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长的尾音吊起满场胃口。

年关将近,朱允熥显然是要借着这桩轰动大案,用报纸上的翔实报道给百姓们添足热闹,顺带狠狠提振一番民心。

同时也敲打敲打各地官员,让他们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找麻烦!

朱元璋喉结滚动,伸长脖子往门外张望,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就在他等得焦躁时:“咚咚咚”的敲门声终于响起。

陆威几乎是冲过去开门,接过油纸包着的报纸,转身便要关门呈递。

“留着门!”朱元璋粗粝的声音响起,浑浊的眼睛盯着门外。

“咱倒要听听,这些百姓们都说啥呢。”

陆威应声将报纸平铺在桌上,自己则像尊石像般守在门边,耳尖时刻留意着外头动静。

霎时间,楼下的喧闹如潮水般涌入包厢。

“想当年洪武爷在位,贪官见了官服腿肚子都打颤!”

有人扯着破锣嗓子喊道:“谁能想到,新皇登基没几天,又有耗子敢啃粮仓!”

话音未落,另个清亮的声音立刻反驳:“死灰复燃又怎样?没瞧见陛下的手段?人家不是说了吗?那些贪官一被查出来就立马被砍头了,陛下连眼睛都没眨!”

人群推搡间,各种议论声交杂。

“可不是!听说这次采煤的银子,全是陛下从内帑里掏的!自个儿腰包的钱拿出来给咱买暖,那些蛀虫还敢贪,真是天打雷劈的罪!”

“陛下年纪轻轻,可心里装着咱平头百姓。就说咱身上这廉价布料,救活多少冻饿的人……”

听着听着,朱元璋紧绷的下颌渐渐放松,嘴角不自觉勾起。

想起早些时候还对着炼丹的事大发雷霆,此刻倒觉得孙儿那些小毛病不算什么了。

他咂咂嘴,转头对陆威道:“算了,民心比啥都金贵。炼丹那事儿,等咱回头再找机会说道。”

外头的议论声愈发热烈,有人绘声绘色描述贪官被抓时的丑态,有人掰着指头数新皇登基后的惠民政策。

朱元璋越听越乐,脸上笑出层层褶子:“你听听!这些混不吝的话,可比翰林院里的奏章中听多了!”

陆威望着朱元璋眉飞色舞的模样,暗暗抹了把冷汗。

早上还在骂陛下胡闹,这会儿却满脸骄傲,当真是天威难测。

他连忙赔笑道:“陛下仁德睿智,治贪如快刀斩乱麻,百姓们感恩戴德也是应当。这般贤君,纵观古今都少见!这都是您老教导有方,这是咱大明的福气啊!”

朱元璋摆摆手,笑意未减。

突然想起什么,警惕地瞥向门外:“把门关上。朱棣那小子也在这楼里,别让他瞧见些有的没的,生出是非。”

陆威应声关门,隔绝了外头的喧闹,却隔不断老皇帝脸上那抹欣慰的笑。

……

而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包厢里面,朱棣“啪”地一声把刚到手的报纸狠狠砸在桌面上,脸上青筋暴起,声音阴沉得能拧出水:“闹了半天,宋忠火急火燎带人杀进大同府,原来是收拾贪官去了!”

“当天抓人当天砍头,这雷厉风行的劲头,倒是让人刮目相看!”他眯起眼睛,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朱允熥背后那人,为了稳固皇位,当真是把雷霆手段使了个透,但凡沾了贪腐边的,轻则流放蛮荒之地,重则满门抄斩。

这招一出,天下贪官哪能不两股战战?

“哼,”朱棣冷笑一声,面上虽阴云密布,话里却藏不住几分赞叹:“别的不说,朱允熥幕后之人这手腕确实狠辣果决。恩威并施,既有心慈手软的仁德,又有斩草除根的魄力,倒不失为一方明主。”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放缓:“可惜啊,他不是生在咱老朱家。若是正统皇子,这皇位给他坐,我……”

话音未落,朱棣自己先嗤笑一声,这话自然是夸大了几分。

他朱棣野心勃勃,岂会甘心拱手相让?

但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对手,着实可敬。

他靠回椅背,眼神渐渐凝重:“幸亏此人不是皇室血脉,再这么周旋下去,胜负还真难料。”

这话倒是实打实的真心话。

朱棣为人骄傲且务实,从不会为了面子贬低对手。

这段时间应天府传来的消息,桩桩件件都如重锤击心。

想当年朱元璋在位时,他虽谨慎蛰伏,却从未有过这般如芒在背的压迫感。

如今这神秘的幕后之人,才是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存在。

一直静坐在旁的姚广孝轻捻佛珠,幽幽叹了口气:“这手段,倒是出乎咱们意料。”

他指尖摩挲着佛珠,神色凝重:“白煤从开采到售卖,全程由锦衣卫督办,如此大张旗鼓处置,无异于打皇上自己的脸,不过……”

他突然抬眼,眼中闪过精光:“派宋忠查办此事,倒说明这位锦衣卫总指挥使并未参与其中。可蹊跷的是,若真是宋忠自己查出贪腐,何必闹得满城风雨?私下解决便是,这般火急火燎,难道不怕担上失察之罪?”

