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福被分配到了东南区巡逻班。韩仁义对班长甑龙说:“观察观察他,要是真有毛病就把他赶走。”

德福终于又回到了清北大学。尽管保安工作很卑微,但这毕竟是在大学啊。马学文写的《我在大学当保安》一书,鼓励了他坚持学习。那时,他还不知道自考要比成人教育难多了。他单纯地认为马学文可以成功,他也一定可以学好。

为了更好地观察德福,甑龙亲自带他巡逻。整个校园被分成5个巡逻区,除了东西南北4个区外,还有就是德福所在的东南区了。这是一个特别的巡逻区,说它特别,是因为这个区几乎包括了整个大学所有的行政楼。在这个区里,不仅有校史馆、档案馆、财务部等,还有新盖的行政大楼。在行政大楼后面,有一栋古色古香的红楼,这便是校长办公楼了。

除此之外,这个区内还有东湖、望湖亭、小树林、静园和烈士纪念碑等等。这个区俨然成了一个旅游区,每年都会吸引许多全国各地的游人来此参观。

可想而知,这个地方在校园保卫工作中的重要性。因而,韩仁义采取谨慎的态度对待新招聘来的新人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们不得不承认德福的一大弱点。那就是他真的不善于交际,也不知如何和班长搞好关系。他骑着电瓶车跟在甑龙的后面,一句话也不说。甑龙问一句,他答一句。甑龙突然问:“你结婚了吗?”这又刺激了他敏感的神经,他羞愧极了,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低垂着头,一声也不吭。甑龙看到他的这种反应便证实了韩仁义的猜测。这个人心里有鬼。不知道在老家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

德福老是低着头,因而没有注意看车。他差点撞到前往行政楼上班的老师了。甑龙冲他骂道:“你是傻子吗?你知道那人是谁吗?他可是保卫处的老师!”

哎,屈辱啊。德福第一天上班就被甑龙骂。从理论上来说,他们都是打工的,在人格上也是平等的。但现实的情况是,人与人之间的压迫普遍存在。官大一级压死人,即使是一个小班长,也可以欺压他手下的人。底层老百姓当顺民当了几千年了,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面对压迫首先想到的不是反抗,而是想办法和上级搞好关系。甑龙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班长,但拍他马屁,请他吃东西的保安员也不少。作为交换,凡是请他吃过东西,和他关系比较好的保安员往往会得到他的优待。德福显然对这些毫不了解。他被骂得一句话也不敢说,这次他真的有点担心。他也意识到队长有些看不上他,他害怕失去这个机会。他现在是身无分文了。原来仅有的一点积蓄都交给精英厨师学校了。他走得急,连学费都没来得及要。

德福不知道,回头路可不是那么好走的。

一圈转下来,甑龙对德福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他就不打算带他巡逻了。他来到值班岗亭,把电瓶车充上电,就坐在岗亭的椅子上开始抽烟了。一根烟抽完,他对岗亭里的一名女保安说:“你带着新人步行去转转,有什么情况,随时用对讲机呼我。”这名女保安名字叫王之云。她在巡逻班已经有一年了。她看了德福一眼,毫不客气地说:“走啊,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于是,德福就和她又步行去巡逻了。在走到东湖时,她对德福说:“来这里不要那么傻,他在岗亭休息,难道我们不能在外面找个隐蔽的地方休息吗?”说完,她就带着德福来到东湖边上的小树林。树林里一个人都没有,她找了一个高地就一屁股坐了下来。坐下后,她对德福说:“就在这里一直坐到吃饭再回去。”说完,她就拿出智能手机开始看起了视频,不时还发出咯咯的笑声。

德福坐在她左前方的一块大石块上,此时,他才注意到她的长相。他发现她长得可真丑啊。在此之前,他还没有见过比她更丑的女人。要不是甑龙告诉他这是一位女保安,他很有可能把她当成男人。而实际上她的整个打扮都是男性化的:短头发,黑皮肤,小眼睛,平胸。说起话来粗声粗气的。德福认真地看着她,为了不引起她的警觉。他假装和她聊天:“你的手机这么高级啊,还能看电视呢?”

她慢吞吞地说:“我这就是普通的智能手机,难道你没有吗?”

“没有,我的手机只能浏览网页。”

她不信他连智能手机都没有,她要证实一下。

“那你把手机拿出来我看看。”

德福走到她的面前把手机递给了她,她没接,斜视了一眼就不理他了。德福尴尬地又回到了原处,重新坐在了石块上。当他坐下去的那一刹那,她滴溜溜的小眼睛发现了他的一个秘密。她发现他的腰上竟然系的是白色的尼龙绳。她打心眼里开始鄙视他。这个人穷得连一根皮带都没有。

实际上德福原来是有皮带的,他的皮带在基地培训时断了。他身上没有钱,就临时找了一根尼龙绳代替。他心想反正有衣服遮着,别人又看不见。

晚上,甑龙偷偷地找到王之云。他问:“今天那个新人,你感觉怎么样?给你当男朋友要不要?”

“我才不要呢,去你的。穷得连一根皮带都没。”她满脸鄙视地说。

“你怎么知道他没系皮带,难道你们一起去了厕所?”甑龙调戏她说。

“我怎么知道?他蹲下时,我偷偷地看到的。他的腰上竟然系着白色的尼龙绳。”

“真这么穷啊?这小子以前是干什么的?”

