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到一个月时间,高坡便写信给高良:哥,我回到北京一个月来,也想清楚一些事情,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原谅,但是,正如你所说,我必须为自己的任性承担起责任,一切已经无法挽回。我妈的病好点了,我虽不用挨饿,但是,无所事事,反而觉得陕北生活的充实和真实??此时,生产队的真实情况是,很多社员家里已经断了顿,高良只得往公社跑,找李主任汇报情况,找李主任想办法,天天蹲守在公社,见面就说,李主任,你再难你也得帮帮我们生产队,我们生产队底子薄,不比其他生产队啊。李主任也没办法,全公社都在遭灾,全公社都没粮,只好说,你再坚持坚持,必须守住阵地。
高良说,坚持不了了,孩子们饿得哇哇叫,大人们也没吃的,还得坚持在地里干活。李主任说,你是年轻队干,要带头用精神战胜饥饿,用精神抵抗灾害。又安慰高良说,你就算要救济,那也得等秋收了啊,等别人把粮食收回来不是?而且今年的灾害也不是你一个生产队,全公社都这样。高良知道李主任说的是实情,想了想,折中了,那就借。你先借我一点行不,我不能看着生产队的社员饿死吧?饿死了那就出大事了。李玉胜很清楚这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危言耸听,旧社会饿死人,新社会不能出这样的事,只好说,那你们先用用粮库里的粮,我给你批条,但是得留点儿。高良看到他松口了,也只能说,能抵挡几天算几天,可那也没有多少啊。毕竟是个办法,有了李玉胜的批条,起码粮库的粮食可以解燃眉之急。
生产队粮库的粮食其实也不多,紧着嘴巴最多两个月,还是捱不到秋收,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高良当即吩咐民兵和知青们守好粮仓,粮仓是生产队的救命稻草,守好了,全村人才能有活路。高良特意加强了生产队民兵的力量,每天加强巡逻,保护粮食。牛娃饿得不行,就拿根玉米秆啃着,还让给值班的高良说,这玉米秆有股甜丝丝的味儿,抗饿!高良说,我哪儿能不知道?小时候饿的时候,晚上也这么啃。牛娃又说,队长,你说这老天为啥不下雨么?高良说,这天气和气候也是一门学问,跟地质也有关系??我盘算过了,明年开始,咱生产队不仅要开荒种地,还要种树种草,进行大面积的绿化,只有这一条路能改变气候,这也是为子孙后代造福的大事,总有一天,咱要把这所有的荒山都变成金山!牛娃说,我有时候跟你们知青不敢说话,学问太深了,我就是觉得,这不下雨的原因只有一个!高良笑了笑问,甚原因?牛娃正色说,这龙王爷思想水平不够??官僚主义思想严重!高良说,你小子可别瞎说啊,小心我绑着你去县里游街!牛娃赶忙说,晓得哩晓得哩,这不是急了嘛??
唉唉唉,那边什么情况?什么时候进去人了?牛娃指着粮库窑洞,看见两个人影已经从粮库院子里出来了,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一袋子粮食,然后拼命逃了出去。高良和牛娃赶紧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喊叫,抓贼了!抓住他们——两个人追出仓库院子,分开道,牛娃抄了近路,高良在后面追着。
一直追到村口,竟把人给堵住了。牛娃拿着一把枪对准了李疯子和大金刚,吓得李疯子和大金刚再不敢挪动半步,李疯子笑着对高良说,今天你值班啊?高良说,是啊,老熟人了。大金刚有些急了说,建军,枪里没有子弹!高良笑呵呵地说,你试试!大金刚狗急跳墙,乘着牛娃不注意,一脚将牛娃的枪踢掉,牛娃冲上去就把大金刚给抱住了,两个人打做一团。高良看着李疯子说,粮食放下了,你们走吧。李疯子也笑着说,高队长,你想都别想,今天这粮食我们必须拿走!高良,为什么?李疯子说,饿!就为了拿走!一场恶战看来已经在所难免,高良扔掉身上的汗衫,笑了笑说,行啊,李疯子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告诉你,我旮旯村生产队的一根草你今天也别想拿走!等高良说完,李疯子已经冲上来了,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几年的知青生活让高良的体魄变得非常强壮,李疯子只有挨打的分。
四个人在村口撕打,牛娃突然喊叫起来,队长,队长!你看,好像是咱的粮库啊——牛娃一说粮库,高良顺势扭头看过去,便挨了李疯子一拳头。只见远处仓库的方向,黑烟直冲入天,牛娃痛恨地骂道,孙子,是咱的粮库着火了!高良也顾不得李疯子,大喊着,快去救火!
