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这一宿折腾完,黎明时分的天空已经变成了鱼肚白。

范亦凡拖着疲惫的身体坐到警局椅子上,下巴上冒出了不少青胡茬。他捞起白瓷水杯灌了几大口,一抹嘴道:“得,线索又断了。”

眼下人是抓到了,却是具尸体。

周斯年想了想,说道:“但是不管被山崩冲出来的尸体,还是李家兄弟俩的死,目前来看都与大烟有关。”

这里面到底与毒王有没有关系,封随安又在背后插手了多少事还是未知数。他们需要一个契机,或者抓到一条大鱼顺藤摸瓜查上去。

范亦凡感叹道:“要是能混进那个地下烟馆就好了。”

“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赵鸣岐不知道哪来的精神头,脸上毫无倦意,目光清明道:“李大脚虽然死了,但他也不过是对方手里能利用的棋子之一。烟馆绝不可能只有一个揽客,肯定还有别的渠道能混进去。”

范亦凡已经放弃了思考,“可我们怎么找到其他揽客呢?”

赵鸣岐看向周斯年,后者眨了眨眼,笑道:“山不就我,我来就山。只要鱼足够肥,总会有人按捺不住。”

“没错。”赵鸣岐点头道:“你才回国不久,又生于商家之家,不需怎么伪装就是一个富家子弟的形象。由你乔装打扮一番,扮演花钱大手大脚的瘾君子把其他揽客引出来最好。”

“但这件事对内对外须得保密!”

周斯年稍一思索,蹙眉道:“你怀疑警局有内鬼?”

此时屋内只有他们三人,赵鸣岐毫不掩饰地将矛头指向李途。后者身手实在一般,平日里趋利避害,胆小怕事,人品可见一斑,但近期种种行迹却很反常。

“在范家村的时候,他说自己打晕了追来的凶徒又只身一人返回罂粟田,此举十分冒险,根本不像是李途这等贪生怕死之辈干出来的。再说孙虎要带我们去客栈时,李途的表情也极不自然。”

范亦凡听赵鸣岐这么一说,心里也起了疑,“对,方才追刀疤男的时候,你们是没瞧见这家伙跑得有多快,我们十来号人跑断了腿愣是没撵上他。”

回想当时的情况,周斯年心有余悸道:“当时刀疤男突然用枪对准你,连我都来不及做出反应,李途却能将其击毙,就好像……”

赵鸣岐眯起眼,冷声道:“像是早有准备一样。”

若李途真是内鬼,消息都是他偷偷传递出去的,自然怕刀疤男被抓后将其供出来。

“小心驶得万年船。”赵鸣岐最后说道:“等我们有了线索再说也不迟。”

此后两天,周斯年换上昂贵的衣物模仿起阔少做派,流连于酒馆和烟花之地,倒真叫他摸出了不少地下烟馆。

但这些大烟馆里,都没有在李大脚家发现的那种上等烟膏。

这晚周斯年又去了青楼,妓院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虽然不卖大烟,但也不会阻止客人抽,甚至不少屋子里还准备了烟床。

周斯年歪在**,举着一杆象牙烟枪,任凭头牌姑娘兰香帮他捶腿捏脚。

老鸨亲自端着一壶上好的普洱茶进来,陪笑道:“陈少爷,我们兰香自打昨个陪您喝了几杯酒,就跟丢了魂似的,整日念叨着您。”

兰香姑娘适时低下头,露出害羞的表情。这陈少爷人傻钱多,长得还不赖,兰香觉得自己是喜鹊落头上走了大运,才遇到这么一位恩客。

而且老鸨私下里已经打听过了,陈家确实有位留洋归来的小少爷,千叮咛万嘱咐一定得把人掏空……啊呸,伺候好了!

不过这陈少爷脾气也是古怪,昨晚上听她唱了几首曲,喝了几杯酒,却是不碰她,莫非是身体有隐疾?

周斯年借了陈鹤琴的身份,并不在乎兰香在心里怎么编排自己,只装作不满道:“爷在大西洋帝国睡过的洋妞可比你们这的带劲,抽的也是上等烟膏。唉,连天津卫也比咱们蒙自强多了,罢了罢了,明个不来了。”

老鸨生怕到嘴的肥肉飞了,一咬牙道:“陈少爷,我能给您找到好货!”

周斯年不动声色道:“你可别骗我,我分得出好坏。”

见老鸨笑得谄媚却不说话,周斯年冷哼一声,撸下拇指上的玉扳指扔给她。

老鸨得了好处,这才忙不迭道:“您跟我来,我带您去见一位爷。”

8

门匾上写着牡丹闺的房间内,一个衣衫不整,看上去年近五旬的干瘦男人正窝在女人怀中取乐。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二人,男人霎时脸色阴沉,粗声骂道:“哪个不长眼的?”

