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里,肖玉芳正逗着月玲玩。肖长功推门走进来,他拿出一个玩具,也逗着月玲玩,没想到肖长功不会逗孩子,逗了两下就把孩子逗哭了。

肖玉芳嗔怪着:“哥,又让你花钱,这玩具可不便宜。”肖长功背对着肖玉芳,又逗着孩子:“孩子手里没有个抓挠哪行,我本来想给她做个,可咱厂里除了钢就是钢,我怕做成玩具伤着孩子。”肖玉芳倒了杯水,放了一勺糖,放到桌子上说:“哥,喝口水吧,我加了糖。”肖长功问道:“哪来的糖?”肖玉芳说:“这不是你进京比武厂里发的,你送给我的。”肖长功一愣:“都这么些年了,你还没舍得吃?”肖玉芳不语。

肖长功坐在椅子上,默默地吸着烟,许久不说话。肖玉芳也沉默着。肖长功轻声地说:“日子够难的,你该寻个人家了,帮你扛一膀子。”肖玉芳道:“我扛得住。”肖长功劝着:“日子长着呢,扛了今天还有明天,这段苦日子一时半会儿没个头,听哥的,寻个人家吧,只要不是他,谁都行啊。”肖玉芳执拗地说:“我谁也不嫁!”肖长功说:“别说气话了,你今年才多大啊,寻个人家吧,不是哥撵你,你嫁人后,愿出去就出去,不愿出去就在这住,把男方一块接来住,不好吗?”肖玉芳倔强地道:“我说了,我谁也不嫁!”

兄妹两个人好像在较心劲儿。

肖长功站起来,检查着一节一节烟筒的接口:“干些什么活?叫你把接口的地方用黄泥和胶粘一粘,这也没粘住啊。”抬起头看着:“这炉子倒烟哪,我上房顶给你打打烟筒。”说着走了出去。

肖玉芳坐在那里,长长地喘了口气。

墙上的烟道里传来了肖长功咚咚的打烟筒声。房顶的烟雾中,肖长功替妹妹打着烟筒。他一边驱赶着烟雾,一边大声地咳嗽着……

肖玉芳走出来,默默地看着哥哥……

累了一天,杨老三回到家里,桌上饭菜已经摆好。

杨宝亮小分头锃亮,端端正正坐在桌前写作业。

杨老三不敢相信地问:“你小子怎么做起饭了?”杨宝亮笑笑:“你快趁热吃吧。”杨老三坐下,拿起筷子,眼圈儿突然红了,多少年了,第一次有人给他做饭。他收住眼泪,望着宝亮笑:“一块儿吃吧?”杨宝亮没抬头:“爸,你先吃吧,我做完作业再吃。咸了淡了?”杨老三说:“不咸不淡,正好,不过以后不要再做饭了,爹做,别耽误你学习。”杨宝亮说:“不耽误,以后早晨我也做饭,你上班下班一进门就有热乎乎的饭吃,真的,爸,我学习不用使劲,就能拿第一名。”

杨老三笑:“又给我吹!”

杨宝亮把书包拿过来,拿出一张奖状举到杨老三面前:“爸,你看!”杨老三接过奖状道:“好小子,我看看,又得了什么奖?哦,数学竞赛第一名!嗯,不错,给爸爸长脸了。来,把书包给我,检查检查你的作业。”杨老三检查着作业,见都是五分,笑着满脸褶子。他看着,赞叹着:“宝亮啊,继续努力,只要你好好读书,考到哪儿念到哪儿,爸供你。”

杨宝亮扬着脖子认真地问:“我要是考上大学呢?”杨老三一拍大腿:“那我就供你念大学,可有一条,你得考钢铁学院。”杨宝亮眼里闪着光:“真的?”

杨老三赞叹:“宝亮,你说你这么聪明,像谁了?”杨宝亮道:“听瞎爷爷说,我亲爸爸原来是个大学老师,后来变成右派了。”杨老三小心翼翼地说:“哦。宝亮,这话以后千万别对别人说,记住没有?”杨宝亮乖巧地说:“爸,我记住了,右派是坏蛋。”

杨老三仔细看了看宝亮:“嘿,小子,我还没注意,你怎么又把小头梳得锃亮?又用我的头油了?”杨宝亮拧着膀子:“没有,我用水梳的。”杨老三伸出双手,扑噜着他的小分头:“你小子从小就浪,这可不行,我把你的小分头变成鸟窝了!”

杨宝亮双手护着头:“我要小分头,我要小分头……”

一老一少疯了起来……

早上起来,肖德龙就痴情地站在梯子上,拿着破望远镜望着对面楼,只见领弟在屋里忙着干活……那个女人在不停地训斥着……

肖德龙从腰里抽出一只笛子,憋足了劲儿,刚一吹,“噗”的一声,放了一个菜屁。他长叹一口气,又憋足了劲儿,一曲半生不熟的小曲响了起来。他吹的是《咱们工人有力量》。

领弟仍在干活,好像没听见。肖德龙只好下了梯子。

领弟家住的是二楼。肖德龙手抄着兜走了过来,在窗下徘徊着。他寻思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二分钱放在地上,仰起头朝楼上喊:“哎,哎……”一声比一声高。

领弟探出头问:“哎,你喊什么?有什么事儿吗?”肖德龙愣住了,领弟的脸上又多了一道伤痕。肖德龙关切地问:“你脸上怎么回事?”领弟不语。肖德龙指着地问:“喂,这地上二分钱,是你家掉的吧?”领弟纳闷地看看道:“我有没丢钱啊。”肖德龙故意和人家搭讪说:“不是你家掉的?不会吧?这儿没人走道啊。你别不好意思,二分钱也是钱,再添一分就能买根冰棍儿,要买就买高级冰棍儿,有小豆的那份儿,吃了当玩意儿,就是贵了点,一毛钱一根。”然后压低了声音问:“你是后妈吧?”

