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的宰相谱中,吕蒙正似乎并不出名。但他曾三度为相,并享尽天年而寿终正寝,这在中国宰相中是极其少见的。究其原因,这与他刚正宽厚的生存之道是分不开的。

在漫长的中国历史上,官僚多如牛毛,但绝大多数是随生随灭,如同芸芸众生一样湮没无闻,能够在历史上留下一点痕迹的只是极少数,尤其能够进入名相行列的人就更是凤毛麟角了。但纵观中国历史上的名相,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刚直宽厚。看来,刚直宽厚的生存之道是成为名相而流芳百世的必不可少的条件。宋朝初年的吕蒙正就是这样一位名相。

吕蒙正(944年-1011)年字圣功,河南(今河南洛阳)人,太平兴国二年(公元977年),进士第一。累迁左谏议大夫、参知政事,曾经为相,与赵普同为宋朝初期的宰相。赵普是宋朝的开国老臣,但他十分推许吕蒙正。淳化年间,吕蒙正被降为吏部尚书,后来又复相。他主张内修政事,结好邻邦,弥兵省财,后来曾出判河南府。真宗即位,进左仆射。在宋朝建立以来,曾经三度为相的只有赵普与吕蒙正两人。

当时吕蒙正的际遇有一定的特殊性,就是他生在极其尊重士人,不杀士大夫的宋代,因此他常常触犯龙颜,如果是在别的朝代,吕蒙正也许早就呜呼哀哉了!

下面这段吕蒙正与宋太宗的对话在中国历史上是十分有名的。有一次,宋太宗元宵灯节设夜宴,显得非常高兴,吕蒙正等人侍宴。宋太宗大概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做得已经很好了,似乎没有耐心等待别人的吹嘘,自己先按捺不住地自吹自擂起来。他说:“五代之际,生灵涂炭,周太祖从邺(今河北临漳县西南邺镇)率军南归,百姓惨遭劫掠。当时地上有火灾,天上有彗星,看到这些的人都感到十分恐惧,纷纷说天下不会再有太平之日了。现在,朕亲理政务,万事和谐,朕常常感念上天的赐福。不过,现在国家安定,人民富庶,才知道治乱全在于人,并不在于天啊!”

赵光义的这番话并不能说完全脱离当时的实际情况,但只是当皇帝的不应这样狂妄自大,他很想得到大臣们的应和,但在座的大臣们听了都很不舒服,结果大家都不说话,局面很是令人尴尬。这时,吕蒙正站起来说:“天子所在的京城,各种人才物产都聚集在这里,所以才显得十分繁华,但在京城外几里的地方,就有许多人因冻饿而死去,还有很多人不得饱暖,天下还没有像陛下说的那样繁荣。愿陛下放远目光,戒骄戒躁,励精图治,那是天下百姓的福份。”宋太宗自讨没趣,脸色变得很难看,不再说话。吕蒙正却一脸正气,回到座位上。后来,大家都称赞他敢讲真话。

有一次,宋太宗曾打算派人出使朔方,让宰相物色既有才干、又能担此重任的人。吕蒙正向宋太宗推荐了一个人,宋太宗很不喜欢那个人,不同意他去。过了些天,宋太宗再三询问使臣人选问题,吕蒙正仍然推荐那一个人。宋太宗很不高兴,朝廷中有那么多人,你为什么偏偏要推荐那个人呢?这岂不是要故意跟我过不去吗?他对吕蒙正说:“你怎么这样固执?”吕蒙正说:“不是臣固执,而是陛下没有体谅到臣的良苦用心。这个人可以为使臣,其他的人都比不上他。臣不想讨好迎合皇上而贻害国家。”君臣的态度都很激动,群臣大气不敢出。最后,宋太宗采纳了吕蒙正的意见,派他推荐的人去出使朔方。事实证明,吕蒙正推荐的那个人确有才干,很好地完成了使命。

吕蒙正为人异常大度,一般人难以企及。他是太平兴国二年(977年)进士第一名,因受宋太宗的赏识与重用,他从通判升州(今河南唐河县西南)到任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成为宰相,仅用了12年时间,当时也不过42岁,引起别人的嫉妒,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刚被提拔为参知政事时,一日上早朝,按惯例,宰执高级官僚率先入殿,一些职位较低的官员暂候侧殿。当吕蒙正走过侧殿时,帘内有人议论说:“这个姓吕的有何能耐,也能当参知政事?”在禁止喧哗的朝堂,这句话清晰地传入吕蒙正耳中,这在当时是一种很大的侮辱,凭他当时的权力也完全可以处置这件事。但他却不动声色,佯装没有听到,目不旁视地快步向前。同行的官员忿忿不平,令左右去查证一下说话者的姓名、官职,吕蒙正立即挥手制止。罢朝后,同僚仍在为刚才的事生气,后悔当时没有追问。吕蒙正却说:“此话固然不入耳,然而,一旦得知其人姓名,便终身不会忘记,以后同列朝堂难免心存芥蒂,于国事无益。还不如不知道,不去刨根问底,这对我个人也没什么害处啊!”面对如此宽阔的胸襟,同僚们还能说什么呢?

