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阵寒风卷着雪粒扑进殿内,玄色官袍带起一股凛冽的霜气。
卓敬发梢凝着白晶,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微臣卓敬,叩见陛下!一路星夜兼程,未及换洗便赶来复命,还望陛下恕罪!”
他行礼时,身形微微摇晃,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至极却又强撑着的坚韧。
“免礼。”
朱允熥抬手虚扶,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这一路辛苦了,江西矿场究竟如何?”
卓敬突然又重重叩首,额头几乎贴地,声音里满是激动与敬佩。
“陛下当真见微知著,慧眼如炬!”
他抬起头时,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淮南淮北接连查出贪腐时,臣便知陛下圈选账本绝非随意。可江西袁州府那地方极为隐秘,驻场的官员手底下的小旗与当地宗族亲友沆瀣一气,层层遮掩,连他们的顶头管事都被蒙骗住了,账本也是做的滴水不漏。”
“若非陛下先前屡屡叮嘱莫被表象迷惑,再加上鲁子舍命探查,臣也险些被那帮豺狼蒙骗!”
卫颖站在一旁,心中猛地一震,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清楚地记得,当时朱允熥不过随意翻了几页账本,便用朱砂笔圈出七处。
那时她和卓敬及宋忠一样,只当是圣意难测,如今看来,陛下指尖划过之处,竟是腐坏的脓疮!
这个认知让她心惊之余,更涌起难以言说的敬畏。
她忍不住偷偷打量眼前这位少年天子,越看越觉得对方深不可测,那眉眼间的气度,哪里像是十几岁的少年?
“细细说来。”
朱允熥靠向龙纹椅背,鎏金盘龙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的声音沉稳而威严,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雀跃。
卓敬开始娓娓道来,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袁州府小旗孟高洁勾结自家宗族中人,胁迫矿工们每日劳作近十个时辰,换来的粮饷连半斗糙米都换不到!”
“他们住的是漏风的破棚,吃的是掺着沙子的馊饭,生病了只能硬扛,还要受鞭刑之苦!与家人至死不得相见!”
他喉结滚动,眼中泛起血丝,神情中满是悲愤。
“鲁子扮成流民潜入矿洞,发现已经有几十条性命就这么被活埋在黑暗的矿井里,那些矿工的家人,有的哭瞎了眼,有的活活饿死,而那些贪官污吏,黑心看守,却在城中花天酒地,赚了个盆满钵满!”
“只是,不知陛下究竟如何看出端倪?”
卓敬突然抬头,眼中满是炽热与困惑,他向前膝行几步。
“臣与手下核对账本两天两夜,算盘珠都拨得发烫,连数字末尾的零头都反复查验,却始终寻不到破绽,还请陛下赐教!”
说着,又连连叩首请罪:“这次臣愚钝,若非鲁子以身犯险,险些误了大事,还望陛下降罪!”
朱允熥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高深莫测,龙袍上的金线盘龙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他缓缓道:“不怪你,这些人手段阴毒,心思缜密,便是朕,也并非从账本表面看出问题。”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思绪却飘向另一个时空。
前世课堂上,教授讲解的本福特定律此刻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在自然生成的数据中,以“1”为首位数字出现的频率约30.1%,随着首位数字增大,出现频率依次递减。
而那些伪造的账目,为了“平衡”数据,往往会让各数字出现频率趋于平均,就像精心编织的谎言,反而露出刻意的痕迹。
卓敬眼中满是渴望与不解,还欲再问。
朱允熥却摆了摆手,神色威严道:“此事无需多问。你且下去好生休养,后续自有安排。”
见卓敬欲言又止,他语气稍缓,“此番你与鲁子功不可没,朕心中有数。”
卓敬听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再次重重叩首:“谢陛下!”
朱允熥微笑着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些贪腐案,就像一记记重锤,敲打在那些心怀不轨的官员心头。
待消息传开,自己的威望必将更盛,而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也该好好收敛收敛了。
此事尘埃落定,朱允熥本欲赐卓敬归府休憩,孰料对方先一步拱手启奏:“陛下,臣有一策,恳请圣驾垂听。”
朱允熥眉眼含笑,温声道:“但说无妨!朕素爱纳谏,卿等直言进策,正是求之不得。”
见帝王兴致盎然,卓敬心底却暗忖。
陛下素爱纳谏?
这话您自己不觉得闪舌头吗?
往昔朝堂议事,群臣为新政条款争得面红耳赤,数次联名谏阻,陛下却始终不为所动,只管让淮西勋贵替您捂嘴,今日怎又成了从谏如流的明君?
当然,这般腹诽卓敬也只敢在心中打转,面上仍是一派恭谨,正色道:“陛下,此次惩贪壮举当昭告天下,虽惩治贪官之事已传扬四方,然其中诸多细节,百姓尚未尽知。”
“尤其是陛下钦定巡查之地,竟能抽丝剥茧,直击要害,此等神机妙算,理当大书特书,以彰圣德!”
