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青衣男子如风卷残云般迅速解决了所有刺客,未留一个活口。此刻,他收剑入鞘,步履铿锵地朝他们走来,整个人威风凛凛,宛如一位横扫千军、得胜归来的大将军。只是,他似乎并未察觉自己突然出声扫了旁人的兴致,甚至全然无视夏侯纾眼中飞出的“刀子”,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向紫衣男子。
青衣男子朝着紫衣男子谦逊地拱了拱手,满脸关切地问道:“公子,您的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从他们之间的默契与信任不难看出,两人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夏侯纾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游走同时默默在记忆中仔细搜寻了一遍,始终未能找到一个年纪、心性、气质与手腕皆如此出类拔萃的世家子弟。若真有这样的人物,恐怕早已名扬四海,断不可能默默无闻。可他们那地道的京城口音,又让她笃定他们与这座皇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即便他们并非自小长于京城,想来也已在此居住许多年了。
在这权贵云集的京城,他们究竟是哪家的公子呢?
思索半晌无果,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现:他们或许并非出身于世家大族,而是在京城里生活多年的江湖人士?
这样的念头如猫爪般挠得她心痒难耐,更加想要深入了解这两个神秘的人物,一探究竟。于是她继续在记忆里搜寻各方面都与之相匹配的名人异士,可她想了半晌,却依然是一无所获。
看来,这事回头还得求助夏侯翊。
紫衣男子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衣裳,见青衣男子仍旧目光担忧的盯着他的手臂,仿佛这才想起自己受了伤,但他似乎并不在意,随即面色从容地站起身来,轻描淡写道:“小伤而已,不必担忧。”
这个回答和夏侯纾方才假装大方的时候如出一辙,夏侯纾不由得瞥了紫衣男子衣袖上那一抹深色的痕迹,心想原来他也是个好面子的人。
不过,对于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来说,能有这份坚韧,也让人刮目相看。
尽管紫衣男子的面色平和,但青衣男子还是不放心,赶紧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白色小瓷瓶出来递给他。不过紫衣男子并没有接过去,而是看向还坐在地上的夏侯纾,目光聚集在她受伤的手臂上,随后对青衣男子说:“这位姑娘伤得不轻,你先把药给她吧。”
夏侯纾原本是安静的看着他们互动,正苦思着该说点什么刷刷存在感,突然被紫衣男子关注,她赶紧看了看自己左臂的伤处,右手却默默捡起刚才掉落在旁边的匕首,紧紧握在手心。
青衣男子没料到紫衣男子会让他把药给夏侯纾,不由得怔了怔,随后极不友善地扫了夏侯纾一眼,手掌紧握着药瓶,显得十分不情愿。
夏侯纾不清楚他们的底细,也不想让青衣男子为难,更不想在他们面前展示自己的脆弱,于是便说:“我真的没事。”
青衣男子并不领情,也没有给出手中的药瓶,而是再次冷冷地扫了夏侯纾一眼,然后丝毫不顾及情面的转向紫衣男子,声音冰冷道:“这位姑娘形迹可疑,公子还是小心为上,不要轻信。”
夏侯纾如同被重锤击中,头脑瞬间一片混沌。那青衣男子看着正气凛然的样子,没想到竟然也藏着两副面孔呢!这翻脸的速度简直比翻书还要快!简直是现实版的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让人啼笑皆非。
她形迹可疑?不可轻信?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刚才并肩作战的默契,难道只是场戏?她手臂上的伤痕和鲜血,难道也是假的?他们真的以为她在演一出苦肉计吗?
他以为他们是谁!
真当自己是香饽饽了,人人都要上来啃一口?