李疯子和大金刚诡秘地笑了笑,然后背起地上的粮食消失在夜幕中。
生产队的社员全跑到粮库去救火,李疯子用了一招声东击西偷到了粮食,浓烟从粮库的窑洞里汹涌而出,粮库窑洞的窗户纸都被烧没了,只剩窗棂子在噼噼啪啪地燃烧着。高良和牛娃冲进来的时候,有几个社员拿着水盆在外面灭火,但是无济于事,根本无法扑灭窑洞里面的火。牛娃看着窑洞里冒着浓烟,对高良说,队长,这火怕是一时半会儿灭不了,你看,火是从窑洞里面烧起来的,要是扑灭不了里面的火,外面再怎么撒水也没有用啊。肖铁军和陈维亚、庞静、沈亚楠也跑来了。肖铁军一看就对高良说,良子,没用了,别救了,火势都这么大了。高良说,不行,咱全生产队就这点粮食了,要是烧没了,咱吃什么啊?牛娃说,现在还想得了那么多吗?高良厉声说,这是集体和国家的粮食,咱能看着它一点点烧完吗?高良说着脱掉外衣,然后抢过一名社员手里的一盆水,狠狠地浇在自己的棉袄上,不由分说冲了进去。沈亚楠看到高良冲进去了,也跟着往进冲,突然被肖铁军和牛娃拉住。肖铁军喝止她,你凑什么热闹啊?这是火灾啊!庞静庞静,快拉住她!肖铁军和牛娃将沈亚楠推到院子里,庞静和几个女生紧紧地拉住她。肖铁军和牛娃学着高良的样子准备往进冲,一边问高良,良子,里面怎么样,我们也进来了!高良大喊,别进来!危险!肖铁军和牛娃刚要冲进去,突然窑洞口的石头和窗户整个塌了下来,将粮库窑洞的半个口子封住了。沈亚楠高喊,高良——你快出来!接着赵兵带着人也跑过来,立刻命令民兵,快快,把窑洞口的石头都搬开了,快救人啊——赵兵说完,大家开始动手,将那些塌陷在门口的石头和土往外刨一边呼喊里面的高良说,队长,你别着急,我们这就来救你,你坚持一下——高良一边捂住自己的脸,一边将地上的席子往粮库的粮囤上盖,连同自己的外衣一起盖上去,将地上的土狠狠地撒在粮囤的上面,以免大火烧掉最上面的粮食。
窑洞里的光线暗淡,只能靠门口的那些燃烧的柴草火光看清一些。
高良盖住了几个粮囤后,去寻找火源,但是,门口的火光越来越大了,浓烟几乎充满了窑洞,他看不清接连咳嗽,接着自己的身上也着了火。他已经顾不得自己。这样隔离后,窑洞最后面的粮囤已经安全了,只有门口那几个粮囤的火竟有越来越旺的趋势,他想用先前的办法把火灭掉是不可能了。大量的粮食从中间遗漏出来,他不得不拉下自己的棉袄去扑灭这些烧着的粮食。他的胳膊上全是火,接着就在门口塌陷的刹那间,他被塌陷的门窗压住了整个身子,他的胳膊想从横梁上抽出来,但是无济于事??熊熊的大火在门口燃烧,他的胳膊渐渐地失去了知觉,他自己的眼前也渐渐地变得模糊了??
无论外面怎么叫喊,已经听不到高良在里面回应的声音了。
高良在医院里醒来,看到沈亚楠正在抹泪,但是依然坚强地冲着他笑着。而高媛看到哥哥无恙,已经哭了起来,高良心疼地说,媛,别哭,哥没事,吓坏了吧?高媛点点头,欲言又止,旁边的沈亚楠将她拉进怀里,安慰她说,没事,媛,别哭,哥哥没事。高良问,铁军,老赵呢?咱的粮库怎么样?粮食还在吗?没全烧完吧?咱的粮食没事吧?那可是咱生产队救命的口粮啊,要是全烧没了咱们社员吃啥啊?高良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高良没有明白大家的意思,还在说着。肖铁军突然止不住泪水,说不出话来??紧接着沈亚楠和乔麦、高媛都哭了起来,大家谁也不说话,尽情地哭着,不敢直视高良,越加让高良不明白了。只有旁边的刘枫忍住哭泣说,良子,你都昏迷三天了,刚醒来就问粮食的事情,粮库没事,粮食只烧掉两个小粮囤,剩下的够咱社员吃三四个月??高良笑了笑,又不解地问,那就好啊,那你们哭啥啊?媛,过来,让哥看看??
高媛走过去,看着哥哥高良。高良想用手抹去妹妹眼畔的泪水,可是手刚举起来,发现自己的手全被纱布和石膏包着??高良吃惊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周围的肖铁军、沈亚楠不解地问,我的手咋了?刘枫赶忙说,良子,你先别激动,你听我说,你被压在横梁下面,这只手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了,如果不截肢的话,就会有生命危险??高良问,我的手??截肢?刘枫,你再说一遍??亚楠,她是骗我的吧?高良看着自己那只被截肢的手,突然不知所措地挥舞着,一句话说不出来,过了一会儿,他才看着那被截肢的手,笑了笑说,只要粮食能够保住就好。
别人看不出来,但是沈亚楠明白,失去手对高良来说意味着什么,那就等于断送了他的艺术生命。这对高良来说,简直是致命的,高良跟谁都不说话,一个人闷在病房,沈亚楠写了一个纸条给他——高良,我们失去的很多,何况是一只手呢?更重要的,你还有我;我愿意成为你的另一只手;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愿意,我都不会离开你。为了鼓励高良振作,她在病房外的小花坛里,一遍遍拉着《山楂树》。乔麦看到高良一直不说话,去找韩司令,韩司令听说了高良的事情,不待乔麦和高媛多言,直奔县里的医院,一进门,看到高良的手,自己反倒绷不住了,忍住眼泪痛惜得说不出话来,高良反倒安慰师父说,师父,怎么惊动了您??韩司令摇了摇头说,受苦了,受苦了——只要人没大事,我也安心了。高良赶忙说,师父,我没事了,只是以后就没法说书了。韩司令说,还想什么说书?你以后难道还要去说书?旧社会,师父是走投无路才当了书匠,现在是新社会,你的面前千千万万条活路,不仅如此,还要带着乡亲们投向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怀抱,不就是一只手吗?老天爷啊,不绝你,给你留了一条命,那是厚待你哩!说明你小子那是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斗出福气啦!高良听到师父这么说,反而有些惊诧地说,师父,你这个时候还取笑我?韩司令说,我老汉子取笑你做甚?我一个人经常瞎盘算,我就想啊,我这四个徒弟,其实就你和改改,现在改改没了,你就是我唯一的徒弟,对不对?高良说,我算什么徒弟,连手都没了,我愧对师父啊。韩司令说,你说错了,师父这辈子没什么盼头,你小子是师父现在唯一的盼头!你想想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师父我以后怎么办?还有什么盼头靠头?谁给我养老送终啊?想过没有?难道师父这辈子教给你的就是说书弹三弦吗?
