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商店里,王一刀卖着肉,一抬头愣住了。肖德龙笑眯眯地站在柜台外望着她,王一刀低下头,继续卖肉。肖德龙往柜台前凑了凑,还是笑眯眯的。
王一刀拿起挡肉棍刷刷地挡刀。肖德龙咳嗽了两下,凑过来小声地打招呼:“忙啊?”
王一刀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我看报纸了。”肖德龙不解:“看报纸?看报纸干什么?”王一刀说:“报纸上都登出来了,你在钢厂得了个青工比武头等大奖,还有照片哪。”肖德龙道:“是吗,我怎么没看见?”王一刀打量着他:“你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吧?告诉你,我很高兴,也挺难过的。”肖德龙问:“你难过什么?”王一刀真情流露:“你太瘦了,看你那个样子,肚子里一点儿油水都没有,你们可是重体力活啊,你再瘦下去,还能舞动钢叉吗?”
肖德龙感动着:“谢谢你,想着我,有点儿事想和你说说……”
黄昏时分,肖德龙在街头徘徊。
王一刀骑着自行车,货架子上带着一个大箱子,来到肖德龙面前。肖德龙看着箱子:“这么多呀,别这样,你会犯错误的。”王一刀不说话,把箱盖打开。
肖德龙把头伸了进去,又缩了回来:“空箱子!”王一刀说:“我当然不能犯错误,不过这里有油水,还不少呢!”肖德龙怔怔地看着王一刀。
王一刀不说话,她拿起个小刀,在箱子里仔细地刮着,刮出一点儿油来,就抹到油纸上:“不知道吧?我每天去熟肉制品厂拉一趟熟肉,你想啊,热乎乎的熟肉拉到商店,这熟肉拿出去,那里面的热汤不就凝固了吗?懂了吗?”肖德龙恍然道:“有道理,有道理。”
王一刀嘱咐着:“你拿回家用锅烤一烤,往野菜里一拌,又香又有营养,你自己吃啊,你干的是重体力活儿,以后每隔三天这个时间,你都在这里等我。”
肖德龙感激地说:“谢谢谢谢,我想我很快就会胖起来的!”
杨家院里,杨老三扎着围裙,在锅里啪啪地摔烙着大饼,宝亮站在跟前,馋得直咽口水,他伸着手去摸那张饼,被杨老三啪地敲了下手。杨老三警告着:“小子,这张饼可是咱爷俩一个礼拜的过活,咱得掰碎了,搓细了,一点一点地熬日子,你要是敢偷吃,我把你这双小爪子剁了,听见没有?”
宝亮不说话,嘴里咂着指头,围着锅转着。
月上西厢。肖德豹在呼呼大睡。肖德龙坐在小桌前,在写一封信,他写了撕掉,撕了又写,无奈,把肖德豹喊起来。肖德龙拍打着弟弟:“德豹,就知道睡,起来。”肖德龙揉着惺松的睡眼:“大哥,什么事儿?人家正做一个好梦。”肖德龙一脸严肃地说:“我这回不是拿了个状元吗,想给领弟写封信,让她也高兴高兴,你说好不好?”肖德豹道:“怎么不好,太好了,还犹豫什么,快写啊。”肖德龙不好意思地说:“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书就念到小学,哪会写信啊。”肖德豹说:“那你不会找二哥?”肖德龙摇头说:“不找他,他不好求。”肖德豹道:“也是的,这种信,千万不敢叫他写。”肖德龙奇怪:“怎么了?有什么不敢的?”肖德豹严肃地说:“二哥比你漂亮,让他写来写去的,领弟看上他怎么办,你不就白忙活了吗?”肖德龙点头:“你说的也是。所以我才求你了。快起来,写信。”
肖德豹道:“别忙,这可是件大事,我先打个腹稿。”肖德龙不懂:“腹稿?什么叫腹稿?”
