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吾这一番慷慨激昂的怒骂,让詹徽和傅友文听得目瞪口呆。

二人心中不禁暗暗赞叹,刘三吾果然是有文人傲骨,刚正不阿,难怪朱元璋对他格外信任。

当然,他们也为朱允熥自讨苦吃的做派感到无语。

朝堂之上支持朱允熥的人寥寥无几,他找谁支持不好,偏偏找了这刘三吾。

刘三吾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这下可有得闹了。

“等等,你有没有觉得,今日的三殿下,和往日所见判若两人?”

詹徽压低了声音,警惕地盯着四周,眼神中满是不安,生怕黑暗中又突然窜出什么人,将刘三吾也如蒋瓛和戴思恭那般敲晕在地。

“我也觉得。”傅友文深以为然。

“三殿下平日里的蠢笨无能大概率是伪装,他的亲舅爷是凉国公蓝玉,亲舅舅是开国公常升,有这等强大的背景,若他真有称帝之心,淮西勋贵那帮人十有八九会全力支持。”

“想必他早已与他们暗中谋划,取得了他们的支持与拥趸,否则,怎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表明心迹,又怎会有胆量将陛下的近臣制服并绑在此处?”

詹徽听到这些分析,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朱允熥,发现面对他们三个在朝堂上最具权柄的文臣,竟依旧不卑不亢,沉稳淡定,可见傅友文所言十有八九是说对了。

尽管心中忐忑不安,可他们和刘三吾一样,皆是刚正不阿、效忠于朱元璋的臣子。

一想到未来的大明王朝或许会落入朱允熥这样意图谋权篡位的逆臣手中,两人心中便怒火中烧。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与淮西勋贵那帮人狼狈为奸岂是好事?

那些家伙平日里就草菅人命、强侵土地、鱼肉百姓,无恶不作,若朱允熥在他们的拥立下上位,他们必定更加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到那时,天下百姓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大明江山也将岌岌可危。

然而,愤慨是这么愤慨,但詹徽和傅友文并未像刘三吾那般言辞激烈地表达不满。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若是此刻他们也被朱允熥控制,那朝堂便再无制衡之力,整个朝廷就真的彻底完蛋了。

“刘三吾实在是太冲动了。”

詹徽暗自埋怨:“他怎么就不懂得暂时虚与委蛇,等待时机再一击必杀的道理呢?此刻与三殿下正面冲突,只会让局势更加难以收拾。”

现在应该先稳住朱允熥,待到明日早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揭露朱允熥的阴谋,以正朝纲才对。

“这三位大臣,果真是咱的左膀右臂,对咱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朱元璋屏气敛息,藏于帷幔之后,那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眸,将大殿内的一举一动都牢牢捕捉。

瞧着眼前这激烈交锋的场景,就如同在欣赏一场精彩纷呈的大戏。

“刘三吾性子直爽,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面对允熥,毫无惧色,心中所想,脱口而出,全然没有半分隐瞒。”

“詹徽与傅友文则心思缜密,行事更为沉稳,虽未像刘三吾那般言辞激烈、直截了当地反驳允熥,可从他们的神情和言语间,便能清晰看出,他们对允熥此举并不认同,这和咱事先预想的一模一样。”

儿子没了后,朱元璋每日都忧心忡忡,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常常思索,若他有朝一日龙御归天,这偌大的大明江山,究竟该托付于何人之手?

天下的黎民百姓,又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这愁绪弥漫之际,大殿内大臣与朱允熥你来我往的争论,却如同一束穿透阴霾的曙光,让他的内心渐渐平静了下来,有了喘气的机会。

“今日目睹此景,咱深感是时候放下这肩头沉甸甸的重担,寻个清闲之处,好好休憩一番,操劳半生,也该给自己放个假,未来的日子,就交给他吧。”

朱元璋将目光再次聚焦到朱允熥身上,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叹。

“刘三吾那一番斥责,言辞犀利,字字句句都直击要害,换做旁人,怕是早就按捺不住怒火,暴跳如雷了,可他竟能如此沉得住气,神色镇定自若,言行不卑不亢,脸上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单凭这份沉稳的城府和过人的气度,日后必定能成为一位贤明的君主。”

朱元璋微微眯起眼睛,继续在心里琢磨着。

“允熥必定是早有预料,知晓今日会面临这般困境,所以才提前谋划周全,准备好应对之策,方能在这风口浪尖上,依旧保持这般从容淡定。”

果然,想法刚落,便见朱允熥不紧不慢地说道:“刘大人,你这把年纪了,火气还这般大,可要多注意身子骨。”

那语气,全然没把刘三吾的怒火放在眼里。

刘三吾气得胡须乱颤,双眼圆睁,手指着朱允熥,厉声喝道:“你这逆贼!弑君篡位,无视礼法纲常,陛下一世英名,怎生出你这等不肖子孙,你对得起陛下吗?对得起这大明江山吗?”

那骂声如雷霆般在屋内炸响,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愤怒与痛心。

詹徽和傅友文站在一旁,额头上冷汗直冒。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恐。

这刘三吾骂的真够狠的,也不怕死?