高良说,师父不仅教给我吃饭的本事,更教给了我做人的能耐!韩司令笑了笑说,这就对了!当徒弟不容易啊,把师父手里的活儿学会,那是普通的徒弟,也就能养家糊口,那是小才;你要是把师父做人的能耐学会了,就能为这个社会,为这个国家做事,那才是大能耐,大英雄啊!所以师父内心佩服你!你就是师父的骄傲!你虽然手没了,没法跟着师父说书弹三弦了,但是,师父教给你的那些书,你早就烂熟于心了,你记住了书里的那些本事和道理,并把他们发扬光大,那才是大才,知道吗?高良低着头说,师父,我真是惭愧,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两个人又说起当初高良拜师的情景来,不由得笑了起来。高良释然了说,我都听师父的。看着高良眼泪婆娑而下,韩司令拍了拍高良的肩膀说,该干啥干啥,我听说那姑娘天天在那儿拉琴呢,怕你想不开呀,好姑娘啊,别辜负了人家一片情义,做人最难得的是良心!呼延队长交给你的事情办好了么?他把一个生产队的人都交给你了,你赖在这儿,像话吗?高良说,我也是自己瞎盘算呢,总觉得对不起你,我错了。韩司令点点头说,你得像你大高板凳学啊,你大这个人,就算砍了头也不会半点后退!丢只手算什么?队长当不成了?还是找不着婆姨了?你啥都没少么——师父还是那句话,活着!坚持着,不低头,总会成为英雄!你现在在师父眼里,已经是英雄了!该干啥还干啥,还要干好!高良听到师父这么说,赶忙说,师父,我都听你的,活着!坚持着,不低头!
韩司令听到高良这么说,终于放心。韩司令一走,高良便走出病房,走到了沈亚楠的身后,轻轻叫了声“亚楠”,脸上挂着微笑,沈亚楠一怔,回过头,看着高良,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听说生产队下了冰雹,高良再也待不下去了,一定要回生产队组织抗旱抗灾。沈亚楠没有办法,只能由着他。沈亚楠扶着高良缓缓地从村口走进来,刚入村口,突然看到村口两旁的路上站满了社员们,道路的中间拉着一条巨大的横幅,横幅上写着:祝贺英雄回家!
高良和沈亚楠缓缓走近来,社员们都渴盼着看着他俩。高良久久地看着那横幅上的字,看着每一张熟悉的面孔,不由得眼泪盈眶。他的脚步沉重,人群中,李主任和老王支书也挤了出来,李主任用力鼓掌,然后大声说,社员们,大家一起欢迎英雄回家!村**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高良用颤抖的声音说,谢谢,谢谢你们,谢谢伟大领袖——人群中的高媛也高兴而骄傲地为哥哥鼓掌,肖铁军和乔麦赶忙跑过来,将一朵大红花戴在高良的胸前。肖铁军也大声喊着,为我们的救火英雄高良队长鼓掌——掌声中,高良在肖铁军和众人的搀扶下,一起走进村子。
李主任站在知青坝上告诉高良,因为冰雹的原因今年的粮食大面积欠收,灾情进一步加重了。高良赶忙向李主任申请调拨粮食的事情,李主任说,粮食的事情,公社自然会想办法,现在还有个当紧的事,你小子的事情我已经上报到县里了,县里很重视,想把你树立成咱知青的典型,如果真成了典型,你小子就有可能被优先录走了,我应该恭喜你。高良不解地说,优先录取?啥意思?李主任笑了笑说,今年要推荐一批知青去上大学——工农兵大学,依你现在的条件,别的不说,就一个救火英雄的名号,足够了,良子你能回北京了!李主任高兴地看着高良,笑眯眯地等待高良的反应。高良一脸的愣怔,自言自语道,这么说,消息是真的了?李主任说,当然真的,但必须是根正苗红、自身过硬的优秀知青,要是县里把你树立成典型了,咱公社的名额也就你了。高良再次沉默了,他看着这坝梁,看着这山梁,似有些难以置信的样子。李主任说,我还一直想着,这个名额怎么给你才好呢,要说能力,你说咱公社有几个像你实心扎根农村的知青?全县你这么突出成绩的有几个?唉,这下好了,正好这次立功了,要是这个名额给了你,谁他妈的也别有意见,谁有你的功劳大啊?良子,你要把握好这次机会啊,这是也响应国家的号召哩。李主任说完,高良长长地舒了口气,似乎终于想明白了说,这个名额你还是给别人吧。