肖德豹叹道:“唉,小学毕业和技校生到底是有差距。怎么对你说呢?比方说,你正式讲话,或者写文章,总不能张口就来,拿笔就写吧?是不是要先琢磨一下,说什么,写什么?哎,这就是打腹稿。”肖德龙:“噢,明白了。那就快打吧。”
肖德豹开始下套了:“唉,打腹稿挺费体力的,肚子也得用劲。晚上吃的那点饭,肚子早就空了,它能给你干活吗?你不能糊弄肚子,你糊弄它,它也糊弄你。上个星期语文课,我正饿着肚子,老师让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你猜我写了些什么?”肖德龙猜着:“你将来要当个大工匠?”肖德豹道:“咳,我写了,我写将来想进屠宰场,做新时代的杀猪匠,让老师好一顿批评。”
肖德龙催促着:“快写吧!”肖德龙故意叹道:“唉,这也不是不可能。可现实是,我现在的肚子不争气,你听,直咕噜,能打出什么好腹稿来?”肖德龙皱眉:“这怎么办?我现在也没什么东西慰问你的肚子。”
肖德豹转着眼珠子:“其实吧,我这肚子,你还不知道?也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两块菜饼子就打发了。”肖德龙问着说:“那我把明天带的晌饭给你一半?”肖德豹还故意问:“那好吗?”肖德龙道:“有什么不好的。”起身把饭盒里的菜饼子拿出来,掰一块给了肖德豹。
肖德豹吃得香喷喷。肖德龙看得眼馋,拿着那半块说:“得了,就剩这么一点了,吃了得了。”也吃起来。肖德豹问:“你把明天的晌饭吃了,到时候吃什么?”肖德龙说:“到时候冲一碗酱油汤就对付了,也不是头一回。”
肖德豹拍着肚子:“肚子孝敬好了,干活。我看,信要这么写:小妹,您好。好久没有见面了,未免有些想念,……你记呀!”
肖德豹敲开领弟家的门。一个骨瘦如柴,面如鸡皮,两眼灼灼放光的老太太开了门,挺有警惕性地问:“小子,你找谁?”
肖德豹吓了一哆嗦:“奶奶,我找领弟。”
老太太不满地说:“我有那么老吗?叫我阿姨。”
西厢房里,肖德龙在屋里焦灼地走来走去。肖德豹一脸喜气地跑了进来。肖德龙急忙问:“怎么样,信送到了吗?”肖德豹说:“送到了,马到成功。”
肖德龙问:“她没说什么吗?”肖德豹道:“说了。”肖德龙问:“怎么说的?”肖德豹白话着:“她说,你哥真是个有作为的好青年啊,信写得真好,看得人家心里热乎乎的。”肖德龙道:“是吗?”肖德豹说:“可不是怎么的。你不知道啊,她接着信的时候,把信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闭着眼睛,那个幸福的样子啊,简直要晕过去了。”肖德龙激动地问:“是吗?”肖德豹绘声绘色地说着:“那是啊,你都没看见,领弟姑娘把我送出门的时候,脸红得像一个洋柿子,拉住我的手,细声细气地说:叫你哥常写信啊,他的信写得真好,真是个有才气的人。”
“妈哎!”肖德龙幸福地抱住头,晕倒在炕上了。
车稀人少的清晨,肖德龙站在一座小桥下,一手扶着自行车,一边焦急地看着街头。
领弟拎着个筐子,里面装满了煤核,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跟前。
肖德龙问:“你怎么才来呀?急不急死人了!”领弟喘着:“大哥,我还得去买菜,我只有两分钟的时间,有什么事你就快说吧,晚了我又得挨打。”肖德龙说:“你就不反抗?”领弟喘着,擦着脸上的汗水:“大哥你快说吧,时间来不及了!”肖德龙从包里拿出个油纸包:“大油,给你的!回去拌野菜吃,你看你瘦的,得加强营养啊,别让你姨看见!”领弟推着:“大哥,我不要,你比我还瘦呢!”肖德龙道:“不!你比我瘦!”领弟说:“你比我瘦!”两个人推让着。肖德龙说:“我没别的意思,你赶紧走吧!”
领弟抹着眼里的泪水:“谢谢大哥!”提着煤筐急匆匆地跑了。
肖德龙在后面喊着:“领弟,以后我三天给你一回猪大油!”
杨老三走进屋里,他坐到小桌前,长长地喘了口气,轻声说:“宝亮,吃饭啊,把那张饼拿来,听见没?”屋里没动静。
杨老三喊着:“听见没,我可是饿得一点儿劲都没有了,赶紧吃饭。”屋里还是没动静。杨老三觉得奇怪,走进里屋,只见宝亮躺在炕上,两只小手使劲地捋着圆滚滚的肚子,爹一声妈一声地叫着。杨老三一惊,慌忙问道:“怎么了,宝亮?”
