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陈鹤琴把手放在孙构肩膀上,说道:“别怕,把你看到的事再说一遍。”
后者哆嗦了一下,鸡皮疙瘩顺着手臂爬上来,浑身阵阵犯冷,似乎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他双颊削瘦,眼中还带着很多血丝,魂不守舍地嗫嚅道:“他……他们杀人了!”
事情还要从两个月前说起,孙构原本是挥金如土的少爷,但他又嫖又抽的行为令家中兄父十分不满,于是老爷子一合计,干脆把儿子绑进了戒烟医院。
孙家人想得挺好,等孙构从这半中半洋的地方出来就能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可只有孙构才清楚,自己被关在一个比地狱还可怕的地方。那位在外人看来满口仁义道德,菩萨心肠的李院长,实际上却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这大烟哪里是那么好戒的,躺在榻上抽了两年,连骨头渣子都是福寿膏的味儿。”孙构挽起袖子,只见他的手臂青紫交加,竟布满针孔,“那姓李的够狠,戒不掉就强制给我注射吗啡。”
“对了,你们知道吗啡是什么吗?”孙构忽然压低声音,颇有些神经兮兮地问道。
周斯年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叶停云,后者背着手,站在那冷眼旁观,既不说话也不阻止孙构。他只好收回目光,对孙构道:“知道,你继续往下说。”
其实对于孙构来说,无论是大烟还是吗啡都是让人享乐的东西,为了少受点罪他不再反抗,但最令人忍受不了的是这个地方。
那些无权无势,没有背景的患者,只要敢反抗,动辄就是一顿打骂。卑微的求饶或痛苦的哀嚎声,时常在走廊乃至整栋大楼里回响。
“住在我隔壁那小兄弟,没抽大烟前还是个大学生。听说他爹几乎是散尽家财才把人送进来的,可怎么样呢……”孙构讽刺地笑了笑,大学生进来照样沦为一条狗,甚至还不如他这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
但笑着笑着眼眶就逐渐酸涩,他与那个叫孔稚文的学生年纪相仿,被关在这种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地方,经常隔着窗户聊天互相取暖。
孔稚文是沉迷大烟,但清醒时多少还有些文人的清高,被李丛芳折磨久了,他既害怕又痛苦,最终不堪受辱一脖子把自己吊死了。
孔稚文死后,孙构越发不安,他甚至不敢在天黑后看窗户,生怕看见孔稚文挂在那里。终于,濒临崩溃的孙构趁着护士换班时逃了出来。
他怕回家求救又被父亲送回医院,想起前段时间来探望过他的陈鹤琴,虽然他们从前并不算熟络,但眼下似乎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投奔陈家少爷了。
“刚看到孙兄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陈鹤琴想起他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差点被门房给赶出去。
等孙构狼吞虎咽地吃了东西,将医院发生的事讲完后,陈鹤琴二话不说就拉着他直奔警局。为了安抚孙构,还特地夸赞周家二公子当了检验吏。
彼时周斯年和赵鸣岐已经到了叶家,范亦凡虽然有时候爱犯糊涂,但关键时刻从未掉过链子,他看出孙构另有隐瞒。但孙构却一反之前的配合,无论陈鹤琴怎么劝都不肯跟范亦凡讲。
“李丛芳有通天的本事,谁知道他有没有收买这个警察。就算要说,我也跟周家那位二公子说,至少……至少他是你的朋友。”
这话是孙构悄悄对陈鹤琴讲的,看得出来他被吓怕了,于是二人没办法,只好带人找了过来。范亦凡甚至想着,如果这里面有叶停云的份,就当场把人拿下。
“那你现在可以放心地说了。”周斯年对孙构道:“我不缺钱,不会被任何人收买。”
孙构攥紧衣服吞了吞口水,紧张得嗓子发干,犹豫片刻,才哆嗦着说道:“我……我看到他们杀人了!”
他是算准了护士换班的时间才从病房里逃出来的,原本以为会很顺利,结果溜到一层时竟看到李丛芳从地下室里出来,吓得他赶紧躲了起来。
地下室是医院的禁地,听说里面存放着贵重药品和器械,平时除了院长谁都不能靠近。临到要逃出去,孙构却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没被关进来前,他也是个趾高气昂,耀武扬威的少爷,何时受过这等气。眼下既然要走了,干脆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给李丛芳捅个大篓子。
孙构藏在拐角处,等李丛芳上楼立刻闪身往地下室摸去,他顺着楼梯往下走了一层看到一扇厚重的大铁门。正巧那门没有关严泄了道缝。
“里面有什么?”陈鹤琴迫不及待地追问,记者的职业习惯让他好奇不已。
孙构瞪大的眼睛里流露出恐惧,他干呕了一下,掩着嘴颤声道:“有……有一个小女孩的尸体!”
