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静静流淌着,转眼间十年过去了。
杨老三还在自家的工作台上忙碌着,他的整个身子都在一片焊锡枪发出的烟雾里,片刻,屋里发出一阵有力的锉刀声。杨老三在烟雾里大声地咳嗽着……
天上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飞舞而下。
和雪花一样铺天盖地,满街都是邓丽君缠绵的情歌。
街头上还是那不见头不见尾的人流,人们冒着风雪在疯狂地抢购着邓丽君的磁带。人力车拉着两开门的大立柜在购物长龙旁走过,若在十年之前,大家还会啧啧称赞、羡慕,而今大家早已对这曾经时髦紧俏的货品熟视无睹了。
杨老三骑着三轮车也在这购物长龙旁经过,车上拉了不少的年货。
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肖家院子里落满了白雪。肖德龙和肖德豹在挂灯笼,贴春联。
肖德豹的儿子冻冻兴高采烈地抓着鞭炮满院子乱窜。肖玉芳、红红和肖德豹的媳妇小袁,三个女人端着一帘帘冻饺子,热气腾腾地黏豆包,还有香气扑鼻的团圆丸子、吉庆鱼……一些年夜饭,说说笑笑地在院子里往来穿梭。
收音机里正在播着八十年代中期的一首流行歌曲:“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
火车站里,人群熙熙攘攘,到处洋溢着节日的欢快气氛。
杨宝亮提着旅行袋,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出了检票口。他身上穿着军大衣,里面隐约露出一套讲究的西服。几个人笑着迎上来说:“杨处长,回来了?走走走,车在外面等着呢!”杨宝亮摆手说:“不麻烦大家了,我有车。”王处长盛情邀请着:“杨处长,大家都在鸿宾楼等着给你接风洗尘呢,上车吧。”杨宝亮推着:“不行,我得回家,我们家老爷子来接我了。”
众人正在劝着杨宝亮……杨老三骑着三轮车来到宝亮面前。杨老三一愣:“爸,大冷的天,你到底来了!”杨老三道:“接你下轿啊。”杨宝亮对众人说:“你们看来了吧?咱们改日再聚吧!”众人讪讪地走了。
杨宝亮打量着:“爸,你好啊!”杨老三冷嘲热讽地说:“嘿,从党校学习刚回来就前呼后拥的,真威风啊,我刚才看见光小轿车就四辆,都是外国的!”
杨老三紧紧地盯着杨宝亮,突然一愣,拍着手笑了:“好好好!”杨宝亮不解:“爸,好什么呀?”杨老三不停地点着头:“好好好,我总算放心了!”杨宝亮问:“爸,你这是怎么了?”
杨老三猛地一拍杨宝亮的肩膀:“你终于戴上眼镜了!有学问!”
杨宝亮道:“哦,这小半年我的眼近视了。”
杨老三往车上搬着东西说:“近视好近视好,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戴眼镜的人,就想戴副眼镜,天天就累这双眼,可怎么累,这双眼睛也贼他妈亮,老了老了想戴副花镜显摆显摆吧,可这双眼比年轻时还亮,你戴多少度?”杨宝亮道:“三百度。”杨老三叫着:“小了,怎么也得一千来度!初一去给你肖大大拜年去,换个度数高的,党校毕业的大干部,少说也得八百度!”
杨老三上了三轮车。杨宝亮拦着:“得了,你下来,上车,还是我骑着吧。”杨老三轻蔑地看他一眼:“嘁,就你这小身板儿?快上车吧!”不由分说,把他的行李扔上车,“都是些什么?挺沉呀。”杨宝亮一笑,没说话。
黄昏时分,大街小巷里鞭炮声声,烟雾缭绕,节日的气氛浓浓的。
杨老三在街上骑着三轮车,洋洋得意。哼着京剧《武家坡》的唱段:“打马离了西凉界……”回过头问:“怎么就一个人回来了?我早晨才给轮胎打了气,准备拉它半拉吨货呢!”杨宝亮懵懂地问:“半拉吨?搬家啊?”杨老三叹着:“啊,要是多个千金小姐,不就半拉吨吗?”杨宝亮不解:“千金小姐?”杨老三笑了:“臭小子,我是说,没舞弄个媳妇回来啊?”杨宝亮也笑了:“我敢吗?你也得让啊!”杨老三道:“怎么不让?巴不得呢。我可不是封建家长,只要符合婚姻法,你的婚事我不干涉。我是眼气你肖大大,这老小子,孙子孙女都有了,我毛都没有一根,急得我成天肝疼!”杨宝亮问着:“德虎哥还没有信儿啊?”杨老三道:“没有。他是把心伤透了。这小子,能咬个牙,有爷们儿味儿。”
杨宝亮转移话题:“爸,你也该成个家了,就这么靠着也不是个事儿啊。”杨老三道:“先忙活你自己的事儿吧,我这辈子,就是睡凉炕的命!”杨老三回过头喊:“哎,你把校徽给我戴上!”
