盐贩们正与皮毛商做交易,计价还价急得面红耳赤。还有冒着香气的小吃摊前,围着不少饥饿嘴馋的孩子,腰兜里拿不出银子只有淌着口水观看。整个仙佛洞显得热浪滚滚,热气腾腾。
当然,这看戏赶庙会也分层次,艾蒿湾大户人家掌柜的出大银钱,自然也就坐在正中间最好的位置上。在庙会开始之前,掌柜的以地主身份邀请了邻村有名望的家族一同前来看戏,离艾蒿湾不远的柳家坬王员外便是其中一个。
后来人们才知道,柳家坬王员外在整个孟岔沟里是大名鼎鼎。人们羡慕王员外家的羊群多得海去了,没一个人能数清王员外家到底有多少只羊。反正从他家羊圈一直走到马梁或灵霄峁,羊群从始至终都接连着。王员外家中的陈设更令外人惊叹,金银珠宝、古董玉器到处闪烁夺目。好多人说柳家坬王员外家粮仓陈粮万石,白花花的银子年年花销不完。不过这只是传说,又有谁亲眼见过?问哪一个柳家坬的人都会摇头。何况世事开始不太平,匈奴人不断来侵蚀地盘。孟岔沟长长的河水旁,有艾蒿湾、柳家坬这样肥沃富裕的地方,水是充足的,牛羊是充足的,森林是如此的茂密,动物是如此的繁多,谁不盯上才怪呢。
然而孟岔沟里的所有人可不管那么多,就连上郡独乐县城里的驻军也没人理会。他们过自个儿的日子,又不妨碍谁,外面纷争的世界,相互残杀的场面,他们一无所知,零星的消息都是来自于几家大户人家派出去做交易的商贩们口中。大家听了都在笑,一会儿便忘在脑后了。于是,婚丧嫁娶、祭祀庙会照样举行。
柳家坬王员外来到庙会赶场,气氛更是多了几分喜庆,这喜庆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四乡八村的人个个伸长脖子竖起耳朵,听庙会主持高声报告王员外带来的礼物:盐巴20 斤,生猪10 头,羊30 只,五谷6 石,银80 两。
宣读完,满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这时候,唢呐长号齐吹,大鼓小鼓齐擂,放礼炮12 响。艾蒿湾掌柜的以地主身份邀各位香客上前进香,磕头礼拜,然后按主次坐定后,戏班才正式开演。
王员外这次来艾蒿湾,其实无心看戏。前些日子,远在黄河那边的本家兄长捎书一封,说家中田产无人照看,望王员外能回去管护。尽管王员外在柳家坬有如此家业,但迟早有一日会被匈奴人所侵吞,弄不好还会有性命危险。这消息因何而来?只有王员外心里清楚。他的本家兄长已在太原府做官至郡吏,消息绝对可靠。只是他还真有些不舍自己在柳家坬如此的家业,于是他还是想乘此时机,向艾蒿湾掌柜的悄悄说了此心事。
“那么说这地方让匈奴人盯上了?”艾蒿湾掌柜的疑惑地问道。
“消息不会有假。”王员外证实。
“我看未必吧,独乐县驻扎了那么多军队,匈奴人是外夷,一点儿人能顶什么用?”
王员外看着艾蒿湾掌柜的不屑一顾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他对艾蒿湾大户人家掌柜的以前还颇有几分好感,这人老实厚道,但缺些心计。更令他动心的是,大掌柜的有一个知书达理的小姐,王员外第一次见到大掌柜的小姐就思谋着他们两家可以做个儿女亲家。当时说出口后还唯恐大户人家掌柜的不松口,没料到大户人家掌柜的竟满口应承了。不过那阵子小姐年龄还小,现如今王员外寻思着重新提起来,早些把儿子的婚事办了。世事不安定,说不准早晚真得溜之大吉,回老家山西那边去,这样一办也就让他省心了。
王员外打定了主意,试探地问大户人家掌柜的。他说这方圆百里地,咱两家可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了。
大户人家掌柜的还谦虚,他说这一生就是精心修了一院好地方,至于家产,不敢与王员外相提并论。也就这么说着,戏班子的锣鼓响得正急,掌柜家的大小姐猛不丁地从身后亮出来着急地说:“大大,北山郎夫妇带小貂蝉前来看戏,一下子被乡亲们发现天底下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那边人山人海已围得水泄不通,拥挤着要看小貂蝉的容貌呢。”
掌柜的扭头朝一边望去,但见人与人已经堆成一个疙瘩似的,笑闹声此起彼伏。王员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忙询问掌柜的:“究竟是何等事情如此叫众人争相拥挤?”掌柜的说:“我们村北山郎夫妇生有一女,简直闭月羞花,俊美得人见人爱,那花王月亮神都倾羡三分呢。”
王员外听此一说,突然间记起来那个叫北山郎的人了。他说北山郎是一个心怀慈善的好猎手,他娶的娘子不正是远近闻名、十里八乡无人可比的牡丹吗?掌柜的频频点头,一个劲地应道正是。他还夸说王员外好记性,说话间,忙把女儿拉过来对王员外说:“这便是我家小女,快见过王员外。”
掌柜家的小姐面带羞涩,十分有礼貌地欠身向王员外问安。王员外脱口而出,笑道:“你们村竟然是一个美人窝,大小姐也是如此出众。依老夫看,我们两家就做个儿女亲家,日后还可相互照应,不知掌柜的意下如何?”
艾蒿湾掌柜的微笑着应声见允。他看看女儿一脸疑惑的表情,不知是该先征求女儿的意见,还是先探询王员外儿子的情况?这表情让王员外看在眼里,于是爽朗地笑了起来。掌柜的为了打消父女顾虑,他转身吩咐站在一旁的家丁:“速去找公子来见。”家丁应声而去。当地这种婚姻司空见惯,不需要男女当事人更多的相约相会,也不需要有什么志趣抱负,一个男人娶一个女人,本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了,由着父母做主就是了。
当然,王员外家的儿子长得端端正正,一脸的帅气。见过大户人家掌柜的后,孟岔沟两位响当当的人物便给儿女定下了终身,只待选一个良辰吉日,小姐便可嫁过去当王员外的儿媳妇。人们都奉承说这便是缘分。人一生就凭一个缘字,如果没了这个缘,万物生灵都会变得黯然失色。
这个喜讯像山风一样蔓延开来,人们竖着大拇指赞叹个没完没了。然而,对于北山郎夫妇来说,这个喜讯停留了没多久,自己身边却突遇了一场灾难。
这个灾难如同晴天霹雳,说来就来了。只见无定河川道上聚集了逃荒逃难的人群,一片哭天叫地的声音使得林间的动物们同样不知所措。匈奴人铺天盖地风驰电掣地冲击过来,他们睁着血红的眼睛,挥舞着月牙弯刀,为他们的父辈血洗先耻。
独乐县、米脂城的驻军有些抵挡不住,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廷正处于崩溃的边缘。但见一封封的告急信飞往长安,再飞往洛阳,朝廷里似乎没人商量得清楚如何尽快派兵来救。好像天庭的神仙们早已料定天下即将大乱,东汉江山气数已尽。人间的纷乱,相互的残杀永不停歇,只有神仙才知道,人类贪得无厌的欲望不止,战火就不会停止。芸芸众生,有人从善,有人从恶,有人凶横,有人软弱,神仙的责任是替天行道,救弱除恶,可眼下似乎也无能为力了。
天那边沉默了许久,神仙们集体没了主张。受到过度刺激的月亮神心里沉甸甸的,还在记着瑶池下凡的牡丹仙子,还有牡丹仙子生下的貂蝉。她说为了维护天庭规矩,应当立刻召回牡丹仙子,以避战火烧得越来越大。这提议听上去非常完美,获得了众神仙的一致认同,唯一的疑问在于若将牡丹仙子召回天庭,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小貂蝉该怎么办?若果真如此,神仙们是否太没慈悲之心了?
月亮神说貂蝉天生不凡,天下女子都无法与她媲美。何况她天生丽质,造物主早就决定了她的命运,将来命运如何,全凭自个儿造化了。神仙们心知肚明,月亮神只是出于嫉妒罢了。尽管天地相隔甚远,不能和人间一样争名夺利,过着这样衣食无忧的生活大家应该感到满足了,可月亮神的心情,大家也不便多说什么,万物世事就顺其自然吧。他们想过平静的生活,也许貂蝉自有洪福,不幸也只是暂时的。
七
檀合焉的东侧天空微微泛白,天还没亮,牡丹早早梳洗打扮一场,她心中早已清楚了所有一切。外面的鸟儿不叫,风儿不动,山林里所有的精灵们屏住了呼吸。牡丹最后看了看熟睡的北山郎,还有小小的貂蝉,她没有掉泪,她怕自己一挥泪便会禁不住哭出声来,吵醒睡梦中的父女。她强忍着内心的疼痛,看着即将分别的亲人,禁不住泪如雨下。
这时,一个悲伤欲绝的女人让所有的灵性静了下来。她走出窑洞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脚已不听使唤,像死人一样,冰冷冰冷的。她摇晃着,山脚下的那汪泉水哭泣着,周围有了许多道溪流。她发现周围的鲜花一个个垂落着头,泪水一个劲儿地流,牡丹捂住脸的那一刻已经泪水滂沱!