宝亮痛苦地挣扎着:“爸,我肚子里有虫子了,咬得我肠子疼。”杨老三摸了摸宝亮的肚子:“小子,你的肚子怎么这么圆呢?小子,爸明白了,你这肚子里不是虫子,全是气,你这是饿的,胃口里没粮食,肠子里就乱串气,赶紧吃饭吧,今天多吃块饼。”平时一听说吃饭后脑勺都乐的宝亮此时却说:“要吃你自己吃吧,我是吃不下去了。”
杨老三走到碗柜前。宝亮在喊:“爸!”“爸给你做个烩饼。”杨老三拉开碗柜,他的眼睛突然直了,大饼变成小饼。杨老三瞪着宝亮:“小子,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宝亮还在装傻:“怎么了,爸?”
杨老三端着饼:“好你个臭小子,你把咱俩一个礼拜的饼都吃了,这一个礼拜咱吃什么?”说着,进了屋里,揪起宝亮,照他的屁股蛋子打起来。宝亮杀猪似的号叫:“我没偷,我没偷,你没看见小饼还是圆的吗?一个牙印都没有,你早晨烙的就是一张小饼!”
杨老三的胳膊在半空中停住了,怔怔地看着那张圆圆的小饼。杨老三放下宝亮,端起那张小饼,走到灯下坐下,他抱着肩膀,上下左右地瞧着小饼。良久,杨老三抬起头:“宝亮,你给我过来!”
宝亮走到杨老三面前,脱下裤子,把小屁股蛋撅起来,等着挨打。
“高!”杨老三突然一拍桌子:“太高级了!”宝亮吓了一跳。
杨老三围着小饼转着说着:“天才,我家出了个天才!大饼变小饼!”杨老三把小饼一下子拆成了八个几何体,端量着:“大饼变小饼,变来变去还是圆的,你都会几何了,了不得,可了不得了!你跟谁学的?”宝亮不敢说话。
杨老三搂过宝亮道:“告诉我,我不打你,你跟谁学的?”宝亮小声地说:“我琢磨的,爸,我太饿了,我怕偷吃了饼被你发现,就琢磨出这么个道道来,爸,你别生气,我再也不敢了。”杨老三的眼泪下来了。宝亮还在哭着说着。
杨老三擦了把泪水,走进厨房,一会儿传来了摔大饼的声音。宝亮走进厨房,只见杨老三正在卖力地烙大饼,把锅摔得直响。宝亮小声地问:“爸,你怎么又烙大饼?咱家不过日子了?”
杨老三突然放声大笑!
杨老三骑着自行车载着宝亮往肖家驶去。他一边高兴地哼着京剧,一边和宝亮说着笑着。
肖长功一家正在吃饭,杨老三人没到话先到:“师哥,在家吃饭呢,我领宝亮看你来了!”
肖长功一愣,脸色不太好看。
杨老三拎着个包,领着宝亮走进来。冯心兰急忙让座:“他三叔,赶紧坐下,一块儿吃点吧。”杨老三摆摆手:“我吃过了,你们赶紧吃吧,我坐会儿就走。”
肖长功问:“老三,有事儿啊?”杨老三说:“没什么事,我没事就不能来串个门,看看侄儿们?三个小哥们儿最近挺好?”德龙:“挺好的,三叔。”杨老三问:“德豹也挺好的?”德豹点点头。
杨老三说:“德虎也挺好的吧?还念技校哪?”德虎道:“也快毕业了。”杨老三埋伏着问:“在技校都学什么了?几何学没学?”德虎不经意地说:“三叔,那早就学过了。”杨老三又问:“学得还行?”德虎挺胸道;:“我是数学课代表。”
肖长功望了杨老三一眼问:“老三,你来到底干什么?”杨老三道:“我和侄儿们说点话,你老插嘴,你撵我走啊?”杨老三说着,把包打开,拿出一张大饼。
肖长功拦着:“老三,你这是干什么!”冯心兰也说:“他三叔,这可不行,你家的日子谁不知道,赶紧拿走!”杨老三笑了笑说:“看把你们吓的,我哪有那么多粮食,这饼不是给你们的,我是送人的,这回放心了吧。”肖长功和冯心兰如释重负。
杨老三把桌子上的碟子碗推到一边,把那张大饼放到桌中间。大家疑惑地望着杨老三。杨老三开始下套:“三位大侄子,你三叔遇到个难事,这么个事,我要去看个老亲戚,这年月,拿什么也不如拿干粮好是不是?所以我就想给他家送张大饼,他家八口人,我琢磨着,事先就给他分成八块,省得孩子们争的抢的,他们家孩子我知道,没大小没,没礼没貌的,真的抢起来,大人在跟前脸上挂不住。”
德虎道:“三叔,这还不简单吗!”说着,用铅笔在纸上把一张饼合理地分成八块。
杨老三先给个甜枣:“师哥,我看看德虎,到底是念技校的,这书没白念!”肖长功看了杨老三一眼,没说话。杨老三又说:“三位大侄儿,我还有个问题,咱们研究研究。”德虎道:“三叔,你尽管说!”杨老三开始出题:“我这也是忽发奇想啊,咱们一块儿研究,刚才你分这张大饼的时候,我就想,要是这张大饼变成一张巴掌大的小饼,可它还是圆的,这怎么办?你念过技校,肯定能明白,说给我听听。”
肖长功转身走出屋子。
三个儿子傻了……
杨老三在一边说着:“这好像不难吧?”
