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

枯黄的落叶和一些纸屑、塑料袋什么的在空中飞舞着,顺着巷街迎面刮过来,有点穿堂风的意思。风不是那么凛冽,但终究是进入冬天了,刮在脸上似有无数根细针从一个个毛孔扎进来。

下午5点,郭柏川提前下班骑车从厂里往父亲家赶。

今日小雪,小雪这个节气标志着严冬的来临。父亲一向注重时令节气,喜欢在小雪这天做红焖羊肉或清炖羊肉并辅以当归黄芪红枣之类,说是可御严寒。郭柏川托陕北的同事带了些横山羊肉和洛川苹果,特意请假早走了一会儿,把羊肉和苹果给父亲送去,心里琢磨着回去给父亲好好做顿饭,看看父亲过冬还缺啥。

郭柏川父亲郭守正是秦西市民间中医,早年是市二院中医部医师,后来在家里开诊所,坐堂应诊治病救人,一辈子不曾停歇过。民间百姓多称他为“郭圈圈”,“郭圈圈”这个名字流传很广,父亲虽年过七旬还是常有病人找到家里来,这种似永无止境的治病救人便一天天延续着。

前几年自柏川母亲走后,偌大个屋子只剩下父亲自己了,好在病人从没有间断过,父亲总是忙忙碌碌,倒也没显得孤单寂寞。

今天是2010年的小雪,半个月后的大雪就是父亲七十三岁寿辰,郭柏川一直想着要在今年大雪这个节气给父亲好好做个寿,老人们不是常说“七十三八十四”什么的……

才下午5点多天色就显暗了,街道两旁各家窗户透出暖暖的灯光。

巷里行人渐多,这时是人们往家赶的时候了,郭柏川也一路猛蹬快速向巷子南头骑去。

这条巷子叫南关巷,据说是这个古城最长的一条巷子,巷头连着小南门,巷尾通向城外南郊,从巷头到巷尾足有一里多长。巷里有几家老作坊代代相传,比较有名的要数铁锅贴家的锅贴和吴大嘴家的糊辣汤,不光是老街坊老邻居们喜欢,还引得很多巷外人赶到巷里来,还有人专门从城里跑几里路来巷子深处吃这一口呢。父亲的诊所斜对门就是铁锅贴的锅贴铺子,铁锅贴是个热心人,对父亲特别关照,有时父亲忙看病顾不上吃饭,他就把热锅贴送到家里。铁锅贴做几十年锅贴做出了名堂,人们说他家的锅贴香飘秦西半个城,成了名吃,市上相关单位还来人给挂上“秦西名吃”的牌匾。郭柏川自小就吃铁锅贴家的锅贴,喜欢看铁锅贴做锅贴。

每天天色微明,铁锅贴就开始忙活,先和好面团醒着,这样才可以让面和水充分融合。然后开始忙案头上的活儿。把一大堆洗好晾干的韭黄或韭菜切碎,与剁好的肉馅拌好,当然还有其他各种香料,这个时候巷里人大都还没有起床,所以从来没人知道铁锅贴拌馅的奥秘,也就无法知道铁锅贴的锅贴为啥会这么香。等到他揉好面包锅贴时,巷里已经有人往锅贴铺走来。当买锅贴的人排起队,锅贴也整齐地排在平底锅里了,像列队的士兵一样,一个挨一个,没有一丝空隙,却也不会有一个受挤或是站立不稳。很快,铁锅贴望着大家笑笑,高举铜瓢画一个完美的孤线,给锅贴们均匀地淋了一身水,随着“滋” 的一声响,锅贴们像沐浴一般腾地冒出一团热气,大锅盖随即盖上。排队的人群便响起报数的声音:“一打。”“半打。”“十个。”……这时,老板娘适时出来了,麻利地收钱,摆盘子。铁锅贴那里就揭锅了,腾腾热气中,长长的铲子伸向锅贴队列,一排一排铲入盘中,一打的、两打的、十个的,张三的、李四的,顾客要的数量,一个不会错,谁先谁后也不会有差池。入盘的锅贴是翻过身的,金黄的油渍渍的脆壳还“滋滋”响着,香气便在巷里弥漫开来。

