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道焕回到安西侯府时,已经过了亥正(晚上十点)。

蒋素秋还想他留在那里过夜,他想着要去京营,没有答应。

他没去沈凌霜或商清君的房里,只让林清芷代他说一声,便前往书房。

开了门,仆人点燃蜡烛,忽明忽暗的烛光照亮了崭新的房间。随即映入眼帘的是摆放整齐的书本,他倍感疲惫。

好不容易歇一天,又干了那么多事,他连外套都没脱,直接倒在角落的太师椅上。

太师椅传来咯吱的声音,都打扰不了他的养神。

脑海里蓦地浮现史籍中对京营的记载。

看来,史籍的记载还算客气,实际情况更糟糕。

该怎么办呢?

这里的怎么办,指的不是解决问题,他很清楚以现在的情况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而是怎么把烫手山芋扔出去。

还要扔的巧妙。

说实在的,杨道焕也搞不清楚明代自宣宗以后的历代君王,他们到底怎么想的。

只要是稍微读点书的,都知道,历代王朝的根基都是拥有一支战力不凡的禁军。

唐朝末年,也是因为最后一支御林军被打没了,王朝这才彻底的没了希望。

怎么明代帝王们不在乎这个,自明英宗起,直到崇祯帝,都是嘴上整顿京营,实际上摆烂。

明嘉靖二十九年,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件,能做的居然还是恢复昔日的三大营,然后少量募兵。

从来不在问题的根上,做出哪怕一丢丢的改变。

这真是神仙难救,杨道焕叹息。

突然,轰隆一声。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金蛇狂舞之下,大雨顷刻瓢泼而下。

这雨来的如此急,如此的迅猛,让人猝不及防。

杨道焕起身,走到屋檐下,望着夜里的大雨。

“黑云压城城欲摧!”

他有些感慨的说道,这么大的雨,来的这么突然,不正象征着明朝中期即将到来的新旧交替。

大雨倾盆,遮盖了天与地。

屋檐下,杨道焕伸手,让落在屋檐而落下的雨水打在手上,心里在想,头上的雨,究竟是谁主导下下的呢。

会不会有一天,自己掌握下雨的权力,给后世打造出完全不一样的天地,供他们去畅想。

嘻,那就让雨下得更大一些吧。

整个七月,杨道焕都在清点京营的人数,直到八月初。

初一,戊辰日。

杨道焕终于把清点结果,写成《清点京营武备疏》,通过通政司上疏给成化皇帝。

“今三营坏,而团营亦弊。籍有万人之名,营无万人之实。臣据簿册而点营之名数,实到者十之有三。内外左营等官,反以军伴工匠为名,一任恣意于差占之役……”

韦兴捧着杨道焕写的奏疏,逐句逐字念给朱见深听。

朱见深的脸色始终是暗着的,仰靠在龙榻上,一语不发。

宸妃在旁伺候着,小心观察着君上,心里苦闷。

“至于教练之法,臣不避繁琐,为陛下细陈之。今京营将士交战之法,月仅三次。操练……”

“不要再念了!”朱见深打断了韦兴的话。

梁芳忙跪在地上,向皇帝道:“皇爷,杨道焕的奏疏太过分,竟然把京营武臣说的如此不堪。”

韦兴也跪下。

但,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没有指责杨道焕,而是选择沉默。

朱见深面容憔悴,喃喃自语道:“彼尽忠职守而已。”说着,眼泪都要下来了。

自即位之初就整顿京营,过了这么多年,还和父皇去世前一样。

叫人怎么能不伤心。

“陛下……”宸妃赶忙用手帕小心的擦着朱见深脸上的眼泪,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都出去。”朱见深有气无力道,“来人,把太子叫来。”

“遵旨。只是……杨道焕似乎也在文华殿。”

“把他一起叫来。”

“是。”

此时此刻,文华殿内,朱祐樘同样看到了杨道焕的奏疏,那是誊抄本。

自他监国以后,原本都交到武英殿,供皇帝御览。

而他,只用誊抄本,且大事小事都先问皇帝,而后施行。

此次与皇帝不同,朱祐樘不仅看了奏疏,还看到写奏疏的人,杨道焕。

“今各营坐营,多以功勋之胄为之。此辈生于纨绔之家,长于妇人之手。目未尝辨旌旗之色,耳未尝聆金鼓之音,身未尝经锋镝之交。一旦授以坐营重任,彼建树大将旗鼓,坐于将坛之上,俨然一大将也。”

朱祐樘念完这一段,喜中带忧的说道:“这么直白的话语,出自你的手,是要得罪整个勋贵!”

“怕得罪人,就不出来做事。”杨道焕笑着说道,“况且,你好我好大家好,最后败坏的却是大明社稷。”

“是啊。”

朱祐樘点点头,忧心忡忡。

他起身,离开桌案,来到杨道焕跟前,道:“上次,你的话连一半都没说到,这次,能告诉我吗?”

“回殿下,不能。”

“哦?”

“即便有心,现在也不是时候。就算到了时候,如果没有银子作为支撑,也是徒劳无功。”

细品这番话,朱祐樘在殿内走了几步,重重的点头。

“卿之言,宛如金石,令人感慨。”朱祐樘忽然面色一凛,“我既然继承大明基业,自当奋力而为,恢复太祖、太宗的基业,这才不枉君子哉!”

“殿下……”

杨道焕面上感动,心如磐石。

“留着它。等孤将来好好盘算一番,再来与卿一起整顿京营,务必让它成为我大明开疆拓土的基石。”

朱祐樘看着杨道焕,慨然说道。

和明宪宗一样,明孝宗历史上一开始也很有进取心,但是两次搜套之战的失败,让他终于清醒的意识到,明军战力拉胯到极点,不得不起用王越,转为守势。

有时候就是这样,你练出的兵,不一定能打得了仗;能打仗,也不一定能取胜;除了兵力强弱和多寡,还有战略上面的问题。

显然,在名臣辈出的孝宗朝,对蒙古作战方面,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个王越。

历史最大的悲哀,还是王越又只能依靠李广,把卫所那些歪瓜裂枣发挥到极致,才能打出一些看上去还不错的战役。

王越去世后,直到嘉靖年间,再也没有这样的人物。

李广一倒,王越又被迫致仕回家,宝剑藏于剑鞘,蒙尘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