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乌云遮月,夜风习习。清冷的街道上,偶尔传来更夫敲竹梆子的声音。

监狱里陷入一片黑暗,这个点犯人们都休息了。不值夜的狱警或回家老婆孩子炕头热,或出去寻欢作乐,只余几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守着煤油灯打瞌睡。

牢房深处,一个留着小胡子,身材精瘦的犯人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根细长的铁签子,悄无声息下了地,那牢房的锁在他面前竟如孩童玩具般,轻而易举就能打开。

小胡子男露出阴恻恻的笑,借着月光摸到李峒所在的牢房。

这是一个十二人的房间,差不多塞得满满当当,大家挤在一张大通铺上,头挨着头,脚贴着脚,若是不细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小胡子捏紧手里的铁签,眯起眼寻找目标,很快他就看到紧挨着墙,睡在最里面的李峒。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吧!

小胡子在心里默念,蹑手蹑脚走过去,他猛地捂住了李峒的嘴,趁后者没反应过来,铁签朝他脖子上的大动脉扎去。

扑哧!

“住手!”

铁签扎进肉里的声音和牢房外传来的怒吼几乎同时响起。小胡子没防备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把铁签拔了出来。

鲜血从李峒脖子上的伤口飙射而出,溅在墙上。

牢房里亮起火把的光,所有人都被惊醒。当他们看清墙上的鲜血和李峒的尸体,顿时陷入恐慌,忙不迭往另一头躲。

监狱长带人大步走进来,见李峒已经死透了,顿时怒不可遏地一指小胡子道:“把他抓起来严刑拷打,问清楚怎么回事!”

周斯年和值班的同僚们闻讯赶来时,小胡子已经全招了。

监狱长擦着手从刑讯室里走出来,不等范亦凡开口就先一步拉住他的手道:“范老弟,幸亏得了你的提醒才发现及时,只可惜没救下那个李峒。”

其实李峒是生是死关系不大,范亦凡象征性地宽慰了两句,迫不及待道:“凶手为什么杀他?是私人恩怨还是受人指使?”

监狱长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范亦凡这么关心这件事,犹豫了片刻才道:“说来惭愧,是我治理不严出了内鬼,张全有承认是有人指使他干的。”

小胡子本名就叫张全有,因杀人入狱,在外面时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这种人欺软怕硬,见钱眼开,但同时也两面三刀,随时都可能背信弃义。

而且监狱长行刑很有一套,既让人生不如死又留下口气,张全有没撑多久就招了。原来竟是狱警让他去杀李峒,并许下了帮其越狱的好处。

正说着,那狱警就被人押了过来,周斯年定睛一看,竟然是白天在少年犯监区打点过的那位。

“孙虎,你跟李峒无仇无怨……”

监狱长说到一半,倏然想起什么,看向四人道:“范老弟,你们警局找李峒调查的是哪件案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鱼儿都上钩了,没必要再藏着掖着,范亦凡将事情的原委告诉监狱长。

后者听完颇为不快道:“老弟,这么重要的事你该早点跟我说。”

“这不是怕打草惊蛇嘛。”范亦凡看向孙虎,这人他打过几次交道,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还有另一面。

此时孙虎犹如霜打的茄子,两眼无神,连刑讯的手段都没上就服软了。但他唯一的条件就是将功补过,绝不能蹲监狱。

“范兄弟,你们不知道我家中的情况哇。”孙虎扑通一声跪倒,声泪俱下道:“我那老娘卧病在床多年,儿子也身患重病,就凭这点微薄的薪水,一家老小眼瞅着就要活不下去了。”

孙虎是为钱铤而走险,他可以丢了这份差事却不能变成犯人,否则一家人更没活路。

典狱长叹了口气,怒其不争道:“还不快把你知道的统统说出来!”

孙虎浑身一哆嗦,白着张脸告诉众人,收买他的人身份神秘,连姓名都不曾透露,只是给了一大笔钱,交代他除掉李峒。

孙虎是近期才调到少年犯监区的,他知道张全有心狠手辣并且有点本事,就与后者做了笔交易。

周斯年听罢皱紧眉头,收买孙虎的人不光反应迅速,并且还掌握了他缺钱的信息,简直是神通广大,步步紧逼,就像……

6

周斯年的想法被打断,只听范亦凡不满道:“孙虎,你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我上哪抓人去?”

孙虎说道:“我看到他的长相了,对了,他脸上有一道刀疤!”

范亦凡瞪圆了眼睛,这不就跟李大脚家邻居小孩说的对上了,十有八九是同一个人!