就在不远的东头,另一种美味恰好也在这个时候开张了,铁锅贴要吴大嘴家的糊辣汤来配,有人端着锅贴去吴大嘴家,一碗味道正宗的糊辣汤配着锅贴才是完美的早餐。吴大嘴人憨笨些,这锅汤却是透着灵性。

巷里人都知道,他多年只用甘肃的土豆、回民街的牛肉,山乡里送来的菜蔬,加上从上一辈传下来的手艺,硬是让一个笨人做出一锅浓郁味纯充满灵气的糊辣汤。

早些年的许多个香气缭绕的清晨,父亲手提公文包走到巷子尽头搭公交车去二院上班,下午再次穿过巷子回到家里。许多个暮色里,父亲那清瘦而挺拔的身躯在长长的巷街里不疾不徐地走过,他不时和邻舍们打着招呼,遇到求医问药的人则停下多说几句。父亲性格刚毅却脾气温和,像这老巷子一样透着朴实与隐忍,包裹着俗世的温暖,承载着许多人挥之不去的记忆。

巷子里的两家诊所更是声名远播,虽没有卖吃喝的红火,却是长年四季有人来。这两户行医人家正好把住巷子两头,巷子北头是唐家,南头巷尾是郭家。郭家是以外治为主,按摩、香灸加圈疗,唐家开方抓药针灸,两家各有所长各有各的病人。进巷子要先过唐家,唐家有门楼子招牌大,来求医的人一般都是先到唐家,有的病人治不上或出不起钱就到巷尾找郭家。巷子里和街道上的老熟人知道两家的不同,以病找医自是明白,外地来的可就不是那么方便了,常常要巷头巷尾地折腾一番。

近些年郭圈圈外出行诊多一些,来诊所的病人日渐减少,就显得郭家这个诊所渐渐冷清下来,而唐家却是越来越发达了,去年盖了新楼,换上了金光灿灿的“唐氏国医馆” 大牌子,名头越来越大,时常上电视登报纸什么的,成了市里民间中医的标杆。

虽说进出小巷都要从巷头过,从唐氏国医馆过,但郭柏川几乎从不抬头看一眼,唐氏国医馆再怎么发达也与他无关,他从没有想过两家医馆要对比要竞争什么的,因为他从来就没打算接父亲的班,压根儿就不愿做这个中医传承人。父亲一次次说起家族医术传承的事,要求郭柏川辞去公职回家担当郭氏第五代传人,有时苦苦劝说,有时严厉训斥,郭柏川一次次推诿一次次逃避,就是不肯接下郭氏圈疗这面旗。是郭柏川不孝,还是郭柏川学不会郭氏家族医术?不是,都不是!他对父亲是很孝顺的,在生活上总是尽心尽力照顾父亲,尤其是母亲去世后,郭柏川每周都要回来,给父亲买菜做饭洗衣。但是,每当父亲说要给他正式传授郭氏家传的技法时,他都想方设法推托。

其实,对于父亲耗尽一生心血发明的这个圈疗法,郭柏川内心是清楚的,其技法其功效也都明白。几十年耳濡目染,千百次耳提面命,他对父亲这个圈疗法早已烂熟于胸,却不理解不喜欢。画圈治病,圈疗?

中医治病疗法百种千种,用什么方法不好,父亲却搞了个奇奇怪怪的圈疗,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圈”?那是个折磨人的魔圈,那是一个跳进去就永远出不来的怪圈!父亲发明那个“圈” 没有给他带来荣誉和财富,却像一个奇怪的魔圈,吸引来了各个地方被癌症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病壳子,有的来自乡下山坳里,有的来自遥远的异乡,不知怎么竟然能凭着坊间口口相传的信息来到秦西找到这南关巷来。郭柏川自年轻时就见惯那些可怕的癌症患者,有的面黑如漆、气若游丝,有的满身疮痍、脓血沥沥,有的头面变形、如鬼似怪。他们经汽车火车长途跋涉,浑身散发着熏人的臭气,疼痛使他们发出凄惨的哭号,跌跌撞撞来到诊所,一遍遍哀求父亲拯救他们……

