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中医当年为莫道长医病的过程和六年前走进南山的情景清晰地在王泽桐脑海里连缀起来,一直悬在心头的疑问豁然有了答案,心中那一份隐隐的担忧和不安也消失了。但是,郭老中医眼下的情况却依然没有什么线索,看来水静和水清二位道人能提供的线索也就这么多了。
辞别水静和水清二位道人,走出青云观,三人都不言语,苍茫终南山里的方外世界和郭老离家入山的经历使他们年轻的心灵受到深深的震撼。
迈出山门走到一个较宽畅的石台后,王泽桐停下脚步,担心两个年轻人因没有得到郭老眼下的消息情绪受挫,便说道:“我们的找寻才刚刚开始,至少我们知道了,郭老眼下没有在青云观一带,否则水静、水清一定会知道。我们按计划去藏仙峪寻访,那里住有隐修者,找到隐修者就有可能打听到郭老的行踪。”
秦浩说:“王处放心,我们都知道寻访才迈出第一步,要是这么快就找到了,那我们的终南山探秘岂不是太无趣了!”
刘东方说:“英雄所见略同啊!刚才我担心找不到水清道人,打听不到郭老的消息,但心里又隐隐地害怕,怕什么呢?怕这么快就找到了,咱们的寻访岂不是这么快就终结了?”
王泽桐笑道:“看看你们这小算盘打的,唯恐不能游山玩水了是吧?
接下来有你们受的,今晚就要住在藏仙峪,可能是山民家,也可能山野露宿。还有从现在开始,启动中草药调研工作,注意收集标本做好记录。”
“是!”刘秦二人同时应道,把装着食物、矿泉水的背囊往肩上耸一耸,做出一副有力的样子。王泽桐抬头望望头顶的太阳:“咱们在这里休息会儿,吃点东西再向下一个目标进发。”
秦浩拿出面包、矿泉水、榨菜分到各人手里,便各自吃起来。王泽桐看到刘东方一边吃一边整理一路上采的几株中草药标本,便笑道:“刘东方,你是中草药学专家,我有一道中药材谜题看你能答上来不?”
刘东方和秦浩一听有谜要猜又是中药材方面的,都来了兴致。刘东方说:“王处尽管发问。”
王泽桐:“贺知章《回乡偶书》你们都知道,是这样四句:‘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这首诗的谜底可是包含着四味中药材,你们能说出来吧?”
刘东方笑道: “这个题我不能答,我不仅知道还看过几个不同的版本,还是让秦浩同学来回答这个问题吧。”
秦浩道:“这个题我还真没见过,让我从字面上猜一猜,猜对几个算几个好吧?”
王泽桐点头道:“这样才是真答题,要是看过的来讲就没意思了。”
秦浩已进入答题的思考中:“第一句‘少小离家老大回’,自然是当归了。第二句‘乡音无改鬓毛衰’,‘鬓毛衰’就是白了头啊,应该是白头翁。第三句‘儿童相见不相识’,不相识就是陌生人,陌生人就是生人啊,生人,人生,是人参!第四句嘛, ‘笑问客从何处来’,何处来?
这个得让我想想。”
刘东方忍住笑点拨道:“对呀,何处来?从远处归来,那个地方对家乡人来说是陌生的地方,是……”
秦浩赶紧抢着说:“生地,第四味是生地!”
看着秦浩认真的样子,王泽桐笑得身子前仰后合: “全对,一百分。
其实我也是在一本书看到的,若是像秦浩这样一个个猜未必能全答上呢!”