哭久了,哭累了,牡丹由于过度的悲伤和心痛而耗去了体能,她虚弱地坐在檀合焉的山口上,似乎在等待什么,也不知道会等来什么。不过,她知道天庭的规矩,一种绳索似的法则已经牢牢地套在了她的脖子上。此刻,她竟不知道自己是神还是人,也无法证明自己会从天庭下凡来到艾蒿湾村。倒是自己驯鹿、养蚕、织布可以很容易地证明她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然而,艾蒿湾如此平静地生活着所有有灵性的东西,没人注意到会发生什么变化。很明显,这种局面很快就要改变了,牡丹要走了,可连她自己也不知要去向什么地方。连日来的噩梦,其实早已让她六神无主了。但她还是笑,不让北山郎发觉,这一切只有她一个人在心里默默地承受。牡丹极目四望,天空依旧泛白,没有丝毫迹象说明将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黎明前的一切是如此的安静,只有很多女人和老人悄悄地从桑沟那条路往前走。牡丹认为那是艾蒿湾的村民们去采摘清晨最鲜嫩的果实,或者去仙佛洞求神拜福以期得到保佑,大家争先恐后地去上第一炷香,据说上了第一炷香的人就会大富大贵。即使在山下,那股泉水竟然也变成了一条河,汹涌澎湃,闪烁着青光,照得森林里的野兽不敢动弹,没一个敢冒险去河边喝水。
“你看什么呢,美人儿?”牧羊人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一脸兴奋与猥亵的笑容。他有些神秘地说:“我盯你几年了,你不是凡人,可神仙又怎么会嫁给一个穷猎户呢?你是一个妖魔,只有妖魔成精才会变得如此下贱,变得乱性。”
牧羊人觉得老天有些不公,为什么自个儿连妖魔都遇不下,这辈子只有等老天显灵了。他心里不顺气,只要空闲下来,他便到那座乳峰山坡上偷窥牡丹的一举一动。这美人胚子的脸蛋、腰肢、肌肤都让他迷乱,他常常有蠢蠢欲动的念头,想扑上去撕咬她,击碎她,侵吞她,只是畏惧北山郎的箭,那准确无误的箭能射穿他的头骨,或者身上任何一个地方,牧羊人才不敢造次。
牧羊人在畏惧中产生了仇恨,时间越久这种仇恨就越是叫他难以克制。
眼下终于有了机会,这样的时间里不会有人知道,就是北山郎恐怕也正做着梦呢。牧羊人壮着胆走过来,变得凶狠起来,他有些龇牙咧嘴地说:“美人胚子,你怎么就跟了猎手?我可是天天祈求有一天能得到你啊!”
牧羊人十分粗鲁地去扒牡丹的衣裳,牡丹吓得嘴里不停地狂叫。牡丹有些迷失,她慌张地躲闪着,回避着。树梢上的星空开始摇晃,除了牡丹无助的喊叫,四周再不会有什么声音了。
天地间一片混乱,在牡丹的叫声中,牧羊人看见山林里所有的动物都朝自己扑过来,牡丹的整个身体在他面前飞来飞去,准确地说已经飞上了天空,和星星一样轻盈地掠过艾蒿湾的上空。牧羊人犹如一只惊恐仓皇的怪兽,有些魂不附体地跑回西湾,倒在大户人家恢弘的院子里。大多数长工佣人刚刚穿好衣服走出窑洞,看见牧羊人那张僵硬的脸,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报告了掌柜的。他们起初怀疑牧羊人得了什么病,有人摸了摸牧羊人的额头,捏了一下脉搏,说一点也没有异样,都是正常的,这后生是不是中了邪或跟了鬼?正当所有人纳闷的时候,天空放亮了,而且一片火红,整个艾蒿湾被照得五彩缤纷。所有人抬起头来看,感到眼睛一阵辛辣的刺痛,然后听见山林里动物们的哀叫,一瞬间,所有人都感到似乎要天崩地裂一般,牧羊人就在这时惊叫一声:“她升天了,我看见的!”
掌柜的脸始终是凝固的,这突变的天色令他惊骇不已。只一会儿,一切便恢复了平静,太阳从树梢上爬起来,所有人悄悄地说一辈子也没见过这种怪事。在别人狐疑猜忌的眼神里,牧羊人泪如泉涌,而且眼睛里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恐慌,随后对所有人喊起来:“要出事了,美人不见了,不信你们去檀合焉,北山郎这下没婆姨了。”
他一边哭一边指着自己说:“是我看见的,就我一个人看见的。”
大家都半信半疑,一种谜一样的悲凉透过人们的心房。掌柜的说恐怕真要出事了,他听见檀合焉那边传来北山郎的叫喊,那种近乎于撕心裂肺的大叫使整个艾蒿湾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掌柜的惊愕地质问牧羊人:“天还没亮你去檀合焉做什么?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这时的牧羊人已经不是一个正常人了,他的魂魄飘绕在自己的身体之外。
他说他对牡丹除了敬畏之外,曾经不止一次地偷窥她那不容侵犯的娇美身体。
今天天不亮,他又去偷窥了,不料却看见牡丹升天飞走了!
于是,人们纷纷开始议论,牧羊人的这种行为引起了公愤,人们纷纷斥责牧羊人卑贱下流的行为。掌柜的更是怒不可遏,不停地摇头说艾蒿湾出了你这畜生,不如喂狼算了。牧羊人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笑完了又开始哭泣,并且一个人独自走出大院,嘴里似乎哼着什么曲子,没人听得懂,直到消失在树林中。大家脸上都露出惊恐的表情,知道牧羊人是真的疯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小姐这时才跑出闺房,两只手还不停地揉着眼睛,一副半睡半醒的样子问:“大大,出了什么事,这样吵?”
掌柜的说:“你听,北山郎在呼喊着寻找自己的媳妇呢。”
小姐更是迷惑不解地问:“他媳妇怎么了,他媳妇怎么了?”
掌柜的用手指了指天空说:“天意,也许是天意。她来的时候也蹊跷,走的时候也怪异,天意不可违,她也许成仙了。”
小姐瞪大了眼睛,仰望着天空。这时的天空放亮了,湛蓝蓝的天空没一丝杂物,明净得能照见山水树木花草。不知怎么的,小姐的眼角开始流泪,作为女人,她第一次觉得伤心、悲凉,心里被掏空了似的没了支柱。大家看到她软软的身体快要往下倒的时候,七手八脚地抬着她进了闺房。现在小姐昏迷不醒,好像受了极大的刺激,口里不停地喃喃道:“小貂蝉没了母亲,怎么了得?”