三个儿子擎着大饼,讨论着,比画着。
肖长功气得在里屋乱转,大声地喊:“老三,你有完没完?”
杨老三在外屋:“还没完呢!”
肖长功走在外屋,见三个儿子守着这张大饼还在发呆,肖长功骂了一句:“一群他妈荒料!都给我滚!”
宝亮突然插话:“我会!”杨老三:“别胡说八道,你才多大?你懂个屁,你没看肖大大发火了吗?”宝亮说:“我肯定会!我比他们强!”杨老三故意骂着:“你这个死孩崽子!你才上小学一年级,懂什么?你德虎哥念技校都整不明白,你能整明白?叫肖大大笑话!”肖长功笑了笑:“老三,你就叫宝亮整吧,你就把自己的瘾过足了吧!”杨老三好像挺愧疚:“师哥,这孩子人来疯,真不懂事!”
宝亮拿起刀子,一边在大饼上切着几何体,一边念叨着,一边吃着切下来的“几何体”:“哎,这里是个三角,哎,这里是个倒三角,哎,这里这样切,哎,这里再这样来一刀,大家注意看啊,这里是这么一个形,这里呢……”
杨老三眯着眼睛晃着头。肖长功勉强地笑着。
片刻,一张大饼变成一张圆圆的小饼……
肖长功鼓起掌来。
杨老三冲肖长功:“你说这孩子,谁教他的。”肖长功笑了笑。
杨老三说:“师哥,我得领宝亮串亲戚去了。”肖长功说:“把饼拿走!”杨老三:“反正剩的也不多了,叫他们弟兄三个慢慢研究吧!”说完领着宝亮走出屋。
肖长功一拳砸在桌子上,把三个儿子吓了一跳。
冯心兰从屋外走进来:“他爸,你这是干什么?”肖长功道:“你说我干什么?咱家德豹就会拿人家的钱,可人家宝亮呢,小小的孩子已经会几何了!杨老三来干什么?他来羞臊我,刚才我恨不得把头拱进裤裆里!荒料,一群的他妈的荒料!”
肖长功指着德虎:“你枉比人家宝亮多读了那么多书!”
杨老三载着宝亮在街上飞奔。
杨老三哈哈大笑,玩起了大撒把……
宝亮笑着……
杨家屋里亮着灯,宝亮在做作业。杨老三盘腿坐在炕头上,喝着小酒。
杨老三笑着:“乐死我了,我多少年没这么高兴了,我一个小卒,就吃了他的车马炮!还和我较劲,你压不住我!这辈子压不住,下辈子也压不住!”宝亮说:“爸,你说谁呢?你一个人说了半天了。”杨老三道:“没你的事!给我好好做作业,你偷吃饼的事我还没教育你呢!没出息的东西,你在他家表演,怎么还把饼往嘴里塞呀,我丢不丢人哪?”