领弟没听见:“你说什么?”肖德龙放大嗓门:“我说你是后妈吧?她是不是老打你呀?”话音刚落,领弟妈呀一声,一把笤帚拍到她头上。

肖德龙看不见领弟了,只听见里面响起那个女人的呵斥声和领弟的求饶声……

又到了上班时分,可肖长功的脚肿得更厉害了,坐在炕沿,怎么也穿不上鞋。

冯心兰心疼地说:“他爸,别硬撑了,给,换上这双棉袜子,用裹脚布裹上脚,可暖和了。”肖长功笑了:“我也成了小脚女人了。”冯心兰劝:“你就是犟,浮肿都这个样了,还硬撑什么?死要面子活受罪!厂医院的姜大夫不是给你开了诊断书吗?别上班了,休几天吧。”肖长功又瞪眼:“休休休,休能休出钢材吗?你没看见?最近咱们锻钢的废品率多高!我不去不就更糟了吗?”说着,硬撑着病体,走出屋子。

冯心兰嘀咕:“废品率高是什么原因?大家饿的,没劲,手握不住闸把,能不出废品!”

工厂里,肖长功的建议从广播中传来,大家都静静地听着。

“全厂职工同志们,我是锻轧车间的肖长功,我想借广播站讲句话……”

杨老三、肖玉芳、冯心兰都在听着。

肖长功在广播室里激动地讲着:“咱们缺少粮食,缺少副食,缺少穿的,缺少用的,我们在忍饥挨饿。不瞒大家说,我的腿也浮肿了,今天,光穿鞋就穿了半个小时。鞋小了吗?没有,是脚大了。穿着鞋,我在想一个问题,面临着巨大的困难,我,作为一个老工人,一名共产党员,除了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还应当为党和国家做些什么?我想了,我们是在挨饿,可是,我们就这样被动地被饿死吗?不,我们要干,我们要有点精神,有点儿人气,宁可累死,也不饿死,中国工人阶级,是吓不倒的,饿不死的!所以我向全厂发出倡议,各车间各工段各班组展开一场劳动竞赛,青工之间要开展一场大比武,多出钢出好钢,让帝国主义和修正主义看看,中国工人阶级是挤不倒压不垮的!就是累倒了,倒在地下,也是叮当作响,绝不会像一摊稀泥一样无声无息!从我们车间来说,我向杨本堂班组发出挑战!”他的声音在车间上空回**。

肖长功走到车间门口,忽然愣住了。杨老三正指挥着众徒弟,把一张墨迹未干的迎战书贴到墙上。

肖长功望着杨老三,点了点头。杨老三冲肖长功笑了笑。

肖长功上了锻机,稳稳地坐下,深吸一口气,锻锤一如既往慢慢地升起来。

广播里传来罗切斯特的山东快书:“当啷啷啷,当啷啷啷,一轮红日出东方,这地球是一半热来一半凉,热的是无产阶级的半边天,凉的是资本主义的那一方——

嘿!美帝苏修一个裤裆!一个压,一个卡,一个要债一个包围。

没有事儿——中国人民铁脊梁!没有事——咱有伟大的共产党!

锻炼锤前,杨老三在锻钢,他听着山东快书,瞥了肖长功一眼,深吸一口气,和肖长功较起劲来。

山东快书还在继续:

“话说咱们钢厂的事儿,两只大锤摽上膀,一个是,八级工匠肖长功,一个是,工匠八级杨本堂。一个要日锻两千吨,一个要日锻三千吨钢!肖师傅的纪录刚诞生,杨师傅打破纪录就在今天早上!杨师傅,满满微笑拢不住嘴,咣咣咣,肖师傅今天中午又赶上!两只大锤震天地,惊得美帝心里慌,惊得苏修掉下炕!中国人民不可欺。”

罗切斯特加上一句——“哎,听没听见?没听见?哦,不说话?聋了?没聋啊?哈哈哈……他们早把四只耳朵捂上……"

锻锤前,肖长功在炼钢。

他听着山东快书,瞥了杨老三一眼,深吸一口气,和杨老三较起劲来……

进度表上,肖长功杨老三班组生产进度箭头不断地攀升……

晚饭时,冯心兰拿着小秤,又在称菜饼子,称到肖德豹时,又耍了下秤杆。肖长功瞪着眼睛:“你这是干什么!你当是我没看见啊?我不瞎!咱们一定要带这个头,从今晚开始,咱们每顿饭全家要省下二两粮食,献给国家。”

肖德龙悄悄地把菜饼子攥在手里,就是不吃。

冯心兰疲惫地叹气说:“唉,这日子实在难撑下去了,这个家,我是当不下去了。”肖长功给她鼓劲:“怎么撑不下去了?想办法,想办法啊,咱们是工人阶级,工人阶级能说熊话吗?”又对德龙,“你也别成天绿着眼睛净寻摸吃的,长点正经精神。全厂的青工比武就要开始了,你给我听着,只许胜,不许败,听着没有?”

晚饭后,肖德龙站在梯子上,神采飞扬地对着领弟家的窗户吹着笛子,虚汗直冒。领弟在窗前绣花,好像没听见。

肖德龙喘了一口粗气,掏出菜饼子,小心地咬了一口,又擎起笛子。肖德豹在梯子下喊:“哥,吹笛子没用,你得打口哨。”肖德龙想了想,把两个手指伸进嘴里,努力地吹,可是没有吹响。

肖德豹来劲了:“哥你下来,我教你。”

两人回到屋里,德龙学着德豹的样子,练习打口哨,可怎么也打不响。肖德豹轻轻地一吹,一个响亮潇洒的口哨就响了。

这时,肖长功背着手走进屋来。兄弟俩立即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

肖长功皱着眉头:“又学什么歪毛病了?德龙,我还是那句话,长点正经精神,青工大比武,你一定得获胜,这是我的一块心病,你一定要给爸爸争这口气!德龙啊,自从我输给你三叔,心里一直窝着一口气,这口气你一定要给我拔出来,我就指望你了!”

