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朱元璋别过,朱棣孤身踏入凛冽夜色。

北风裹挟着冰碴子扑来,刮得脸颊生疼,可这刺骨寒意,却比不过他心中翻涌的冷意。

此时的朱棣如提线木偶般机械地挪动步子,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每一步都似踩在棉花上,失魂落魄地朝着王府走去。

行至王府朱漆大门前,朱棣猛地顿住身形。

他仰头望着高悬的匾额,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霜花。

片刻后,朱棣深深吸气,眼神中满是愤懑。

“父皇想看我认输?做梦!”

他咬着后槽牙,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眼神中燃起熊熊火焰。

“这江山,本王定要亲手攥在手中!”

忽然,朱元璋那句‘你像允熥这么大时在做啥’如重锤般砸进脑海。

方才慌乱应答间,他竟未细究话中深意。

此刻回想,父皇说这话时眼底那抹复杂的神色,还有刻意拖长的尾音,朱棣心中猛地一沉。

“原来他是在拿我和朱允熥比……”

一股羞辱感腾地窜上心头,他握紧的拳头因用力而微微发颤。

此时的朱棣哪里知道,应天府内种种精妙布局,皆是朱允熥一人谋划。

他只觉胸中气血翻涌,满心都是不甘与怨愤。

“本王十五岁披甲上阵时,无谋士辅佐,无援兵可依,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才换来将士们的忠心!徐达将军都夸我用兵如神!”

“朱允熥那乳臭未干的小子,骑个马都能摔下来,若不是背后有人指点,能有什么出息?父皇如此偏心,不过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罢了!”

怒意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朱棣冲进王府,随手扯下外袍,胡乱换上一身短打。

他抄起案上的长剑,大步流星地朝着演武场走去。

演武场上,守夜的亲兵们见状,纷纷交头接耳。

“王爷这脸色,像是要吃人!”

“也不知谁惹恼了他,这剑挥得比平日里狠了三分!”

就在这时,于牛和姚广孝恰好赶了过来,远远望见朱棣在月光下舞剑的身影。

剑风凌厉,每一招都带着狠劲,似要将眼前的空气都劈成两半。

于牛心急,抬脚就要上前劝说一番,却被姚广孝伸手拽住。

姚广孝摸着下巴,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莫急,王爷这把火,烧得好啊……”

于牛望着演武场上挥剑如狂的朱棣,急得直搓手:“我跟王爷相识十余年,头一回见他发这么大火!平日里天大的事,他眉头都不带皱的,今儿指不定受了多大委屈!先生就不打算劝劝?”

姚广孝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慢悠悠笑出声来,雪光给他清癯的面庞镀上了一层银霜。

他望着朱棣舞出的剑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瞧殿下剑招虽乱,脚步却稳。这火发得好啊!先前殿下对举事尚有疑虑,如今被圣上一激,反倒断了退路。”

他顿了顿,折扇轻点掌心。

“真正成大事者,需经烈火淬心。王爷这股子倔劲,不磨一磨,如何担得起江山?”

于牛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您的意思是……圣上真打算把江山拱手让人?”

“意料之中。”

姚广孝神色淡然,遥望应天方向。

“这些日子,圣上的一举一动都在咱们眼里。他出身草芥,半生厮杀只为百姓温饱。如今新政惠民,市井繁荣,他心里早有计较,只要江山姓朱,百姓安康,谁坐龙椅又有何妨?”

他指尖摩挲着扇骨,语气愈发笃定:“世人只道洪武大帝嗜杀严苛,却不知他最盼着天下太平。”

“眼下局势安稳,幕后之人又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换作任何明眼人,都不会轻易生事。王爷气成这般,不过是争强好胜的心被戳痛了。”

说罢,他仰头大笑,笑声惊起檐下寒鸦。

“这场激将法倒是助了咱们一臂之力!”

于牛眉头依旧拧成个疙瘩,望着朱棣在月光下挥剑的身影,声音里满是担忧。

“可万一王爷钻了牛角尖,从此消沉下去怎么办?换成旁人被亲爹这般贬低,只怕早没了心气……”

姚广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折扇重重敲在掌心:“你当王爷是寻常人?能在战场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主儿,岂是这般脆弱!”