李主任吃惊地看着高良说,你先别拒绝,好好想想,我没有让你现在回答我,这事我摁了两个礼拜了,就等你回来,抛开咱俩的私人关系不说,就凭高良这份为社员们一心一意革命到底的精神,谁也别想眼红。高良说,我不是这个意思??真的谢谢你李主任,其实回来之前,我已经想清楚了两件事情,只要这两件事情你帮我做好了,我一辈子感激你。李主任说,啥事情?高良说,救火英雄之类的东西,还是不要宣传的好,这是职责,职责内的事情如果放大,容易遭人口舌,而且,我自己没有把粮库守好,已经算是失职了。至于受伤的事情,我更不想让别人知道。李主任说,可咱需要你这样的英雄??高良说,你听我说,我的成分不好,对你其实是一种危险的选择。另外一件事情,就是借粮,只要你给我们生产队借来粮食,渡过今年这个难关,我不要这个救火英雄,我不能自己头上顶着个英雄的帽子,让社员们饿肚子??李主任看着高良,气得说不出话来。高良说,玉胜,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早就不打算回北京了,我就认准了,想一辈子在这大陕北,我生在这里,我回北京做什么?李主任说,这是上大学,不是让你回北京啊。高良说,其实,对其他人来说,就是一回事。高良说完,跑下玉米地,将玉米地里的玉米秆用镰刀割倒,那些被晒干的玉米秆在高良的身边渐次倒下去,好像是一条小船,乘风破浪。
深邃而广袤的陕北高原,用它的苍茫接纳了这群年轻人,两三年时间里,它用贫穷教会了他们坚韧,用荒凉教会了他们改变现实的勇气,用苦难教会了他们坚强,用坚守教会了他们包容的胸怀。
他们又把它的贫瘠变成了生机和希望,他们在改变中磨砺,在改变中成长。听说老王队长把李疯子送到公社后,又送到了公安局,肖铁军和陈维亚丁国庆等人都认为他罪有应得。高良说,这事他回头得给公安说明一下,无非是偷了点粮食,不要把人一下子打到底,他也是饿急了。肖铁军说,对他这种人,不能太手软,否则,以后还是祸害,你受了他多少害,还为他说话呢?高良说,不能因为偷了一点粮食把他以后的前途给毁了。肖铁军说,我们都侦查过了,李疯子这次偷粮食那是有预谋的,你和牛娃都中了他的计谋。你知道他们是几个人偷粮食吗?三个人!两人跑了,一个人留在粮库里放火,这是等于故意纵火加偷盗。陈维亚说,是啊,高良,这事公社的人在审他们的时候,他都交代了。李疯子和一个人偷粮食,另外一个留在粮库里,万一你们发现了,他们来个声东击西,你和牛娃是上了当了,等于被他们陷害了!张晓峰也说,这李疯子也太歹毒了!丁国庆凑了一句说,就应该把他抓起来坐牢!徐耿更是义愤填膺说,良子,咱不能咽了这口气,得让他交出两条腿来!高良摇了摇头。陈维亚说,良子,你啊,就是太心善了,要是我,还得想办法多判他几年!这李疯子自从上次的事情老实了一段时间,你看看,这才多长时间,又不老实了??高良笑了笑说,我以前跟你们想的一样,别人给我一刀,我必须得让他血债血偿,但是,后来越来越想清楚了,人这一辈子,除了计较之外,还可以不计较,无论他李疯子是故意陷害我,还是无意,这事都过去了。高良一说,大家都沉默了。
高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李玉胜,李玉胜还是希望高良想清楚,这个李疯子那是本性难改。高良相信李疯子的本质是善良的,也希望能给他一个机会,他不想因为一个李疯子把所有知青的好名声给坏了,李玉胜无奈答应。知青和社员们听说公社会调拨粮食过冬,都高兴得合不拢嘴。但是,很快众人问起刘枫被推荐上大学的事情,高良含糊其辞,沈亚楠不解地问高良,按条件只能是你,怎么会是刘枫呢?高良想了想说,可能自己还不够资格。当然,老王支书确实认为高良还要继续努力,又问,你知道为什么你的事情,县上没有给你戴大红花吗?高良笑了笑,给老王点了一支烟说,大红花我不是都戴了吗?老王支书说,那是公社给你戴的,不算数,要戴那就得是县革委会,省里去戴!但是,这次你受了这么大委屈,没有戴上,你思想深处不要有情绪,组织有组织的考虑嘛,你的表现离组织的要求还是有距离嘛,可能这个距离就是那么一点点,一黑豆的距离。高良说,那不是,肯定不是一黑豆的距离??起码一丈远!