刘东方说:“诗词是秦浩的强项,他自然是理解分析得特别透彻,下来我说一道明末大医傅青主的药联趣话,王处和秦浩同学听听。”
秦浩和王泽桐相视一笑,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中药学是刘东方的专长嘛。
“傅青主医文皆通,声名远播。有一位老中医慕名来访,傅青主设宴招待,酒过三巡后,老中医起身浏览药架上的药物后信口说道:‘红娘子生天仙子,一服生化汤。’ 傅青主笑答: ‘女贞子产刘寄奴,二包止迷散。’老中医拉开抽斗说道:‘白头翁骑海马,赴常山挥大戟,怒战草寇百合,不愧将军国老。’傅青主即刻接道: ‘何首乌架河豚,入大海操仙茅,逼杀木贼千年,堪称长卿仙人。’老中医情知傅青主医文符实,甚为佩服。宴毕分手之时,傅青主道:‘生地变熟地望常合欢。’ 老中医依依不舍地回道:“望月乘夜明定来夜交。”
王泽桐和秦浩鼓掌。王泽桐叹道:“高人过招,两人对话间说出几十种草药。”
秦浩:“我记得有这样一副药联,好像是清末名医何九香写的,他在母亲病故后悲思深重,自题一副药联贴在药店门前: ‘独有痴儿渐远志;更无慈母望当归。’以远志和当归这两种药材名寄托自己对母亲的哀思和怀念,可谓情真意切,令人感动。”
刘东方道: “要说药联嘛,我看过北京著名中药店‘仁和堂’ 门两侧红漆抱柱上悬挂着一副大大的楹联,联文是:‘熟地迎白头益母,红娘一见喜;淮山送牵牛国老,使君千年健。’ 此联巧妙地将熟地、白头翁、益母草、红娘子、一见喜、淮山、牵牛子、国老、使君子、千年健十味中药名串联成句,一迎一送,对仗工整,语意幽默,令人称绝。”
秦浩:“这副药联的确是构思巧妙药材名密集,二十四个字中就有十味中药材,而且寓意甚好。能与之媲美的还有这样一副:‘慈姑穿山采红花,走遍生地熟地;苏子过江寻紫草,翻越常山淮山。’二十八个字中也隐含了十种中草药。”
王泽桐赞道:“这两副药联确实精彩,前一副巧布药名寓意健康,后一副用十味中药名尽言采药之不易,真是风雅有趣。二位学士都讲得精彩,我也给咱讲一段医文相投的趣话。”
刘东方和秦浩一同起身鼓掌。
“明末,有一个自视才高的文人去拜访一位老中医,入庭院只见满园翠竹,脱口吟道: ‘避暑最宜淡竹叶。’ 老中医笑接: ‘伤寒尤妙小柴胡。’入堂之后文人念出一句长联: ‘白头翁,持大戟,跨海马,与木贼草寇战百合,旋复回朝,不愧将军国老。’ 老中医坦然接联: ‘红娘子,插金簪,戴银花,比牡丹芍药胜五倍,苁蓉出阁,宛如云母天仙。’ 文人被老中医渊博的学识折服,二人遂成挚友。”
秦浩和刘东方喝彩之余,刘东方盯着王泽桐看,眼睛亮亮的,好像真刮目了一番似的:“王处,以前还真不知道,你是学管理的,对中药材方面也有这么丰厚的知识。”
王泽桐说:“我哪里比得上你们啊,只不过中医药这个学问本身充满了魅力,有时看它学它完全是一种享受。”
秦浩说:“王处,我们才出校门,而你已经离校十多年了,还能这么出口成章,这学问大了去了。”
王泽桐指着哧哧发笑的秦浩和刘东方:“好了,不许拿我开涮!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已经是大叔那一辈的啦,我就倚老卖老,再讲一则诸葛亮后裔用中药名撰写的祭文,这篇祭文情恳意切,处处暗藏中药名。我试下看还能背多少:‘呜呼!秋桂枝高,痛泣威灵仙去;冬桑叶落,更悲子不留行。恭维我兄斐斋公者,禀性光明,持躬厚朴,细辛处事,苦练成家。诚大腹之能容,亦合欢而有庆。只为潼关失怙,苦丁慈父之忧,於焉海经商,苦遂劳人之驾……’”
三人你来我去地大战了几个回合,情绪高涨,王泽桐心里着实喜欢这两个才出校门不久的高才生。说道:“好了好了,这一场中药知识大比拼太精彩了。夫子云‘三人行必有我师’,在这方面你二位都是我的老师!现在出发,咱们也要‘走遍生地熟地,翻越常山淮山’喽!”