他望着朱棣愈发凌厉的剑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况且,没了圣上这张牌,咱们手里还有别的筹码,成大事者不拘于一时,这点波折,不过是磨刀石罢了。”

想起前些日子的暗流涌动,姚广孝眼底的笑意更浓。

徐妙云几次欲劝朱棣放弃,府中人心浮动,险些坏了大计。

如今朱元璋这番敲打,反倒让朱棣如淬火的钢刀,锋芒更甚。

“这局棋,圣上无意中倒成了妙手。”

他喃喃自语,袖中手指微微摩挲。

只要朱棣野心不灭,他日挥师南下的谋划,便还有转机。

于牛盯着姚广孝笃定的神色,心中豁然开朗,一拍大腿。

“大师说得是!王爷当年带着咱们硬抗元军,多少次九死一生都挺过来了,岂会被这点事打倒!元朝铁骑、边疆叛乱都败在王爷手里,这点委屈,不过是过眼云烟!”

……

与此同时,应天府的宫墙内已悄然换上了年节盛妆。

廊下悬起的各色花灯垂着流苏,宫娥穿梭其间,将金红绸带系在朱漆廊柱上,欢声笑语惊起檐角白鸽。

朱允熥的日子却与往常无异,自登基以来,他早已习惯了日复一日的忙碌,便是年关将近,也依旧保持着雷打不动的作息——卯时上朝议政,辰时回乾清宫批阅奏章,得空便往御膳房后院的“试验田”跑,甚至还抽空给那些炼丹师讲化学。

这日暮色初临时,卫颖脚步轻快地踏入乾清宫,鬓边新换的红梅发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陛下,第二茬红苕藤长得可好啦,藤蔓又粗又壮,叶子绿得都能滴出油来,比头一茬强多啦!”

朱允熥搁下手中奏章,眼中顿时亮起笑意。

若不是近日被年关诸事绊住,他早想亲自去瞧瞧那些宝贝红苕藤。

“难为你照料得这般用心,从前朕亲力亲为,如今你接手倒比朕还尽心。”

他抬手虚点:“等开春收成,定要重重赏你。”

原本还担心冬寒难捱,没想到竟这般顺利,手底下人的办事能力,倒着实让他惊喜。

卫颖脸颊微红,福了福身:“都是陛下教导有方!奴婢每日照着您教的法子松土施肥,眼看着藤苗一天一个样。等开春收获,个头肯定比上回还大,产量怕是要翻番!”

说起红苕,她眉眼间满是骄傲,那些日夜蹲守田垄、精心照料的辛苦,此刻都化作了对丰收的期待。

朱允熥颔首,正要继续处理政务,却发现案头奏折竟已批阅殆尽。

往日堆积如山的文书,此刻整整齐齐码在一旁,倒显得案几格外空**。

卫颖见状,掩唇轻笑:“年关将近,大臣们想着让陛下舒心些,琐碎之事便不再奏报。况且今岁各地太平,百姓衣食无忧,实在没什么急务。”

她望着朱允熥,眼神里满是敬佩,“陛下把天下治理得这般安稳,朝臣们自然也能安心过年了。”

这话倒提醒了朱允熥。

细细想来,今冬确实少见灾民奏报,国库未曾开仓放粮,百姓们靠着朝廷发放的布料、白煤安然过冬,甚至能变卖物资换钱。

正如姚广孝先前猜测,民生安稳,朝堂自然少了许多烦忧。

再看那些臣子,平日里勤勉奉公,年节将至,谁家没有走亲访友、阖家团圆的琐事?

他本想故意给大臣们找点差事,转念又觉不妥。

新春佳节,正是笼络人心的好时候,这些臣子平日里尽心竭力,安排下去的差事总能办得八九不离十。

若不是有他们辅佐,这江山哪能运转得这般顺畅?

想到此处,朱允熥嘴角勾起笑意——计划顺利推进,朝臣得力能干,这几个月,倒真是事事顺遂。

又是一日,乾清宫内暖意融融。

朱允熥斜倚在龙纹宝座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正听卫颖轻声汇报着近日宫中日用节庆开销。

忽听得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小太监匆匆忙忙的走了进来,锦靴在青砖地上打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与紧张:“陛下,内部审计局卓大人从江西回来了,正在宫外候旨求见!”

朱允熥猛地坐直身子,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

江西路途遥远,往返数千里,按他先前估算,卓敬至少还需三日才能归来,没想到竟如此神速。

朱允熥强压下心中的急切,沉声道:“快,莫让卓大人在外受冻,宣!”

待小太监退下后,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半月前。

那时他坐在这张龙椅上,面对如山的账本,指尖快速翻阅,凭借着前世所学的本福特定律,圈出了淮南、淮北、江西等七处矿场。

前几站陆续传回贪腐实据,如今这最后一站,究竟会有怎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