老王支书说,知道谦虚还有救哩。又说起生产队的张老师要退休了,高良推荐肖铁军和乔麦,老王支书想了想说,那得你当校长,把这俩人管住了,要不然会出事!高良答应了,老王支书不知道这个推荐上大学的事情是高良让给刘枫的,还鼓励高良说,下次有机会一定是你小子。
推选刘枫上大学,他是从多方面考虑,一方面刘枫自从当上赤脚医生以后,在旮旯村生产队和周边生产队,甚至整个公社都非常有名,看过的病人无数,为改变整个公社的医疗状况做出了很大的贡献,社员们都叫刘枫为刘菩萨。再者,刘枫父母的身体不好,就她一个女儿,更需要有这样的机会回京。还有,刘枫的父母是右派,刘枫背着右派子弟身份。所以高良更希望先解决她的问题。刘枫背着药箱回来,听到这个消息,看着众同学,不敢相信地对高良说,你开玩笑吧,今天那个谁还告诉我??我说放屁,怎么可能有这种好事轮到我呢?高良说,确实是真的,今晚收拾行李,明天就走吧。
刘枫拿着公社的证明,看了又看,突然又看着众人,冒出一句奇怪的话问,那你们呢?刘枫说完,其他人都不说话了。高良说,全公社今年就这一个名额。你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我们也准备了一下,给你送行。高良说完,大家让开道来,锅台上放着一碗荷包蛋面条,还有几个小菜。高良指着面说,先把这碗面吃了,走了以后,要多想着咱旮旯村生产队的社员和同学,快吃吧。高良说完,庞静将面递给她,刘枫开始还刨着吃,吃着吃着,突然哭了起来说,良子,这是真的吗?我的身份是??高良笑了笑,忍不住开她的玩笑说,怎么?舍不得走还是舍不得吃这面啊?大家伙儿可都想着走呢,你是第一个!刘枫大声哭了起来,哭得碗里的面也吃不进去了,干脆扔了碗,抱住庞静一起哭,大家都默默地陪着她哭起来。窑洞里充满了送别的伤感气息,高良先拿起茶缸来,对着刘枫说,大家都把酒端起来吧,这酒还是我特意从梨树村生产队要来的,别浪费了,咱给刘枫送行!高良提议,大家跟着端起酒来,刘枫赶忙擦了泪说,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要分别了,我??高良说,刘枫,这几年,你给咱乡亲们看了那么多病,大家都说你是神医,你是刘菩萨,这是对你最好的褒奖,希望你在新的革命征程上,创造更多更大的辉煌!
肖铁军说,第一个,真不容易,我们要沿着刘枫的革命道路继续走下去!陈维亚也说,羡慕啊,唉,记得给我们写信。丁国庆端起酒杯说,祝贺你。肖铁军不失时机地说,唉,国庆,你怎么就这一句啊?
好好好,你们俩一会儿独自聊去。众人爆笑起来,气氛顿时热烈了。
徐耿走过来说,向你学习,刘枫,别忘了咱这帮一起吃苦的兄弟姐妹!刘枫一点头,含着热泪,然后和庞静、沈亚楠、史红旗等人拥抱。
刘枫猛地喝完酒说,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一点准备都没有??真的感谢伟大领袖,感谢黄土地,感谢大陕北,感谢乡亲们和同学们,让我有机会去更广阔的天地为人民服务??我就一句——我,我在北京等你们??干杯!高良说,好!我们为刘枫感到高兴,让我们一起高兴!干了!众人一起喝了酒,个个脸上充满了希望。
沈亚楠抱起手风琴开始演奏,大家手拉着手,肩抱着肩,一起合唱《我们举杯》,歌声在窑里外的夜色里飘**着:美好的节日里,约几位好朋友在一起欢乐聚会。为祖国繁荣,为大家健康,我们来干上一杯。往日的回忆,把我们联结起,无论在天南地北,勇敢的追求,无私的奉献,闪亮着青春无悔??
第二天一早刘枫背着行李,向村口送行的人挥手。村口除了高良沈亚楠等人,还有许多社员乡亲,大家扶老携幼,向这位曾经医治疾病的赤脚医生挥手,很多乡亲的手里还端着红枣、南瓜,他们的眼中含着热泪,感激地看着她远去??