话音刚落,大家便听见北山郎嘶哑着声音进了大门。大家纷纷上前安慰,又不知说什么好。谁也不相信人间会有这种事,一个活生生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成神成仙变魔变妖总要有个招呼吧。大家又说起“七仙女”下凡的故事,都说玉帝没一点儿人情味。也有人争辩说神仙和凡人本就不一样,如果太通人情了,那还叫什么神呢?这当儿,只有小姐一个人被吵醒了,她的眼窝里含着两汪泪水,她觉得做女人真不容易。心里说,自己从小到大没离开家人的娇生惯养,伸手穿衣张口吃饭,没一点忧愁过。现在,她快要出嫁了,究竟是哪个索命使者把牡丹带走了,让小貂蝉失去了母亲,有一日,自个儿会不会也如此呢?天底下如此绝情的事一下子让她的心都塌下了。
北山郎哭诉着,他怀里的貂蝉眨巴着大眼睛,眼里像透明的水晶石,在眼眶里湿漉漉的,没有丝毫的恐惧。掌柜的惜疼地说:“可怜了这孩子,北山郎,你一个大男人又不会照顾孩子,就在我家叫佣人们养着吧。再说,小姐喜欢小貂蝉,跟她兴许还能学些琴棋书画,将来必有用处。”
北山郎嗓子一堵,不哭了。他屁股一沉双膝跪下来,不停地说:“认命了。
小貂蝉虽没了母亲,但有老爷和小姐收留她,北山郎也就放心了。”
闺房里,小姐脑中正胡思乱想,隐约听见父亲答应收留小貂蝉。她擦了一下泪,火急火燎地走出来,从北山郎怀中抱过貂蝉,喜出望外地说:“貂蝉乖,我会教她本事的。北山郎,你就放宽心吧,我会学怎么当娘的。”
北山郎再次谢过老爷、小姐,灰土似的脸上露出几分平静。而貂蝉抱在小姐怀里,竟然不哭不闹,还咧嘴一笑。貂蝉漂亮的脸蛋,令人赏心悦目,没有一个人不疼爱她。
北山郎一个人回到檀合焉的窑洞里。他看着窑洞里里外外牡丹亲手布置的景致,还有驯养的那些梅花鹿,这时,所有的梅花鹿都默不作声,黯然神伤。触景生情,北山郎和牡丹在一起的生活场景缠绕不绝,那种柔情蜜意怎么就没有了。恍惚中北山郎还看见牡丹在院子里喂蚕,在阳光下绣锦,这样想着,他已经泪眼婆娑了。
这种孤独的日子煎熬着北山郎。艾蒿湾的人看见他走路说话的姿态开始极度地夸张变形,他竟然执拗到有些疯狂地说自己的婆姨一定会回来的!偶尔他去看望女儿貂蝉,享受着那瞬间的欣慰,同时也承受着窒息到灵魂深处的骨肉分离之痛。
没人知道还会有什么奇迹出现,北山郎却坚持着坚信着。掌柜的曾派人送给北山郎吃的,他却原封不动地放着,他决不会自己一个人吃饱肚子,他要等牡丹回来一起吃。艾蒿湾的人终于明白过来,北山郎是要用他执著的爱来感动上苍,他要用这样的决心证明给神仙、凡人们看,哪怕一直到死。
也只剩下这样的故事经久传诵了。以后的日子不仅是艾蒿湾,就是整个米脂管辖的所有地方,这个北方黄土地上催人泪下的地老天荒的守候故事、生生死死在一起的爱情故事令世人折服。这是一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人们习惯用忠诚来表达自己的感情,当上天裁决这种始终不渝的感情有失公平时,米脂的男女无论付出多少代价,哪怕至死,也要让这些经典的故事留传下来。
当后人评判的时候,谁还会有怀疑呢?谁还会质疑它的真假呢?所有的责怪都只剩下对上苍和人间或大或小罪恶的批判。在生死两世的边沿上,没有一个人不这样坚持着、相信着,相信牡丹总有一天会回来。
八
北山郎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整个山林里空空****。他想起女儿,那个小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他似乎在熟睡中用手热烈地去抓住这种呢喃的声音。他看见那细嫩、饱满、鲜艳的像清晨刚刚开放的花朵一样的脸孔,在他颤动的手指下,花朵淌着泪珠,那是女儿的第一滴泪珠呀,所有储藏在心中的悲凉,这时候变成了悲壮。
北山郎心里汹涌着这种悲壮的情绪,一步一步朝艾蒿湾走去。薄阴的微蓝的天色就在他跟前,那座恢弘的大院竟然空无一人。他浑身酸软地深吸着气,用足了劲喊掌柜的,喊大小姐,喊貂蝉,甚至最后喊牧羊人——他的身体快要碎掉了,好像有人惊慌失措地跑着,而且大声呵斥着他——匈奴人来了,就像饿狼来了一样。这是一种比魔鬼还可怕的入侵,大家都跑了,大户人家早就跑了,剩下的只有当湾、渠上老弱病残的人了,他们只有等死,因为跑不动了。北山郎,你不是很强健吗?一个好猎手,竟然为了女人成了这副瘦弱的骨架,扫魔**妖更顶不上用场了!
四周空旷无人,除了满山的林木,满地的荒草,艾蒿湾的人都躲在崖窑藏身去了。大户人家把一座空壳的院子留下来,所有的金银珠宝、绸布锦缎、羊群马匹都被带走了。去了什么地方?北山郎不知道,好像这是很久的事了,他什么也记不清了。只是他的女儿,竟然也像一滴水一样消失了吗?
事实上匈奴人风烟滚滚地从北边冲杀过来,所有的人早就略知一二了。
只是早来晚来,大家心里没底。大户人家每天打发人打探消息,这天无定河上游传来消息说,那些鬼头熊身的妖魔真的来了,见汉人便杀,见东西便掠,见女人便抢,拿不动的便烧。这种恐怖的场面虽说大家都没见过,但心里也都十分畏惧。掌柜的吩咐人开始打点行李,准备躲避了。其实大户人家心里早就有数,从仙佛洞庙会上,他和亲家说过这种局势。现在,他只好舍去家院,投靠柳家坬亲家了。那里有驻军,外夷人不敢轻举妄动。再说这兵荒马乱的日子,小姐也该出嫁了。掌柜的想这事水到渠成,自己也省了一份心。
当掌柜的走过庭院,准备给女儿说此想法时,看见女儿和小貂蝉正在院中的大树下一字一句地吟诗,突然想起檀合焉那边的北山郎了,掌柜的立马差人去叫北山郎。几个时辰过去了,差去叫北山郎的人一副哭丧脸回来说,北山郎不见了,他找遍了檀合焉所有的地方也没有找见。掌柜的下了死命令,再找,找到了一块儿来柳家坬,找不到就别回来了。掌柜的担心,万一北山郎活不下去,那貂蝉就是一个孤儿了,这种结果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对这突如其来的兵祸,掌柜的还真有些措手不及。他觉得时辰不早了,等不及了,于是下狠心吩咐小姐带上貂蝉,一队人马浩浩****地走出仙佛洞沟,离开艾蒿湾。一步一步伤心地回望,从心中不得不暂时剪断与故土难离的情感。
于是只剩下许多的噩梦在这队人马中铺展开来,以后再用整个余生回忆这场背井离乡的劫难。
整个孟岔沟中,柳家坬的名字像一颗夜明珠,照亮着所有的村庄,望见村庄与山野,听见随风飘**的音乐,沉郁的绿意让整个村庄更显得幽深漫长。
西角楼的主峰,结实的山寨和猎猎招展的旌旗,显示着一种威严。龙翼峁、灵霄峁相互对应,山中间哗哗流淌的清泉,汇聚成一洼一洼明镜似的湖泽。
莲花峁、五一塄的果实、鲜花,在和风中拔节争艳。树林发出的呼吸,粗重而震撼人心,阳光在树叶上跳来跳去,像成群的精灵,轻轻地跳跃舞蹈在每一棵树的枝梢上。王员外半山腰中的窑洞显得格外醒目。
为了兑现自己的承诺,柳家坬大户人家王员外早早地起来了。他从中院走到下院,吆喝着所有家人佣人清扫垃圾,他要让亲家到来后刮目相看,住得舒服。尽管整个庄院修得比不上亲家在艾蒿湾的庄院气派,可这规模,上中下几院加上厢房、塄门墙框样样精雕细刻,远远看上去还是十分壮观的,在当地也算是首屈一指。
柳家坬王员外其实是从黄河那边做买卖过来的,生意做大了,因他看准了柳家坬这块风水宝地,于是差人送回老家一封书信,说他决心在此停留,便一口气修了这么大的庄院。十几年的经营,他酿酒,熬盐巴,贩皮毛购土地,数不清的牛马羊群让所有本地人倾羡不已。就连独乐县县令也坐着八人大轿前来拜访,更不用说驻扎在这里的统兵大小头目了。他们哪一个不想捞点外快,揩点油水?所以财大气粗的王员外过的是土皇帝的日子。
只可惜,北边匈奴人天天来骚扰,战事一天天逼近,王员外看着自己如此庞大的家业,每天郁闷。但从仙佛洞庙会回来,和艾蒿湾掌柜的结为亲家后,他心里倒也踏实多了。孟岔沟方圆几百里地的两个大户人家结成了秦晋之好,多大风光不说,就是掏钱雇些兵丁,守着农业、庄园也是小事一桩。
于是王员外请亲家举家迁来,躲避战火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想早些把儿子的婚事办了,他这辈子也就省心了。
九
也许就是在这种环境和时空下,导演出了后来流传千古的一个美丽传说。
貂蝉随着浩浩****的人群,坐在马车上东张西望,满目所见到处都充满了稀奇。她没有像众多的小孩那样哭哭啼啼,艾蒿湾掌柜的说这女子命硬,将来了不得。小姐说貂蝉刚哑哑学语便能一字一句把她教的词赋背诵下来。
说来也奇怪,貂蝉从不哭着要娘,也不哭着喊爹。她好像天生就是一个不会哭的女子,从小没有眼泪,那双充满灵气的眼睛只是对世间万物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她的表情永远是淡淡的、深深的,让人捉摸不透她在想什么。偶尔从内心深处发出咯咯的笑声,那种老练与精明让所有人吃惊——哪像个孩子的笑声,简直是个大人了。这让掌柜的感到意外,天天有空的时候便端详着貂蝉,说:“怪不得生这女子的时候,花草凋谢,闭月羞天!”