既然是人命关天,父亲又怎能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呢?他总是从容温和地安顿病人坐下来,让柏川端来茶水,待病人缓过劲儿来才一边诊脉一边询问病情。父亲以圈疗法为病人施治通常是从揉术开始,这个郭氏祖传几代的揉术疏松法不同于普通的按摩,郭氏这套揉术要对人体的经脉、骨关节进行全面的疏松,为下一步的治疗打开门窗。郭柏川无数次目睹父亲施展揉术的过程,心里总是想:为什么要用这么吃力的方法治病?自己累得要死,别人却不以为然,没有几个人愿意相信靠按揉推拿能治好病。但父亲把每一次施展揉术都看得很重,从不曾有一点马虎。

当患者在诊榻上躺好之后,父亲像一个技艺精湛的武师,运气发功,舞动双手,指法多变,十指游弋于经络喻穴间。从头顶百会穴始直至脚趾上的隐白、大敦穴,从颈椎、肩井穴、手臂、脊椎、腰椎,到膝关节、脚踝直至脚趾的每一个大小关节,由上至下一一进行按、揉、提、捏、推、拿。经揉术之后,病人往往面色红润眼睛发亮,连声说舒服舒服。

紧接着,父亲又手持艾香棒开始顺经施灸,追逐皮下腠理之间的风寒、湿毒,凭着香火跳跃的律动和烟雾的变化,时而重灸,时而透灸,时而温灸。往往这一揉一灸要持续一个多钟头,父亲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而对于一些重症病人来说,这还仅仅只是前奏,只是开始。当病人经过揉术和香灸,疼痛之苦得以减缓之后,父亲才开始郭氏圈疗最重要的环节———画圈。两个铜盆里放着相似却又不同的两种药液,各为内圈和外圈所用,这个时候,父亲持刷如剑,凝神敛气,双目微合,目光如电扫过患者病体,辨阴阳寻病因,舞动药刷,内圈外圈、上圈下圈,大圈小圈,一围二聚三截四剿五灭,层层包围癌细胞与之一搏……父亲多次把圈疗的医理讲给柏川———郭氏圈疗是将特殊配方的中草药汁涂于患者不同病理反射区,反复画平面圈、立体圈、螺旋圈,"套圈,圈应圈以达祛病除疾之目的。这个圈疗法是专门针对肿瘤疾病的,是在传统中医外科“箍”法的思想基础上进一步完善和充实,具有了外固护正气,中对症治疗,内排除邪气的功效,最终达到扶正祛邪、行气活血、祛寒止痛、化瘀消瘤的作用……这就是父亲在传承几代的郭氏家族医术基础上发明的“圈疗法”,父亲称为“中草药液画圈疗法”,这就是父亲一生的心血,被人们称为郭氏圈疗。父亲用半个世纪的光阴把郭氏家传四代的外治疗法推进了一步,把家族医术的几项绝技配伍组合,使其聚合功力产生叠加效应,形成了一个对抗疑难杂症和肿瘤疾病的神奇的药“圈”。郭柏川千百次目睹了这个“圈” 治疗疾病的功效,对病人来讲,这个“圈” 是个好“圈”,但对医者来说,却是个“魔圈”,因为画这个“圈” 实在是太难了,太苦了……

一想起父亲那忙碌的身影,那清癯疲倦的脸庞,柏川心头就像有百虫噬咬,隐隐作痛。

自少时起柏川就常给父亲打个下手,替父亲做一些药材炮制的事情,后来下乡、工作、成家,在父亲身边的时候少了,但还是常常回来帮父亲一把。但是,父亲要他辞职回来接过圈疗,他实在做不到。他从小到大看着父亲被这个“魔圈”折磨了一生,也曾陪着父亲到外地行诊,眼看着父亲救治了成千上万的病人却得不到医界的认可,嘲讽、闲话、是非倒是落下一大堆,甚至被人告上法庭。郭柏川伤透了心,内心暗暗发誓不做这个传承人,自己做好一个中药师不也是为中医药事业做贡献吗?