宝亮低下头,做作业。
杨老三又喝了一口酒道:“好哇,你爸我这辈子心气儿就是高,你爸也不是等闲之辈啊,想当年,我在北京比武的时候,那是什么阵势!毛主席都来到现场为我鼓掌加油,我愣是没慌,过五关斩六将,最后拿下了这个状元!你猜毛主席怎么着?毛主席使劲地冲我鼓着掌,他几步走到我面前,握着我的手,他老人家都哭了,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杨师傅,你是好样的!你是咱中国工人阶级的榜样!后来,你猜怎么着?毛主席说,走,杨师傅,到中南海吃饭去!就咱俩,咱喝一壶!就这么着,我上了毛主席的小卧车,进了中南海,在毛主席家和毛主席他老人家一直喝到天亮。毛主席说,杨师傅,咱俩交个朋友吧……”
杨宝亮问:“爸,你不是没见毛主席吗?”杨老三道:“这是我昨晚做的梦。”杨宝亮小心翼翼地说:“爸,这话要是传出去你就倒霉了。”杨老三害怕了,吓出了一身冷汗:“宝亮,爸是说着玩的,千万别出去乱说!”
杨宝亮道:“我知道。”
早饭时分,冯心兰拿着小秤称菜饼子。
肖德龙拿起菜饼子就要吃。肖德豹伸出手指头冲他勾了勾,肖德龙不解地看着他。肖德豹笑着,又冲他勾了勾手指。肖德龙刚想发火,忽然想起了什么,把菜饼子掰了一半,放到德豹手里。肖德豹毫不客气,大口地吃起来。
冯心兰说:“三儿,你这是干什么?你上学,你大哥在厂里出力啊!你怎么能吃你哥的份儿呢?”
肖德龙急忙说:“妈,我愿意,我愿意!德豹上学用脑子,其实比我还累。”
冯心兰慈爱地说:“瞧你哥儿俩好的。”
一家人奇怪地看着肖德龙。
肖德龙走出屋子。肖长功默默地看着他。
西厢房里,肖德龙从一个小坛子里拿出油纸包,揣到兜里刚想走,一下子愣住了。肖长功站在他身后。肖德龙说:“爸,我上班去了。”肖长功说:“坐下,说两句话。”肖德龙说:“爸,我还要上班呢。”肖长功问:“去那么早干什么,你最近可挺积极呀!”肖德龙说:“我这不刚上了报纸吗!”
肖长功打量着儿子:“德龙,你最近可瘦得挺厉害呀!”肖德龙摸着脸说:“是吗?我都觉得胖了,爸,我得走了!”肖长功说:“我看你得加强点儿营养了!”肖德龙问:“咱家哪有营养啊?”肖长功笑了笑:“可以找人要点儿营养啊!”肖德龙笑了笑说:“爸,你的话我有点儿听不懂。”肖长功说:“你会懂的!”
车稀人少的清晨,还是那座小桥下,领弟拎着个装满破菜叶子的筐子,气喘吁吁地跑来。肖德龙扶着自行车,喊她,快点快点。领弟跑到他跟前,喘得半天说不出话。
领弟说:“德龙哥,你快点说,我只有两分钟的时间,我捡完了菜叶子还得去捡煤核,捡完了煤核还得回家洗衣服……”肖德龙把油包递给她,心疼地问:“你又挨打了是不是?”领弟摇摇头。肖德龙说:“你怎么这么软弱啊,你得反抗啊!她又为什么打你?”领弟还是摇着头,但却把两行眼泪摇了下来。肖德龙说:“用不用我上你家去一趟?我收拾收拾她!”领弟摇摇头。肖德龙问:“你怎么话这么少啊!”
领弟拎着菜筐子匆匆跑去。
肖德龙叹了口气,刚一转身,惊呆了:肖德龙扶着自行车站在他身后。
肖德龙问:“爸,你怎么在这?”肖长功说:“我看看王一刀的猪大油到谁嘴里去了!”肖德龙装傻:“王一刀?猪大油?”
肖长功道:“别给我装了,我什么都知道!我昨天碰到王一刀了,王一刀很关心你的身体,没想到你小子把王一刀的心给了别人!”
肖德龙低着头。
肖长功道:“你给我听好了,小子,你不地道,今天要不是在大街上,我一巴掌把你抡倒!这是人做的事吗?别想那么些浪漫的事了,我这一关你过不去,领弟家的情况我知道!”
肖长功推起自行车朝前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还是找王一刀吧!”
肖德龙嘟囔着:“我的事我自己做主!”肖长功又回过头来:“你说什么?”肖德龙道:“我说我的事都是你做主……”
几辆军用吉普停在厂部门口。
肖长功、包科长、谷主任下了自行车,直奔大门。三人在走廊里急匆匆地走着。肖长功和谷主任低声地嘀咕着。肖长功说:“走廊里怎么净是军人?”谷主任道:“是啊,一个个那么严肃,这是怎么了?”
