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

丁元明与丁力置身于布铺后面的内厅之中,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紧张的气氛点燃,焦灼得让人窒息。

丁元明心急如焚,目光时不时地投向通往前厅的方向,脸上满是焦虑,他急切地向丁力求助道:“你快帮我出出主意啊!”

“那些人此刻就在外面候着,等我换好衣裳,就得随他们前往王府复命了。我到时候见了燕王,该如何应对?”

“若如实相告,那便是背叛陛下,陛下可是明令禁止的,可要是不说,燕王苦苦相逼,难道我就得把命丢在那儿?”

丁元明满心懊悔,觉得自己当初真是倒霉透顶,抽签时怎么就那么巧,偏偏抽中自己来扮演这个“大善人”。

之前他还暗自欣喜,以为能名利双收,如今可好,名利未得,脑袋都快要不保了。

然而,与丁元明的慌乱截然不同,丁力显得异常淡定从容。

他不紧不慢地端起一杯**茶,递到丁元明面前,轻声说道:“你先别急,消消火,冷静冷静。”

“亏你还是锦衣卫的人,怎么一遇到事儿就慌成这样?这般模样,如何能为陛下分忧,助力国家治理?”

“燕王不会为难你的,否则方才他也不会表现得那般客气。”

“你说要进屋换衣裳,他们都甘愿在外安静等候,这显然是因为燕王刚授予你“大善人”的名号,不想让百姓瞧见他翻脸比翻书还快,所以才摆出这副姿态。”

“因此,你去了之后,不管回答能否让他满意,他都断然不会把你怎样,不然他可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况且,咱们此前不就料到事情迟早会败露吗?我跟你说,你只管放心前去,到时候我自会设法把你救出来。这可是陛下早就交代好的,我怎会骗你?”

丁力神色沉稳,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内心对朱允熥的神机妙算更是赞叹不已,心想:“咱们当今天子真是料事如神,一切都在他老人家的掌控之中啊!”

原来,当初朱允熥安排发售布料事宜时,便着重挑选了派往北平府的人选。

他深知朱棣心思深沉,北平府这边布料一开始售卖,消息定会迅速传到朱棣耳中,他必定会即刻起疑。

别的官员即便起了疑心,也不会想得太多,毕竟此事对他们有利。

可朱棣却大不相同,他心怀狼子野心,妄图谋朝篡位,对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格外留意。

倘若让他知晓这一切皆是朝廷的安排,还不知会生出怎样的心思,甚至极有可能蓄意阻挠,即便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冻死,也绝不愿让朝廷在百姓心中留下恩情,因为这对他谋朝篡位极为不利!

正是基于此,朱允熥将北平府这边的任务交付给了锦衣卫百户丁力,还特意单独召见他,面授锦囊妙计:“若事情提前泄露风声,燕王那边有所行动,你便……这般……”

丁元明虽不清楚丁力究竟有何计策助自己脱身,但见他这般信誓旦旦,还抬出陛下的旨意,也只能选择相信。

毕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于是丁元明心一横,换了身衣裳,便跟随于牛派来的人,朝着燕王府走去。

在丁元明踏入燕王府后不久,丁力便迅速下达指令,命手下人将所有布铺关门歇业。

对外宣称布料已然售罄,剩余的布料都存放于仓库之中。

若有人想去仓库取布,必须先向老板请示,可老板恰好不在,他们又没有仓库钥匙,无奈之下只能暂时关门。

彼时,丁元明刚在燕王府的客座上落座,屁股还没把椅子焐热,话也没说上几句,管家便神色匆匆地跑来,伏在朱棣耳边,低声耳语了一番。

朱棣听闻管家的话后,微微点头,脸上依旧带着和煦的笑容,仿若无事发生,随后便客客气气地将丁元明送了回去。

而就在丁元明离开燕王府的同一时刻,那些售卖便宜布料的布铺,如同得到了某种神秘指令一般,再度纷纷重新开张。

布铺伙计们满脸笑意,重新将一匹匹布料陈列出来,街道上又恢复了之前熙熙攘攘,百姓们选购布料的热闹景象,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小插曲。

朱棣笑容满面地将丁元明送走,待其身影消失在王府大门外,脸色瞬间阴沉如墨,猛地将手中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他牙关紧咬,后槽牙磨得咯吱作响,怒声骂道:“这个丁元明,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说不定还有一帮同伙!哪有这么巧的事,我刚把他请进府,他那边就立刻关停所有布铺。”

“这狗东西,分明是仗着我封了他大善人,料定我不敢轻易动他,故意拿捏本王!”

朱棣气得脸部肌肉都微微抽搐起来,可偏偏对丁元明毫无办法。那大善人的告示早已张贴出去,总不能现在就撕回来,让自己沦为百姓笑柄。

想他朱棣,在北平府拥兵十万,坐镇一方,说一不二,权势滔天。多年来,在这北平地界,向来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儿,何曾被人如此算计、拿捏过?

如今被丁元明这般戏耍,朱棣心中那股怒火简直要冲破天灵盖!

他怒目圆睁,恶狠狠地说道:“好啊,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跑到本王面前耍这些小伎俩。行,我倒要看看,他这花招能耍到几时!”

“现在因为顾及百姓悠悠之口,又得给父皇一个交代,我暂且不动他。但他那些布总有卖光的时候,百姓也总有都买到布的时候,咱们走着瞧,来日方长!”

徐妙云见朱棣盛怒,赶忙上前柔声宽慰道:“王爷,您先消消气,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咱们且仔细想想,这丁元明胆子这么大,行事如此乖张,必定是有恃无恐。他难道就真不怕咱们吗?背后肯定另有隐情。”

姚广孝一直静静站在一旁,手捋胡须,眉头紧锁,陷入深深的沉思。

对于朱棣今日这般失去理智的表现,姚广孝并未觉得不妥。

在他看来,身为帝王,本就该有雷霆之怒,有帝王的威严。

若性子太过软弱,随便什么人都能拿捏,又如何能坐稳江山,统领天下?

朱棣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过多久,他便冷静下来,深知一味发火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只见朱棣长叹了一口气,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稳,缓缓开口道:“罢了,既然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那咱们就自己动手调查。雁过留痕,我就不信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些布大批量运到布铺,总归会有往来文书记录。咱们就从货物源头查起,我倒要看看,顺着这条线能查到什么地方,到底是哪个混蛋在背后捣鬼,搞出这些布!”

“我就不信,揪不出他来!丁元明敢在我面前耍花招,给我等着,等老子把这一切查得水落石出,就是他的死期!”

姚广孝听着朱棣有条不紊的安排,频频点头,心中暗自赞赏,觉得这才符合自己心目中帝王应有的果敢与决断,唯有如此,方有成就大业的气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