肖德龙拍拍胸脯:“爸,你放心,我向你保证,一定能给你争这口气。”肖长功满怀希望地说:“德龙,你要是真的获胜,爸领你到海味馆,我请你,给你庆功摆宴!”肖德龙道:“一言为定!”听说下馆子,肖德豹眼睛亮了:“爸,也带着我呗!”肖长功说:“你有的是机会。你现在是咱们钢校的学生了,要给我好好学,学点真本事,学一身好手艺,有了这些,什么都有了。都给我记住这句话,手艺是咱工人打人的棍子,是根金棍子,就是什么都没有了,这根棍子也不会让你饿肚子!我给你们讲讲你爷爷……”

听够了父亲的老生常谈,肖德豹要溜,只听背后一声大喝:“德豹,你要干什么。”肖德豹支吾着:“我想到厕所。”肖长功说:“我知道你们不愿听。听够了是不是?我给你们讲讲你爷爷和日本娘们儿的事儿,想不想听?”

肖德龙的眼睛放光了:“想听!”

肖长功说:“那好,德龙,给我捶捶腿。”肖德龙给肖长功捶腿。

肖长功眯缝着眼睛讲着:“当年,你爷爷在一家日本人开的铁工厂干活。你爷爷的手艺,没人能比。你爷爷要跳槽。老板急眼了,对你爷爷施美人计,让他女儿勾引你爷爷。”肖德龙问:“那个女人漂亮吗?”肖长功道:“没挑的!”肖德龙又问:“我爷爷上钩了吗?”肖长功说:“你爷爷多精啊,能上那个当?”肖德龙遗憾着:“唉,我爷爷也是的,将就就计呗!”

夜里,肖德龙手抄着兜,在领弟家窗下徘徊。他用一手捂着头,仰起头喊:“谁呀,谁呀?谁往楼下扔东西砸我啊?”领弟推开窗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儿?”肖德龙还在喊:“谁呀?谁往楼下扔东西?把我砸着了。”领弟说:“反正我没扔。”肖德龙捂着头继续喊着:“谁这么缺德啊!”借机搭讪,“哎,你干吗呢?”

肖德虎、肖德豹在西厢房睡得正香。肖德龙一脸兴奋地走进来,把肖德豹推醒了。肖德豹毛愣愣地问:“干什么!大哥?”肖德龙兴奋得满脸放光:“哎,刚才我和领弟说话了。”肖德豹好奇地问:“真的!怎么搭上腔的?”肖德龙讲着:“我说她用什么打着我的头了,就这么搭上话了。她不是后妈!”肖德豹:“那她是后大吗?要不怎么天天打她啊?”肖德龙说:“她没有父母,是个孤儿,那个老太婆是她的姨!”

肖德虎嘻嘻笑着问:“哥,你看上人家了?”肖德龙背着手严肃地在屋里转着。肖德豹催着“哥,你快说话呀!”肖德龙一脸悲壮地说:“不!我要拯救她!”

白天的车间里,锻锤在起起落落,那声响撼天动地。

广播声在响着。黑板上两个班组的进度表在摽着上升。

罗切斯特坐在钢锭输送带上,认真地看报纸。

陆小梅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快救罗切斯特!”

肖长功一惊,只见罗切斯特坐在钢锭输送线上看着报纸,输送线在移动着,前面是炉火熊熊的加热炉的炉门口。

肖长功跳下锻机,大声呼喊着奔到钢锭输送线前,一脚把罗切斯特踹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陆小梅用一口菜饼子和水喂醒了罗切斯特。罗切斯特睁开眼睛冲大伙儿笑了笑,又合上了眼睛。

陆小梅冲肖长功喊着:“师傅,不能再这样干下去了,大家饿得一点儿劲都没有了,再这样干下去要出事的!”

肖长功默默地坐着不说话。良久,他慢慢地走出去。

肖长功默默地坐在家里发呆,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从铺底下找出一个箱子,翻找着什么。

冯心兰问:“他爸,你深更半夜找什么呢?”肖长功说:“我找他姥爷那本中医书,哪去了?”冯心兰不解地问:“多少年了,你找那本书干什么?你想起要学中医啊?”肖长功道:“有用,有用!你快帮我找找!”

两个人在铺底下翻找起来……

冯心兰在煮野菜,她突然听见肖长功朗朗的笑声。她走到里屋,见肖长功捧着发黄的中医书,一边看一边笑。冯心兰奇怪地看着:“他爸,你笑什么,你今天一天这是怎么了?”

肖长功合上书嘴里蹦出俩字儿:“睡觉!”

冯心兰怔怔地看着肖长功,不解。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肖长功班组里火焰熊熊,火上架着一个铁桶,肖长功正在做汤,汤稠稠的,引来班组人们探头相看,陆小梅问:“师傅,这是什么汤啊?”

肖长功说:“高汤,耐饥耐寒!”

小环子吸着鼻子:“怎么这么稠啊,味儿还挺好的!”肖长功笑:“喝了它,你再也不用上加热炉上睡觉了!”

班组的人哈哈大笑。

敲着铁桶,肖长功高喊:“喝汤了,喝汤了!”

无数个大茶缸挤了过来。

肖长功班组喝汤的热闹声传到正在吃野菜的杨老三班组来。一个青工羡慕地说:“师傅,他们班组在喝高汤,你听他们热闹的!”一个徒工咂巴着嘴问:“师傅,人家喝高汤,肚子撑得团团的,浑身上下都是戏,咱能干过人家吗?咱也得想办法啊!”