怕是有十几年了吧,自从姐姐一家人迁往外地,父亲过了六十岁以后,就一次又一次催他辞掉工作回来接过这个诊所,他一次次逃避一次次拒绝,就这么,一年年过来,如今父亲已经是七十三岁的老人了……门虚掩着,像往常一样,郭柏川一手推门一手扶车子喊道: “父亲,我回来了!”没有应声,郭柏川把车子支好,把羊肉放进厨房,然后抱着苹果箱一边叫着父亲一边快步走进厅房也就是诊室。

诊室里没有人,连灯都没亮,他放下苹果走进书房,书房里也静寂无声。父亲怕是又在琢磨配方琢磨药液,又在自己身上画圈呢吧?郭柏川边想着边转身向二楼药房走去。父亲把二楼一间最好的屋子作了药房,这不仅是贮存药材的库房,还是配药制药的工作室和父亲研究试验画圈的密室。

走进药房依然没亮灯依然没有人。咦,父亲能去哪里?郭柏川把所有屋子的灯都打开,书房、卧房都齐齐整整,那两个配药调药的大铜盆干干净净的,亮可鉴人。

不好!郭柏川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父亲他独自离开家了?郭柏川快步走到大门口向巷子两头张望,没有什么异常,行人像流水一样淙淙流淌,街坊邻居们像平时一样忙着自家的事情。郭柏川陡然一阵心慌,担忧、悔恨的潜流迅速漫开,不久前一日的情景又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那是白露后不久的一个黄昏,时间比今天稍晚些,郭柏川下班后回来看望父亲。一进屋就见父亲无力地仰靠在沙发上,双目半合,花白的长发搭在前额上,看上去特别苍老萎顿。屋里药味弥漫,醋酸气呛人欲咳。显然,父亲刚给病人调理治疗完,病人刚刚离去,父亲实在是太累了,坐下就不想再起来,晚饭时间已过,家里还是冰锅凉灶的。

郭柏川心中痛楚,忙说道: “父亲你先歇会儿,我去做饭。”刚要往厨房去,父亲挥手阻止并站起身说:“跟我来。”

郭柏川跟在父亲身后走进书房。父亲行诊之余喜欢写写字,经年不辍,一手颜体相当有功力,心情好的时候会挥墨寄情,也时有书友前来切磋,那是父亲最惬意的时刻。可这会儿父亲饭都没顾上吃,来书房做什么呢?

柏川忙备好笔墨,铺上纸张。父亲站在案边沉思良久,落笔写下一个斗大的“孝”字,看看柏川不解的神色,又在下方写下手掌大小的两个字“当归”,然后转身落在座椅中。似乎这几个字用尽了气力,他疲劳不堪地微闭着眼睛,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一天天,一年年,患者成年累月围着我转,我围着病魔转,几十年啦,从未停歇。就连腊月里正月里,四面八方的病人也会追到家里来。病人追我,我追病魔,我一直在跑,在追,我累了,我已是古稀老人,真的是力不从心喽!”

柏川不语。他知道,父亲又要说起家业传承一事,父亲要求的其他任何事他都百般听从,唯独这件事情他坚决不答应。父亲刚刚写下的那个墨迹未干的大字——— “孝”,是指责他对父亲不孝吗?显然不是,他虽然不肯传承家族医学,但对父亲的孝心从不懈疏。他对父亲医事的理解,对父亲生活上的关心从没有半点马虎。他的态度父亲早已清楚,父亲看到他决绝不肯当这个传承人,这一段时间已经不再提这个事了。此刻,父亲是要说什么呢?这个重若千钧的“孝” 字是什么意思,下方的“当归”二字又是什么意思呢?想必还是说让柏川传承家族医业的事吧。

当归,当归,要柏川早日归来?

父亲久久不语,柏川看着憔悴疲倦满头白发的父亲,看着中堂之上父亲亲手写的“医者仁心”四个大字,心中渐悟,父亲是说要让柏川做圈疗的传承者才是家族的孝子,为广大患者解病除症才是百姓大众的孝子,这,正是父亲一生的求索,正是郭氏圈疗的精髓啊!

