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濑越夫人担心吴清源的安全,但一边嘱咐他一边还在擦窗户,并不放下手里的活。
母亲担心吴清源的安全,也只是抽了根烟,见了吴清源还是笑脸相迎。你拍的中日家庭都有这种宁静之气。
因为中日战争的压力,母亲要带妹妹们回国,将吴清源留在日本,但临别时,母亲只是问吴清源觉得相亲的姑娘还行么,问得非常客气。后来,吴清源与妻子双双脱离玺宇教,久别重逢时,竟然像对客人一样客气,点头、挂衣服、请坐。
这种客气,在中国的影视作品里真是久违了。胡金铨的老版《龙门客栈》中,东厂特务见了大侠周怀安,先说了一番自己当特务的辛苦,问周能不能体谅自己一点,然后才动手打的。
田:日本人在生活里非常温和,在路上你无意中撞到一个日本人,永远是他先说“对不起”。日本的国粹,多是我们这个民族的东西,他们当成精华保留下来,我们却给扔了。
我去采访一个日本的大老板,他说他小的时候读的是孔孟,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把《孟子》变成日文,让日本人去读。说中国在文化上是他们的母亲。
他拥有多少亿家产,平时趾高气扬,但对中国文化是顶礼膜拜的。他还说,你们很多中国人为什么忘掉那些东西呢?我当时特别难过。《孟子》是旧时代人自小背诵的童子功,我这一代人没有受过这个教育。人家在和你谈你民族文化的时候,你无言以对,会感到耻辱。
徐:中国人总把婚礼拍得很喧闹,如李安的《喜宴》。你片中的吴清源结婚场面时间较长,日本式的婚礼很安静,不强调喜庆,强调的是男女间的敬意,这番敬意是用礼完成的。礼划分出了人的等级,但不是强化阶级矛盾,而是让不同阶层的人能够各安其位,相互尊重地共处。
礼来自孔子,你强化吴清源婚礼的仪式感,是想提醒我们,有一种被淡忘的人与人的和谐方式么?
田:日本对任何事情都有一种求道精神,棋道、茶道、剑道,像一种信仰,这首先是对自己所做之事的尊重。中国人在唐宋时也是这样的,强调态度、行为的真诚,是我们民族文化的精髓。
我在日本时的司机,是飙摩托车、打赌博机、听摇滚的孩子,吃饭的时候,他却一定端坐好,说:“我吃了。”然后才吃饭。
这句话是对天说的——你想,多拧掰呀?但你会突然对他产生敬意,他心里面有一些自我之外的东西。他活得有敬意,很了不起——这个日本的民俗,我在《吴清源》里面用上了,有一场吴老师和师母喝粥的戏,便说了这句话。
日本的插花、喝茶、下棋都有很多礼,我们说太啰唆了。但我们这个民族越来越少敬意,是有问题的。包括你去看电影的时候,不管你喜欢不喜欢,这是一群人劳动的成果,你首先要对人家有一种尊重。如果没有捡垃圾的人,你怎么会有好的环境?如果你看不起他,你就是看不起你自己。
我们民族先秦时代的贵族精神,是一种对天地的责任感。这种责任感没有了,种种丑陋就出现了。
我觉得一个好电影,像吴老师说的,是能超越时空的。可能多少年后我不在了,但我有个好作品,它带着我的生命留在人群里,还在和人们交流,和人们有一种情感上的联系,那是特幸福的一件事。
咱就说革命电影《英雄儿女》《在烈火中永生》,那一代人永远刻骨铭心,永远谈到就有一股敬意——这就是电影的力量。电影有时代的局限性,但它确实有力量,根本不是父母老师砸进你脑子里的,它是活灵活现的艺术情怀,能渗透到你的骨髓里。
我们电影人有这个责任,去创造这种超越时空的、能够隽永地留在人们生活里、情感里的电影。
料理和天时
徐:你拍的中日家庭中,有许多场戏人物都是坐着的,即便是吴清源精神失常大跳大闹的戏,也是让他安静下来,以坐姿结束整场戏的。片中出现了各种不同的坐姿,来表达人物情绪,并形成了系列感。这是拍摄之前做出的明确设计么?