刘枫走了,但知青们的心绪不再平静了。大家都很清楚,他们不用一辈子守着黄土地当农民了,兴许可以去上大学,当工人,要落到实处就是回城,回北京。这个信息让他们振奋,虽然只是一点苗头,但有个例就有希望。也就在刘枫走的第二年,生产队迎来了大丰收,这年的丰收是空前的,旮旯村可以说几十年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粮食,山上的洋芋、谷子、荞麦一车一车往回拉,淤泥地收回的玉米也堆得如山高,借的粮食还完后,生产队的粮库也装满了,家家户户都分到了新粮,社员们笑得合不拢嘴,还从没见过这么富裕的日子,可以敞开了肚子吃,见天变着花样,村子里远远地都能闻到米香,连风都是香的,阳光都是香的。借着这样的好日子和丰收的季节,李玉胜希望能把生产队好好宣传一下,县上把旮旯村生产队当典型,尤其是淤泥坝现在是县上的示范点,高良因此也当上了公社副主任,兼生产队的队长。公社要求把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重新整合一下,马上进行庆丰收演出的准备。经过高良和沈亚楠的精心策划,用一个多月重新排练了节目,演出第一次在旮旯村生产队学校搭起了舞台,舞台的中央挂着绣好的大金字: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旮旯村生产队庆丰收首演。院子里围满了社员和学生们,大家翘首以待,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演出开始了。庞静款款走上台,她的脸上带着伟大思想的乐观笑容,鞠完躬后,大声说,社员们、同学们,在这金秋十月,我们怀着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无限祝福,用我们辛勤的汗水奉献出丰收的喜悦,为我们伟大领袖、为我们的祖国献上胜利的粮食——今天也是国庆节,让我们全体旮旯村生产队的社员们,用自己的歌声和舞蹈给伟大领袖献礼,给伟大祖国祝福。首先请欣赏肖铁军和张晓峰同学为我们准备的快板《旮旯村生产队战歌》。
庞静说完,肖铁军和张晓峰拿着快板走上来,对着观众鞠躬,社员们热烈地鼓掌。肖铁军说,打竹板,震天响,今天来把旮旯村讲。
张晓峰说,走上台,看社员,那是生产队长的高良。肖铁军说,看一看,想一想,插队四年我把过程讲。张晓峰说,忆苦又思甜,昨天黄蒿沟里黄风窜。肖铁军说,队长高良来,要造田来要打坝。张晓峰说,社员齐声讲,那比登天还要难。肖铁军说,高良挥手把袖子挽,人定胜天!张晓峰说,造田打坝一声吼,旮旯村里重抖擞。
肖铁军说,一条烂沟变江南,我们不信走一走??铁军和张晓峰把旮旯村的变化说了一遍,引得大家热烈的鼓掌声。接着,庞静再次走上来,对着观众大声地吼着说,大家说,铁军和晓峰同学的快板说得好不好?众人齐喊,好!庞静接着又说,请大家欣赏,我们的大才女,不爱红装爱武装的沈亚楠同学的手风琴演奏——《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沈亚楠已经坐在舞台上,抱着手风琴,看了一眼高良。她的眼神是期盼还有失落,但是琴声马上把她拉回到了音乐中。一曲演奏完毕,后排的李疯子和其他知青们跟着吼叫起来,好!坐在前排的肖铁军奇怪地询问高良,他们怎么来了?高良说,把他抽进宣传队了??肖铁军说,他?他怎么能进咱的宣传队啊?高良,你这不是引狼入室吗?高良说,我也没有办法啊,老王支书强烈要求,把他们几个平时劳动不好的人就派在咱宣传队,哪怕是拿拿道具啊,为大家服务啥的都可以??这儿正说着,舞台上庞静已经走上去,再次报幕道,接下来请欣赏舞蹈《草原英雄小姐妹》,伴奏沈亚楠。沈亚楠坐在舞台的旁边,缓缓拉起手风琴。
乔麦和高媛很快随着音乐进入了角色,两个人特意穿上了民族服饰,然后尽情地在舞台上表演着,高媛灵活而随性的表演让乔麦也只能跟着当配角,全场安静,大家都非常羡慕地看着这对舞蹈的小姐妹。
高良看着妹妹高媛的表演,目光中全是欣慰,禁不住为妹妹和乔麦鼓掌。舞蹈完毕后,庞静慌忙上台看着大家热烈的鼓掌问,这对英雄的小姐妹也是我们旮旯村社员,她俩是团结友爱热烈的象征,让我们再一次为她们的表演鼓掌??接下来,请欣赏,腰鼓表演——《我们的大寨——旮旯村》,表演者是我们公社的副主任、我们的队长高良!大家热切地期望高良的表演,高良腰际挂着腰鼓,那失去一只手的胳膊上也绑着鼓槌。鼓点响起,高良随着鼓点舞动起来。
众人屏住呼吸,看着舞台上的高良舞动着。鼓点加快,高良的舞步也加快,但是,他的腰鼓表演让牛娃和赵兵不断地摇头。知青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表演,只有几个知青在那儿鼓掌,人群中,牛娃首先站起来喊道,队长你这打的是啥腰鼓啊?人群中一阵唏嘘声,接着是一阵哄笑,高良一脸尴尬地说,这不是腰鼓吗?牛娃说,你那是腰鼓吗?那是赶着驴耕地哩。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笑声,尤其是那些社员,不住地摇头,高良只好讪讪地走下台去。