杨老三艰难地吞着野菜:“瞎咋呼什么,啊,咋呼什么?你们都给我听明白了,叫唤鸟不长肉,他们这叫精神战法,懂吗?三国里曹操望梅止渴的典故知道吗?我还不知道?他们是守着一个空锅,搞精神会餐,他们想气死我,都给我闭嘴,吃饭,攒足了力气,今天非超过他们不可!”众徒弟闭了嘴默默地吃饭。

隔壁,肖长功班组喝汤的热闹声又传了过来。

杨老三纳闷地放下饭盒,他搬了个凳子踩着,拔开板条,朝里面看着。肖玉芳问:“师傅,看见了吗?他们是在喝汤吧?”杨老三不说话。

另一个徒弟使劲吸着鼻子垂涎欲滴:“有肉片吧,我都闻着了!”杨老三也使劲地汲着鼻子,自言自语地说:“妈的,这是什么味儿?”

罗切斯特也问:“什么味儿?”杨老三道:“什么味儿?我长这么大就没闻过这个味儿!”话音没落,扑的一声,杨老三脸上被对方泼了一脸水。

隔壁屋里传来大笑声。

有人喊道:“杨师傅,锅底还剩了一点儿,你过来捡着喝吧!”

又开工了,音乐声中,两个班组摽着劲地干。进度表上,肖长功班组的箭头一个劲地往上蹿。杨老三看了肖长功一眼,肖长功冲杨老三笑了笑。

罗切斯特的山东快书又响了起来……

黄昏的厂区里,包科长撅着屁股飞快地蹬着自行车。片刻后,他来到锻轧车间办公室。包科长打开红色小笔记本说:“肖师傅,谷主任,最近厂里发生了一件怪事,我向二位汇报一下。”肖长功望着包科长。包科长报告着:“这事儿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最近厂里经常丢笤帚。”谷主任惊讶地问:“丢笤帚?”

包科长严肃地点了点头:“是,笤帚,你们车间丢没丢?”谷主任转头问:“老肖,车间里丢笤帚了吗?”肖长功道:“没丢啊,我刚才还用了呢,这是怎么回事?”包科长说着:“我也纳闷,钢管车间,炼钢车间,维修车间,车队,厂部办公楼,各处室,都丢了笤帚,难道这是偶然的吗?这里面一定存在着必然,可是偷的是什么人呢?他偷回家又有什么用呢?”

肖长功不当回事地说:“我寻思什么大事呢,不就是丢了几把笤帚吗?不要搞得那么紧张嘛,你这个弦绷得那么紧不累吗?一把笤帚,光细菌就上万个,谁要它干什么,不要什么事都搞阶级斗争,包科长!”说着站起来:“我还有事,以后这样的事不要再来找我!”包科长极其认真地说:“肖师傅,你是兼职主管咱全厂保卫的,不能不管呀,这怎么能是小事呢?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针尖大的窟窿斗大的风……”

肖长功已经走出门口。

又到了午休的时候,小环子使劲地敲着茶缸,示威似的喊:“喝汤了,喝汤了,一班的同志们,来喝汤啊,又稠又鲜的高汤啊,喝了它,干活干得好,放屁放得响,二班的同志们,你们也来喝吧,杨师傅您也来喝一碗吧!”

肖长功为大家分着汤,高声喊道:“老三,别磨不开面,你就过来喝一碗吧!”

杨老三在班组里抽着烟,呆呆地望着天棚。身边一群徒弟们默默地吃着饼子。肖玉芳忍不住说:“师傅,你得想想办法,再这样下去撑不住啊,咱们班已经让人家拉下三天的进度了,为什么,咱们没有人家的高汤啊!”

杨老三冷冷一笑:“面包会有的,高汤也会有的,我闻着味儿了!”

肖长功提着小桶,在厂区的背静处慢慢地走着,小桶里盛着糨糊状的东西。刚走到大铁管子旁,树后传来了闷闷的一声:“不许动!”

肖长功站住了,没回头问:“老三?”树后道:“是我,你听出来了?”肖长功问:“什么事?”说着继续朝前走。

树后说:“我告诉你了,不许动!”肖长功道:“你胡嘞嘞些什么,我怎么了?”树后说:“照我说的话去做,没事,把桶放下!”肖长功问:“我放桶干什么?”树后喊着:“叫你放你就放,你要是不听话,吃不了叫你兜着走!”肖长功一犹豫,把桶放下了。

杨老三从对后闪了出来,他蹲到桶前,看了看,又用树枝搅了搅,闻了闻,抬起头问道:“师哥,这是什么?”肖长功望着杨老三,杨老三追问着:“说,这是什么?”肖长功道:“噢,你为这个跟踪我来了,你怎么不早说!”杨老三咬住不放:“现在说也不晚!说,这到底是什么!”肖长功道:“中药!”杨老三怀疑地问:“中药?”肖长功道:“对,治我老胃病的,怎么啦?”杨老三鬼精鬼精地:“这么说你们班组都有胃病?告诉你,我早闻出味儿来啦!”肖长功不语。杨老三一勺一勺慢慢地尝着。肖长功火了:“老三,你别没事找事,我得走了!”拎起桶朝前走去。

杨老三问:“你真敢走?!”肖长功站住了:“怎么着?我还叫你吓着啦,我到底怎么了?”杨老三哄吓着:“那好,你走,你赶紧走!别到时候怪我不客气!”说着朝前走去。

肖长功几步撵上杨老三:“你把话说清楚,别阴阳怪气的!”

杨老三道:“我看你倒有点阴阳怪气的,咱们走着瞧吧!”说着继续朝前走去。

肖长功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

厂长办公室里,程厂长冲包科长发着火:“都偷到厂长室了,我办公室的笤帚也没了!”包科长惶恐地打开红色笔记本:“您说,我记着。”

程厂长一挥手:“不用记了,厂里丢了这么些笤帚,你怎么就破不了案,还侦察兵出身,笤帚案都破不了,你回家抱孩子喂奶去吧!”