就在众人为这个消息打起精神时,孙虎继续说道:“当时轮到我换班,他是在街上找到我的。后来我留了个心眼,悄悄跟着他回到了落脚处。”

孙虎这人其实有两下子,远比他憨厚的外表看着要精明,也因此让刀疤男放低了戒心。

这当真是意外之喜,监狱长适时道:“你这就带我们去他的藏身处,若是把人抓到,倒是可以将功赎罪。”

孙虎等的就是这句话,哪还有不配合的道理。

众人稍稍松了口气,唯独李途眼角抽了抽,表情有些不自然。

此时整座蒙自城被黑夜卷席,家家户户熄了灯,街道上的店铺也关门落锁。除却那些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意,四下里早已更深人静。

孙虎在前带路,一行数人直奔城南。

这刀疤脸艺高人胆大,又或是想来一出灯下黑,选的落脚处非但不偏僻,反而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客栈。

店小二正在大堂里打瞌睡,被杂乱的脚步声惊醒,刚要打招呼就让范亦凡捂住了嘴。

他穿着警服,那店小二很有眼力见,老老实实站着不动。

周斯年问道:“你们这有没有一个脸上带刀疤的客人?”

见他点头,范亦凡才松开手,店小二忙不迭道:“我记得他!我带各位老总去。”

刀疤脸住的房间在二层最靠里的位置,范亦凡留下两人在大堂门口守着,其余人则放轻脚步摸过去。屋内漆黑一片,半点动静都没有,大概已经睡下了。

砰地一声巨响,木门被范亦凡踹开。

赵鸣岐率先闯进去,直奔床铺上隆起的人形,然而掀开被子却发现里面根本没人,只塞了两个枕头。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遭了!被骗了!”范亦凡失声道:“别让他跑了!”

这时候众人反应不一,有愣在原地的,也有转身往门外冲的,只有赵鸣岐仗着身手好直接从窗户跳了下去。

“九如兄!”

周斯年扒着窗边向外看,这二层小楼不算太高,赵鸣岐顺利落地后一个翻滚卸掉冲击力,起身便朝刀疤男的背影追去。

这是客栈的后巷,从前门绕颇为耽误时间。周斯年一咬牙,也跟着跳了下去。

刀疤男和赵鸣岐都跑得快,周斯年揉着腿站起来时,已经看不到二人的身影了。好在这条巷子没有岔路,他只管闷头往前追。

与此同时,赵鸣岐逐渐拉近了与刀疤男的距离。

后者仓促逃跑,只穿着里衣和靴子,看上去颇为狼狈。他见四下无人,一时半会又甩不开追击者,索性停下来亮出一柄匕首。

“再往前一步就杀了你!”

赵鸣岐以一敌十都不在话下,自然不会怕他。二人很快缠斗在一起,刀疤脸身手虽不如赵鸣岐敏捷但胜在力气大,又有趁手的兵器在,一时间倒也没落了下风。

又是一招打平手后,两人各退开三步,赵鸣岐挑眉道:“你打不过我,分出胜负只是时间问题,而我只需要拖住你。”

刀疤男喘着粗气,倏然从怀里摸出一把手枪。他先前不开枪是不想暴露位置,眼下再留后手就要把命搭进去了。

“你去死吧!”刀疤男将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赵鸣岐。

“小心!”周斯年在远处看到这令他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来得及大声提醒。

砰一声枪响,倒下的人却不是赵鸣岐。

刀疤男不敢置信地捂住胸口,扣动扳机的手指失去了力气,睁着不甘的眼睛轰然倒下。

赵鸣岐是背对着周斯年的,起初他以为是后者开了枪,转身却见周斯年一脸茫然地往后看。

只见数米之外,李途脸色煞白地举着枪,手臂还在发抖,结结巴巴道:“他……他死了吗?”

赵鸣岐俯身探了探鼻息,沉声道:“已经没气了。”

刀疤男死了,他们还什么都没问出来,这条线索就又断了。

不过当时情况紧急,幸亏李途及时开枪,不然连赵鸣岐都不敢保证自己能毫发无损地躲开子弹。

这时范亦凡等人也赶到了,见状皆吓了一跳。

得知是李途救下赵鸣岐后,范亦凡难得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幸亏你小子跑得快,这案子必须记你一功。”

范亦凡只用了七分力道,哪知他这一巴掌下去李途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众人暗暗发笑,这人胆量未免也太小了。看来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凶手该着栽在李途手里。

唯独赵鸣岐若有所思地瞧了瞧尸体,又看向李途。以往他是能躲则躲,这回却比谁都积极,这人今晚的行为着实有些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