秦浩、刘东方紧跟在王泽桐身后向森林的边缘走去。
之后的寻访就没有第一次这么顺利了。
从8月底到10月上旬,一个多月里他们每个周末都进山,周六天未明就出发,周日晚间才回来,有两次路远,在外露宿两个晚上,第三天中午才回到城里。出乎预料的是,六次进山没有得到任何有关郭老的消息。
尽管王泽桐对寻访郭老的困难有心理准备,但实际上比他预料的还要难。原以为在各个峪里会见到很多隐修者或居士,可是在一个半月时间里六次进山,还没有获取一点有价值的信息,有时找一个普通的住山者都困难重重。六次进山,穿越了七条峪沟,走进十多家寺观和隐修者居住的山洞,问了不少人,却没有得到有关郭老的任何信息。回想制订的寻找方案和每次进山的路线,由东至西向南岭纵深腹地推进,辐射范围达一百多千米,对南山周边的主要峪沟进行寻访、打听,寻访规划和方案应该说没有问题啊!
好在挑选的这两个年轻人很优秀,对寻访工作充满热情,并且体力好、能吃苦。在他们面前,王泽桐常常感到自己老了,八O后九O后已是不同的两代人啊!秦浩是山东中医药大学研究生毕业,去年夏天通过招聘到中医药管理局的。刘东方是秦西中医学院方剂学研究生,在市院工作一年多,去年与秦浩同一批来到中医药管理局。二十六七的小青年却已是满腹岐黄,出口就是名方名剂。王泽桐选择他们两个的原因还有一条,在以前对民间中医调研工作中,他们不像其他年轻人对民间中医小团队持一种轻慢的态度,而是认真地对民间中医的传统手法和制剂进行剖析并提出自己的看法,王泽桐对此颇为赞赏。
从地图上看,他们才走过了终南山一角,要到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才能找到郭老呢?对终南山中草药现状的调查倒是进展顺利,刘东方和秦浩采撷了大量本草标本,还发现了几种古药典中记载的珍稀草药。
寻访之旅十分艰辛却充满趣味,收获也不小,只是,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郭老呢?
在寻访途中,王泽桐和秦浩、刘东方常常议论起《空谷幽兰》,他们都看过这本书,是一名叫比尔·波特的美国修行者写的,那本书给他们带来很大的震撼。他们惊讶于那个神秘的世界,惊讶于就在自己身边的秦岭山谷里竟然隐藏着数千个来自全国各地的隐修者。可是,这次进这个世界却很少见到他们,他们都藏在什么地方呢?
头几次进山时,他们常常遇到一些驴友,还托驴友帮忙打听,结果什么信息都没有得到,连修行者都几乎没见到过。这对王泽桐来说是个教训,后来他才渐渐明白,隐士们远远看到这些高声喧哗的旅游者,一般都会躲藏起来,或进入偏背处的山洞,或隐藏在树林中的柴房里,他们不愿被打扰。而且常有些素质差的游客,在山谷或寺庙附近三五成群吆三喝四的,有人引吭高歌,有人放着乐曲,有人不停地拍照。还有的是一伙人聚在一起,占一方草地或一片岩石,打开带来的酒肉菜肴水果什么的,大吃一通后起身就走,留下一堆垃圾。对这些现象,王泽桐三人都是深恶痛绝,不难想象那些隐修者会是多么反感和厌恶。后来进山,王泽桐渐渐学会了如何避开那些游玩的旅客,如何安排路线及获取有用的信息。
有一次他们在黄羊沟里遇到两个搞摄影的,这两个摄影家真算是骨灰级发烧友了,为拍日落和日出的镜头,竟然在看起来没有人烟的山谷里守了好几天。交谈后得知他们晚上是在山后一处修行者住处借宿,便通过他们见到了几个修行者,也打听到了一些关于道医的传说,但没有人见过年长的郭老。
有几次寻访中也见到了一些隐居者,和他们的交谈增加了,三人对隐居群落的了解。这个群落里多数人倒也没有什么神秘的背景,也是普通的人,多是因身体疾患或家庭、职场的重大变故而离开亲人离开家乡住山的,他们来山里只是要远离都市、改变环境,过一种简单的生活。
即便是这样的山居者也令人敬佩,更不要说那些隐世的僧侣、学者、道医等。他们崇尚简单宁静的生活,不喜欢被打扰,不喜欢大山里这个唯一干净的世界也被污染,这种人生的状态和境界多么令人向往啊。
在第七次进山之前,王泽桐召集小组开了个讨论会。
王泽桐开门见山地说:“寻访工作进行快两个月了,六次进山尚无所获,我想知道你们的信心还剩下多少?”