田:我没有刻意要求演员,但一个人去找一个整体的“度”的时候,就会在每个细节上自然地形成一种标准。我在拍摄现场精神特别集中,有时心无旁骛,找我说话,我都听不见。
我不喜欢死盯着监视器,我喜欢在摄影机旁边站着。摄影师给你提供一个他认为最完美的画面时,你可能会发现这个画面边上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只差一点。稍微一挪镜头,它就是你的了。
我在日本学了一个好词——“料理”。“料理”这个日本词并不是做饭,做饭叫打理,把鱼打理干净了吃。料理是让几样无关的东西产生一种美味,把他人觉得没有用的东西组合在一起,变成一个有用的东西。导演在拍摄现场,就是在料理。
你要有强大的精神集中力,判断演员出现的状态是好是坏,迅速决定取舍。有时一个细节给你启发,诱使你去丰富它——这在现场特别重要,是别人永远不能教会你的,得靠你的经验、平常的训练和你整体的修养,是一个综合值的呈现。
徐:我注意到,你在日本建筑里,加上了你的个人审美。比如在室内的阴影里,加上了一道更黑的长条阴影,更改了室内的结构线。或者,在墙面上打下一块形状规整的朝阳光效,好像一块图案,更改了室内原造型。
田:视觉上的这份敏感,可能跟我是学摄影出身有关。导我的第一部电影《猎场札撒》时,开始时不知道怎么拍。一天早晨,特别想看草原的日出,就一个人出来了。当时刚开春,草地湿漉漉的。那片草原特别女性化,一个一个小山包,像女人的身体,柔和极了。
我往山上走,走的过程中突然看到脚下的影子甩出去一百多米,那是太阳升起来了,把我的影子打出来了,我整个人金灿灿的。
当时就觉得被电击似的,一下跳起来啦。我回头看这片草原,觉得牛羊的叫声特别和谐,一下就理解蒙古这个民族了。我要从生活里提取最震撼的光线,来表现这个民族的状态。
从那时候开始,我对光线有了特别苛刻的要求。你说的那场朝阳光效的戏,原计划下午拍摄,我早晨去看景,正好是阳光刚升起来,射进屋里的时候。我说对不起,我不可能在下午把这么生动的光线布置出来,只有这种光线才能把吴清源的忐忑心理,他与濑越的那种师徒关系反映出来。我说服制片,在早晨拍了。
一个景点能不能确定,关键在于,我在现场看到的光是否打动了我。不要用大量的灯去刻意营造,应当在一个自然光效上,再加灯使它更丰富、更完美,这是你和摄影师的料理。
我可以不在意演员调度的偏差,不在意台词说得对错,但我非常在意错过了光最好的时候。所以在剧组的人说我吃饭快走路快,我生怕失去我认为最重要的那一刹那。因为那一刹那过去了,今生今世再也没有了。
拍电影就是这样,一半靠人,一半靠天。比如拍海景,就不能有太阳,一有太阳,反差出来后,海浪就没有厚重感了,海水的蓝色就轻浮了。你和天契合得最好的时刻,拍出的画面肯定是最美妙的——这是我的不传之秘。
天时地利人和,才能成就一件事。不得天时,一定会有问题。看了某大师的片子,想照葫芦画瓢,但你一定达不到大师的水准。人家是正好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拍下来,你是硬造这个势,就会用力过猛,或者用力不足。
我看景、选景会跑几个月,看三百多个景。你对选景很苛刻,你在料理时,才能知道怎么完美它。
东方美学
徐:红学家周汝昌说,他和一帮老哥们聊过什么是知识分子的最高境界,结论是:旧时代少女待字闺中,清清爽爽,一心一意学针线活儿的状态,就是知识分子的最高境界。因为心态平和,所以活得雅致。你塑造的吴清源虽然有种种内心挣扎,但他依然不失雅致。在整部电影上,表现激烈事件时,往往放过**,只选用一个次要的环节。
比如你拍吴清源和岩本薰棋战时,吴清源迟迟不到,他到底能不能来成为一个悬念。但你既没有表现吴清源受到了什么纠缠,也没有表现他赶到后,边睡觉边下棋的著名典故。
你给了他一个在树林里低头行走的镜头,在疲劳不堪、事态紧急的情形下,他没有乱跑狂奔,而是握着代表棋手特征的折扇,走得不失态——这是人的雅致。但在这个镜头之后,你就结束了这场棋战,连有没有赶到,也不交代。为何要采取这样的叙事?