掌柜的吩咐佣人细心照料,不能让貂蝉有丝毫的闪失。这一路的奔波,黄尘滚滚,疲惫至极。掌柜的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交代:“你们记着,貂蝉就像自家女儿,即使到了柳家坬,北山郎还没有来,大家也要尽心抚养,不得有半点怠慢。”众人笑着,齐声应承老爷要嫁小姐了,一下子变得唠叨起来了。
柳家坬说话间也就到了,王员外早早在路口迎接。问候之后,大家寒暄着一同进了庄院。当众人惊奇地发现跟在小姐身旁的女佣抱着如花似玉的貂蝉时,全都发出一阵阵的叫声。这种叫声是无法自制的声音,是神经本能地对绝伦无比的美的赞叹。大胆的女人有些情不自禁地走过来,摸摸貂蝉的手,亲亲鲜嫩的脸蛋。看着这么多的陌生人,貂蝉发出清脆的嬉笑,她仍然一点也不惧怕,这使主人、客人们眼睛更亮,爱意更浓。王员外拉住旁边的掌柜的衣袖,王员外指着貂蝉,有些大惑不解的样子。掌柜的喉咙里发出朗朗的笑声,他说你在仙佛洞看戏那次见过的,艾蒿湾北山郎的女儿。王员外终于明白过来,连连夸赞天姿国色,天姿国色呀!
也只有聪明过人的王员外会说出这样赞美的话。孟岔沟里所有的村庄,多少年流传着走出这条沟,跨过无定河的女人们是如何美丽动人,一个个嫁给了达官贵人、将军宰相,而且在皇宫后院,走出来最吸引人的妃子十有八九和孟岔这条沟有关。人们习惯这么滔滔不绝地讲述类似的故事来表达自己的情感,甚至有名有姓就像亲眼所见一样,俨然沾了一点富贵之气,从孟岔沟走出去显得是多么有尊严。
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廷大小官员起初对这种说法是持怀疑态度的,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派官差来这里选美。那些官差没日没夜地往这儿赶,一帮回去了又有一帮来。看到这里水草丰盛、牛马成群、土肥地沃、水汁如脂后个个惊得没了言语,官差们都想留下来在此过神仙般的生活,个个娶如花似玉的女子做自己的婆姨。于是对朝廷那些大人们回个口信说,这儿兵匪祸乱,虽有美人,实难百里挑一,且路途遥远又险恶丛生,故回不了京都了。他们用谎言编造了一个个离奇古怪的情节出来,对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官臣们来说无疑是一次次的打击。反正,一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人们我行我素,文道武道任其自由选择。
貂蝉便在这充满诗意的地方成长,几乎忘了自己是谁的女儿。她跟着已成了王家太太的小姐学唱歌、绘画、弹琴。她喜欢这些,一个活脱脱的女子越长越让人疼爱,这种疼爱是人见人爱、心尖尖上的疼爱,没有任何杂质邪念,不掺和半点虚假。这使貂蝉时刻处在无遮蔽的敞开之状,飞翔或飞奔,透明、轻快、顺从、柔和,哪怕窗格格透过一丝阳光,她都要端详着鼓一口气,想把自己的那一口热气变成一段如阳光下绚丽的彩虹,连接着天,连接着地,也连接着她的思念。
没人理解这种情绪,每天清晨貂蝉独自坐在琵琶峁上,她把手中的琵琶拨得似行云流水,倾诉着自己的那种情愫。在柳家坬,她除了和小姐交流外,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了。艾蒿湾掌柜的带着的一大批人住了下来,干活的干活,放羊的放羊,和艾蒿湾的生活没有多少改变,只有掌柜的和王员外一块儿下棋,杀得天昏地暗,争吵不休,要不就喝上一壶烧酒,聊着天下大事家事扯不完的事。偶尔有消息传来,匈奴人把艾蒿湾的庄园烧了,掌柜的脸孔上堆积起一种凄凉的悲苦愁色,不停地说,那是我一生的心血呀。
貂蝉总是用清亮的目光看着身边每一个人的说话、举动。她轻易不笑,假如她笑了,有石破天惊的感觉。柳家坬无论大人还是小孩,第一次见到她,都会停下来有几秒钟的惊愕和失语。
貂蝉有一天突然问,我父亲是谁?母亲又是谁?众人哑口无言,他们纷纷捂着胸口,躲闪着貂蝉的目光。众人的这种举止和表情,使貂蝉非常失望。
她开始觉得自己孤独,尽管大家都捧待她,就像熠熠闪光的星星,可这种生活并不轻松。她长大了,一个女孩子长大后想象着未来的世界,无论在艾蒿湾还是柳家坬,她突然觉得与人们之间存有障碍,她无法进入他们的生活,了解他们的生活。他们也一样,时刻对她充满了敬意而显得卑微。
貂蝉有些迷惘了。
貂蝉带着所有的不解与困惑去问小姐。小姐看着貂蝉,一时也不晓得该怎样回答她。貂蝉觉得自己很娇弱,从小姐的眼光中可以看见她对自己满心的怜惜,貂蝉心里不愿接受这种怜惜,她心里一直汹涌着那股悲壮的情绪。
她隐约地记得,一个善良的猎手娶了一位美丽的妻子,可猎手与妻子却突然消失了,怎么会没人知道呢?小姐说:“等你再长大一点,就什么都清楚了。”
说这话的时候,小姐显得虚弱无力,自觉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仿佛是说,世上的许多事,还是不明白的好。
貂蝉明白不过来,她内心还是存积着一层薄薄的雾,风一吹,雾气缭绕发出一种声音。这种声音很怪。那个属于她记忆变成碎片的夜晚,貂蝉抽泣起来,枕巾湿了好大一片,就像柳家坬灵霄峁山下的那一汪水,风吹着,水面的波纹一圈又一圈扩大,她置身于冰凉孤单的晨曦里。自己是谁?艾蒿湾人?还是柳家坬人?反正不是一个正常人家的女子,谁家女子没有一个亲人?谁家会把自己惯养得如此娇弱?想到这里,貂蝉自己也吓了一跳,她能感到窑洞里亮白的光线刺得眼睛睁不开来。这时小姐的声音钻进她耳朵:“貂蝉呀,你是不是觉得孤单?不是有我们吗?我和我父亲不会抛下你不管的,知道吗?”
小姐的声音哽咽着。貂蝉有些恍惚。小姐哭了,和自己一样流泪了,那声音很遥远。那就哭吧,女人除了哭还能干什么呢?
事实上小姐早就知道北山郎失踪了,连派去打探消息的门客也消失了,大家都说不是被匈奴人抓走了便是被杀了,反正谁也说不清楚。艾蒿湾那边已经让匈奴人糟蹋得不成样子了,没人敢再回去。掌柜的举家迁到柳家坬,虽说吃不愁穿不愁,但毕竟客居他乡,心中总觉不舒畅,整天除了和王员外下棋外,经常独上西角楼观望绵绵山梁山峁。他曾私下里问驻在西角楼下的郡兵,匈奴人真的来了,会不会赶尽杀绝?那郡兵一个个摇头,他们十分恐惧,说起那些塞外夷人,好像见了虎狼一样,握兵器的手都在哆嗦。掌柜的看这情况,知道靠这几十号郡兵是不会有指望了。哪知米脂城告急,不几天柳家坬的兵士就全部撤走,众人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提心吊胆地担心有朝一日匈奴兵会奔杀过来。王员外对掌柜的说,要早做打算。
掌柜的知道王员外说的意思。可是这样的产业说走就走了,掌柜的还真于心不忍,看来这辈子临死还要到异地他乡去。小姐更是感到担心与害怕。
掌柜的说王员外已开始做准备,山西老家来人带来司徒大人王充的一封书信,告知王员外速过黄河,到山西忻州照看祖业,既能躲避战乱,又能叶落归根。
掌柜的对小姐说:“你已嫁入王家,是王家人了。尽管王员外儿子浪**,不尽如人意,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认命了吧。貂蝉孤苦伶仃且聪明过人,只能随你去了。只是我这把老骨头,即便是死,也要留在故里。”这种离别的话让小姐备感伤心,不由泪如雨下。果真如此的话,意味着从此亲人将天各一方。于是父女两人只有一声幽幽的叹息。叹息之后,掌柜的渐渐沉下声音,带着一丝歉疚,也带着一丝固执,好像在给小姐发出一个决绝的命令。这种充满希冀又满是悲凉的谈话,半夜里听得人惊悚不安。
貂蝉从门外听到了这些谈话。她虽觉有些突然,但她相信这次遥远的迁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她本来要留下来寻找自己的父母,她曾不停地向人打听自己的身份,而她的身份却永远像云雾那样不明朗。对于世事,她管不了那么多,可她诅咒匈奴人,那些夷蛮之地生长出来的人怎么会像魔鬼,人们没见过都会害怕。她的眼睛盯着窗外,关注着窗格格上的动静,她同样也害怕起来。后来她的眼睛乏困了,睁也睁不开了,她终于入睡了。
在梦中,貂蝉匆匆地看见了传说中的匈奴人——一个个红眼睛绿头发,挥舞着弯刀,身披盔甲,口里喊着什么鸟语,从夜色中浮现出来。他们正在追逐着一个猎手和一个女子,那个猎手竟然那么熟悉,是父亲!那女子长得很像一个人,原来就酷似自己。她开始喊,大声地喊!接着跟随猎手没命地跑。她觉得猎手在护着她,说:“快跑,你是**,要活着,好好活着!”