肖长功和谷主任走进会议室,看到厂领导都来了,还有几个说着北京话的大校。
会议开始了。
程厂长说:“同志们,现在我们开会了。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北京来的首长。这位是汤虞锡大校,这位是姜连德大校,他们们今天到咱们厂负有特殊使命,具体情况请首长讲一讲。大家鼓掌欢迎。”
汤大校站起来,给大家敬了个礼:“同志们,现在中央军委有一项紧急任务,为国防尖端的需要,中央决定让你们厂在一个月内紧急生产出一批特种钢,中央首长命名为01特钢。所有参与研制的人员必须政治可靠,技术过硬,每一个人都要进行严格的政审,车间要加部队的岗哨。”
大伙惊叹,惊喜,交头接耳。
汤大校微笑道:“等我说完了大伙再议论。为了绝对保密,这次生产过程中,我们规定了几个不准:不准打听特殊钢的用处,不准对外透露这项工程,不准任何与生产无关的人员进入工程现场,生产过程中就是掉了一块钢渣也要回收。同志们,国家现在非常困难,即便是这样,为了保证01工程的顺利进展,我们也尽了最大的努力,搞到了一点粮食,所有参加01工程人员,每天由部队补助一个馒头。”
肖长功和谷主任非常兴奋,热烈鼓掌。
肖长功叫着:“太好了!”谷主任说着:“我们一定能按时完成任务!”
解放军战士在走廊里站岗。
会议室里,程厂长布置着:“情况就是这些,任务已经下来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头拱地也得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一定能啃下来,因为我们厂有着光荣的支前历史,早在全国还没解放,我们就已经为解放军生产过制造钢枪大炮的钢材嘛。我们厂部几位领导初步议了一下,决定建立四个组,冶炼组、锻轧组、保卫组,还有一个后勤组,后两个组是辅助部门。这其中大伙都清楚,冶炼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类似的钢我们炼过,关键在锻轧,这批钢的型号特殊,技术和工艺复杂,有一定的难度,这一块由谷主任和肖长功同志负责……”
谷主任和肖长功的脸上露出神圣的表情。
锻轧车间办公室里,谷主任和肖长功压低声音在拟名单。谷主任说:“我看这些同志参加没有问题,关键是杨师傅,他进组,行吗?”肖长功严肃地说:“我看可以,虽然我对他有些看法,那是我们个人间的恩怨,他这些年工作没说的,尤其是技术拿人,不能不承认。”谷主任:“那好吧,先这么报上去,批不批就不在我们了。”
下了班,肖长功骑着车出厂门。杨老三扶着车子站在门口喊:“师哥,慢走。”肖长功下了车子,冷冷地问:“老三,什么事?”杨老三说:“师哥,走,找个地方去喝一口。”
肖长功道:“不年不节的,你叫我喝什么酒?”杨老三拖着肖长功:“你就别问了,走吧,走吧,你是党员,我是群众,我跟你汇报汇报思想还不行吗?”肖长功还是冷冷地说:“你跟我?我可没那个资格。”杨老三笑:“你这个人,打我脸?要打现在就打。”歪过脸来。肖长功苦笑:“你这个人!好,走吧,还是回车间吧。我箱子里还有瓶酒。”
在班组里,两个人喝着酒,就着一根腌雪里红,你一口,我一口。
肖长功道:“说吧,汇报思想你找书记,犯不着找我,到底什么事?要是玉芳的事,免开尊口。”杨老三说:“师哥,咱今天不说她,咱说别的……”肖长功问:“那你想说什么?”杨老三说:“师哥,我这个人,不好,落后,坏毛病多,你多原谅。”肖长功说:“你挺好的,生产没的说,钻研技术,大拿,挺好的,真的。”杨老三:“我自己的小名叫什么自己知道,有时候挺浑,还不是一般的浑,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肖长功说:“老三,你言重了,有事说事,别藏着掖着,那不是你。”杨老三道:“行,不是师哥最了解我,那我就直说了。我听说了,车间接了01工程……”
肖长功指着嘴:“嘘……”杨老三压低声:“车间来了个小妹妹?”肖长功一愣,旋又笑了,点点头。
杨老三说:“小妹妹太漂亮了,我都想死了,我想见见,处一处。”肖长功皱着眉头说:“你这人就是邪性,打个比方都往那边寻思。”杨老三道:“我不是急的吗?你是她大爷,给我介绍介绍?”肖长功骂:“你才是她大爷。”杨老三笑:“我要是她大爷就好了。”肖长功掉过劲儿来问:“你真想和她处?”杨老三严肃地说:“我他妈要是把她搞不到手,那是我一生的奇耻大辱!”肖长功点了点头:“我已经给你过话了,你先拿出一个你们家的社会关系清单吧。”杨老三愣了:“清单?”肖长功小声地说:“笨蛋,就是谁参加锻钢。”杨老三道:“噢,明白了,没问题。”
杨老三又道:“师哥,小妹的事就说到这儿,我还要说说和玉芳的事……”
肖长功脸变色了:“好了,你给我打住,我说过,那件事免谈!”