田:我更喜欢东方的含蓄、悠远的表达方式,这种方式给人的想象更多。《泰坦尼克号》里,一对恋人困在冰上,让谁爬上船?谁牺牲?西方电影的情感太直接了,让你实实在在地去担忧眼前人物。
围棋裁判员宣布下棋开始,说的是“时间到了”。说“开始”,是“你俩拼吧”的潜台词。说“时间到了”,潜台词里有一种不忍心的成分,有一份人情在,将最惨烈的事情在语言上降低到最低点。
说“时间到了”,气氛立刻变得肃穆,此话有余韵。西方煽情是用残酷到极致,东方煽情是用含蓄到极致,留给观众更丰富、更多义的想象空间。
日本所有的棋战都有观棋记者。观棋记者写的观战记看着特别过瘾,他不描述围棋怎么下的,他描述两个棋手的状态,当时的天气,这段时间属于什么节气,下棋之前两个棋手都吃什么了,他俩穿什么衣服,走入决战室的精神状态。还有附近的景色,院中石头什么样、松树什么样——给下棋这件事,营造出了无穷的意境。
其实电影特别符合东方含蓄美学,电影语言并不符合叙事。用镜头叙事,只是电影功能的一部分,写情写景才是电影语言里最独特的。比如,你可以把几个场景放在一起,产生另外一种情感。
你看中国的唐诗,都是不相干的景色描写,叶子、河水、风,但你看着看着就觉得心里“忽悠”一下,被引出了最强的情感。
古龙小说就有意境,书中有刺客叫“中原一点红”,一剑点在咽喉,杀人只留一个红点。小李飞刀,永远见不到他的刀是如何飞出手的,因为刀快到你看不着——这就是意境。
写行为要省略过程,并不是不告诉你,而是把最精妙的环节告诉你以后,其他过程你自己想象——有些日本导演的电影里,可以看到这种美学,源于受我们文化的影响。
王昱(摄影指导)说:你对画面的要求特别不具象,我觉得好看,你觉得美得过分了;我收敛了,你又说欠点传神的东西。
为什么呢?局部的完美必定是不完美。“度”是中国文化最高的东西,我觉得《吴清源》给我特别好的机会,它要求我不能做实,做实了不好看,做虚了也不好看,要求你每天要在“度”上揣摩。
你把握住度,你的影片必然会有新的形态。吴老师说围棋有三千多条实用定式,他从小就要背。定式,就是在角部战斗时,双方互不吃亏的套路。吴老师认为这是学棋的基础,但这是一个害人的东西,如果你按定式下棋,你不吃亏,但你也永远不能占优势。
吴老师的围棋是反定式的,寻找比定式更好的下法——其实这跟咱们艺术创作是一样的。视听语言教的是定式,剧作课教的也是定式,但是你成为一个大家的时候,你必须要破坏定式,才能有新鲜的艺术效果。
比如,电影基本功有轴线,轴线一乱,会造成方向感的混乱。但我拍吴清源与桥本的棋战,你仔细看全是跳轴。吴清源一进决战室,方向全乱套了,却就此获得了一种震惊效果。你看的时候,绝对不会说:“怎么田老师还跳轴啊?”
剪辑师剪片子时说:“你这戏怎么拍的啊?没有一个镜头是跟轴线有关系的。”我说我当时要是脑子里还想着轴线,这戏就没有力量了。现在多好,张震演的吴清源有了股“吭吭吭”的脆劲,他动作的节奏感非常动人。
拍戏的时候首先要考虑的是这场戏独特的氛围,可以忘掉基本功。
吴老师退役的时候,与几十位棋手下了纪念对局,棋手们轮流上来,一人跟吴老师下一手棋,以这种方式向吴老师致敬。我没用那么多人,只用了七个人,让他们排行正坐在榻榻米上,背景贴满了金箔。
这不符合史实,这样的坐姿也不方便下联棋(轮流下棋),大家站着走动,才好轮流下。这种做法完全就是国画的大写意,黑泽明很善于用这种方法,算是我对黑泽明的致敬吧。
把下联棋的行为,拍出强烈的仪式感,才能令打在天元上的一子,产生含义更广、更不确定、更有延续性的意境。
东方的诗词、文学、绘画、戏剧都讲究意境,但我们中国的电影人里没有多少人研究意境问题。早年前有人讨论过费穆、孙瑜的意境尝试,后来没人讨论了。
我学电影和教电影,得对此研究。可能我研究不好,但是我不能不做一些尝试,好让学生和电影人关注这个问题,作为话题来讨论。
拍《吴清源》,把原先最吸引我的东西大把大把扔掉了。这种做法是个很大的挑战,我不会没有负担,但对我来说是艺术上的很大磨砺。这个题材,让我对电影艺术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对这部电影,现在我不想说好与不好,但它真的是一个教材。
吴清源
徐:影片是以吴老师作片头的,他说了些“猴子把树上的柿子偷走了”的话,你怎么选择了这样的生活闲笔作片头?
