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土地,也似乎暂时浇熄了赤炎国中部大营中部分将领的焦躁。

帅帐内,炭火因为湿气涌入而噼啪作响,映照着萨图平静无波的脸。

“大人,探马来报,苍梧国中部防线确有兵马调动迹象,约数万人规模,沿官道向南而去。”

一名负责哨探的百夫长进帐禀报。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

先前主张强攻的将领们眼睛亮了起来。

那满脸横肉的百夫长再次请战:

“果然动了!萨图大人,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他们分兵数万,城防空虚,士气必然低落。我军全力一击,定能破城!”

“是啊,趁他们援军未到南线,我们先拿下中路,断了他们后路!”

群情再次激昂。

然而萨图依旧稳坐,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仿佛在聆听雨声。

待帐内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诸位,稍安勿躁。我问你们,此时攻城,我们有几成把握,在一天之内,彻底拿下这座经营多年的要塞?”

众人一怔。

一天?

即便对方兵力减少,但那城墙高大,守城器械完备,守军做困兽之斗,一天之内攻克,谁也不敢打包票。

萨图继续道:

“即便我们不惜代价,两日、三日攻克了,我军伤亡几何?”

“还能剩下多少战力,去应对即将从北面扑来的苍梧国援军,或者南下夹击我南线主力?”

他环视众人,声音清晰而冷静:

“我们的任务,是牵制,是制造压力,是让敌人相信我们随时会发动总攻。”

“从而不敢分兵,或者像现在这样,即便分兵也提心吊胆,行动迟缓。”

“而不是真的在这里与敌人拼个两败俱伤。”

“南线,才是主战场。那里有十万大军,只要南线关口一破,苍梧国整个边防体系便门户洞开,中线这座孤城,又能坚守几时?”

“届时或迫降,或围歼,皆由我们掌握。”

帐内鸦雀无声。

萨图的战略意图清晰无比,将所有将领的思维拉回了整体战局。

“可是……”仍有人不甘,“就让他们这么顺顺利利去南边增援?哪怕只是三四万人,对南线战局也是个变数。”

萨图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顺利?未必。”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被雨水标注得有些模糊的南向官道。

“暴雨阻路,行军艰难,士气低落……这些,都是变数。”

“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早已说过,真正的胜负手,不在这里。”

“传令下去,各队按计划,继续轮番袭扰,声势要大,但接触即走,不可恋战。让城上的守军,一刻也不得安宁。”

“是!”

众将凛然应命。

萨图独自留在帐中,拨弄了一下炭火,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他低声自语,仿佛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

“路还长,雨也大……该你落子了,暗棋。”

……

雨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

官道很快变得泥泞不堪,有些低洼处甚至积起了浑浊的水坑。

休整了近一个时辰后,蛮霸看看天色,又看看那些在寒雨中脸色青白、蜷缩在一起的士兵,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全体听令!披好蓑衣,整理装备,继续前进!”

他翻身上马,声音在雨幕中传开。

“南线的兄弟们在流血,在等着我们!爬,也要给我爬到南线!”

命令下达,士兵们挣扎着从避雨处站起来,重新排成湿漉漉的队列。

每一步踏出,都带起沉重的泥泞。

雨水顺着甲胄缝隙流入内衬,冰冷黏湿,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体温和体力。

抱怨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坚持,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脚踏泥泞的噗嗤声,混合在滂沱雨声中。

陈平安牵着马走在队伍侧后方,不断观察着士兵们的状态。

不少人眼神涣散,只是机械地跟着前面人的背影移动。

这样一支疲惫之师,即便赶到南线,又能发挥多少战力?

他心中忧虑,但别无他法。

那个瘦弱的士兵依旧在队伍中不起眼的位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的蓑衣似乎不太合身,显得更加佝偻。

在一次踏过水坑时,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旁边一名老兵下意识扶了他一把。

“小心点,小子。”

老兵声音沙哑。

“多……多谢。”

瘦弱士兵低声回应,迅速抽回手臂,重新低下头,快步跟上队伍,仿佛不愿与任何人有过多接触。

老兵看了他一眼,也没在意,继续埋头赶路。

队伍在泥泞中艰难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地势相对较高的丘陵地带,官道从两座矮丘之间穿过。

雨势在此处似乎被山丘阻挡,稍微小了些,但天色愈发昏暗,已近黄昏。

“传令,穿过前面山口,找背风处扎营休息!”

蛮霸的声音传来。

连续赶路,人困马乏,尤其是马匹,在泥泞中行走消耗极大,必须让它们恢复体力。

队伍精神微微一振,加快了脚步,向着那处山口涌去。

陈平安抬头望向那两座矮丘。

丘上生长着稀疏的灌木和枯草,在雨幕中影影绰绰。

一种莫名的警觉忽然袭上心头。

这里地势虽不算特别险要,但若是有伏兵……

他立刻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些多虑了。

赤炎国主力在南线,中线部队在攻城,哪还有余力跑到这远离战场的地方设伏?

何况如此大雨,设伏也极难隐蔽。

然而,就在先头部队即将进入山口最狭窄处时——

咻!

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陡然从左侧矮丘的灌木丛中响起!

是弩箭!

而且听声音,是军中制式的硬弩!

“敌袭!举盾!”

蛮霸的怒吼如同惊雷,瞬间撕裂了雨幕的沉闷。

噗噗噗!

箭矢射入人体、钉入盾牌、扎进泥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队伍前列顿时一阵混乱,数名士卒惨叫着倒地。

“有埋伏!结阵!向右侧土坡靠拢!”

蛮霸的反应极快,大声指挥着中段队伍。

陈平安心中剧震,猛地拔刀出鞘,布帛撕裂。

长刀在晦暗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后队变前队,向右侧缓坡移动,长矛手向外,弓手准备!”

训练有素的士卒们在最初的慌乱后,迅速执行命令。

尤其是陈平安和蛮霸麾下的老兵,更是飞快地组成圆阵,将受伤的同伴和辎重护在中间,盾牌层层竖起,长矛如林般指向箭矢来袭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