“孙爷,是我啊!”

男人听到老鸨的声音,依旧臭着脸,用力捏了一把女人道:“什么事?”

老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给您介绍一个人。”

男人眼珠一转,猜到这人恐怕有些来头,便整了整衣服叫人进来。

老鸨推开门,先把周斯年请进去,又支开女人,这才满脸堆笑道:“孙爷,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陈家的小少爷,陈鹤琴。”

来的路上周斯年已经从老鸨嘴中得知孙爷名叫孙昌升,是个老烟鬼。这姓孙的黑白两道都有些门道,要买上等的芙蓉膏,找他准没错。

周斯年要维持住他阔少的身份,自然不能对孙昌升太过殷勤,最好是鼻孔朝天,摆出一副谁都不稀罕的模样,因此也只是点了点头。

孙昌升一开始没闹明白老鸨带这么个毛头小子来干嘛,直到他瞥见周斯年挂在腰间的烟枪,这才呵了一声道:“你这杆象牙雕的大烟枪可是好东西,就是成色太新了,没盘出来呢。”

“孙爷眼力不错。”周斯年捏在手里把玩,试探道:“新淘换来的玩意,好烟枪自然要抽上等烟膏,听说您这有?”

孙昌升但笑不语,他拿出自己的烟枪,用烟签挑起膏状物填进枪斗里,再将枪斗靠近烟灯慢慢加热。

这期间三人都没有说话,等熟膏受热膨胀,开始冒泡后,孙昌升才朝周斯年招了招手道:“陈老弟,好不好的,你自己尝尝就知道了。”

“不必了,我从小鼻子灵,一闻便知。”周斯年装出嫌弃的样子,边说边推过去几枚铸有唐继尧像的“老唐金币”。

“我这人出手向来大方,尤其是对躺在一张**抽大烟的朋友,这点心意就当是初次见面请孙爷喝花酒了。”

老鸨哎呦一声道:“可用不了这么多,陈少爷果然出手大方,那两位慢聊,我就先下去了。”

她一走,屋里就剩下了孙昌升和周斯年,前者再无顾忌,敞开了说道:“要买上等芙蓉膏,满蒙自除了‘白馆’你绝找不出第二家。”

周斯年顺势问起这“白馆”在何处,孙昌升死活不吐口,只说那地方要么有熟客带着去,要么是让挂了号的揽客领进来,否则概不招待。

说来说去还是想要钱,周斯年心里跟明镜似的,反正是一锤子买卖,孙昌升只要不是狮子大开口都好办。

双方各怀鬼胎,很快达成一致,周斯年主动奉上数张老票,孙昌升把钱往怀里一揣,痛快道:“走,陈老弟,带你去开开眼。”

夜深人静,长街无灯。从青楼妓院里出来,孙昌升领着周斯年左拐右拐,愣是从城南走到城北,越走越偏僻。

“孙爷,您这是要带我去哪?”周斯年忍不住问道:“再往前可就出城了。”

孙昌升放缓脚步,压低声音道:“快到了。不过我怎么总觉得咱们身后有人?莫不是招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周斯年闻言差点没笑出声,后面跟着的是暗中保护他的赵鸣岐。想不到这孙昌升还挺灵,只是胆子也忒小了,恐怕没少做亏心事。

不过他还是做出着急的模样,催促道:“孙爷,咱们走快点,一口大烟下去什么都不怕了。”

孙昌升一琢磨也是,“白馆”里人多势众,不由加快了脚步。

转过街口,孙昌升在一栋坐东向西,青砖墙灰瓦面的罗马式建筑前停下。只见屋顶正中有三角尖顶,竖着几米高的铁十字架。

“这就是你说的白馆?”周斯年目瞪口呆,孙昌升竟把他带到了天主教堂外。

后者似乎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上前敲了敲木质的小侧门道:“怎么样,这地方任谁也想不到吧!”

他话音刚落,小门突然开启,一个满脸沟壑的老者端着烛台出现在门后。

孙昌升把脸凑过去,规规矩矩道:“是我,后面这位是刚认识的陈老弟,也是同道中人。”

老者沉默地打量了周斯年一眼,侧身让开些许,把他们放了进去。

刚一进去孙昌升就轻车熟路地端起根蜡烛,门后连接着礼拜堂,偌大的空间里,说话声音稍大些都能听到回音。月光从高耸的窗户透进来,照着正中被绑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显得静谧庄严,又透着诡异。

事情发展完全出乎了周斯年的预料,只见老者走到一扇更加隐蔽的青砖门前。

那门几乎与墙融为了一体,门后是一条通向地下的幽深的阶梯,有微弱的光从转角处发出。孙昌升率先迈步,周斯年咬了咬牙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