包科长在小本上迅速地记着。

程厂长问:“能不能破案?”包科长抬起头思索着。程厂长催:“你说话!”包科长道:“此案难破!”

程厂长搞不懂:“为什么?”

班组里,肖长功在锅前为大家分汤,包科长走进来,冲肖长功使了个眼色。肖长功走了出去。

两个人蹲在车间门口抽烟。

包科长说:“丢的实在是太多了,程厂长办公室的笤帚丢了,昨天,卫生所幼儿园的笤帚也丢了。”斜了肖长功一眼,试探着问:“你说怎么办?”肖长功也皱着眉:“问题确实是越来越严重了,就是破不了?”

包科长摇摇头:“难哪,这些人也有点太过分了,差不多就行了,怎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是不是,肖师傅?”肖长功道:“是啊,什么东西都应该适可而止。”包科长说:“得给我留点面子是不是?”肖长功点点头:“那是,那是……”

话音没落,肖玉芳端着碗汤走了出来,一边喝着一边冲包科长喊道:“包科长,我们班组也开始喝高汤了,您不来碗尝尝?”

包科长长叹了口气。

车间里锤起锤落,两个班组又摽起来。进度表上的两个班组的箭头直往上蹿。

锻锤上,肖长功看了杨老三一眼,杨老三看了肖长功一眼,两人又开始较劲。锻锤起起落落,撼天动地。

厂区背静处,肖长功刚拎着小桶离开,走向班组。不一会儿,杨老三就拎着小桶慢慢地走过来。

突然,树后慢慢地响起一个喊声:“不许动!”杨老三一下子被定在那儿了。

包科长从树后闪了出来。

锻钢车间里,批评教育会正在进行。

杨老三低着头站在前面。

程厂长手里拿着笤帚不停地抖动着:“发明,真是一大发明!空前绝后的一个大发明!偷吃笤帚,杨师傅,你怎么想得出来,全厂你是最爱干净的一个人,怎么也能吃得下笤帚?这笤帚什么都扫,上面起码有着上万个细菌,刘大夫,起码有上万个吧?”

刘大夫说:“不止!起码有五万个以上!”

程厂长问着:“杨师傅,说一说吧,怎么吃的?怎么吃下去的?也让大家开开眼嘛!不说话你是难过这道关!”杨老三道:“那我就说说,严格地说,这是一种破坏公物的行为,更严格一点说,这是一种盗窃行为,我心里非常难过,我是一个八级工匠,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我对不起党,对不起厂子,我感到羞愧……更感到羞愧的是,我竟然偷到幼儿园、卫生所、学校……”

肖长功慢慢地站了起来,朝台前走去。众人惊疑地望着肖长功。

肖长功走到杨老三身旁,低下头去:“大家不要怪杨师傅,这事是我先干起来的,我向大家做深刻的检讨,我是一个八级大工匠,又是全国劳模,我辜负了党的培养……”肖长功哽咽了。

车间一片寂静,大家都惊呆了。

有人轻声地问道:“肖师傅,这笤帚能吃吗?”

肖长功严肃地说:“现在,我向大家做检讨,这笤帚是可以吃的,我姥爷是个中医,我从他那里和书上查出来,笤帚是芨芨草扎成的,芨芨草,又叫白芨,是多年生草本植物,叶长形,块茎可入药,佐以甘草、麻黄可治消化道系统疾病,中性,温和……这是药学上的问题,不说了……我们偷来后,先是煎成寸长,然后用明矾浸泡几日,去菌去毒,又小晾几日,风干,至透,放到药碾子上碾成粉末,可佐进汤里,变稠变厚,耐饥耐寒……”

杨老三突然说道:“别听他瞎嘞嘞,胡说八道!充什么学问,他就是想来推功揽过,他能有这个水平?事儿都是我干的,和他没关系!”把事往自己身上揽。肖长功道:“事儿确实是我干的,不过,后来幼儿园和学校的笤帚是杨老三干的,这不怪他,他是跟我学来的!”杨老三争着:“我从来不跟人家学东西!他是跟我学的!”肖长功说:“我们班组一共吃了十七把笤帚,我们饿得实在干不动了,我确实是犯了严重的错误,我请求组织上处分我!”肖长功说着,泪水纵横,深深地向大家鞠了个躬。

车间里静静地,大家悄悄抹去脸上的泪水。

包科长站起来:“我说两句,我也有责任,我早就知道了,可是同志们,我心里疼啊,疼他们,我张不开这张嘴啊……”包科长说不下去了。

谷主任眼圈红红的,他沙哑着声音说:“下面,请程厂长讲话。”

程厂长把肖长功和杨老三请到座位上。程厂长轻声地说:“同志们……”哽咽着抬高了声音:“同志们……”说话间泪如泉涌。程厂长擦去泪水:“我们有这么好的工人同志,我们还怕什么呢?我们什么也不怕!饥饿饿不死我们,死亡不属于我们!我们要用心里这口气,把锻锤托起来!我决定,这件事不写进厂史,更不能写进个人档案!”

车间里一片掌声。

包科长使劲儿鼓掌。杨老三眼圈红了。肖长功鼓着掌,他的眼睛模糊了……

星期天,肖家院里,一家人围着三个大盆在洗医院的床单、白大褂。

冯心兰催促着孩子们:“赶快洗,下午晾干了,熨好了,赶紧给医院送去,人家等着要呢。”肖德豹问:“妈,洗这么多,能挣多少钱啊?”冯心兰扒拉着指头算了算:“嗯,能挣一块多钱吧。”肖德豹泄气了:“唉,才挣这么两个钱啊?”冯心兰:“这还嫌少啊?一斤苞米面才九分钱呢。”肖德龙在一边说:“妈,那是供应的,粮票还五毛一斤呢。”

肖长功吆喝着:“别废话,快干。我说,挣了钱给谷主任买包烟送去,不是他看咱家困难,给咱找了这个活,日子也实在难熬。”又对着儿子:“德龙,晚上还要练叉钢,上回闹了个亚军,这次青工比武不能再栽了面子。”肖德龙嘟囔:“饭都吃不饱,还练什么技术,比什么武。”肖长功臭骂:“你说什么?就你吃不饱?谁吃饱了?看你那窝囊样,就惦记着吃,吃不饱肚子就不干社会主义了?就不反帝反修了?说别的没用,晚上还得给我练!”