刘东方和秦浩对视一下,说道:“信心未减,还是百分百。”
秦浩:“对,信心从未动摇过。”
王泽桐:“只有信心怕还不够,局里不可能让我们无休止地寻访调研下去。我们还要把寻访思路理一下,让接下来的寻访一步步靠近目标,还有中草药调研工作也要整理出一个翔实的报告。”
刘东方说:“这个没问题,我们这六次进山,对秦岭野生中草药的调查颇有收获,对中草药的生长现状和变异有一些新的了解,还发现了几种以前未在册的新本草,我和秦浩已经着手写调研报告了。”
王泽桐:“好,那让我们梳理一下寻访郭老的思路。我觉得突破口还是要从山里的隐修者身上找,那么我们首先要对这些隐修者再多一些了解,多一些认识。”
秦浩说道: “从我们接触到的修行者来看,佛教、道教信徒占一部分;另一部分隐居终南山则是出于个人精神追求,对原有生活方式的一种颠覆,放弃原有安逸喧闹的生活,追逐安宁朴素。这两类隐修者有的是因为感情上的波澜,有那么点看破红尘的意思。还有一些人是生活中的困扰多得无法承受,进山是为躲避烦恼。这类生活型隐士大多是短期的,因为深山里的生活是极其艰难的,一般人很难承受。”
刘东方:“不知你们是否注意到?咱们遇到的隐修者虽不多,但并不都是性格孤僻、行为古怪的样子,我觉得好些人身上充溢着简单、明快的特点,乐观、知足,就像比尔·波特《空谷幽兰》中所写的那样,是一群快乐、健康、和善的人。”
王泽桐对进山的经历也是颇为感怀:“是啊,若不是有这样一次真正走进秦岭的机会,我们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比尔·波特《空谷幽兰》描绘的世界是真实的!就在离我们都市不足百里的地方有这样一个神秘的世界,在我们推窗可望的终南山里隐居着数千人!这些隐修者中有终身与青山为伴献身信仰的佛家、道家信徒,有归老山泉自得其乐的高人,而且当今回归本真的生活方式成为一种时尚,不断有更多的人加入隐修者的队伍。”
秦浩和刘东方还在思考的工夫,王泽桐问:“你们说说,郭老这个名贯秦地的中医、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是因为什么进山修行呢?”
秦浩:“你和黄局不是都讲过嘛,主要是因为他儿子不肯传承他们家族的医学。民间中医主要的传承方式就是子承父业、代代相传,儿子不肯传承父亲的医术,对一个老中医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他因此而伤心离家。”
刘东方:“他们家的圈疗法不是有个传承推广中心吗?他儿子郭柏川带着这个团队还是在传承嘛。”
秦浩刚要争辩,王泽桐说:“他儿子当时不肯传承家族医业是主要原因,但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我听郭柏川讲过,郭老在许多年前就与终南山青云观、华莲寺等道观、寺庙的道长、住持有来往,可以说这进山修行的因素早就存在。水静和水清道人也说了,郭老住山是为了研究他的圈疗医术。我们要搞清楚郭老进山的真实目的,才能判断出郭老进山后会是什么样的一种状态,咱们应该怎样才能找到他。”
秦浩眼前一亮随口说道:“道医!像郭老这样身怀绝技的老中医走到哪里都少不了治病救人,他一定是一边云游修行一边为人医病。”
刘东方赞同这个想法并补充道:“大医达到一定境界后,往往要在名山大川里修行悟道,才能抵达更高的境界。自古来的医圣、药王都是这样的。比如华佗、扁鹊、孙思邈等莫不如是,郭老显然是为了修行悟道进山的。”
秦浩:“对!这些大医修行的目的都是提升自己的医术,更好地治病救人,郭老也同样,不管在哪里都少不了给人瞧病。”
王泽桐:“好,咱们要把住医者这条线索,找道人、僧人和山里居士打问他们求医治病的方法,打听道医的踪迹,寻着这条线索找寻郭老的下落。方向明确了,我们就会离目标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