十
清晨,王员外家上上下下显得没了章法。院子很乱,家人佣人打捆着行李。小姐走进貂蝉的窑洞说:
“貂蝉,我们又要搬家了,准备走吧。”
貂蝉问道:“真得过黄河吗?”小姐有些惊愕,不明白貂蝉是怎么知道他们要过黄河。小姐点了点头说:“路很远,我们不知还能不能回来了。”貂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柳家坬就像炸了锅似的不平静起来。王员外家这么一折腾,村里所有的人都变得不知所措。但他们没有家产,没有财富,什么妖魔鬼怪也不怕,他们甚至在心里窃喜。王员外家的田地带不走,树木花果带不走,还有那羊群骡马能带走吗?没人相信,从走马梁到乱羊山,马嘶羊叫,依旧那样散漫、稳当,人反倒急成了一窝蜂。只有貂蝉不急。她依旧坐在琵琶峁的石墩上,抚摸着琵琶,她没有半点慌神,手起弦飞,流水潺潺,云朵飘飘,整个柳家坬沉浸在悲悯中。水泽,风息,树静,花香,鸟鸣,土地上升起一阵起伏**漾的和音,灵霄峁那边就有人吼唱开来:大雁要南飞,将往南飞啊,
马儿呀要跑远了,跑远了。
神仙过的什么日子么?
人们留下个什么呀?
山外边的山是个啥?
心中有个啥就是个啥哟。
貂蝉忍不住一阵酸楚,一门心思地陷在泪水里,她哭得很伤心。为自己?
为父母?还是为掌柜的小姐?她并不想走,虽说过了黄河是多么的平安,但背井离乡毕竟是一件伤感的事。她抱起琵琶,强迫自己停止流泪。要走了,她要和掌柜的告别。这世事呀,真就弄不明白。
这队远行的车马队终于出发了,路程遥远得谁也不清楚一路上将会发生什么事情。柳家坬所有的人站在硷畔上,目送这支看上去已是风尘仆仆的队伍。驴嚎马叫,人来人往,看起来刚才起步,却已经乱作一团。大家都说要过黄河了,那是一条很大很大的河,无定河只是子孙辈分的河。有人高兴喜悦,有人愁容满面,王员外坐上马车和掌柜的作最后的告别。这种场面谁遇上了都会难过,那言语中充满了生离死别,真是痛断肝肠的别离啊!
小姐哭得伤心过度,竟然昏了过去。貂蝉的表情显得严峻起来,她还是弄不明白,这样的奔波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在她向往的美丽憧憬里,从未有过如此的颠沛流离。她掂量着人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那分量都在她心中沉甸甸地坠着。她木然地坐在马车上,任凭哭叫与泪水在人群中彼此起伏。她用手紧紧地抓着车栏,俏美的身姿显得单薄无助。她的那张脸,留在所有人的眼睛里,脑子里,记忆中,幻觉中。这样的天姿国色,典雅的气息和矜持的面容,散发着迷人的醇香,足以让男人们醉死,女人们羞愧。
柳家坬留下的人,包括艾蒿湾掌柜的,目送貂蝉他们的身影远去。从艾蒿湾到柳家坬,几个春天或几个夏天,上郡县传来传去的一个美丽故事在孟岔沟流淌的河水里呈现。从柳家坬走过无定河,从无定河跨过黄河,多少的路程,多少的险峻,貂蝉跟着王员外,相依着小姐一路走去。半路上许多的马匹骡子累死了,再也驮不动行李了。也有人倒下了,还有半道逃跑而去的。
貂蝉每天每夜里在困乏中不敢入睡,她害怕熟睡后人们会丢下自己。早晨王员外叫几个贴心的家人收拢了几个狼狈不堪的佣人,把小姐叫醒,小姐哪能忘了貂蝉。
这一天早晨有些异常,貂蝉听见一阵又一阵的号子,很远处回**着黄河的咆哮之声。那是船工划桨的声音,是水流湍急的声音,还有久违的山歌如泣如诉的声音。貂蝉发现小姐流泪了,王员外流泪了,所有的人都流泪了。
然后她看见几只鹰,鸣叫着似在召唤着什么。王员外说话了:“黄河就要到了,过了黄河,靠岸后就有人来接我们了,大家享福的日子也就来临了。忻州是个大地方,不比柳家坬差。我们没了牛羊马匹,没了田地林木,但我们有得是银子,我们可以重新置办所有的一切。再说,我王家有人做官至大臣司徒,还有什么事情办不到的呢?”
貂蝉问小姐:“司徒是干什么的?”
小姐看出貂蝉心中的疑惑与好奇,她反问貂蝉:“人活着究竟要什么?是否记得掌柜的说过的一句话,到了山西就是远离故乡了,这便意味着周围没有亲人在身边,全得靠自己了。”
貂蝉点了点头,说:“王员外,还有你的夫婿他不是亲人吗?”
小姐苦笑着回答:“我等女流之辈,在这兵荒马乱、狼烟四起的环境里,只能听天由命了。”
貂蝉有些激动地说:“我和小姐相依为命也是天意。可我的母亲就是因为过分服从天意,到后来害了自己也害了父亲呀。”
小姐吃惊地看着貂蝉——这么长时间了,没有任何人对貂蝉讲起过她的身世,也没有人讲起过有关她父母的蛛丝马迹,可该瞒得还是没有瞒得住。
这个貂蝉呀,真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女子,她把黄土高原山泉之精华,土地之灵气,树木之风姿,全都吸纳进身体里了。
再次起程了。太阳升起来,貂蝉发现大道上一拨一拨的人拥挤不堪,往日孤静的日子已经没有了。衣衫不整的人们呻吟着,杂乱的脚步声、骡马的嘶叫声听起来十分沉闷。貂蝉听得心烦意乱,她问小姐: “这么多人都过黄河吗?”
小姐看着路上涌动的人群回答:“外夷人还是来了,逃难的人是没有目的地的,他们也许过不了黄河。”
看着小姐一脸的疲惫、忧伤,貂蝉不再问了。她心里清楚,小姐心里割舍不下的是她的父亲。这一走,生死不明,只有思念绵绵无止尽了。
这时,前面的人吵嚷着,声音一浪比一浪高。前面探路的家人回来说,黄河渡口被官家封渡了,难民一律不准过去。王员外急了,他有点茫然地说:“这一下可完了。”看到王员外脸色铁青,束手无策,貂蝉提醒说:“老爷,我们不是有司徒大人的信函吗?”
王员外一下子高兴起来。他有些战战兢兢地从怀里掏出那封书信,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惊喊着对一个家人说:“去,快去,我们有司徒大人王允的信函,我们是司徒大人的家人,让守渡口的官兵来见我。”
大多数逃难的人木然地瞪着眼看着这一切,他们的眼神闪出各种各样的反应。当看见貂蝉露出半个身子和王员外搭话的当儿,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眼睛一闪一闪地发亮。逃难的人都让貂蝉的美貌给迷住了,都以为天仙下凡了。突然,在一片鸦雀无声中,一条道让了开来,那是为貂蝉让的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仙女从眼前闪过,不知道为什么,有人竟开始哭泣。
终于看见黄河了,渡口上齐刷刷地站着拿刀枪的士兵。远处的烽火台冒着黑烟,几十里外的厮杀声、马蹄声、拉弓声在这里是听不见的。但是难民的哭喊声如暴风雨般席卷而来。那个疲惫不堪的家人将司徒大人的信函呈给一位将军时,两腿软绵绵地倒下了。于是,有士兵高喊:“谁是司徒大人的家人?谁是司徒大人的家人?快到前边来!”