肖德龙小声嘀咕:“这哪是休息啊,真不如上班。”

晚上的院子里月光如水,地上有个影子在跳跃舞动。肖德龙吆喝着,叉着圆木练功。肖长功在一旁点拨:“一定要注意,使上腰劲,从腰上发力,看我怎么用腰劲的。”说着,接过肖德龙的钢叉做着示范。

肖德龙行家看门道:“这回看清楚了,我再试一回。”肖长功递过钢叉说:“比赛的时候一定不要慌,要相信自己的实力,这些年我功不会白练。要心如止水,不管什么来打扰,不要乱了方寸。上一回,我和你三叔比武,就是输在心劲儿上。这回你一定要接受教训,把心放平了。”

肖德龙定心答应着:“嗯。”接过钢叉,继续练了起来。

深更半夜,冯心兰在翻箱倒柜。肖长功走进来:“你找什么哪?翻天覆地的?”

冯心兰答:“罐头,上回市总工会来看你,送的那四盒罐头呢?哦,找着了,在这里。”说着从柜子里拿出四盒肉罐头,用毛巾擦了擦:“他爸,卖两盒救救急吧,玉芳的孩子天天饿得半夜哭。”

肖长功点头:“行啊,那两盒可不许动了,那是留给师母的,不到万一不能动!”

冯心兰端详着罐头盒说:“这上面还印着总工会的字,怎么也擦不掉,这样拿出去卖不好吧?”肖长功说:“再擦一擦。”

黄昏的街道上,杨老三站在道边,手里拿着一双皮鞋,悄悄地和行人交易着。突然,他发现冯心兰站在对面,手里托着两个罐头,和行人交易着。

杨老三和交易者商量:“我给你钱,你把对面那个女的手里的罐头给我买回来,这皮鞋价格由你说了算!”

东厢房里,肖玉芳和女儿肖月玲吃着早饭。肖玉芳看着女儿问:“月玲,你怎么不吃?”肖月玲撅着嘴:“妈,菜饼子不好吃。”肖玉芳无奈地说:“凑合着吃吧。”

这时,窗台窸窸窣窣的有动静,肖玉芳朝着窗台看去。一个人影闪过。

肖玉芳急忙走出门,发现窗台上放着两盒罐头。她呆呆地看着,走过去,轻轻地拿起罐头,眼圈红了。肖玉芳拿着罐头走回屋里,坐在餐桌前,泪水扑簌簌地从她的眼里滚落。

肖月玲悄悄地问:“妈,你怎么又哭了?”

肖玉芳打开罐头喂着月玲,月玲张开小嘴贪婪地吃着。

门开了,冯心兰端着热气腾腾的粥,走进来:“玉芳啊,快给孩子喝点儿粥吧,我刚买回来的棒子面。”肖玉芳感激地说:“嫂子,给我哥喝吧,孩子有东西吃。”

冯心兰忽然发现了桌上的罐头:“哎,哪来的罐头啊?这可是稀罕东西。”肖玉芳掩饰着:“啊,以前攒的,嫂子,这盒没动,我正要给我哥送去呢。”

冯心兰端量着罐头盒,发现了上面印着市总工会的字样,她全明白了。

肖玉芳还在说着:“嫂子,赶紧拿给我哥吃了吧!他那个老胃病没有点油水不行啊!”

冯心兰望着罐头盒,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肖玉芳纳闷地问:“怎么了嫂子?”

冯心兰放下罐头擦了眼泪,推门而出……

这是一个休息日,肖长功带着全家人挖野菜,撸树叶。

肖德龙拾到一根树棍,比量着,很像一柄钢叉,舞弄起来。肖长功在撸树叶。肖德豹问:“爸,这是什么树啊?这树叶能吃吗?”肖长功:“这都不认识啊?这是桑树。”肖德豹挺兴奋:“这就是桑树啊?咱们吃桑树叶,弄不好也会吐丝呢。”

肖长功没搭话茬儿,站起身来,望着山野——漫山遍野都是挖野菜的人。

杨老三在家也没闲着,他制作了一支射枪,已经做好了,正试着枪机。

杨宝亮跑进屋来说:“爸,我看见肖大大全家都上山挖野菜了,咱也去挖吧?”杨老三笑着摇了摇头道:“宝亮,咱不吃野菜,也不吃树叶,咱吃肉!”杨宝亮的眼睛瞪得老大:“吃肉?到哪儿去弄肉啊!”杨老三一笑:“山人自有妙计,跟着我弄肉去。”说着,载宝亮骑车出门。

肖长功一家人在山上继续挖着野菜。杨老三端着射枪,绕过肖长功,四处寻找着。冯心兰站起身,看着杨老三走过去。

杨老三在田地里逡巡。突然,一只田鼠被杨老三发现了,他端起射枪,一枪射去,枪里的特制铁钉箭一般地飞出去,田鼠中枪。杨老三故意大声地吆喝着:“中枪了,小兔崽子,看你还往哪儿跑!”跑向田鼠。

肖长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杨老三拎着只大田鼠,笑着,向挖野菜的人展示着:“你们看见没有?这是什么?多肥!”

