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的这番交谈如绕口令般晦涩,于牛听得云里雾里。
但见他们脸上笑意渐浓,便知局势尽在掌握,自己也无需多问。
朱棣突然放声大笑道:“多亏宋忠此番去大同府只是整治贪官,而非那幕后之人又捣鼓出廉价布料、白煤这般笼络民心的新政。”
他话语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这些日子应天府的动静,搅得我寝食难安。先前听闻宋忠带兵奔赴大同,我连着几夜合不上眼,就怕又冒出什么致命杀招。”
话虽如此,朱棣却突然面色一沉,心中警铃大作:‘我这是怎么了?何时变得如此瞻前顾后?竟觉得整治贪官这般雷霆手段都能‘接受’了?’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不过是些寻常手段,前朝也屡见不鲜,我竟被吓成这般模样?若连这点阵仗都沉不住气,还谈何逐鹿天下?’
这般自我质问让他脊背发凉,仿佛窥见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怯意。
强压下翻涌的思绪,朱棣快步坐回椅子,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灼烧着喉咙,却让他稍稍找回几分镇定。
他转头望向姚广孝,见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神色平静得仿佛方才的震撼从未发生。
朱棣哪里知晓,姚广孝初见消息时,心中同样掀起惊涛骇浪。
但他深知,自己便是朱棣的主心骨,若连他都乱了阵脚,北平府的谋划必将土崩瓦解。
于是他硬生生将慌乱咽回肚里,以最沉稳的姿态示人……这些年正是靠着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才将朱棣引上这条夺位之路。
见姚广孝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朱棣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好!咱们就按兵不动,且看应天府如何收场。如今该轮到他们着急了!”
议事既毕,朱棣终于有了翻看报纸的兴致。
他随手展开报纸,本想瞧瞧《小李飞刀》的连载,目光却被下一页整版文章牢牢吸引。
黑底白字的标题格外醒目……《白煤新政:便民十则,明码规市》,下方密密麻麻的条款细则,赫然是白煤售卖的全新规制。
徐妙云原本就对《小李飞刀》的故事痴迷不已,此时见气氛稍缓,正想开口央求朱棣讲讲后续,顺道驱散他眉间的阴霾。
可朱棣刚接过报纸展开,握着纸页的指节瞬间泛白,阴沉的脸色更是让空气都骤然降温。
徐妙云心头一紧,连忙轻声问道:“王爷,你这是怎么了?”
朱棣恍若未闻,喉结上下滚动着,眼神死死钉在报纸上,逐字逐句地反复研读,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
许久,他才猛地将报纸重重拍在桌上,震得杯盏叮当作响,转头看向姚广孝,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震惊:“大师,果然如咱们先前预料,朱允熥和他背后的人搞出了白煤倒卖的法案。”
“可这内容跟咱们想的完全不一样!原以为他们会用严刑峻法禁止倒卖,结果通篇都在讲如何整治那些压价的黄牛!不仅不拦着百姓卖煤,还定下规矩……谁敢低价收煤、强买强卖,就要重重治罪!”
“这不是明摆着鼓励百姓倒卖吗?如此一来,只怕那些原本老实本分的人家,都要跟风做起买卖了!应天府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发这种自己打自己脸的法案,莫不是疯了?”
看到朱棣一脸狐疑的样子,于牛同样面露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急得直跺脚,声音里满是愤懑与不解:“他们这么弄,到底图什么呀?”
“本来那些白煤是朝廷专门为真正穷苦人家准备的救命之物,百姓们得了这恩惠,个个对朝廷感恩戴德。”
“可如今竟然放开白煤私下转卖,这不就等于把好处拱手让给那些做买卖的人了吗?到时候白煤肯定都被有钱人抢购一空,穷人不还是得受冻挨饿?”
“啧,前些日子还有人找上门来,撺掇我一起倒腾白煤,说能从中大赚一笔。我寻思着自己是王爷身边的人,要是掺和进去,保不准会给王爷惹上大麻烦,就狠狠心拒绝了。”
“家里人想买白煤来烧,我也没松口,硬是咬着牙买了普通煤炭。结果现在倒好,朝廷又改了主意,我这不妥妥成了冤大头?”
于牛越说越气,咬牙切齿间,不住地捶胸顿足,脸上写满了懊悔。
徐妙云见状,秀眉紧紧蹙起,美目之中满是困惑,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朱允熥此举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深意。
反观姚广孝,却是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仿若早已将一切看透,只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们还没看透吗?”