王员外回应着,一种喜出望外的感觉使他的整个脸都变了形。他一边高举着手一边高喊着,所有自家人跟着他挤了过去。他们心里踏实了,长长地松了口气,似乎所有的灾难都被隐藏在身后,每个人都看见了美好的前景。
那前景如罩着的光环一样,在一倍一倍地放大,一步一步地靠近他们的栖身之地——也许,司徒大人就在河对岸派了无数的车马、无数的士兵,在等待着他们,迎接着他们的归来!
黄河的波涛擦去了这群人的背影。没有渡过黄河而留下来的人们,脑海里老是回旋着貂蝉美丽的容颜,就像高山大海一样,就像万物生灵一样,深不可测,美不胜收。从此,唯一叫人们津津乐道的是,这个美女,这个美女诞生的故事从艾蒿湾、柳家坬,一直到孟岔沟飞扬出去。米脂县一代一代的人们都知道,那个美丽的女子像根一样扎在了家乡的这块土地上,扎在了乡亲们的心坎里!
魂归何处
张艳茜
因为耳闻已久,山西忻州的木耳村为打造“貂蝉故里”做了许多工作。
比如:木耳村人不知何时,在村里立下了“貂蝉故里”的石碑。近年来,村民们还修建了村中的过街牌楼、王允街以及貂蝉戏台、貂蝉陵园和貂蝉彩塑馆等,以此大张旗鼓地招徕各地游客。所以,我很想到一河之隔的山西走一遭,去这个位于忻州市区不远的木耳村看个究竟。
事先没有想和山西忻州方面联系。手里拿着司机在车上备用的“全国高速公路交通图册”,看去忻州要途经太原,于是给《山西文学》的副主编鲁顺民——我的鲁院主编班同学打电话,说我们可以在太原相聚。没想到,鲁顺民说,他就在离我们停留的陕北吴堡县不远的山西吕梁市离石区办事。他兴奋地在电话里说道:我们之间仅仅一河之遥!
果真如此啊,那何不到对岸来一同畅饮?我们互相诚邀对方来自己临时停留的县上喝酒。结果,谁也没有请动谁——实在是“瞭得见村村哟,瞭不见个人”。只好相约,第二天上午在“青银高速”的“离石休息区”会面。
第二天早上,离开了柳青的故乡——让人感佩不已的吴堡县。驶上高速路不久,就横跨过黄河大桥,怎么都不容我多多感受这种跨越的艰难过程就来到山西的吕梁了呢?
这样想着,感受就来了。车子进入山西吕梁段,高速路突然发生拥堵,大大小小的车辆蜿蜒得神龙不见首尾。车辆慢慢爬行中,接到鲁顺民电话,他说在“离石”高速公路入口的所有车辆都不允许上高速。只有在下一个入口——“吴城”相会了。
终于可以缓慢行驶了,但见一辆辆军车在高速路上有条不紊地从我们身旁驶过。车上有荷枪实弹的战士,还有不知什么装备的武器,一时搞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心里莫名的有些紧张。后来才知道,这是被称为“跨越2009”的一次军事演习。其中一个旅的800 多辆军车就把这一段高速公路“ 整”
趴了。
在“吴城”等待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和鲁顺民的车相遇。
离开鲁迅文学院一别六年了。我们回忆,我们感叹,我们寻找各自的变化……外表的变化最容易发现——各自体重都比六年前增加了许多。
高速路上的军车仍然绿色的链条一般,不断线地延伸着。这时候,我已经不紧张会发生重大事件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遇上一位当地的同学,就有了心理依靠,顿然心情安定了许多。
我们继续上路不久,却被交警指挥着赶下了高速路。为什么呢?估计还是为军事演习的车辆让路。当然,这只是我们自己的猜测,反正所有的车辆没有被告知原因,没有得到任何解释,只能乖乖地下了高速路。
很多时候,遵纪守法的老百姓,不知道怎么就失去了一些应有的权力。
我抬头看见前方出口处正写着“杏花村”三个大字。鲁顺民说,那好吧,我们就在杏花村停留吃午饭。
就这么着,也许是天意,我们误入“杏花村”。不然,即使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我们也未必有时间专门造访“杏花村汾酒厂”的。
在“杏花村”众多的仿古建筑中,有一处幽雅宁静之所——汾酒博物馆。
馆内以历史时期为主线展示了历代千余件酒器和丰富的酒史资料。
我对“杏花村”的记忆,与大多数人一样,来自唐代诗人杜牧那首著名的诗《清明》。尽管彼杏花村非此杏花村。再有的记忆就是来自我的父亲。
父亲在世时喜欢喝一点儿白酒。我小时候,家中很少藏有瓶装白酒,那时候,瓶装酒是凭票购买的。由于家中贫困,吃饭都很成问题,几乎很少使用酒票。偶尔得到一两瓶瓶酒,便是“汾酒”或“竹叶青”,包装都很一般。
记得“竹叶青”是绿色玻璃瓶装的,我便以为那酒的颜色也是竹叶的绿色,看着都透出一股清香。这样的瓶酒常常被母亲小心地收藏着,大多是备用送礼的。这种瓶酒时常会被搁置很久,直到派不上用场了,父亲才十分宝贝地打开,每顿饭一小盅一小盅地细细品尝着。
过了很多年,所有的瓶装酒不再凭票购买了,送礼也不仅仅局限于“烟酒烟酒”了。这时餐桌上,不知何故,“汾酒”或“竹叶青”渐渐不被人青睐。
此消彼长,陕西地界的“西凤酒”一时风靡。当然,四川的“五粮液”、贵州的“茅台”仍是待客的最好佳酿。只是,人们常常会对这样的名酒真伪产生疑虑,所以每到节假日,西安一些小商店会摆出写有:“回收礼品烟酒”字样的招牌,匪夷所思地收购这些名酒名烟。
这样想着,鲁顺民已经将我们引领到“杏花村汾酒总公司”厂区里的一家“对外餐厅”。一落座,服务员就摆上了四个精致的白瓷小酒壶。酒壶上分别标着“玫瑰”“ 竹叶青”“ 汾酒”“ 白玉汾酒”字样。鲁顺民说,在这儿喝酒,就为喝上真正的“杏花村”。这四种酒是“杏花村”的主导产品。每一种味道不一样,但混着喝绝不会醉。
鲁顺民说着,给我们手边的酒盅里倒酒。那酒盅也特别,长长的有一拃高,一边浅,与平时的小酒盅容量相当。把酒盅反过来,另一头却很深,有三盅酒的容量。杏花村人将这种酒盅称为“一帆(翻)风顺”。好家伙,这一翻过来,不待“一帆风顺”,人就吓倒了。
我将四种酒一一品尝了。“玫瑰汾酒”,香甜爽口,有淡淡的玫瑰香气,很适合女子饮用;“竹叶青”,有淡淡的竹叶绿色,加上醇醇的药酒香味,估计更受老年人喜爱;“白玉汾酒”和“汾酒”我品不出差别了,感觉入口都很绵,很香,回味也都有些甘甜。
不得了,在“杏花村”经不住酒香的**,我喝得辨不清东南西北了。
于是就想到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一时间竟忘了我此行的目的是要去寻找“貂蝉”了。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杏花村”之后,找到了点儿李清照“沉醉”之后心底的欢愉,却难以像她那样洒脱得不知归路。
山西忻州还在漫漫长路上。我要去忻州一个叫木耳村的地方,寻找传说中貂蝉的安魂之处。
高速公路仍然因“跨越2009”的军演封闭着,鲁顺民在高速路入口处与交警交涉无果,我们只好继续在国道上颠簸。为了避免旅途的沉闷,鲁顺民将他手机里保存的音乐,设置到了车上的收音机频率上。我看了他的手机,发现竟然和我的一样。然而,这种多种功能的手机在我手中,仅仅是接拨电话,收发信息的简单工具。
我顿感颓丧。生活中很多应该认识和掌握的知识和技术,有些人俯身可得,应用自如,而我追赶得已是气喘吁吁,仍然有太多的盲点,这些逐渐增多的盲点眼看着即将成片。
生活也有很多相似之处,就如同传说中的貂蝉这个奇女子的生前身后,也成为一个历史的盲点继而扩展为盲区,人们无法穿越时空的迷雾看个究竟。
一曲铿锵之声仿佛能播及几公里之外的马头琴音乐,从车载收音机里响起时,将我从郁闷中惊出来。眼前仿佛有千万匹骏马正凌云飞驰,它们个个骁勇矫健俊美,疾速奔跑的雄姿,形成排山倒海之势,气势如虹。我们仿佛也随着音乐,驰骋在辽阔广袤的蒙古草原上了。鲁顺民说,这个曲子是由一千个蒙古族的马头琴演奏者,在烈日下的蒙古草原上完成的。那场景是难以想象的壮观。