有人问:“这不是大老鼠吗?”杨老三轻蔑地一笑:“你懂什么!这叫田鼠,专门吃地里的庄稼、草种子什么的,干净。在南方,这可是美吐佳肴,很名贵的。”

田间小路上,肖长功领着一家人,背着几袋野菜、树叶,正在走着。杨宝亮跑过来,兴奋地对冯心兰喊:“大妈,我爸逮着了一只大田鼠。”冯心兰没精打采地说:“我知道了。”杨宝亮兴高采烈地讲着:“大妈,你不知道,后来我爸又追一只田鼠,没开枪,一直追到鼠洞里,挖开鼠洞一看呢,里面有一堆苞米粒;完了呢,我爸就领着我不打田鼠了,专门跟着田鼠挖洞,一共挖了四五斤粮食呢。大妈,你们家也挖田鼠洞吧。”冯心兰吃惊地:“是吗?德龙,德豹,咱们也去挖田鼠洞吧。”

肖长功厉声喝道:“谁敢不许去,人家用的手段咱不用,咱不去沾人家的光!”冯心兰哭了:“这怎么是沾人家的光?你这个人,怎么一沾到老三的边,就非拧着干不可?你到底要干什么!”肖长功两眼圆睁:“我再说一遍,人家用过的手段咱不用!”

回到家,又该吃晚饭了,冯心兰用小秤分着窝头。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糠咽菜。

杨宝亮来了,问着:“肖大大,你们吃饭啊?”冯心兰招呼着:“宝亮啊,吃了没有?一块吃点?”杨宝亮说:“大妈,我吃过了。我爸让我给你们送点儿东西。”说着,从包袱里掏出四个黄澄澄、热乎乎的大饼子,放到桌上。

肖德豹的眼睛放着绿光,恨不得一口吞了饼子。

冯心兰客气地说:“哎呀,你爸这是干什么!谁家的粮食也不宽裕。”

杨宝亮却道:“这是我们家用挖田鼠洞的苞米做的。你们尝尝,可香了,都是新鲜苞米。我爸说师太那儿已经送了。”

肖长功又阴了脸色。

冯心兰十分喜爱地摸着杨宝亮的头说:“宝亮,都留起小分头来了,听说你在学校净考五分?”杨宝亮:“嗯,除了美术。我美术不好,有一回画蝈蝈,老师说,杨宝亮同学,你画的是蝈蝈吗?简直是头毛驴子。结果,给我个二分。”冯心兰道:“咱不灰心,好好画。”杨宝亮说:“后来,我补画了一张。老师说,嗯,这一回有点意思,不像毛驴了,像山羊,给我了个二分加。”

大伙哈哈大笑。大伙见肖长功阴沉着脸子,又都收了笑。

冯心兰问:“宝亮,能吃饱吗?”杨宝亮答:“差不多吧。我们家天天有好吃的。我爸可有能耐了,他做的饭,样样好吃。好了,我走了,我爸告诉我,放下东西就走。”说着走了。

肖长功见杨宝亮走了,指着饼子说:“这饼子一口都不许动。”

全家人愕然。

东厢房里,肖玉芳正在逗弄孩子,教儿歌:“小老鼠,小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杨宝亮走进屋来。

肖玉芳笑着:“宝亮来了!几天不见又长高了。有事吗?”杨宝亮说:“我到肖大大家了,顺便来看看月玲妹妹。”

杨宝亮抱起月玲:“小妹妹,叫哥哥。等下个礼拜,哥哥给你上山抓蚂蚱玩。”

月玲赖皮地说:“不,我要蝈蝈。”杨宝亮答应了:“好,抓蝈蝈。”月玲贪心地说:“我要好多好多的。”

两个孩子玩得挺高兴。

肖玉芳十分喜欢杨宝亮,摸着他的头问:“宝亮,你爸在家干什么?”杨宝亮:“在家磨玉米。”肖玉芳讶然:“磨玉米?你们家哪来的玉米啊?”杨宝亮说:“挖田鼠洞挖的。”肖玉芳:“噢。我记得你家没有磨啊。”杨宝亮说:“我爸自己做的,小石磨,可方便了。”肖玉芳感叹着:“你爸就是手巧。你家还是你爸做饭?‘杨宝亮点头:“嗯。不是我懒,我做的饭赶不上他做的好吃。一样多的米吧,他做出来就显得多,也不知他是怎么弄的,说是用了增量法。”

正说着,肖长功走了进来,把四个饼子放到桌上,扭头便走。肖玉芳怔怔地看着肖长功的背影。杨宝亮看着饼子:“咦?这不是刚才我送给肖大大的吗?怎么又送你这儿了?”

肖玉芳什么都明白了。

吃完饭,肖家哥俩在东西厢房里比量着。

肖德龙两个手指伸进嘴里,压住舌头,撅着屁股,摇晃着身子,还是吹不响口哨。肖德龙沮丧地问:“德豹,我嘴都练肿了,怎么还吹不响?”肖德豹笑道:“笨死了!这样,别咧咧着嘴,像个瓢似的,要兜住。”反复地教着,示范着。

勤能补拙,肖德龙不停地练着,终于哨吹响了,乐得屁颠屁颠地跑出屋子。

肖德龙爬上梯子,吹响了口哨。可是不论他的哨声多么嘹亮,对面领弟家的窗户还是紧紧地关着。他失望地摇摇头:“没用,一点用也没有。”

杨家小院被西照日头晃得金灿灿的。杨老三坐在炕上磨玉米,磨得有滋有味。杨宝亮看着挺好玩,磨唧着:“爸,让我磨一会儿呗。”杨老三没正经:“那你给我把袜子洗了。”杨宝亮道:“说话算话!”跳下炕去洗袜子。杨老三叮嘱:“喂,少打点肥皂!好家伙,洗双袜子,用了我半块肥皂。”

杨老三问:“我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杨宝亮:“嗯。”杨老三说:“还没汇报呢。你肖大大没说什么?”杨宝亮想想:“什么也没说,就是大妈说话了。看样子,肖大大不是那么高兴。”杨老三:“我料定他会这样,倒驴不倒架,没给我摔出来就不错了。”杨宝亮:“摔是没摔,我去看玉芳姑姑,刚进门,肖大大也去了,把饼子都给了玉芳姑姑。”杨老三若有所思:“哦……”