短短的一瞬间,夏侯纾深切地体会到了人性的冷暖和善变,同时也领悟了两个深刻的道理。其一,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即便对方武功盖世,也难以抵挡品行恶劣之人的侵蚀。其二,饭不能乱吃,话不能乱说,人更不能随意向他人伸出援手。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谁也无法保证自己帮助的会不会是一只白眼狼。而这只白眼狼,说不定还会回过头来狠狠地咬你一口。这种极度的失望让她对青衣男子在武术造诣上仅存的那点钦佩,也片刻间**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震惊和愤怒在心中翻涌。
“真是可笑!”夏侯纾瞪着青衣男子,语气也极度不满,“你说我形迹可疑,那么我倒要问问你,我究竟哪里形迹可疑了?”
青衣男子目光冷冽如冰,毫不示弱地回瞪着夏侯纾,声音冷淡而坚定:“如今天色已晚,你一个姑娘家不留在禅院里,却独自跑到这荒无人迹的山上来,难道还不可疑吗?”
夏侯纾微微一愣,思索片刻后,她看了看自己手里握着的匕首,突然便笑了。她承认青衣男子的话有几分道理,若是换做她处在对方的位置,在这个时间节点遇上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恐怕也会心生疑虑,加强防备。但仅凭这点就断定她形迹可疑,未免太过草率。
“既然你对我如此忌惮,方才为何又愿意接受我的帮助?”夏侯纾冷笑道。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青衣男子嘴角微翘,带着几分轻蔑的笑意,随即他缓缓开口:“姑娘,有些话语虽刺耳,却是事实。实话告诉你,即便没有你,这十来个人对我来说也构不成太大的威胁,只是多费些功夫罢了。先前我没有拆穿你,只是因为我对你的真正目的抱有好奇。而你所谓的帮助,在我看来,不过是我及时出手,让你免遭厄运而已。”
“你……”夏侯纾呆愣在原地,眼前的两个人仿佛在瞬间变得陌生起来。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甚至连开口骂他们几句的冲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对主仆,当真是绝配。一个如天煞孤星般冷傲,一个则像冷面神一样无情。两人高高在上的姿态如出一辙,仿佛世间万物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甚至能将白的说成黑的。
回想刚才并肩作战的情景,他们主仆可不是这个反应。这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过河拆桥、上树拔梯、卸磨杀驴、兔死狗烹?
夏侯纾几乎将所有形容忘恩负义的词语都想了一遍,却仍觉得无法完全表达她此刻的愤怒与失望。
“把药给她吧。”紫衣男子仿佛是出来打圆场。随后,他又刻意强调了一句:“这也算是我们对她好心相助的感激。”
紫衣男子这句话算是间接承认了夏侯纾的援助,从而使得青衣男子的傲慢言辞显得空洞无力。然而,夏侯纾已经无意再听他们的任何辩解,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
“不必了!”夏侯纾赌气道。她对于这对身份成谜的主仆原本并未寄予太多期望,只是因为自己在其中劳心劳力却得不到应有的感激,她心中的那份不甘和恼怒让才她难以平静。即使是她在街头随手施舍几个铜板给乞讨的人,也能换来一声真诚的谢意。怎么如今,她救了别人的性命,却反被当成了贼一般?
紫衣男子仿佛没听到夏侯纾话里的愤怒和拒绝之意,他只是低头,目光深沉地凝望着她那张清丽而倔强的脸。片刻后,他的目光又轻轻扫过她殷红一片的手臂,声音温和而低沉道:“我看你手上的伤口颇深,这瓶金创药对你的伤口恢复大有裨益。”
夏侯纾嗤之以鼻。刚恶心完她,现在就想用一瓶来历不明的药来打发她?呸!看不起谁呢?