为了这个节目,高良还煞费苦心练了好久,没有想到被社员们否定了。事后,高良就请牛娃为他在山梁上表演一下,牛娃也不客气,有个当教练的机会当然不能放过,鼓点一响,那活脱脱一只下山的猛虎,动作灵活多变,闪展腾转,伸缩自如。整个人都融入了鼓点之中,也融入了这山梁上、黄土地上。打鼓的赵兵鼓点声更快,牛娃的跳动也更快??旁边的高良和肖铁军等知青已经看得呆了,不由得心悦诚服。鼓声停顿,牛娃做了一个漂亮的结束动作,整个人还在黄尘之中,憨憨地笑了笑。笑完了走过来对高良和知青们说,看到没有?这才是咱们陕北的老腰鼓!肖铁军感叹说,良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腰鼓,这哪儿是舞蹈啊,这是黄河咆哮,这是大海击浪啊??高良点点头说,我小时候见过,但是,没有弄过,唉,老赵,这腰鼓还能打吗?赵兵说,老叫驴说这是“四旧”,打起来像牛鬼蛇神,必须得消灭掉。肖铁军赶忙说,这也不算“四旧”
吧,这明明是咱社员生龙活虎的精神头啊。高良说,铁军说得没错,咱先这么打着。牛娃,你和福定和我一起打,带带我,你也加入进来,也算咱宣传队的队员。牛娃说,队长,我就是这个意思,你看啊,这个李疯子进了宣传队,我和福定得盯着他点,别让这小子再瞎捣乱。赵兵也跟着说,牛娃说得没错,防人之心不可无啊。高良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再琢磨琢磨这腰鼓。
排练了一段时间,宣传队开始走乡串户演出,高良整天琢磨腰鼓,老王支书得知他想把腰鼓弄进宣传队就说,这得请示公社啊,以前不让打,咱别翻腾这些“四旧”的东西。高良说,你和老叫驴一样,我听说生产队不敢打腰鼓,就是因为老叫驴一句话。老王支书立刻来了精神问,什么话?高良说,老叫驴说,这是“四旧”,是牛鬼蛇神,以后不准打了??老王支书迟疑了半天,而后下定决心的样子说,那就打吧,老叫驴都死球了,他说了不算。高良说,我也是这个意思。高良诡秘地笑着,高兴地出了门,老王支书突然觉得自己被高良挖了坑,想再要说什么,已经不见了高良。老王支书同意宣传队表演腰鼓,高良派牛娃和福定两个人指导宣传队练腰鼓,两个人还挣了双份工分。
刘枫上了大学,让沈亚楠多了一份心事,虽说整天在宣传队,别人看不出来,李疯子却很明白沈亚楠想什么。李疯子自从进了宣传队,时刻被福定和牛娃盯着,这两人去练腰鼓,李疯子就瞅机会往沈亚楠跟前凑。宣传队到了黄河岸边,沈亚楠看着黄河水静静地流过,她站在高处,望着连绵的山峦,不禁想起改改,想起来到生产队后,真正能和她说几句贴心话的人也就改改,望着想着,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是痛苦,也是委屈,更是追悔莫及的无声诉说。
这时,李疯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说,亚楠,过了黄河就离北京不远了。又说,这几年,我知道你也压抑着自己,亚楠,我们对得起这片土地了,我们把自己的青春和热血,最宝贵的四五年时间都无私地,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它,难道我们选择离开不是正确的选择吗?沈亚楠不屑地说,你在说什么?李疯子说,你明白我说的意思,难道你要跟那个残疾人在这里过一辈子吗?亚楠,你有才华,而且这么漂亮,你不欠别人的!是别人欠你的!沈亚楠说,真是疯子!我告诉你,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自私!李疯子说,我确实自私,我和这片土地没有一点关系!我实话说吧,来到这里,那是逼不得已,来了这些年,我没有一点感情,你呢?你有吗?这里把你沈亚楠的身份改变了吗?没有!在这里继续等十年二十年,你沈亚楠还是右派子女,你还得低人一头!你这么优秀,为什么去年走的人是刘枫,不是你?沈亚楠说,我不想听,也请你不要再说了!李疯子说,如果高良不回北京,你怎么办?难道一直在这里等他?别傻了,亚楠,现在看他风风光光,你能保证他一辈子就这么风光下去?沈亚楠说,我相信高良!也相信他一定会回北京!李疯子说,我看是你自己疯了!亚楠,你别忘了,高良本来就是本地的人,这帮土包子,永远心里都想着自己,想着回到自己的故土,北京永远不是他的久留之地,你相信我的话!沈亚楠气道,高良不是那种人!李疯子说,我现在就跟你打赌!高良打坝造田,高良修路等等这些,哪一件事情是为了你?哪一件事情是因为你沈亚楠?你在一个残疾人的眼里,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人!沈亚楠说,别说了!李疯子笑了笑说,我只想让你面对现实,真正关心你的人是我李建军!不是高良!我冒着生命危险、众叛亲离和高良作对,为什么?因为你沈亚楠!现在和我们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亚楠,大家都想怎么回北京,你难道没有想过吗?沈亚楠扭过头说,我没有想过,我也不想!李疯子说,我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亚楠,你可以辜负自己的身体,但是,你不能辜负自己的才华,你和他们所有的人都不一样,跟我也不一样,你有能力成为世界上最好的手风琴大师,你是个音乐天才,在这脏兮兮的山沟沟里,那就是浪费自己的才华,你会后悔一辈子!你必须回北京!让全世界都看到你的才华!沈亚楠听到李疯子的话,痛苦异常,她蹲在黄河岸边,大声叫喊着,滚!滚!我不想听到你说话!
李疯子得意地笑了笑说,行,我可以不说,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今年咱公社还有推荐上大学的名额,而且不止一个!你好好想一想怎么回!如果回不了,还能招工,我听说,这次招工的人数很多——不管怎么样,只要能离开这里,你就有机会翱翔蓝天!亚楠,我是为了你好!李疯子的话像一颗炸弹一样扔在她的脑海里,让她的思想翻江倒海般纠结和痛彻心扉般撕裂??