黄昏的小桥下,领弟拎着个装满煤核的筐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领弟喘着。肖德龙问:“领弟,今天多长时间?”领弟说:“十分钟,一会儿我得回家收衣服。”肖德龙道:“太好了,领弟,以后……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呀!”领弟擦着汗:“你说,我谢你还来不及呢,感谢你的猪大油……”
肖德龙说:“我谈的正是这个问题。”领弟喘着:“猪大油出了问题?”肖德龙道:“猪大油出了问题!”领弟说:“德龙哥,没事,我不吃猪大油了。”肖德龙道:“是这么回事,我爸知道了我给你猪大油的事。”领弟说:“德龙哥,我不吃猪大油了,你别为难。”肖德龙道:“如果事情这么简单就好了,问题是,这个猪大油的来历非常曲折,这我就不讲了,问题是,我爸知道了咱俩的事。”
领弟问:“德龙哥,咱俩有什么事啊?”德龙不语。领弟说:“德龙哥,咱俩没什么事啊。”德龙低下头,痛苦地摇着头。领弟看着他:“德龙哥,你说话呀!”肖德龙问:“难道……通过猪大油的事,你没发现点别的什么吗?”
领弟望着肖德龙。
肖德龙道:“不说这些了,说点儿别的,说点儿高兴的事!你照过相吗?”领弟说:“我小时候照过,爸妈死了以后,跟着我姨就再也没照过。”肖德龙摇了摇头说:“难以想象,真是难以想象!”
厂广播室内间,广播员正在准备广播稿。肖德龙悄悄地走进来。
广播员放上音乐。
肖德龙走进内间:“小吴大姐,跟你说个事呗。”广播员说:“有什么事快说。”肖德龙道:“是这么回事,我想借咱厂工会那台照相机,明天用一用。”广播员也面露难色:“这个……你想照相啊?”肖德龙嘟囔着:“吴姐,是这么回事,我那个对象不正在处着吗?”广播员惊喜地问:“你处对象了?咱厂的?”肖德龙道:“不是。”广播员问:“漂亮吗?”肖德龙道:“怎么跟你说?看过《柳堡的故事》吗?长得和那个姑娘差不多。”广播员说:“真的啊?那可得抓紧。”
肖德龙道:“唉,说起来话可就长了。这姑娘命苦啊,她表姨拿她不当人待,虐待她,嫌她在家里白吃饭。我对她,先是同情,由同情产生了感情,由感情发展到了爱情。谁知道,这爱情的火苗一点起来,我的妈呀,呼啦一下就蹿到房顶了,舞弄不住了。”广播员叹了口气:“唉,德龙啊,你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明天确实要用,咱不能耽误公家的事是不?”肖德龙说:“我就用一个钟头,你吃午饭的时候,你看行不行?”广播员琢磨了一会儿道:“好吧,我就成全你一回,你千万别对别人说。”肖德龙说:“你放心,我谁也不告诉。”广播员从文件柜里拿出相机问:“会用吗?”肖德龙羞赧地说:“不会。”广播员说:“来,我教你。”她打开相机,教肖德龙如何装卷,如何拍摄。
第二天中午,肖德龙捂着肚子走进锻轧车间办公室。谷主任问:“德龙,怎么了?”肖德龙装得挺像:“主任,不行了,肚子疼。”
谷主任说:“快去卫生所啊,我也治不了你的肚子。”肖德龙道:“哎,主任,我就去一个小时。”
海滨公路上,肖德龙飞快地骑着自行车,车后座载着领弟。领弟十分兴奋,把脸紧贴在德龙的背上。
肖德龙说:“领弟,我说,咱俩得抓点紧,只有一个钟头的时间。”领弟道:“我的妈呀,这也太紧了。哎,你们广播员真不错。”肖德龙说:“那可不是,和我铁着呢。”领弟问:“她长得漂亮吗?”肖德龙道:”比你差老了。”
碧海蓝天下,两人心情愉悦。
肖德龙飞快地给领弟照相,领弟还在梳头。德龙嘴里不停地催促:“快点,别磨蹭,抓紧时间。”
