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并不十分密集,但刁钻狠辣,专挑军官和看起来勇悍的士兵射击。

显然,埋伏者人数不多,但极为精悍,且早有准备。

“混账!哪来的杂碎!”

蛮熊暴怒,策马就想向矮丘冲锋,被蛮霸死死拦住。

“二弟!别冲动!小心还有埋伏!先稳住阵脚!”

陈平安眯着眼,努力透过雨幕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灌木丛在晃动,隐约能看到一些迅捷的黑影在移动,数量似乎只有数十人,但个个身手矫健,利用地形不断变换射击位置。

“不是大军,是小股精锐斥候或死士!”陈平安判断道,“目的是袭扰,拖延我们!”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混乱的队伍,尤其是那些在箭雨中惊慌失措的新兵。

忽然,他眼神一凝。

在队伍靠近后方,相对混乱的区域,那个一直不起眼的瘦弱士兵,正悄无声息地脱离人群。

借着几辆辎重车的掩护,向着右侧矮丘的另一面,也就是他们准备靠拢的缓坡方向快速移动。

动作竟然异常敏捷,与之前表现出的疲惫踉跄判若两人!

“抓住他!”

陈平安厉声喝道,同时纵身向那个方向追去。

他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细作!

几名附近的士兵闻声一愣,下意识看向陈平安所指方向。

那瘦弱士兵听到喝声,身形一顿,随即猛地加速,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向山坡上的乱石丛。

陈平安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拉近了距离。

那瘦弱士兵回头瞥了一眼,眼中再无丝毫怯懦茫然,只有冰冷的决绝。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奋力向陈平安掷来,却不是暗器,而是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筒。

陈平安侧身避开,那小筒落在泥地上,滚了两滚。

与此同时,那瘦弱士兵已钻入一片茂密的枯黄蒿草之中,消失不见。

陈平安没有贸然去追,敌暗我明,孤身深入不明地形是兵家大忌。

他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埋伏,才小心地走到那油纸筒旁,用刀尖轻轻挑开。

里面是一张被折叠得很小的纸条,以及一小截似乎用某种矿物制成的黑色细条。

纸条上的字迹细小却清晰,用的是赤炎国的文字,陈平安勉强能认得大意:

苍梧援军约三万,已南行,领军者蛮霸蛮熊以及陈平安。

此刻行至野狼坳,遇雨迟滞,士气低迷,可按计行事。

纸条末端,画着一个简略的蛇形图案。

陈平安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这果然是细作!

而且早已潜伏在他们队伍之中,将他们的兵力、将领、行程、状态,甚至具体位置,都传递了出去!

“平安!怎么回事?”

蛮霸提刀赶来,看到陈平安手中的纸条,脸色也是一变。

陈平安将纸条递过去,快速说明情况。

蛮霸看完,倒吸一口凉气:“奸细!还是赤炎国的死间!萨图……好深的心机!”

这时,矮丘上的弩箭射击不知何时已经停止,那些黑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雨幕山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除了留下十几具伤亡和一片混乱,这场短暂的伏击更像是一次警告,或者说,一次确认。

蛮熊也赶了过来,得知原委,气得双目赤红,哇哇大叫:

“狗娘养的萨图!净使这些下作手段!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

“现在说这些无用。”

陈平安收起纸条和黑色细条,面色凝重:

“我们的行踪已被对方掌握。萨图派小股精锐在此伏击,一是确认情报,二是拖延袭扰。”

“前方路途,恐怕不会太平了。而且……”

他望向南线方向,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我担心,南线的战局,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萨图既然能在此布局,南线那边,难道就没有后手?”

蛮霸和蛮熊闻言,神色都严峻起来。

雨依旧在下,寒意更浓。

三万援军,尚未抵达战场,便已笼罩在无形的危机之中。

“此地不宜久留。”蛮霸果断道,“伏兵虽退,未必远去。我们必须立刻离开野狼坳,找一处易守难攻的地方扎营过夜,严加戒备。”

“同时,派出斥候,前后左右仔细侦查,防止再中埋伏。”

蛮熊虽然憋闷,也知这是正理,重重点头:“好!就依大哥!”

陈平安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蛮霸扭过头对一旁的传令兵大喝一声:“传令,救治伤员,清点损失,一炷香后,全速离开此地!”

队伍重新整肃,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疲惫之外,更多了一层警惕与不安。

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握紧了兵器,目光疑惧地扫视着道路两旁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

那个消失的奸细,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这支疲惫之师中扩散。

而南线的烽火与厮杀,似乎也随着这冰冷的冬雨,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更加迫在眉睫。

陈平安翻身上马,握紧了手中冰凉的长刀刀柄。

刀身上雨水汇聚,缓缓滴落。

滂沱冷雨非但未见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豆大的雨点砸在皮甲、盾牌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道路彻底化作泥潭,每一步都需奋力拔足。

冰冷的泥浆没过脚踝,不断带走士兵们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和体力。

南部防线不同于中部,那是真真正正的绞肉场。

十万大军猛攻之下,近身搏杀是唯一的生存方式。

陈平安下意识地紧了紧背上用油布包裹的长刀刀柄。

隔着布料,似乎也能感受到那金属特有的冰冷与坚实。

这把在安县倾尽积蓄购得的利器,或许将在接下来的血战中,成为他最重要的依仗。

蛮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瞥见陈平安的动作,目光落在那被布帛包裹却仍显修长轮廓的刀身上,不由咧嘴,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

“嘿,陈夫长,上次看你用这宝贝砍翻那几个赤炎国蛮子,可真够利索!”

“这会儿离近了看,这裹刀的布都掩不住那股子锋锐气,是把好刀!”

他的大嗓门引得旁边的兄长蛮霸也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