柏川自小在父亲身边目睹圈疗的神奇,眼看着一个又一个患者经圈疗医治获得新生,对圈疗是深信不疑的。但柏川刚一成年便上山下乡,经历了五年插队知青生活,招工后又在外地工作,多年后才调回秦西,没有上过医科大学也没有系统地学过父亲的医术,如何敢接过那千斤重担啊!郭柏川泪水迸涌而出,跪在父亲膝前,捧着那张墨迹未干的题字顿首连连: “柏川不孝,柏川无知愚笨,不能将家传几代的医学传承下去,柏川对不起父亲!”父亲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似乎连再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每每想起这一幕,郭柏川就心如刀割。这一段时间里父亲再没提过要郭柏川接班传承家业的事,可今天突然不见踪影,难道……郭柏川站在院里大声喊:“父亲!你在哪儿?我回来了!”

屋里屋外都没有一点声息。郭柏川再次到各个屋子察看,没有父亲的踪迹。尔后,郭柏川又回到书房,这个时候他全身开始哆嗦起来,像打摆子一样全身颤抖,不好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他再也找不到父亲了!父亲离开这个家,离开他了!父亲练习书法时常写一句古诗“远志去寻使君子”,因这句诗里包含有“远志” 和“使君子” 两种本草,身为中药师的郭柏川虽不解诗意却牢牢记住了这句诗。眼下,父亲去了哪里呢?他强迫自己镇定,在书房里仔细察看。书房里过于整洁,以前父亲常在手边翻阅的几本古籍都已放回书柜,纸张、笔墨都已收拾齐整,整洁的桌面上站着那一个深红色的紫檀木经络人,经络人旁边放着一束当归,一旁琥珀色的玉镇下压着一封信,信的旁边有一张卡。

一封信!郭柏川急忙抽出信, “柏川儿启” 四个字赫然入目。难道父亲又出诊去了?这个时节还去外地?父亲外出行诊留张便条是常有的事,这次怎么还要郑重地写信呢?

抽出信,郭柏川飞快地扫了一眼,不由大吃一惊,瘫坐在椅子上一行行看了下去。

柏川吾儿:

为父要离开家一阵子,时间可能会长一些,也许不再回来了。你成年后虽未正式随父师承家族医术,但自小耳濡目染也得几分真传。郭家祖传疗法乃先祖追随清代外治大家吴师机所得,吴师机一生苦研外治法,追求简、便、廉、验,力求避免口服药物所引起的副作用,以廉价高效的药膏广施于穷苦人家,倡导中医要简单有效便于大众所用。他每研究一个疗法经临床临证检验后便公诸于众,不守秘不藏私,让其他医家或病人都学会使用,郭家几代相传的康宁膏便是吴师机所授。吴师机把医术医德广传于众,我郭氏家族受吴师机恩惠,便要把这份普惠大众的疗法传于大众用于大众,先祖曾说这是我族使命,不可不为。

我知道,我不离家你是不会接过这副担子的。你知道我一生苦修这个疗法的目的,就是要创立一套简、便、廉、验的适合广大普通百姓应用的疗法,让病人一学就会一用就灵。眼下的圈疗体系既可预防和辅助治疗癌症及各种慢性病,也可保健养生,可造福于大众,你要把这个疗法传播开去。郭家没有秘籍没有不可外传的验方,就是那么三招:一揉二灸三画圈。说起来简单,要用好却是要耗尽一生心血。你要把这三种疗法传承下去,还要守好终南山里那一块药田。中医药,一半在医一半在药,郭氏的几种制剂必须用山中药田的药材,你是中药师,这个我放心。还要守好郭氏梅花香和康宁膏,那是祖传几代的家族医方,当初就是为了让郭氏制剂能够正规批量生产并广用到全国各地,我才答应与市二院合作的。

柏川,你自小敦厚有余机敏不足,但宅心仁厚,有悲悯之心,这正是医者所需的秉性。这些年是为父忙于治病救人,对你关心不够,尤其是在你青少年时期没能督促你好好读书,没有打下根基。但学习不论早晚,医学也并非复杂到高不可攀,你要用心把家学传承下去。为父这些年全身心钻研圈疗法,而圈疗法主要是针对肿瘤疾病和疑难杂症所用,所诊患者多为贫寒之人或是被沉疴顽疾拖垮的小家小户,所以我素来无意牟利,有时甚至贴钱治病。所幸郭氏梅花香受国家专利保护,常年用量稳定足以维持生计。家里没有多少积蓄,所有家产都在这张卡里了,你用它做好传承推广的事情吧。中医的精髓在民间,在代代相传的特色诊疗技法中。郭氏圈疗虽只是一个小小的简单疗法,但一个个家传,合起来就是国传,就像一条条小溪,汇集起来就是的汪洋大海。还有,你要牢牢记住,一个好的疗法只有广泛用于百姓大众才有意义。