谁曾想,朱允熥居然毫无波澜,似乎刘三吾骂的不是他。

待刘三吾骂得稍歇,他才缓缓开口道:“刘大人,依你之见,何种人才算得上是好皇帝?”

刘三吾身为皇子的授业恩师,不假思索,当即朗声道:“以民为主,方才为君。”

“不错。”朱允熥听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明知故问,你个……”

刘三吾刚要再次开骂,却被詹徽和傅友文一人一边死死拽住。

“刘大人,且先听听三殿下怎么说。”

刘三吾用力挣扎,却挣脱不开,转头对着两人便是一顿臭骂。

“你们这两个贪生怕死之徒,平日里满口忠义,如今却为虎作伥,对得起陛下吗?”

詹徽和傅友文满脸委屈,连忙指着一旁倒着的蒋瓛和戴思恭。

“刘大人,你看他们,我们若是就这么死了,才是真对不起陛下啊!”

“只有活着,明日在朝堂上才能为陛下,为大明有所作为!”

朱允熥心中暗笑。

詹徽日后会被蓝玉诬陷为淮西功勋党,含冤入狱,傅友文则因在胡惟庸案后,耿直劝朱元璋莫要滥杀无辜,惨遭毒手。

如今面对自己这个突然上位、名不正言不顺的三殿下,他们能有这般表现,已经不错了。

刘三吾理智渐渐回笼,但仍冷冷地看向朱允熥,问道:“你究竟想怎样?”

朱允熥神色坦然,目光依次扫过刘三吾、詹徽和傅友文,缓缓开口。

“三位莫要再误会,皇爷爷驾崩之事,绝非我所为,地上这两人也都还活着。”

“诸位想想,若真是我弑君,又怎会留下这两个活口?”

“只是将他们绑了,岂不是给自己留下隐患?”

三人心中一凛,心想朱允熥既然有恃无恐地留着活口,所言大概率属实。

刘三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意识到自己刚才骂朱允熥弑君篡位,可能真的是误会了,神色间不免有些尴尬。

但刘三吾毕竟刚正不阿,虽知可能错怪了朱允熥,但却依旧梗着脖子道:“即便如此,三殿下想登皇位,依旧毫无依据,朝中大臣与陛下,都更看重二殿下,这便是民心所向,不是三殿下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眼看着刘三吾依旧这般强硬,毫无妥协之意,詹徽和傅友文人都麻了。

这蠢货怎么一根筋走到头的?

非得要朱允熥把你砍了才肯罢休?

两人的目光带着几分无奈和忐忑,缓缓落到朱允熥脸上。

见他神色如常,并无丝毫发怒的迹象,这才如释重负,暗暗松了一口气。

得亏朱允熥心宽,不然刘三吾怕是活不过今晚。

朱允熥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没有直接回应刘三吾的强硬态度,而是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若朱允炆在既无皇帝遗诏,又无皇太孙身份加持的情况下登基上位,诸位觉得各位藩王会俯首称臣吗?”

三人听闻,心中皆是一震。

刘三吾皱着眉头,神色凝重,脑海中迅速浮现出那几位藩王的模样,哪一个不是手握重兵,野心勃勃?

“陛下的那几个儿子,各个都不是易与之辈,这一点,朝堂上下谁不清楚?况且,按照祖制和纲常法纪,陛下驾崩,理应先由儿子继位,而后才轮到孙子。”

朱允熥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紧接着又抛出一个问题。

“那三位可曾想过,若是藩王们不认可朱允炆为帝,他们接下来会如何行事?”

这个问题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三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刘三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到了那些藩王可能会做出的疯狂举动。

例如造反,杀了朱允炆,引发天下大乱。

詹徽和傅友文更是吓得浑身一颤,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开口却又不敢出声。

他们心里都明白,一旦局势失控,遭殃的必定是天下百姓。

朱允熥见三人神色惨淡,继续问道:“在三位看来,诸位藩王之中,可有谁能胜任皇帝之位,且登基之后能保天下太平,让其他藩王不再闹腾?”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他们在脑海中反复思索,却实在想不出哪位藩王能担此重任。

“可若是我上位,配合我背后的一群淮西功臣,哪位藩王敢造反呢?”朱允熥再问。

三人对视,后知后觉,恍然明悟。

原来朱允熥早就对局势了若指掌,之前只是因为他们不断打岔,才没能把话说完。

想到此处,他们既震惊又佩服,对朱允熥不禁刮目相看。

朱允熥在才干上是否能超越其他藩王和朱允炆,确实有待商榷,但是若论起背后的靠山,他的确是眼下最强的一个。

不论朱允熥是否能做得好这个皇帝,但起码他一定能坐得稳这个皇帝之位。

这些王侯武将们虽然是文官们平时最讨厌的,但此时此刻,若是想避免天下大乱,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了。

如此这么一想,如今继位为帝的最佳人选的的确确就是眼前这个三殿下。

朱允熥目光转向刘三吾,撂下一句话。

“刘大人,还请你再回答一下之前的问题,究竟怎样才算是一位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