“管他呢?没人就将就用呗。反正现在又招不到人。”

……

一个月的试用期很快过去了。德福并没有被开除。虽然韩仁义和甑龙都不喜欢他。但因为始终招不到人,也就没有换他。德福报名参加了十月份的自考。他又重新买了自考的教材。让他惊喜的是,自考教材已经全部换成最新版的了。内容比以前容易理解多了,并且,书上还印了在线学习的网址。德福来到网吧,尝试着登录网站,打开网页后,很快就找到了视频。“没想到还真的有老师讲解呢?这下可好了。”德福兴奋不已,心想看来我回头路是走对了。

和他住在一个宿舍的人,其中有两个是本科生,一个是大专生。他们都是看了马学文的《我在大学当保安》一书,慕名而来的。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考研。德福下班后,哪都不去,就趴在宿舍的**看书。蹲累了,脚麻了,他就把床底下的行李箱拿出来坐在上面继续学习。这一幕被宿舍的一个叫孙勇的大学生看到了,他深深地被德福这种学习精神感动了。他还没见过如此爱学习的人呢?

这些大学生们看德福买了这么多自考教材,就知道他决心参加自考。大家都对他刮目相看。他们说:“德福同学,你很厉害啊。竟可以不要老师,完全靠自己就能学会大学课本。”

孙勇说:“你比我强,我上大学时,老师在上面讲了一遍,我还不懂呢?”

“我也有好多都看不懂,我还得请教你们。”德福说。

“你可别问我,我上大学时,大学语文都没有好好学。”孙勇说。

“你可以到中文系去,找老师帮你解答解答。”另一位大学生说。

“好的,谢谢。”说完,德福真的收拾书包去了教室。

……

有一天,保卫处的老师,突然用对讲机呼叫东南区巡逻队。那天,刚好是德福和王之云在巡逻。德福接到命令后,迅速骑车来到保卫处。原来保卫处的一位老师,想让他们把一份信件送到校长办公室去。拿到信件后,德福就直奔校长室所在的红楼。来到门口,王之云不愿进去,她对德福说:“你一个人进去吧,我在门口等你。”

德福进去后,很快就找到了位于二楼的校长室。他轻轻地敲响了门,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校长周凤来本人。他看到德福后很客气地让他进来,并引他坐在屋里的沙发上。德福很好奇地问:

“校长你认识我。”

“我记得你,你不就是去年在静园背《长恨歌》的小伙子吗?”

“我是在静园背过《长恨歌》。你怎么知道的?”

“我每天上班都从那里经过,你说我能不知道吗?你背得很有感情啊,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校长笑着说。

“《长恨歌》我确实背得很熟,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叙事诗。”德福自信地回答。

“那你最近学习得怎么样啊?有什么收获吗?”校长真诚地询问。

“最近不好,我在学《古代汉语》时卡住了。好多都不会。”

“不会不要怕。你可以到教室请教我们的老师和同学嘛。”

“可我学历低,他们能看得起我吗?”

“学历低怕什么。当年沈从文不就是小学毕业吗?”

“是吗?这我还真不清楚。谢谢你的提醒。有空我一定查查他的资料。”

“历史上没有学历的名人多着呢。除了沈从文还有鲁迅、徐特立。俄国的高尔基还没上过学呢。关键是自己要坚持学习。能自学的人才是厉害的人。”

“是吗……”听了校长的话,德福陷入了沉思。这些名人竟然都没正规学历。他之前还真不知道。听了校长的介绍,他深受鼓舞。他坚持自学的信心更足了。

周凤来看着眼前这个保安和自己对答自如,一点也不紧张,更加欣赏他了。就凭他在自己面前的表现就比马学文强。想到马学文他就有些后悔。马学文虚荣心太强了。我想鼓励他学习,他竟利用我出名。想到这些,周凤来心里就有些不好受,想不到自己晚年竟然做了一件糊涂事。他看着德福,深情地说:“我给马学文写的书作序,本意就是想引导像你这样的有志青年到我们学校来学习。清北是全国人民的大学,不是达官贵人家的私塾。看到这些年来自农村的生源越来越少,我的心里真的很不好受。”

德福听到他诚恳而又充满感情的话后,感动得眼眶都湿润了。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给过他这么大的肯定。他激动的心情,不知该如何表达了。他猛地站起来,深深地给周凤来鞠了一躬:“谢谢你,校长。”

月底,马学文要走了。他已经从成人继续教育学院毕业了。临走的那天,德福为了表达对他的感谢,决定请他吃饭。在饭局中,马学文不禁感慨:“这个社会,现在是道德沦丧,世风日下了。这些都是制度出了问题。真是万恶的制度。”

德福完全不赞成他的说法,针锋相对反驳道:“不是制度出了问题,是人出了问题。”

“是制度出了问题。”马学文毫不示弱。

“是人的问题。”德福非常自信地说。

“是制度的问题!”马学文几乎咆哮着说。

……

为了缓和和马学文的关系。德福赶紧转移了话题:“你毕业了,工作找到了吗?”

马学文显然还在气头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心想:这小子竟然关心我啊。还真像个领导嘞!

很遗憾,这两个年轻人那天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