领弟在一块礁石上站好。肖德龙给领弟纠正姿势:“你这姿势不对,要这样。”肖德龙现场表演造型,是炼钢工人的生硬有力的造型,“你瞧我,要这样,要有力量!”正说着,肖德龙突然蹲到地上,倒在沙堆上。
领弟大惊:“德龙,你怎么了!”肖德龙醒过来,苦笑着:“想起来了,我两顿饭没吃了。”领弟说:”德龙,咱不照了,回去吧。”肖德龙急了:“别呀,借一回相机不容易,赶紧照!”说着,又是一通乱照。然后收起相机:“好了,胶卷用完了,咱们回去吧。”领弟说:“我这儿还有一斤粮票,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吧。”肖德龙急着说:“哪还有工夫吃饭!我得赶到工人展览馆,别耽误了人家用相机。”说着,赶紧骑上自行车,载着领弟飞奔。骑在车子上,肖德龙对领弟说:“我不能让人家犯错误。”
车间办公室里,杨老三在给谷主任和肖长功念轧钢组的名单。
杨老三说:“头一个,我想让林勇增进来,这个人,锻工技术没说的,稳当,从不出废品,第二个就是于天青,也是好技术,肯钻研,车间不少技术某都是他搞的,第三个是老梁,还有我的徒弟李国吉,他虽然年轻,可是这回青工比赛的亚军……”
谷主任说:“别光介绍技术,他们的政治情况你怎么一句也不介绍?”
杨老三不屑地说:“01工程靠的就是技术,光出身好有什么用?工程时间紧,技术含量非常高,不要搞虚张声势,不要搞人海战术。”
肖长功看着名单问:“你怎么把张子清、刘冰寒和吴若水这三个人也招进来了,他们三个,一个是工程师,两个是技术员,政治上都有问题,早就定了性了。”杨老三说:“什么政治问题?一个是反右的时候说了几句话,一个爷爷是地主,死了好几十年了,一个是有个跑到台湾的舅舅,早没联系了,这是什么政治问题?”
肖长功道:“话不能这么说,他们思想上没联系?敢保证?”杨老三说:“你要这么说,没人可用了,细查查,都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谁没有个七大姑八大姨,敢保证哪个身上没点疤?”肖长功说:“得看看是什么疤,有的疤是磕的碰的,有的疤是得杨梅大疮落下的,有本质区别!”
谷主任当和事佬:“算了,别争了,我看名单就这么报上去,让上边决定吧。”
会议室里,厂领导、北京来的大校、肖长功、谷主任静静地坐在那里,听一口山东腔的包科长在念锻钢组的名单和政治情况。
包科长说:“这三个技术人员的情况就是这些,多多少少有点问题,是哈?可是本人的具体表现还是一贯不错的。谷主任,是哈?”
汤大校提出了异议:“我看这个名单有问题,问题还不少呢。咦,这个名单是谁提出来的?谷主任,是你吗?”谷主任说:“是这样的,是负责锻钢的杨本堂同志提出来的。”汤大校听了皱眉道:“杨本堂?哦,关于这个人能不能进入01工程我们还得研究,包科长,你把他的履历念一念。”
包科长道:“好,俺就念一念。杨本堂,1923年生人,祖籍唐山沙河乡杨格庄,小学文化,光复前曾在日本小学堂读过书,下学后捡过煤核,收过破烂,给日本小衙门摆过台。”汤大校问:“什么叫摆台?”肖长功说:“就是当杂役。”汤大校道:“哦,这么说和日本军国主义有联系。”肖长功急了:“不是那么回事,都是穷的,混口饭吃。”
汤大校掏出一封信说:“我这儿有一封检举信,有群众揭发他父亲有问题,解放前,他父亲曾经在厕所里给日本技术员三田一郎揩过屁股。”
会场**起来。
汤大校严肃认真地说:“包科长,这样吧,关于他的使用问题,我看先调查一下他父亲的问题,如果确有其事,他不能进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