杨宝亮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爸,这是玉芳姑姑让我捎给你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杨老三支宝亮走:“大人的事小孩别打听。袜子放那儿,玩去吧。”杨宝亮:“哎。”出了屋子。杨老三小心地打开纸包,纸包里是肖月玲两周岁的照片。杨老三看着月玲的照片,眼圈红了。

天刚蒙蒙亮,西厢房里肖德龙还在酣睡。冯心兰进屋,推着肖德龙:“德龙,德龙,该起来了,赶紧吃饭。”肖德龙迷迷糊糊伸着懒腰:“哎呀,困死了。”

走进正屋,肖德龙看见桌上的饭菜比平常多,惊奇了:“怎么回事?今天过什么节吗?没有节啊?谁的生日吗?”肖长功说:“什么节也不是,谁也没过生日。你忘了?今天你们青工比武?我先犒劳犒功你,你要是获了状元,晚上咱们海味馆见,我决不食言。”说着,拿过一个馒头,重重地放在德龙面前:“吃吧。”肖德龙推让着:“爸,这么好的馒头,什么野菜也没掺,你吃吧。”肖长功说:“今天是你卖力气的日子,家里的细粮就这么点儿了,你吃吧!爸要跟你说的都说了,李国吉是杨老三的徒弟,杨老三的徒弟都不是白给的,再说了李国吉是杨老三的高徒,千万小心点儿,昨晚和你嘱咐的事儿就不重复了!”

肖长功说罢,伸出手来,使劲儿地握住德龙的手,又用手掌拍了拍他的手背,慢慢走出门。

早班时间,工人们如潮水般地涌进厂门。

厂区喇叭响了:“职工同志们,报告一个最新消息,大家期盼已久的这次全厂青工锻钢技术大比武,经过初赛,预赛,复赛,今天早晨要在锻轧车间拉开决赛的序幕。今天参加轧钢组决赛的是肖德龙和李国吉两位青工。关于这两位青工……”

锻轧车间里,两拨人马正在敲锣打鼓,呐喊助威。肖长功抱着两臂,默默地看着儿子,瞥一眼观战的杨老三。

肖德龙和李国吉被各自一方的支持者簇拥着,来到轧钢线下。肖、李两个年轻人对视着。

一青工端起一桶水,从李国吉头上浇了下来。李国吉大叫一声:“呀!”

另一青工也端起一桶水,从肖德龙头上浇了下来。肖德龙也大叫一声:“呀!”

两个人上了轧钢线比画起来……

谷主任举起肖德龙的手,肖德龙胜了!

杨老三气得不停地摇着头。肖长功努力地憋着笑,看了杨老三一眼,走出车间。杨老三望着肖长功的背影,一脚踢翻了一个水桶,水桶滚到肖长功脚下,肖长功用脚轻轻一点,水桶不动了。

肖长功回头看了杨老三一眼,杨老三尴尬地冲他笑了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肖长功人未进院,笑声先到。他“砰”的一声推开院门,被肖德龙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进正屋。

冯心兰赶快扶肖长功:“到哪儿喝成这样?也不怕勾起你的老胃病!”肖长功的舌头有些硬了:“到哪儿?现在哪有请喝酒的?自己花钱喝自己的酒,给德龙摆了庆功宴。德龙,你爸没食言吧?是在海味馆吧?你说,?大虾,炸蛎黄,给没给你上?”

肖德龙说:“上了。妈,我爸喝多了,他今天高兴。”肖长功冲儿子竖起了大拇指说:“我今天是高兴。怎么能不高兴呢?全厂上万人,我的儿子拿了青工轧钢冠军,牛不牛?牛,太牛了!能不高兴吗?德龙,你给老肖家争了光,爸爸谢谢你!”说着,他的眼泪出来了。冯心兰道:“他爸,你都说些什么啊!孩子这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你这当爸爸的,也有一半功劳,没有你的督促和指教也不行。”

肖长功趔趔趄趄地往屋里走去。

躺到炕上,肖长功朝肖德龙挥挥手:“你也没少喝,你小子还有点量,睡去吧。”“哎。”肖德龙答应着,朝外屋走,顺手扯了一下妈妈。

冯心兰跟着肖德龙出了屋子。肖德龙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冯心兰:“妈,给你。”冯心兰问:“什么呀?”肖德龙道:“?大虾和炸蛎黄,我没舍得吃,给你留的。别叫我爸知道,他一个劲地逼我吃。我瞅他上厕所的时候给你打了个包。”冯心兰被感动了:‘孩子,你吃吧,有你这份孝心,妈就知足了,妈不亏。”肖德龙:“妈,别说了,全家人就数你最辛苦,最亏。妈,等困难过去了,我一定买最好的东西给你吃,补一补身体,你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冯心兰眼里含着泪花,笑着:“妈的身板儿好着呢,妈就是这么个干巴人儿,就是吃了龙肝凤胆也不会胖的。”

肖长功在里屋喊:“心兰,你在外屋磨蹭什么?进来,我有话对你说。”冯心兰答应着:“哎,来了。”肖长功从怀里也掏出一个油纸包,笑眯眯地递给冯心兰:“给。”冯心兰一怔:“什么呀?”肖长功:“打开看看。”冯心兰打开纸包,是几只?大虾和炸蛎黄。她流泪了。肖长功问:“你怎么了?”冯心兰默默地望着肖长功,眼泪汩汩而下:“德龙他,他也没吃啊,你们爷儿俩,这不是空着肚子喝的酒吗!”

冯心兰把?大虾和炸蛎黄用油纸小心地包好,嘱咐着:“德虎,把这个捎给你师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