姚广孝沉吟片刻,缓缓道:“依贫僧看,宋忠怕是想戴罪立功。也就是说,此事另有揭发之人。”

他眉头越皱越紧:“锦衣卫可是皇上最得力的眼线,若不是他们内部捅出,还能是谁?大同府距应天府千里之遥,这消息却能如此迅速传到御前……”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眼中满是警惕:“殿下,此人这遍布天下的耳目,才是最可怕之处啊。”

姚广孝话音刚落,徐妙云指尖轻点报纸,字字清晰:“你们看这句……‘内部审计局卓敬协同督查’。虽说一笔带过,可若只是寻常参与,何苦特意见诸报端?”

“依我看,此事十有八九是内部审计局揪出来的。”她目光扫过众人,言语间透着笃定。

姚广孝瞳孔微缩,手中佛珠转动的速度不自觉加快。

他忽地浑身发冷,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冰水:“这幕后之人……分明是在下一盘提前数年的大棋!内部审计局成立时,白煤之事连个影儿都没有,可人家偏偏未雨绸缪,早早布下这枚暗子。如今事发,这枚闲子瞬间成了杀招!”

他猛地起身,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殿下,您细想!对方不仅能预见未来隐患,更能蛰伏数月,静待时机。这般深谋远虑,步步为营,简直……”

姚广孝捏着佛珠的指节泛白,额角青筋微微跳动,这副失了分寸的模样落在朱棣眼中,更衬得局势棘手。

朱棣重重叹了口气:“好个敲山震虎,当真是雷霆手段。”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懊恼:“原以为白煤买卖能搅得应天府天翻地覆,那些贪官见利忘义,迟早要捅出篓子。谁能料到,人家不仅先手收了乱局,还借此立了威。”

他猛地将茶盏重重磕在桌上,溅出的茶水在报纸头条“贪官伏法”四字上晕开墨痕:“先前底下人来报,我嘴上说不掺和,心里还盼着能借势压一压那小子。”

说到此处,朱棣喉头滚动,似是咽下了口苦酒:“本以为朱允熥幕后之人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理想主义者,却不想……”

话音戛然而止,唯有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发出焦躁的声响。

就在朱棣神色阴沉之际,姚广孝忽然冷笑出声,方才紧绷的脊背瞬间松弛下来,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朱棣猛地抬头:“大师为何发笑?这局势于我们并无利好。”

姚广孝转动佛珠,声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王爷,地方官吏不过是疥癣之疾,吓一吓便老实了。”他指尖一顿:“但有些‘虎狼’,可不是几声吆喝便能镇住的。”

朱棣瞳孔骤缩,随即恍然道:“你是说淮西勋贵!”

他抚掌大笑,眼底却透着狠厉:“好个因小失大!整治贪官看似立威,实则是在淮西勋贵的逆鳞上踩了一脚。那群人吃惯了肥肉,如今要他们吐出来,怕是比剜心还难受!”

一旁的于牛听得热血上涌,重重一拍大腿:“没错!小皇帝背后的人再聪明,手里没兵也是白搭。淮西勋贵要是反了,他拿什么招架?”话音未落,他突然皱起眉头:“嘶……不对啊,这么浅显的道理,那聪明人没理由想不到。难道真是要以卵击石?”

姚广孝闻言,眼中闪过赞许:“于将军看得透彻。依贫僧推测,他既敢动这步棋,必然留有后招。淮西勋贵手中握着兵权,轻易动不得,他或许是想恩威并施,一边敲打,一边拉拢。”

“那大师还笑得出来?”于牛挠着脑袋,满脸困惑:“万一他真把勋贵稳住了,咱们岂不是又没机会了?”

姚广孝仰头大笑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贫僧从未盼着他与勋贵决裂,恰恰相反……”

他突然压低声音,眼中精光闪烁:“应天府此前如同一座密不透风的铁桶,陛下与幕后之人行事滴水不漏,步步算计在前,咱们连插手的缝隙都寻不到。”

他起身踱步,步伐稳健,宛如盘旋的鹰:“可淮西勋贵这群‘过江蛟龙’,岂会任人摆布?”

姚广孝突然驻足,指尖点向虚空:“这两方势力相争,便如《金刚经》所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越是想掌控局势,越会因变数而乱了分寸。”

朱棣眸光骤亮,接口道:“乱则生变,变则有隙!”

“正是!”姚广孝抚掌而笑:“他们互相试探、周旋,今日许下的诺言,明日或许成了把柄,此刻定下的盟约,转眼便是裂痕。消息如同春潮,自会顺着缝隙流淌出来。”

他凑近朱棣,声音低沉而笃定:“咱们只需守在渡口,捞起那些顺流而下的‘密信’‘把柄’,便能看清人心所向。”

于牛听得目瞪口呆,朱棣却已放声大笑:“妙极!不急于站队,不贸然出手,只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坐收渔利!”

姚广孝双手合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阿弥陀佛,王爷圣明!”

“这局棋,急不得,也乱不得。”

“待他们斗得难解难分,便是咱们‘因缘际会’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