在马头琴有节奏的奔腾声中,汽车已行驶在太原市的边缘。向北,再向北,视野逐渐开阔。鲁顺民继续向导着,看到两边远处的山了吧?歌里唱过的“左手一指太行山,右手一指是吕梁”在这里就能体会到了。
两边蜿蜒起伏的山体连绵着郁郁葱葱的翠绿,远山近景,我早已发现,山西这边的植被,要好于陕北许多。一河之隔两重天。我感慨着,也为陕北焦虑着。
以为还要行走很远的路,没想到忻州距离太原只有80 公里,进入忻州市区时,还没有到下午下班时间。在忻州市委办公楼,见到了匆忙要赶往五台山的市委宣传部周部长。高大魁梧的周部长,一听说我是专程来忻州的木耳村,兴奋异常,他嗓音洪亮地说,你一去就知道了,貂蝉就是我们忻州木耳村人,毫无疑问。
忻州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张森,是鲁顺民的同学,儒雅谦和,立即电话找来了文化局长。说实话,若不是有鲁顺民的侠义心肠,热情精心向导,我此行是没有打算惊动地方官员的。我更习惯自行其道,或走民间路线。
起初忻州市文化局长对我的到来心存戒备,以为我有抢夺“貂蝉故里”
之嫌,交流当中,局长逐渐松弛了心情,增强了自信。他说,“貂蝉故里”忻州的木耳村(现在叫木芝村)早已名声在外,去年我们在“西施故里”——江苏绍兴参加了“古典四大美人故里”的研讨活动,会上,我们共同签下了“美丽协议”,今后将轮流在四地主办研讨会。说到这里,文化局长面有愧色,只因为我们“貂蝉故里”的景区还没有打造成熟,无法承办研讨活动。
景区究竟怎样的不成熟呢?我急不可耐地要到这个与陕北米脂县艾好湾争夺“貂蝉故里”的小村子看个究竟。
木耳村距忻州市区有3 公里,是一个与陕西关中的村落有些相似的小村子。村里有一个牌坊,夕阳余晖下,牌坊上方朦胧着“貂蝉陵园”的字样。
穿过一片长势茁壮的玉米地,一处朱红色的庄园式院墙呈现在眼前——很有些名声的忻州木耳村“貂蝉陵园”就是这里了。倒是幽静却也寂寥。
文化局长边上前去敲庄园的黑漆大门,边不好意思地解释着,现在这里已经是个人承包的养鸡场了。果真,我们早已闻到了从门里溢出了难闻的气味。
门开了,扑鼻而来的鸡粪味儿令人几乎窒息,一群鸡正旁若无人在院子里闲庭漫步,还有一些则在亭台楼阁间自鸣得意。它们真是世上最幸福的鸡了。
鸡主人说,这里有五六千只鸡呢。
这个“貂蝉陵园”是1995 年前后为木耳村集体所建,没有被当地文物管理部门列入文物保护范围,当初投资最多的村民承包了陵园,由于参观量小,没有经济效益,起初是边养鸡边开放供人游览,不久便大门紧闭彻底成了鸡场。
踏着遍地鸡粪,我们在貂蝉像前伫立,看着残断的塑像,看着布满灰尘的貂蝉面容,心里泛起的酽酽的酸楚压过了刺鼻的粪臭味。
如果一千八百年前真有一个小女子貂蝉,为了深明大义,满怀感恩之心和对生灵涂炭悲悯之情,牺牲自己义无反顾地去拯救国难,她已经饱尝了人世间太多的艰辛和屈辱,如果这里真是她最终的长眠之处,怎忍心让她那高贵善良的灵魂,孤独寂寥在这粪臭中,与鸡起舞呀!
此时此刻,我真的希望,有着闭月羞花之貌的红粉佳人奇女子貂蝉,不曾去过那个纷繁混乱、血腥杀戮的年代,她完完全全活在久远历史的传说中。
2009年9 月7 日于米脂
寻找貂蝉
张艳茜
我不是史学家,我没有能力对有关貂蝉的一切做出明确的考证。
但是,即使是史学家,对于历史上是否存在这个秀外慧中的奇女子,她又是何方土地成长的粉红英雄,也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中国古代素有四大美女的传说——西施、王昭君、貂蝉、杨玉环。其中美丽得令皎月为之躲闪的貂蝉,却不曾在任何史书上出现过她的名字。在以男性为话语主权的恢弘巨著——《三国演义》中,罗贯中于刚劲有力的笔墨中添加了几笔淡淡的轻柔,就让一个光彩夺目、聪慧伶俐、善良温柔的女子貂蝉,栩栩如生地跃然纸上。
这是唯一与貂蝉有关的文字。罗贯中以“三分事实,七分虚构”的笔法写就了《三国演义》。然而,在虚实混杂中,究竟貂蝉似真还是似幻?罗贯中为后人留下了一个永久难解的谜。关于貂蝉的传说,也如她的容颜一样美丽而迷离,虚无缥缈又真实可感地散落在民间千百年。
2008 年6 月底,我接受了米脂县政府的写作任务——由我和米脂县的作家毕华勇合写一部命题小说——《貂蝉演义》。接到任务我们便开始发愁,这样一个只存在于虚构的小说中的美女“明星”应该怎样来演义?
毕华勇是传说中的貂蝉故里——米脂县杜家石沟乡艾蒿湾村走出来的作家。看着他浓黑的眉毛下一对晶亮亮的毛眼眼,我就想,这块土地都能有这样标致的男子,那么出一个美丽善良的貂蝉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再次阅读了《三国演义》。貂蝉出场是在第八回《王司徒巧使连环计 董太师大闹凤仪亭》:
“司徒王允归到府中,寻思今日席间之事,坐不安席。至夜深月明,策杖步入后园,立于荼蘼架侧,仰天垂泪。忽闻有人在牡丹亭畔,长吁短叹。
允潜步窥之,乃府中歌伎貂蝉也。”
貂蝉身姿俏美,细耳碧环,行时风摆杨柳,静时文雅有型。正是因了这种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美貌,让弄权作威的董卓、勇而无谋的吕布反目成仇,使得动乱不堪的汉室朝野更加的变幻莫测。
王允利用貂蝉的美色设下了连环计——先把貂蝉暗地里许给吕布,再明里把貂蝉献给董卓。吕布英雄年少,董卓老奸巨猾,两人却都是好色之徒。
貂蝉利用这一点,巧妙地周旋于这父子二人之间——一面送吕布以秋波,一面还董卓以妩媚,把董、吕二人撩拨得神魂颠倒、欲火中烧。
然而,在《三国演义》第九回里,当妒火冲天的吕布终于刺死恶贯满盈的董卓之后,被史学家蔡东藩赞为“以声色为长矛,反能致元凶之死命,粉红英雄真可谓哉”的貂蝉,却被罗贯中寥寥几笔做了了结——甚至吝啬到只剩下一句话:“吕布至郿坞,先取了貂蝉。”
仅凭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让貂蝉悄悄谢幕,销声匿迹于人们的担忧与疑虑之中,再没出现。从此她生死两茫茫,一缕香魂不知归附何处,也是天可怜见。
后来又查看了一些资料。发现与陕西省只隔一条黄河的山西省忻州市东南3 公里的木芝村(又名木耳村),也有貂蝉故里在此村中的传说。山西人做旅游宣传在全国是最成功的。他们说,早在貂蝉出生前3 年,木耳村里的桃杏就不开花了,至今桃杏树依然难以成活——这是暗示貂蝉有闭月羞花之貌的缘故。
木耳村的这个传说依据来自元代杂剧《锦云堂暗定连环计》。剧中,有一句貂蝉对王允的表白:“您孩儿不是这里人,是忻州木耳村人氏,任昴之女,小字红昌……”
就因为这段戏文,木耳村人不知何时,在村里立下了“貂蝉故里”的石碑,同时修建了“貂蝉墓”。近年来,村民们还修复了村中的过街牌楼、前殿、后殿、王允街以及貂蝉戏台、貂蝉陵园和貂蝉彩塑馆等,以此大张旗鼓地招徕游客。
不过,董卓被杀,时间在汉献帝初平三年,也就是公元192 年;到隋开皇十八年,即公元598 年,这时候山西才设有忻州,其间相差了四百多年。
貂蝉能在四百多年前,就指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忻州”为自己的家乡,也算是咄咄怪事了。
在查找资料期间,我去甘肃的天水市参加了一个文学笔会。会议期间,《飞天》主编马青山得知我在写《貂蝉演义》,惊得瞪大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对我说:“貂蝉怎么能是陕西米脂人呢?张艳茜,我告诉你,你要这样写,就出历史大笑话了!”