对待别人的恶意诽谤和陷害,他也能处之泰然。有一个名叫张绅的人,是蔡州(今河南汝南县)知州,因为贪污被吕蒙正奏准皇帝免去官职。有人对宋太宗说:“张绅家境富裕,不会去贪污的,这肯定是吕蒙正挟私报复张绅。吕蒙正贫寒之时,曾向张绅借钱,张绅没借给他,他便怀恨在心。现在吕蒙正任宰相,便有意加害张绅,以泄心头之恨。”宋太宗听人这么说,也怕冤枉了好人,没有经过调查,便下命恢复张绅的官职。吕蒙正知道以后,没有向宋太宗进行辩解,他相信事久自然明白。

淳化二年(991年),吕蒙正因为直言敢谏而被罢相。此后考课院重新考察官吏,发现了张绅贪污的证据,宋太宗便将张绅贬为绛州(今山西新绛县)团练副使。淳化四年(993年),吕蒙正复出为相,宋太宗觉得当初错怪了吕蒙正,便对吕蒙正说:“那张绅果然犯了贪污罪。”宋太宗本来觉得吕蒙正肯定会表白自己的冤屈,并称赞皇帝的圣明,但吕蒙正不辩也不谢,什么也不说,只当没有发生过这件事。连太宗皇帝也十分佩服他的肚量,曾私下赞叹:“蒙正气量,我不如也”。

在廉洁自律这方面,吕蒙正也是十分突出的。了解他的人都不敢随便以私事相求。有一次,有一名官员想取悦于吕蒙正,以求得日后的进身之阶,便把一枚家传古镜献上,据说这枚镜子可照二百里之遥。吕蒙正见了,笑着说:“这镜子是不错,只是我的脸只有碟子一般大,要能照二百里的镜子干吗?”虽然没有怒目相向,也没有厉声斥责,但平和的语气中显示的正直之气,已足以令送礼者汗颜。闻知此事的人无不为之叹服。

吕蒙正还大有识人之明,并有古人的“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的风度。吕蒙正识人、荐人,是不论亲疏远近的。景德二年(公元1005年),吕蒙正告老还乡,回到洛阳,颐养天年。大中祥符年间,宋真宗东封泰山,西祀汾阴,祭拜宋太宗赵光义的永熙陵。经过洛阳时,两次到吕蒙正家中看望。宋真宗想寻找一些人才,便问吕蒙正:“你的这几个儿子中,谁可以担当重任,能有大用?”吕蒙正回答说:“臣的这几个儿子都不中用。但臣有个侄子,叫吕夷简,现在在颖州(今安徽阜阳县)任推官,他具有宰相之才,可有大用。”宋真宗记住了吕夷简这个名字。后来,吕夷简果然成为宋代的名相。这就是吕蒙正的气度。其为国之心,可鉴明月。

一个叫富言的人同吕蒙正有来往,他十分佩服吕蒙正的学识,就想让他看看自己的儿子怎么样。有一次,富言对吕蒙正说:“我的儿子已经十几岁了,我想让他进书院读书。”吕蒙正答应了,并让富言把儿子带来让他看看。吕蒙正一见富言的儿子,便吃惊地对富言说:“这孩子将来的名位会和我一样,而功勋会远远超过我。”于是吕蒙正让富言的儿子与自己的几个儿子一起读书,富言的儿子叫富弼。富弼后来曾两次任相,也是宋代的名相。

与中国历史上的其他的名相比较起来,吕蒙正虽然没有什么卓越的功勋,但那是由于他所处在比较安定的社会环境造成的,而他的刚直宽厚的品格,却是其他一些名相所不具备的,他也正是以此名世的。吕蒙正曾封莱国公,享年68岁,赠中书令,死后谥曰文穆。

[点评]

“施恩别人”不是谋略,但更甚于谋略。此种生存之道比那些讲究正义原则的以德为本又高出了一层。先做人情的投资,到最后可能收获到比之前的人情更多的东西。这种成功是一种内在的,更长远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