12
周斯年三人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到了安安。
只听孙构又说道:“我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洋人,拿小刀在尸体上划来划去,最后还……还把她的心掏了出来!”
那画面残忍异常,只是回想一下都忍不住作呕。尸体皮开肉绽,洋人把血淋淋的心脏握在手里,女孩却像一头被宰杀的牲畜。
孙构吓坏了,浑身发软,恨不得屁滚尿流地顺着台阶往上爬。他不敢阻止,逃也似的离开了医院。如果不是陈鹤琴和周斯年都是公子哥,他是决计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的。
“畜生!”范亦凡咬牙切齿地骂道。他怎么也没想到,安安会落得这般下场。
孙构不像是在骗人,也没有撒谎的理由。赵鸣岐压下心中的愤怒,冷声道:“叶老板,你知道这件事吗?”
见叶停云表情凝重地摇头,周斯年说道:“这个叫安安的小女孩也患有胸痹,被亲生父亲卖给了李丛芳。穷人就该死吗?叶老板,如果你还有良心,就不要包庇这种人。”
“别跟他废话了!”陈鹤琴着急忙慌地往外走,催促周斯年道:“抓人才是要紧事,等他们毁尸灭迹一切都晚了!”
“等等。”叶停云目光复杂地走出中堂,“我与你们一同去,我倒要亲眼看看。”
从叶家到戒烟医院不算近,这一路上几人策马飞奔,连叶停云都没有掉队,这倒是让周斯年对他高看一眼。
这一次人多势众,医院的门卫也不敢上前阻拦,他们直奔那栋关着瘾君子的小楼,在孙构的指引下找到了地下室所在的位置。
“都让开!”范亦凡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飞起一脚朝铁门踹去。只听咣当一声巨响,门框晃了晃。
赵鸣岐拦住范亦凡,这玩意用蛮力可踹不开,他拔出枪抵住锁芯连开两枪,子弹把门锁破坏,范亦凡打头冲了进去。
众人果然看到了孙构所说的手术台,然而上面躺着的已经不是被掏心的安安,而是他们的另一位“熟人”,福生。
只见他光着身子,双眼紧闭,手脚被牢牢绑住。周斯年赶忙上前查看,福生已经失去了意识,但胸口尚有起伏,大抵是被麻醉了。
“他还活着。”周斯年松了口气,说道:“幸好我们来得及时。”
赵鸣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听到不远处的角落里传来悉悉嗦嗦的声音,这地下室里还有其他人。
紧接着范亦凡也听到了,大喝一声:“谁在那!再不出来开枪了!”
就在他拉下保险,发出轻微声响后,一个人影从角落里滚出来,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喊道:“Don'tkillme!”
这满嘴鸟语的正是莎菲尔医生,赵鸣岐破门前,他正准备对福生下手,枪声响起后才意识到不妙,赶紧躲了起来。
此时屋内会说英语的除了周斯年还有陈鹤琴,双方沟通倒是不成问题,一翻审问后,终于弄清楚莎菲尔是在拿这些病患做研究实验,而向他提供患者的正是李丛芳。
“你用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做实验,还要把她的心脏挖出来……”周斯年心中充斥着悲愤,眼里是无法遏制的怒火,“你怎么不滚回大英帝国,杀死你们女王的子民!”
没听他亲口承认前,这还只是周斯年心中一个没有成型的模糊的猜想,此刻莎菲尔承认了,便能从这间地下室里看出更恐怖的端倪。
地下室的空间很大,摆满了医疗器械,其中大部分东西只有周斯年见过。除此之外,孙构从门缝里看得并不真切,光是一具流血的尸体就吓得他魂不附体了,哪里还敢打量其他地方。
此刻环视四周,才惊觉角落里摆放了很多玻璃罐子,那罐子中泡的竟是各式各样的人体器官!孙构顺着周斯年目光看去,登时吓得一哆嗦,他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惊恐道:“那……那是人头?!”
那脑袋后面还拖着长长的辫子,其他罐子中的手脚五官,也无一不是黄色皮肤,可见受害者都是他们的同胞。
陈鹤琴怒睁着眼,揪住洋医生的衣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们到底杀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