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莎菲尔可不敢实话实说,眼下他落在支那警察手里,他们怒目切齿的样子,似乎随时都准备一枪崩了他。但看陈鹤琴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莎菲尔只好将整件事往李丛芳身上推。

义诊实际上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他们把无权无势的穷苦病人骗来,从中挑选病症特殊的研究对象做实验。再由李丛芳出面或威逼或利诱不择手段地将人留下,像福生这种无父无母的孤儿,更是死了也没人追究。

这是犯法的事,无利不起早,周斯年问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交易?”

“他给我提供病人,我给他吗啡的提炼方法和一些不常见的药物。”莎菲尔飞快道:“都是李丛芳引诱我这么干的!”

“李丛芳那厮呢?”陈鹤琴横眉怒目道。

莎菲尔茫然地摇了摇头,大概半个多小时前,李丛芳把女孩的尸体处理掉,又给他带来新的研究对象后就离开了。

范亦凡冷哼一声道:“八成是跑了。”

既然去火车站时李丛芳能清楚他们的动向,那么孙构从医院逃跑找到警察的事,大抵也躲不过李丛芳的眼线。

此人老奸巨猾,深知洋人在这片土地上向来横行霸道,肆无忌惮,掌权者却不敢把他们怎么样。便撇下莎菲尔独自潜逃,以期他能尽量拖住警察的追缉。只是李丛芳没想到莎菲尔也是个不中用的,稍一恐吓就不打自招了。

“帮我问问这洋鬼子。”叶停云盯着莎菲尔,突然出声道:“阿司匹林是不是他给李丛芳的。”

周斯年审问莎菲尔,陈鹤琴就在旁翻译道:“他承认了,李丛芳每次都让他带些心脏病人吃的药,还说那个病人不需要治好,只要能活着就行……”

叶停云目光森冷,扑上去照着莎菲尔的脑袋挥起了拳头,众人冷眼旁观,好一会才不慌不忙地把他拉开。后者握拳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显然是气得狠了。

周斯年看向叶停云道:“叶老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事已至此,再瞒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查清真相只是早晚的问题。

“李丛芳是个畜生。”叶停云吐出一口气,双目猩红道:“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整件事还要从一年前说起,彼时叶停云还只是浮萍斋的老板,虽然他和发妻恩爱有加,却也日夜忧心着木婉清越发衰弱的身体。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与李丛芳有了一面之缘。

叶停云曾听说西药对胸痹有奇效,便询问李丛芳能否帮他购买一些。后者答应得很痛快,并且没用上两个月就带来了好消息。

就在叶停云对其千恩万谢时,李丛芳却提出了条件,他要叶停云帮他贩卖一种戒烟药粉。

“我开了这么多年药铺,只听他把成分一说,就清楚那根本不是戒烟用的,分明是变相贩卖大烟。”叶停云顿了顿,自嘲地笑道:“或许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报应吧。”

叶停云最终还是答应了,一来要救木婉清,二来他本就看不起那些自甘堕落的瘾君子,他们抽大烟抽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实在也不配活在这世上。

不过叶停云配好药粉后不方便亲自出手,他左思右想找来了虎哥。二人通过店里的学徒郑丰认识,叶停云听闻此人的事迹后颇为同情,便把贩卖戒烟药粉的事交给了他。

说到这,叶停云想起虎哥的死,一时间唏嘘不已,没想到最后反而害他遭了李丛芳的毒手。

周斯年问道:“叶老板,你有证据能证明下毒的人是李丛芳吗?”

叶停云摇头道:“此人行事警惕,轻易不会留下把柄。我若是有证据,也不会受胁迫替他做事。”

叶停云眼下是知无不言,除了戒烟药粉外,他还提到了吗啡。

莎菲尔虽然提供了从鸦片里提炼吗啡的方法,但洋医生也狡猾得很,显然并未尽数告知,以至于李丛芳制作起来并不顺利。

他需要大量实验对象,来研究那些未完成的次等品吗啡,因此医院里无权无势的患者就成了无辜的牺牲品。

“据我所知,李丛芳背后还隐藏着一股更大的势力。”说到这里,叶停云也收敛住怒气,正色道:“云南禁止种植贩卖鸦片后,他们就企图用吗啡来替代,甚至用它来与其他军阀势力做交易。”

这件事非同小可,周斯年蹙眉道:“吗啡的危害和成瘾性比鸦片还大,绝不能让它流传开。”

这事看似不难,毕竟吗啡只在戒烟医院里出现过,但掌握着提炼方法的李丛芳却潜逃在外,况且他背后还有人。

“当务之急是把人逮捕。”赵鸣岐说罢,看了叶停云道:“至于他,先关押到警局吧。”