“既然你们问心无愧,又何必费心在我眼前上演这出虚伪的戏码?”夏侯纾说着便将目光转向远处凌乱不堪的尸体,嘴角不禁勾起一抹讥诮,接着道,“更何况,我可不敢随意碰你们的东西。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里面下了毒,企图借此机会灭口。”
紫衣男子却不以为意,微微上扬的唇角透出一丝轻蔑。随后他上前跨了一步,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望着夏侯纾,仿佛她才是那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蛮横无理的人。
时间似乎慢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紧张感,仿佛连最轻微的响动都可能引发一场风暴。
夏侯纾的内心在悄然翻涌,她反复回味着青衣男子之前的话语,再结合他刚才对付刺客时的雷霆手段,心里的戒备又深了一层。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投向远处的尸体。那些尸体如同破碎的玩偶,无声地躺在黑夜中,提醒着她,这里是一个生命的终结地。
对于他们来说,她与那些黑衣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正如青衣男子所言,那些武艺高强的杀手只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障碍。他解决他们,就如同驱散一阵轻烟,踩死一只蚂蚁,只是多费了些力气。此刻,他站在月光下,除了几缕别人溅在衣服上的血迹,他的脸、颈、手都洁净如初,连一丝擦伤都寻不见。这样登峰造极的武艺,若是真的打起来,恐怕她连三招都难以接下。
他们想让她闭嘴,简直易如反掌。
此刻夜黑风高,偏僻无人,可不正是杀人灭口的好地方吗?
夏侯纾感觉自己的胸口突然剧烈而不安的跳动起来,连表情都失去了管理。她再次抬头看向面前的紫衣男子,月光下的他如同一个冷酷的雕像,让人无法揣摩他内心的想法。
他们……真的会对她下手吗?
疑虑和恐惧让夏侯纾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她必须想出一个对策,来应对可能到来的危机,绝不能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紫衣男子静静地凝视着眼前年轻而娇艳的红衣少女,见她悄悄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整个身体紧绷,呈现出一种高度戒备的姿态。这一幕让他的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了一抹微笑。他没想到这个方才还张牙舞爪,装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居然会露出这个表情来。不过,他转念一想,便理解了她内心的恐惧和不安。她胆子再大,也只是个才十几岁,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无辜地被卷入这场血腥的纷争,还受了不轻的伤,更是目睹他们杀了那么多人,不害怕才更奇怪吧。
随着思绪的流转,紫衣男子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于是他又向夏侯纾走近了一步距离夏侯纾仅仅只有一步的距离。
“你站住!”夏侯纾怒目圆瞪,满脸的戒备。她默默后挪动了一些,随后厉声斥道:“我知道你们很厉害,但如果你们想杀我灭口,那我宁愿玉石俱焚,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话音未落,夏侯纾已经握紧手中的匕首,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她心中默默做好了打算,虽然那紫衣男子不懂武艺,但只要他敢再向前踏一步,她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拉个垫背的。
紫衣男子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停在原处,静静地注视着夏侯纾的一举一动,随后他轻轻叹息一声,才缓缓开口:“不管你信不信,但我从未想过要加害于你。”
这话夏侯纾连脚趾头都不相信。她的目光越过他,径直落在他身后的青衣男子身上,眼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
“那他呢?”夏侯纾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仿佛要将所有的不满都倾诉出来。
紫衣男子侧目瞥了青衣男子一眼,幽幽叹了口气,仿佛有些无奈。随后他从青衣男子手中接过一只白色药瓶,再次走向夏侯纾,随后在她身旁蹲下身,默默将药瓶塞入她的掌心。
夏侯纾一时间没有弄清楚情况,以为紫衣男子打定主意要灭口,本能地挥起手中的匕首,狠狠地刺向对方。
“哐当——”
随着一声脆响,夏侯纾只觉手腕一阵刺痛,整个人都在冒冷汗。而她手中的匕首也被青衣男子用剑挑飞了好远,远远地扎入泥土之中,明晃晃、孤零零的,既凄凉,又滑稽。