田:好多人没有见过吴老师,我怎么也得让人看一眼吴老师。吴老师给我电影授权的时候,提出不参与演戏。师母知道拍电影特别麻烦,吴老师年龄大了,所以只能拍点他的生活状态。
我开始看上了一段长长的走廊,造型感极佳,设计他和师母远远走过来。但那条走廊在一个顶级酒店里,不让拍摄。剩下的选择就是吴老师在小田原的家。
吴老师的真人作为片头,要给观众确立一个读解影片的方法,理解电影的虚实和讲述的方式,于是让扮演吴老师和师母的演员跟他俩聊天。只能聊天,不能做戏。
但聊什么呢?不能聊电影,我就跟吴老师说“随便聊吧”。师母非常紧张,一见镜头就心慌。
那天我们大概六点到的,给吴老师带了早点。演员们和吴老师准备好后,就开始下雨了。师母特别可爱,说下雨了,是不是神不让我们拍电影啊,我们是否要祈祷?过了一个多小时,雨停了,我听见鸟叫了,叫人把机器支起来。
吴老师一伙人聊天,我用长焦镜头,离得很远拍。我嘱咐录音,吴老师说什么就录什么。
我当时想要的效果是,张震和吴老师说中文,伊藤(扮演吴夫人的演员)和师母说日文,混杂在一起,将来根本不让观众听清说了什么,就是给出一个状态,并没有所指,不是要讲述什么。
一共拍了四条,觉得说“山里猴子把他家种的柿子偷走了”的话有趣,吴老师说着说着就改日语了,状态特别生动,就用了这一条。
徐:《吴清源》在日本放映时,吴老师去看了,媒体还做了报道。
田:牛莉莉(吴清源助手)说吴老师前一段时间精神不好,但那次电影的新闻发布会,他六个小时竟然都跟下来了。
吴老师的眼睛一个远视一个近视,平时不戴眼镜。知道他看过电影了,见到他后我叫“吴老师”,他没反应。我心里“咯噔”一下,就走到他身边又叫了一声,他听声音判断出是我,拉着我的手说话。说的跟今天的现实很贴近,布什怎么样了,天皇怎样了,他不看电视不看报纸,平时也没人跟他闲聊,我就奇怪,他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这时,张震也来了,叫“吴老师”,他也没有反应。我说是张震,他还没反应。张震就大声说:“吴老师,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张震。”吴老师“啊”了一声,说:“你啊!”提到电影,他突然就说:“嗯,这事办得漂亮!”
冒出这么一句话后,又开始跟我说神啊宇宙啊。新闻发布会有对我们三人的访问,他说起了自己的信仰。没对着记者说,冲着我和张震说,大概说了二十分钟,电视台的人拍不下去了,听不懂!
徐:你是如何理解吴老师的棋品的?
田:影片的第一局棋,我选择了吴老师和秀哉名人的对局。这局棋吴老师输了,因为秀哉利用名人的特权,随时暂停比赛,召集门下集体研究,最终想出了一步妙手。吴老师见到这步棋,没走几步就认输了。
这盘棋我觉得太精妙了,看了这步妙手之后种种变化的解说,我第一次觉得我看懂职业的棋了,欣赏到围棋的巨大美感了。所以我特别理解吴老师说的,这手棋打到棋盘上后,他突然像一个局外人般看这盘棋,草草就结束这盘棋了。
吴老师的回忆录里说,这盘棋是没有胜负的,秀哉只是从劣势扳回到平而已。而且这手棋在秀哉门下研究出来后,就泄密了,有人事先告诉了吴老师,吴老师完全可以找到对解的方法,但他不纠缠了。
我挺赞同吴老师认输的风度,对秀哉的潜台词是:“你能下出这么精妙的棋来,那么这盘棋就下到这了。你我不用分胜负了,你还是一个伟大的棋手,我还有我的事要忙。”
吴老师的行为,是综合了他的地位,名人地位的通盘考虑,他是一个围棋大家就体现在这,他看得更高,而不是死盯着一盘胜负。
所以我选择他下的这盘输棋,作为全片的第一场棋战。
媒体上说《吴清源》看不懂,我也挺能理解。围棋的世界本就是不好懂的,而我硬要拍它。但是我觉得还是得比失多,能接触到吴老师这样的大家,看他做事、为人、思考的方式,对我的做人、做艺都有受益,我的收获远远大于观众。
《吴清源》拍得太艰苦,资金断了,惨到连底片都拿不回来,扣在合作方那了。等有钱去赎底片了,底片已经脏得一塌糊涂,全部都发霉了,只好全部修。
这部电影能最终完成,让吴老师看到,让他觉得这事干得漂亮,我很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