14

就在警察对李丛芳进行全城通缉时,他却做了件出乎意料的事,竟然派人掳走了木婉清。叶家的老管家前来报信时,几乎要急得昏厥过去。

原来李丛芳和周斯年等人离开不久,就有一伙人找上门,说叶老爷被警察给抓到局子里去了。老管家到底阅历丰富些,警惕地盘问起这伙人的身份,直至为首那人拿出叶停云的信物。“夫人得知后心急如焚,恰好那伙人赶了马车,要送我们过去。”老管家叹了口气,现在想来这事处处透着不对劲,可当时他们都急昏了头。

马车跑了一段时间后,老管家就发现方向不对,对方见四周无人,索性把他丢下马车。还扬言让他给叶停云传话,想救叶夫人的命,就拿卖药粉的钱来换。

范亦凡听完,怒气冲冲道:“光天化日还敢把人劫持走,简直无法无天!”

一旁的老管家搬完了救兵,又担心起自家老爷,求道:“老总,夫人出了事,好歹让我与老爷见一面有个交代。”

赵鸣岐冷声道:“他是该交代清楚,钱是怎么回事。”

众人来到关押叶停云的房子,老管家跌跌撞撞地走到叶停云面前,老泪纵横地跪了下来。后者一见这场面,脸色霎时就白了,等他得知妻子被绑走后更是站立不稳,幸好周斯年在旁搀扶了一把。

叶停云稍稍缓过神来,抓住周斯年的衣袖,恳求道:“救救她,你们要什么我都给!”

说罢他又主动交代了钱的事,这一年来卖戒烟药粉赚了不少钱,但李丛芳拿走了七成,剩下的叶停云分文没要全给了虎哥。从头到尾他所求的就只有能救妻子性命的药。

李丛芳跑路时逃得匆忙,大抵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身家都没来得及带走,便把主意打到了叶停云这里。

“铺子里名贵的药材和家中现钱凑一凑勉强是够了,我带着它去见李丛芳,他只是图财,应当不至于拼个鱼死网破。”

涉及木婉清,叶停云无法再保持镇定,他一边交代管家去准备,一边焦急地来回踱步,试图说服自己妻子还能平安回来。

与此同时,罪魁祸首李丛芳正躲在蒙自城外的一座山中,这里地处偏僻又山石较多,鲜少有猎人和农户到这来。

李丛芳带着一众手下寻到一处山洞,里面堆放着不少用油布盖着的物资,是他早先准备好以防不时之需的。

领头的蒙面人凑到李丛芳身边,态度恭敬道:“老板,那姓叶的能找到这吗?”

“自然,我曾约他在此地见过几面。”李丛芳不耐烦地说完,瞥了眼身穿劲装,魁梧高大的汉子,这是他身边最得力的手下。

平时这些人都被李丛芳养在一处宅子里,只有做那些见不得人的脏活累活,才会派他们去处理。想到自己为此花费了不少银钱,李丛芳忍不住蹙眉埋怨道:“若是你们将那三个警察做掉,我也不至于这般狼狈,没用的东西!”

他越说越来气,想到那位从不露面的大人物,自己为其鞍前马后,可如今求救的电话打过去,对方却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态度,分明是卸磨杀驴。

“一个也指望不上!”李丛芳一改平日里伪装出来的儒雅亲切的模样,嗔目切齿地恨恨道:“幸好……幸好我手里还握着吗啡的提炼方式。”

蒙面人越发卑微地弯下腰道:“老板,我们这次一定将功赎罪。不过那秘方您还是贴身携带的好,以免等会姓叶的把警察带过来,场面乱起来不好控制。”

“这还用你提醒吗。”李丛芳摆了摆手道:“快把东西收拾好,让带着物资的弟兄先行一步。”

蒙面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冷笑一声,倏然露出藏在袖口里的匕首刺向李丛芳,咒骂道:“我看还是你先行一步吧。”

刀尖扎进心口又拔出,李丛芳被刺了数刀,难以置信地倒在了地上。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被手下背叛。

其他蒙面人似乎并不觉得惊讶,他们冷漠地看着李丛芳咽气,首位那人擦了擦沾血的刀子,从昔日老板的衣服夹层中摸出秘方,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那纸上记录的东西与吗啡毫无干系。

“该死!李丛芳把咱们骗了。”蒙面人的头领狠狠踹了一脚尸体,烦躁道:“拿不到东西,恐怕难以向那位大人物交代,我看咱们还是卷了这山洞里的东西逃命吧。”

“麻袋里的娘们怎么办?”有人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