“那个站在小皇帝身后的人,从一开始就布下了这盘大棋。他要遏制的从来不是白煤倒卖本身,而是要确保白煤能够经由贫苦百姓之手,合理流转。”
于牛本就听得云里雾里,这下更是着急,扯着嗓子追问道:“大师,您这话绕来绕去,到底啥意思啊?不管从谁手里卖,那不都是倒卖吗?难不成这样就不算辜负朝廷的一番好意了?”
姚广孝望向窗外,目光深邃而悠远,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这些日子,我在北平府四处走动,细细观察。往年临近年关,天气寒冷刺骨,街上冷冷清清,行人寥寥无几,许多店铺也都早早关门歇业。但你们再瞧瞧现在……”
他抬手朝窗外一指:“外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店铺鳞次栉比,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买卖交易的繁荣景象。这个幕后之人的深谋远虑,远超你我想象。”
“他即便不在北平府,却好似长了千里眼、顺风耳,把这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朱棣顺着姚广孝的指引,将目光投向窗外。
眼前的街道,热闹得恍若春日市集。
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打闹声,交织成一首欢快的市井乐章。
挑着担子的货郎,推着小车的商贩,在人群中来回穿梭,街边的商铺张灯结彩,橱窗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物,绸缎布匹、吃食糕点、日用百货,应有尽有。
人群里,既有身着绫罗绸缎、衣着光鲜的富人,也有穿着粗布麻衣、补丁摞补丁的寻常百姓,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对年节的期待,欢声笑语回**在整条街道。
这时,一个挑着糖摊的小商贩,正与一个身着补丁衣服的男人激烈地讨价还价。
那男人搓着冻得发红的手,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老板,您就行行好,再便宜点吧。我家孩子眼巴巴盼了好久,就等着吃糖呢。”
小商贩却满脸笑意地打趣道:“别跟我哭穷!我还能不知道?你今年卖白煤,可没少挣!”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道:“唉,能挣几个钱啊。而且开春还得买种子,还要置办农具,花销大着呢。”
“我家孩子长这么大,还没尝过这种糖。今年多亏了朝廷的好政策,给我们分了白煤,还让我们能卖点换钱,日子才稍微宽裕了些。我就想着买点新鲜玩意儿,让孩子们过个开心年。”
“朝廷这次可真是办了件大好事,给咱们穷苦人雪中送炭,不仅让我们能取暖,还能换钱改善生活,日子一下子就有盼头了!”
男人身旁的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地帮腔道:“大叔,您就便宜些嘛!我爹说了,买完糖还要去买肉呢,到时候我就能吃肉肉啦!”清脆稚嫩的声音,惹得小商贩忍俊不禁。
小商贩大手一挥,豪爽地说道:“行吧!看在你家丫头这么可爱的份上,我就答应了!”
“说起来,今年不光你们得了好处,我这生意也比往年红火太多了!以前熬一次糖,得卖好几天才能卖完,现在可好,每天刚出摊没多久就卖得一干二净。”
“照这架势,等到年根底下,生意肯定更火爆!这都多亏了朝廷的好政策,让大家伙手头都宽裕了,也愿意出来买东西了!”
男人连忙拱手道谢:“那就太谢谢您了,祝您生意兴隆!我得带着孩子再去买点肉,让她好好解解馋!”
小姑娘一听,兴奋得一蹦三尺高,拍着小手欢呼起来。
父女俩说笑着,脚步轻快地朝着不远处的肉摊走去,那欢快的身影,与周围热闹的景象融为一体。
朱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反复咀嚼着他们的对话,心中翻涌着五味杂陈的情绪,震撼、懊恼、佩服等诸多情感交织在一起。
他终于彻底领悟了姚广孝话中的深意,不禁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挫败与自愧:“本王的智慧,终究比不过那个幕后之人,我的格局实在是太狭隘了!”
“我一直以为,朝廷给百姓白煤,就是单纯的恩赐,是让百姓守着这份温暖。却从未想过……”
朱棣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应天府真正想要的,是借这小小白煤,盘活整个民生!”
“如今国库空虚,拿不出银钱直接救济百姓,便给百姓物资。百姓们既可以用白煤取暖,也能卖掉白煤换钱,只要能安稳过冬,顺利度过难关,这便是万全之策!”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凝视着窗外热闹非凡的市井景象,继续感慨道:“这才是应天府的真正谋划!人手中的资源和生产资料本就有限,所以买卖交易才会应运而生。对于应天府而言,他们乐见百姓通过合理交易改善生活。”
“他们唯一要严防死守的,就是防止有人心怀不轨,抢走百姓的活路。只要能杜绝这种情况,其他的,他们一概不做过多干涉。”
“如此深远的谋划,如此宽广的格局,我自愧不如,实在是望尘莫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