紫衣男子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态,他侧眼轻瞥了一下那把锋利且光洁如镜的匕首,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惊讶。而当他再次转过头时,脸上却已恢复了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只是想把这个给你应急,并无恶意。”紫衣男子指了指夏侯纾手里的白瓷瓶,语气温和,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而后他又瞥了她受伤的手臂,温声叮嘱道:“你回去之后记得好好医治。姑娘家,身上还是不要留疤才好。”
他的话音一落,不仅夏侯纾惊愕不已,就连旁边的青衣男子也露出了些许困惑的神情。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
“公子,你……”青衣男子眼见自家主子对那陌生女子深信不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阻止的话差点脱口而出。可是看到紫衣男子轻轻挥了挥手,他只得生生忍住,然后瞪视着夏侯纾,眼中的寒意犹如腊月里的冰棱,冷锐得几乎能刺破人的皮肤。
紫衣男子没有再做解释,随即缓缓站起,目光在四周游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然而,这竹林间除了肃杀之气和浓重的血腥味,再无其他。随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衣袂飘飘,如同仙子。
青衣男子见状,再次瞪了夏侯纾一眼,便大步跟了上去。
待夏侯纾终于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们已经走了好远,只留下一个白瓷瓶躺在手心里。她顾不上手臂上还有伤,突然跳起来朝着他们消失的地方喊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夜色中轻轻吹拂的晚风。
酉时的钟声就在此刻响起,悠扬而肃穆的穿透整座山林。夏侯纾这才察觉山间已悄然起雾,那两人的踪迹被雾气掩盖,目光所及,只剩满地血腥,而她心中的疑惑却愈发浓重。
暮色苍茫,浓雾渐起,几乎将迦南山整个笼罩,方才还热闹的竹林顷刻间陷入死寂,连风吹过竹林的声音都令人心惊。刺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与暮色交织,更添阴森恐怖之感。夏侯纾感觉伤口的疼痛在这一刻变得尤为清晰,仿佛被放大了数倍,让她无法忽视。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夏侯纾咬了咬牙,忍着剧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捡回了自己的匕首,紧紧握在手心,凭着记忆往下山的方向跑。直接进入了一片更加茂密的竹林,确认自己暂时脱离了危险,她才停下脚步,靠着一根粗壮的竹子坐了下来,然后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太险了!真的太危险了!
她好几次都以为自己这条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尽管此刻已经远离了事发之地,夏侯纾还是能够闻到一股来自自己身上的浓重血腥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伤口还没有处理。于是她忍着疼痛,慢慢褪下左肩的衣裳,露出了鲜血淋漓的伤口。照这个出血量,若是再不处理,她很快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昏厥,更别说下山了。
夏侯纾没有丝毫犹豫,立马用匕首从贴身的裙子上割下一条布料,再用右手和牙齿为进行简单的包扎。待伤口处的流血终于止住,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然后用袖子胡乱的拭去额头上的汗珠,靠着竹子稍作休息。
夜风凉凉吹过,慢慢吹干了她身上的冷汗,也带走了不少血腥味。大概休息了一刻钟后,她感觉自己恢复了些体力,才又从拿出先前的那卷经书,沿着原路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去。
不远处的竹林深处,一紫一青两个身影静静地伫立着,宛如鬼魅。他们的视线纷纷落在那个在微风中略显单薄的红色身影上,神色各异。
青衣男子似乎为了避嫌,早在夏侯纾褪下左肩衣裳的那一刻就已经迅速的转过身去,将脸庞侧向了旁边。然而,他的目光虽然避开了那抹鲜艳的红色,耳朵却并未错过竹林间其他微妙的动静。
紫衣男子则不同,他目光如炬,丝毫没有避讳,甚至直勾勾地锁定了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她与那些杀手,应该不是同伙。”紫衣男子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随后,他微微侧脸,对身旁的青衣男子说:“这下你该放心了,她不会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你之后也不必再去打扰她。至于这竹林中的其他人,你就看着处理吧。”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在这宁静的竹林中,他就是掌控一切的主宰。
青衣男子则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走向了竹林更深处,去处理那些被紫衣男子提及的“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