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佳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重新见到沈清言。

柏林时间,下午三点,莱比锡拍卖行。

亚洲艺术专场内,空气中飘散着名为“艺术”与“资本”的隐秘气息。

悬在来客头顶的巨型水晶灯,在深色胡桃木地板上投下冷冽光辉,映照出一张张姿态矜持、却暗藏锋芒的面孔。

林承佳坐在靠后的位置,穿着一条质感上乘的深灰色羊绒连衣裙,妆容清淡,乌黑长发在脑后挽成利落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此行的身份是特聘顾问,受魏馆长恳切相邀,也为了一些深埋心底、不得不查的旧事,才再次踏入这浮华之地。

混在珠光宝气的人群里,她像一株误入热带雨林的温带植物,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清寂。

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桌下的手,指节是如何用力到泛白,也无法抑制那从心底漫上来的、细微却无法止息的颤抖。

那是一种预感,也是一种宿命般的牵引。

一件又一件拍品顺利成交,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那件明永乐青花缠枝莲纹玉壶春瓶终于被郑重请上展台。

灯光聚焦,瓶子静立在黑色丝绒之上,釉质油润,青花深邃,仿佛将某一朝的江南烟雨也一并封存于此。

坐在她身旁的魏馆长微微吸了口气,身体前倾,低声道:“就是它了,上任馆长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据说一直在某个私人收藏家手里,这次必须要把它拿下,否则我们博物馆恐怕……”

尽管努力维持稳重,林承佳仍能听出这位年过五十的长者语气中难以掩饰的紧张。

紧张的又何止魏馆长一个?

林承佳轻轻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的,一次次掠过前排左翼那个始终空着的位置。

据说是为一位极少露面但分量极重的年轻华裔收藏家预留的。

直到拍卖师上台,那个位置依旧空着。

她心底某个紧绷的弦,几不可闻的松动了一瞬,随即涌上更复杂的、带着酸意的惘然。

他不来……也好。

至少现在,她还不想打破维持了七年的平静——即使是虚假的。

也就在此时,拍卖正式开始。

“下一件,Lot 118,明永乐青花缠枝莲纹玉壶春瓶,保存良好,流传有序,起拍价八十万欧元。”拍卖师的声音透过同声传译设备,清晰而冰冷地响起。

场上氛围瞬间点燃。

举牌此起彼伏,价格在电子屏上飞快跳动。

一百万,一百二十万,一百五十万……

竞争者逐渐减少,只剩下魏馆长和前排一位东南亚面孔的富商在胶着。但随着价格攀升,魏馆长举牌的速度明显迟缓,每次加价都显得无比沉重。

当价格突破一百八十万时,他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未能举起。这已是预算的极限。

拍卖师环视全场:“一百八十万第一次……一百八十万第二次……”

魏馆长闭上眼,喉结滚动,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就在锤子即将落下的前一刻,一个低沉、淳厚,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穿透力极强的男声,从前排那个“空座”旁响起:

“两百一十万。”

直接加价三十万欧元!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林承佳的心脏像是被无形之手猛然攥紧,骤停之后是疯狂的鼓噪。

这个声音……

即便跨越七年光阴,即便在无数个深夜被她试图从记忆里剥离,此刻听来,依旧熟悉得让她浑身血液倒流。

曾经有专家说忘掉一个人需要七年,可七是质数,除不尽也忘不掉……

她抬起头,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到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沈清言。

果然是他。

他不知何时已然入座,就在那片贵宾区。剪裁极致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清隽,金丝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微光,遮住了眼底可能泄露的情绪。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交叠着双腿,姿态闲适得像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音乐会。

那个石破天惊的报价,于他而言,轻描淡写。

魏馆长举到一半的手颓然落下,脸上血色褪尽,喃喃道:“是…沈清言…唉…算了,争不过了……”

沈清言。

这三个字,如同三根冰锥,狠狠刺入林承佳的耳膜,直抵心底那片荒芜了七年的冻土。

直到拍卖师落锤的声音如惊雷炸响,宣告沈清言的成功。

林承佳凝固的血液,才猛地冲回心房。她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确认这不是幻觉。

拍卖会结束,人流开始向外涌动。

魏馆长面色灰败,强打精神与相识寒暄,语气满是遗憾。

林承佳低声对他说:“馆长,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需要空间,需要冰冷的空气来冷却脑海中翻腾不休的惊涛骇浪。她更需要在独自面对他之前,稳住阵脚。

穿过觥筹交错、低声谈笑的人群,她走向与主厅相连的露天平台。柏林的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她周身沾染的暖腻香气。

冰凉的金属栏杆贴着肌肤,林承佳昏沉的意识有片刻清醒。楼下街道,车灯川流不息,划出一条条光怪陆离的河流。

窒息感再度袭来。她手指微颤地从手包中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刚含在唇间,还未及点燃,一道阴影便笼罩下来,隔绝了光线,也带来了那股刻入骨髓的、雪松混合着旧纸墨的清淡气息。

“林小姐。”

香烟险些从唇间滑落。

林承佳骤然转身,对上了那双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此刻却近在咫尺的眼眸。

沈清言就站在她面前,近得能看清他镜片上细密的金属纹路,看清他衬衫领口一丝不苟的挺括线条。

七年时光,将那份少年锐气彻底打磨成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威势,仅仅是站立,便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掠过她唇间未燃的香烟,又落在她捏着银色打火机、指节泛白的手指上,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学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眼神却锁在她的指尖。

林承佳像是被烫到,迅速将烟和火机藏到身后,紧紧攥住。

回过神,恼怒顿生——为何这么多年过去,她仍会在意自己在他眼中的形象?

明明,当初是她亲手斩断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