“微臣沿途所见,市井百姓围聚茶肆,争相议论《大明日报》所载国事。若将此番经纬详录报端,既能让万民共仰天威,更可令贪官污吏望而生畏,日后行事必当有所忌惮,不敢再肆意妄为。”
他稍作停顿,又恳切进言道:“依臣历年所见,每至岁末,官员往来频繁,恰是贪腐滋生之时。”
“此时将陛下雷厉风行之举措广而告之,恰似悬明镜于朝堂,使宵小之辈不敢轻举妄动。”
朱允熥闻言,不禁抚掌称快。
原以为卓敬为人古板,不通权谋之道,未料竟深谙舆论造势之妙。
“卿果真是朕的肱股之臣,所思所虑,竟与朕不谋而合!”
卓敬面露惊愕,未曾想圣意早已筹谋在先。
朱允熥解释道:“先前宋忠查办大同矿场一案,已详尽刊于报端。唯卿此次查案,因结果甫定,仅作简略报道。朕早就想着,待卿归来,应重笔着墨,详述其详。”
卓敬面露欣喜,转瞬又蹙起眉头:“只是报纸每三日发行一期,年节期间又将停刊,恐难及时见报了。”
朱允熥胸有成竹,微笑道:“无妨,朕已与二公主商议妥当,特备号外特刊。卿归期比朕预期更早,正可及时刊发。”
卓敬面露疑惑,拱手求教道:“臣愚昧,尚不知号外特刊为何物,还请陛下解惑。”
朱允熥耐心解释道:“此乃专为紧急要事所设,虽不在正刊发行之列,却可随时刊印。独立编号,既不扰正常发行,又能使要闻迅速传于天下。”
朱允熥本就志在善用舆论之力,如今《大明日报》深得民心,自要物尽其用。
卓敬所言年节防贪之策,恰与他先前所想不谋而合。
卓敬听罢,赞叹不已:“陛下高瞻远瞩,谋算深远,臣自愧弗如。本以为此策新颖,不想圣意早有布局,实乃天纵英明!”
朱允熥颔首道:“此次朕固然先一步筹谋,不过一人之力终有穷尽。日后若有良策,卿只管直言,朕愿意广开言路!”
身为心怀治世之志的君主,朱允熥深知兼听则明的道理,唯有广纳谏言,方能避免偏听之失。
言罢,朱允熥目光温和地看向卓敬,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与期许:“朕深知你这一路鞍马劳顿,甚是辛苦。”
“但眼下还有一事相托,需你即刻随卫颖前往报刊局。二公主已提前安排好了专人在那里等候,你此去,需将此次查案的经过毫无保留地如实相告,让他们据此撰写一篇详尽的巡查实录。”
“无需刻意雕琢言辞,只需将事实原原本本地陈述出来便好,后续自会有擅长笔墨的文人对文稿进行润色加工。待此事妥善完成,朕便准你回去好好休憩一番。”
朱允熥之所以这般安排,实则是有着深远的考量。
他意在通过这篇专访,将此次惩贪行动的细枝末节毫无保留地公之于众。
百姓们虽然已经知晓那些贪官污吏受到了应有的惩处,然而对于这背后的曲折过程和朝廷的艰辛侦查,却是一无所知,心中必定充满了好奇与疑惑。
详尽的报道不仅能够充分满足民众对于真相的渴望,让他们了解到朝廷为了肃清贪腐所付出的努力,更能够有力地彰显朝廷坚决肃贪的坚定决心,使那些心怀不轨的不法之徒明白,朝廷的法网严密,疏而不漏,一旦伸手,必将受到严惩。
卓敬听闻此言,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波澜。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一想到要将自己查案的种种经历和盘托出,在众人面前娓娓道来,就不免感到一丝忐忑与紧张。
毕竟,他并非擅长言辞之人,担心自己无法将事情讲述得清晰明了。
但很快,卓敬便调整好了心态。
他深知此举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不仅能够让百姓更加信任朝廷,也能让家人知晓自己此次出公差的重要意义。
倘若自己的事迹能够见诸报端,也算是一件光宗耀祖之事,即便年关不能与家人团聚,家人想必也不会再有怨言。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拱手行礼,慨然应命道:“陛下放心,微臣定当详述始末,绝不负陛下的重托!”
朱允熥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既已明白,事不宜迟,你便速去办理吧。”
这时,卫颖走上前来,恭敬地躬身行礼,面带微笑道:“卓大人,请随奴婢移步。”
卓敬微微颔首示意,整了整自己的衣冠,随后便迈着坚定的步伐,跟着卫颖阔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