正当沈亚楠痛苦之极之时,高良却沉溺在腰鼓的研究当中。他告诉肖铁军,腰鼓这种东西,在陕北这地方自古就有,我前几天特意去图书馆查过资料了,腰鼓源于古代将士镇守边疆时,庆祝胜利的舞蹈形式,同时也用来鼓舞士气。后来这种鼓就成了陕北人欢庆丰收的一种舞蹈。咱们的中央红军在陕北时,就是在南门坡打腰鼓庆祝抗战胜利??陕北的鼓种很多,腰鼓是比较特殊的一种,主要分布在陕北中部地区??看着高良滔滔不绝的样子,肖铁军也替他高兴,自从高良的手残疾后,大家都担心高良,找到这种能让他完全沉进去的东西,对高良来说是一种慰藉和解脱,不仅如此,高良告诉肖铁军,他准备改编这种腰鼓的打法,让它发扬光大。肖铁军借此询问高良,回城上大学的名额的事情,高良以为肖铁军跟他一样也是扎根派,肖铁军赶忙说,只要有上大学的机会,他也想走,毕竟乔麦也不会永远在这生产队,他得为以后打算哩。如果是当工人,他必须和乔麦一起去。肖铁军的意思高良明白,也就是说,即使是上大学,毕业后也会回来找乔麦。高良说,你放心,只要再有名额,一定是你的!
李疯子的话给沈亚楠极大的刺激,回到生产队后,她就去找高良,沈亚楠站在杜梨树下,看到高良走来,开口就问,高良,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必须老实回答我。高良说,什么话?沈亚楠说,你到底回不回北京了?高良看着沈亚楠,没有回答,但是,他能够感受到沈亚楠第一次咄咄逼人的气势中,有着不容拒绝的强烈气息,反问她,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沈亚楠说,高良,我们都知道了,去年的时候,刘枫的名额本来就是你的,你为什么拒绝?好了,我不问你为什么,如果今年还有机会,你回不回去?高良说,当时的情况特殊??沈亚楠步步紧逼地问,到底回去还是不回去?高良看着沈亚楠,突然沉默地看着这安静的村子。沈亚楠看到高良没有回答她,突然哭了起来,高良有些手足无措地收回目光看着沈亚楠说,你怎么了?沈亚楠说,我早就该知道,你是不会再回北京了对不对?
你不用骗我,老实回答我好么?高良说,对,我是不打算回北京了,这大陕北才是我的家,我没有理由再回去了。沈亚楠问,那我呢?
我怎么办?你没有理由回北京,你有没有想过为了我,我们一起回去?高良说,你是怎么了?我要扎根这里,很早以前就说过啊。亚楠,我们在哪里不是为了革命?哪里不是为了接受再教育?我表示要扎根的时候,你也从来没有表示过不愿意在这里扎根啊。你是怎么了?
沈亚楠说,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高良,以前我们没有机会回去,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法回去了。高良,你想过吗?我需要更大的舞台,你也需要!高良说,对不起,我真不需要,旮旯村生产队已经足够了,你也别怪我志向短浅,我以为,像我们这样成分的知识青年,能在这旮旯村立足,已经非常不易了??沈亚楠说,我从来没有这么看,我们为什么要自轻自贱呢?我们和所有的人都一样??高良说,也许是??但是,至少现在,我已经很满足了,亚楠,我已经不敢奢望你留下来了,你说的对,你需要更大的舞台,如果我把你留下来,我怕这辈子我会后悔。沈亚楠吃惊地看着他说,为什么?难道你不留我,这辈子就不会后悔吗?高良,跟我回去吧。我答应过改改姐??
高良突然看着她说,你答应过她什么?沈亚楠说,改改姐要我照顾好你??这是她掉进黄河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你知道吗?如果我一个人走了,高良,你怎么办?求你了高良,只要你答应跟我回北京,我什么都答应你好吗?我们可以在北京结婚,不管是做工人上大学,哪怕是没有工作,我也不怕??沈亚楠恳求地望着高良,盼着他能改变主意。高良说,亚楠,你别激动,我们都不要做最后的决定行吗?
我们都想一想。沈亚楠大声地说,高良,良子!如果我现在就和你结婚,你愿意跟我回北京吗?高良转身要走的背影停住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亚楠,你觉得结婚不结婚和回北京有关系吗?沈亚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高良,高良已经默默地消失在夜幕中,杜梨树下的沈亚楠显得那么孤独而无助。
看到沈亚楠情绪不好,甚至影响到了演出,庞静劝说沈亚楠不要着急,或许时间长了,高良就会后悔。庞静和陈维亚则已经打算只要有招工的名额,他俩一起走,这让沈亚楠的眼中闪烁着羡慕之色。高良在公社听到师父的政策落实了,新来的县革委会主任把韩司令等一些关了牛棚的老艺术家要先招回去上班,他赶忙跑去给师父搬家,王铁锤最终没有调去地区工作,他的革委会副主任也被撤了,只暂时保留了文化馆的馆长职务。韩司令听到沈亚楠想回北京,就给高良想办法说,让沈亚楠先来县文化馆工作。又说,你俩人的心气都太高,恐怕以后还是难事。韩司令轻描淡写地说了两句,高良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只说,只要是真正的革命感情,一定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师父又问高良,你知道新来的革委会主任是谁?
高良说,一大早李玉胜就去开会了,现在还没回来,我是听说你要走,赶紧过来搬家,我也不清楚。韩司令笑了笑说,就是以前的张副主任。
高良张大嘴巴,脸上笑得无比灿烂。
沈亚楠坐在黄河岸边的麦垛旁边,一个人看着太阳渐渐落山,心情一点都没有变的好起来,反而心情越加糟糕,正想离开时,李疯子又站在了她的身旁,带着一副赌徒的得意,恶意地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