马主编说话的依据是,董卓乃甘肃临洮人,甘肃人便一向认为貂蝉也是他们那里的临洮人。只是,马青山主编的眼睛瞪得再大,这样的解释也未免过于牵强了吧?
从天水回来,我立刻查看了资料。原来貂蝉为甘肃临洮人的说法,出现在元代的《三国志平话》刊印本当中。其中有王允向董卓介绍貂蝉的话:“关西临洮人也,姓任,小字貂蝉。”
但是,在这个刊印本的另一处,又有貂蝉向王允的自我介绍:“贱妾本姓任,小字貂蝉,家长是吕布,自临洮关相失,至今不曾见面。”注意,这里貂蝉只是说自己在临洮关与吕布相失,并未说自己就是临洮人。
而且,在男权社会里,貂蝉充其量只是一个“贱妾”的身份,即便她貌若天仙,又算得了什么?
那一刻,我很为貂蝉感到无限的悲哀。因为既是贱妾之身,便是小人物,便是男人掌中的玩物,即使历史上真有其人,也必然名不见经传,让男人不屑提起,又怎能指望她被载入史册?所以,貂蝉只能存活在民间传说和民间话本、小说及戏剧之中。
那一刻,我还对罗贯中有太多的不满。既然你已经把貂蝉描写得如此惟妙惟肖,生活得如此轰轰烈烈,怎么就不耐住性子为貂蝉多添几笔?就这么粗心大意、神神秘秘、虚虚实实、真假难辨地匆匆收笔,也太草率任性了一点吧?就因为当初你不肯说明白,写详细,结果害得三百多年来,因为这个曾经存在的美女人物,惹出世上多少是是非非,多少笔墨官司?
米脂人一向没有过多地为貂蝉做宣传。这也许因为米脂人有足够的自信:秀外慧中的米脂婆姨早已名扬四海。所以,米脂人自顾自地轻松唱着一首民歌:
米脂就出俊婆姨,
米脂婆姨叫貂蝉,
圆脸粉嘟嘟,
毛眼眼透灵气,
亭亭一棵柳,
笑口一包蜜。
关于貂蝉的传说,在米脂县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康熙二十年《米脂县志·舆地第一》的“古迹”中这样记载:“貂蝉洞,在米脂城西艾蒿湾(注:今艾好湾),亦俗传也。”
由此推断,在明末,米脂县就有关于貂蝉的传说了。
在米脂县杜家石沟乡艾好湾村北山顶上,西坡有一低凹处,右侧依靠一个高约30 米的山峁,山峁之下,离地面约一丈高处,有一个其貌不扬的山洞。
当地人世代传说:貂蝉就出生在这个洞中,生长在这个洞中。这就是传说中的“貂蝉洞”。
2008 年春天,我第一次去“貂蝉洞”。从山顶沿崎岖小路下到沟底,看到的只是一间简陋房子。随行的人告诉我,当地老乡以为公家不久就会开发“貂蝉洞”为旅游景点,于是抢先一步盖起了这间房子,在房门之上锁上了一把锁,就此遮蔽了洞口。
坦率地说,这间简陋的房子实在大煞风景。透过门缝向里端详,有一座慈眉善目的女性石刻雕像安于案上,雕像前敬有供奉的香台。
想必那是貂蝉像。貂蝉已经被“神化”了。
我在“貂蝉洞”两里路远的柳家坬村和几位老农聊天。几位老人一排排圪蹴在房子的墙边,向我讲述有关貂蝉的传说。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高一声低一声,一会儿抢着说,一会儿又一起沉默着。听到最后,我只大概了解到,关于貂蝉的故事,是从老一辈那里一代一代口口相传下来的。老人们说,当地还有几处与貂蝉传说相关的地方,比如貂蝉自小学琴的“练琴台”,还有一个王姓员外的府邸等。
由于听不大懂老人们的米脂方言,使得我与他们的交流障碍重重。我在雾里看花,但努力洗耳恭听。
2008 年夏天,第三次去“貂蝉洞”。与艾好湾村相邻的一个村——杜兴庄的一位老人,拎着一串钥匙为我们打开了“貂蝉洞”前那间房子的门。我好生奇怪的是:怎么是由杜兴庄人掌管钥匙,而非艾好湾人?我这一问,老人急了:“貂蝉就是我们杜兴庄人。”
得,同一个县同一个乡相邻的两个村,也存在争夺貂蝉的纠纷。看来人有名了就是麻烦多。我立即将话头打住。
房子并不大,两平方米左右,只容了一座一米高的貂蝉像安然坐在洞口,进房子的活人就转不开身了。我仔细打量雕塑的形象——无论怎样看,都会感觉与心目中的貂蝉形象相去太远。再多瞧几眼,倒有几分似传说中的“王母娘娘”模样了。自然,“王母娘娘”究竟何等尊容,我也是讲不来的。
杜兴庄的一位年轻人告诉我,几年前,有两位媒体记者想进“貂蝉洞”
里探视,这个年轻人做了向导。他们拿着手电筒,提着棍子探路。起初可以弯曲身体行走,更深的地方只能四肢着地爬行了。里面有稍宽绰处,洞壁写有几个大字,由于灯光昏暗而无法识认。洞里阴森寂静,连走带爬了三四十米,电筒光逐渐暗淡,向导不免心生恐惧,无论如何不再前行,三人只好折身返回,没有收获。
在陕北黄土高原,可见到一个个山洞开在半山腰上,当地人称这些洞为古窨子。据说是这里的先辈们为躲避兵匪及民族之间纷争带来的浩劫,在断崖绝壁上挖掘出来的。窨子里面积蓄着粮食、水等生活日用物品。一旦兵匪袭来,人们就拖家带口逃入窨子,直至战事平息。
这个“貂蝉洞”是否就是古窨子?我不得而知。但是,“文革”中“深挖洞”时,村里人曾用此洞充数地道过。
与洞口相对的是一座峭立山峰,像是站立在洞口的一个勇猛强壮的护兵。
老人说,那是“李春疙瘩”。
传说当地一个叫李春的青年与貂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貂蝉除奸事成之后,回归故里——米脂隐居。与貂蝉离散多年的李春主动找到了她。李春用简单淳朴的情感,温暖了貂蝉淡泊孤寂、几近要远离红尘的心。最终他们结为百年好合,“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这样的结局,貂蝉便又不像“神仙”了,更具有人性化倾向了,却也符合当地百姓对命运多舛的貂蝉怀有的朴素真挚的情感。
有一个米脂的女子,一而再地叮嘱我,希望我在演义貂蝉时,一定要让貂蝉爱上一个人。我犹豫着说,我试试吧。
相貌丑陋的董卓,身上堆满了黑黢黢的肥膘。想到如花娇嫩的貂蝉被这样一个霸道无耻的男人拥在怀中,我除了恶心,脑子里只有一个词——暴殄天物。
吕布虽然眉清目秀,气宇轩昂,但老天真是枉给了他一副好脸孔。其实他与董卓一个德行,上半身充斥着权谋、私欲和暴虐,下半身则活跃着欲壑难填的贪婪和兽性。
我尽量不去想貂蝉身边最重要的一个男人——王允,我尽量将王允理想化为一个纯粹的忧国忧民的忠臣,一个无奈之下做出选择的貂蝉义父。但是,作家庞壮国诗曰:王允将貂蝉——“当成一把歹毒的刀/把小女子送进阴谋送进血污/送进死的边缘”
只凭这一点,把王允当做男人去审视,他就罪不可赦。
那么,就顺了民意,让貂蝉与两小无猜的普通农家青年李春,有一场平凡的爱情故事吗?
只恐怕“曾经沧海难为水”。况且,对于以胆量与智慧力挽狂澜于乱世的貂蝉,又有谁能排解她心中的无限凄凉?又有谁能担当她心灵的知音呢?
一千八百多年前,那个让貂蝉产生爱情的男人曾经出现过吗?
写到这里,心里又很感念作为文学家的罗贯中。假如,他将貂蝉的前生后世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也许,可以满足史学家和人们一时阅读的好奇心,但也会由此缺少了文学的吸引力。如今,文学中虚无的貂蝉,却活出了一场悠悠千百年的美丽传说。人们在想象的空间里,一代代认识着也丰富着外表柔美,内心却不乏阳刚之气的闭月美人——一个绝色女子的善良、灵秀和深明大义早已深入人心,亘古长存。
不可否认,无论多少地方流传着多少关于貂蝉故里的故事,更多的人还是因貂蝉而知道米脂的,又因美若天仙的貂蝉而使“米脂婆姨”名扬天下的。
是故,米脂人轻松自得地顾自高唱:“米脂的婆姨叫貂蝉。”自然悦耳动听,回**天地。
2008 年9 月13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