我已与罗医师谈过,她中西兼修医术精良,多年与我一同钻研圈疗之法,是恪守医德的良师益友,她会助你开启传承之路,有她坐堂可弥补你临诊之不足。你要做的就是传播和推广,把郭氏圈疗推广传承下去。郭氏圈疗的传承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神秘,郭氏几代不藏秘籍,几种制剂的配方也是广传于杏林,因为郭氏从曾祖到现在都遵循着这样一条祖训:家族所研医法要简单易懂,要简、便、廉、验,要让普通百姓用得起。

我知道你一再不肯接班传承的缘由,并不全是因你自认为没有文化功底和医学基础,你也不是怕吃苦怕付出的人,我想主要是多年来你看多了为父一生行医的苦累以及世态炎凉,但不要太在意这些,医者仁心不可改。中医虽历经磨难,但随着国家昌盛,终将回归正途造福于大众。

不要担心我,我并不是要轻生也不是出家,只是到终南山里做一个隐世的修行者,之前我已做了些了解和准备,我能够在山里生活下去的。我有许多想法和疑问没有时间思考,让我在深山里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完成它。

好了,为父实在是累了,就当为父进山是去休息一阵子吧。

不要试图找我,过些时间会有机会见面的。

反复看了两遍之后,郭柏川泪流满面地收起信坐在书案旁,望着站在书案一角的那个暗红锃亮的紫檀经络人,经络人那两只花椒籽大小的黄铜眼睛似乎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和经络人对视了一会儿,郭柏川的目光落在经络人身旁那一束当归上,这才注意到,这不是普通的当归,是一束用黄色丝带扎着的六根特级当归,棕褐色,体大,个头均匀,主根呈圆柱形,尾端渐细,散发着奇异的芳香。柏川自小就知道,父亲历来重用当归,善用当归,把当归看得很重。他成为中药师以后,对当归的了解更多更深了,渐渐明白父亲为何把当归看得这么重要。当归甘辛无毒,入心肝脾三经,可补血活血、调经止痛,且具有抗氧化和清除自由基作用,有明显抗辐射损伤和抗疲劳、抗肿瘤的功效。尤为奇妙的是,当归用法及功效可随证多变,与人参、黄芪配伍可补血,与牵牛、大黄合用则可破血。中医把当归视为妇科圣药,用以治疗各种妇科疾病,在许多经方和验方中当归常以君药或臣药出现。在二十五种使用频率最高的中药方里,当归排名第八位,因而自古就有“十方九归之说”。父亲的药柜存储最多的就是当归,家传几种制剂里都有当归,平时给家人做药膳也常用。早年父亲都是亲自到甘肃岷县去买当归,买回后就津津有味地给柏川讲: “这叫‘秦归’,横断面呈淡黄色,线状纹理包裹着白色髓心,就是所谓‘**心’,这是当归中的极品……”直到20世纪90年代初期,父亲在终南山有了自己的药田后才不去外地买了。

父亲在离家之时,放下这一束当归是什么意思呢?是提醒柏川时时善用当归,还是说他自己该当归隐山林?不,当归,是说柏川当归来了,该担起传承的重担,当归,当归……不要啊,父亲,梦里还家不当归!你怎么可以突然间离开自己的家呢?

郭柏川悲伤不已,痛彻心扉。父亲怎么会如此决绝地抛下亲人抛下家业走入茫茫群山之中呢?是自己一直不答应父亲传承家族医业导致了今日的结果!是自己害了父亲啊!进山清修,不就是出家入空门吗?父亲已过古稀之年,在荒山野岭怎么能生活得下去呢?

郭柏川推开大门眼望南方,终南山起伏的峰峦在晚霞的映照下伟岸而缥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