肖家屋里摆了一桌丰盛的酒菜,全家人欢聚一堂。
红红赖唧唧地用鼻子说话:“哎呀,什么时候吃饭啊,人家都饿了!”冻冻也急着要吃:“快开饭吧,一会儿我要看春节晚会。”冻冻妈小袁嗔道:“冻冻,我怎么对你说的?又要调皮!”
肖德龙一摆手说:“红红,冻冻,都别说话,还没祭奠你奶奶呢。”冻冻欢呼:“噢,祭奠奶奶了,我来点香。”抢着点香。红红也抢着:“冻冻,我来吧。”肖德龙在一边说:“红红,让冻冻点吧,他是长孙。”冻冻骄傲地说:“这是我的专利,丫头片子靠边站!”红红气道:“好啊冻冻,我那么多好东西白给你买了,小白眼狼。”
小袁在边上数落着:“冻冻,怎么说话!这孩子,越规矩越不听话,德豹,你就不能打他两巴掌!”
这时,满头白发的肖长功走进来说:“打什么打,大大就好了,你们小时候还没这个样呢!”站起来,拿出几个小碟,在大碟里扒拉了几个菜,放到冯心兰的遗像前,又斟上一杯酒。众人都站立起来。肖长功道:“都别急。德龙,把你师爷师太的像都请过来。”肖德龙捧出遗像,放好。
冻冻饿得不行:“这回可以吃饭了吧?”肖长功道:“也不能吃?急什么?我还有几个好菜没下锅呢。”
忽然肖长功又问:“德豹,你的活呢?”肖德豹没想起来:“什么活?”肖长功道:“年年这一套,都忘了?送灯请师爷呀!”肖德豹拍拍脑袋:“哎,老规矩了,我怎么给忘了。”说完起身出屋,举着灯笼,骑上自行车,出了院子。
杨家屋里,杨老三也在扎着围裙煎炒烹炸,准备着年夜饭。
杨宝亮在整理书箱。杨老三走过来,围着一箱子的书转着,看着,嘴里啧啧有声:“嗬,你这是孔夫子搬家,净书了。”杨宝亮笑了笑:“我的书要是都拿回来,还没地方放呢。”杨老三道:“这你不用愁,书多了我给你买个大书柜。”杨宝亮笑问:“你说话可得算数。”杨老三道:“算数。哎,宝亮,来家了还没问你,你也毕业了,分配是怎么个去向?”杨宝亮道:“哦,市里对我们这批党校毕业生很重视,据小道消息,市委组织部已经对我考核完了,有意向,让我到市委机关安排个位置。”
杨老三火了:“什么?你念了一顿书,上机关坐圈椅子干什么?这不是糟蹋国家的钱吗?净他妈的胡整!”杨宝亮无奈地说:“你说说,怎么才不叫胡整?”杨老三说:“到钢厂啊,到别的地方就是胡整。”杨宝亮笑了:“行行行,反正我还没应承,到时候听你的还不行吗!”杨老三口气坚定地说:“诸葛军师发号令了,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一定要回钢厂!咱们家,一辈子都是咬钢嚼铁的料!”杨宝亮埋怨着:“爸,你就是霸道,到市里坐机关多好啊,回钢厂就显着我了?”杨老三笑眯眯地说:“蜀国无大将,廖化作先锋,咱们厂,缺人才。哎,差点忙活忘了,给你师爷送灯去啊!”
杨宝亮问:“爸,老规矩没变啊?还请到肖大大家?”杨老三道:“变不了,有我这口气在就不能变。还得请到他家,不管怎么说,他是我师哥。”
老肖家的孩子们在一起上香,点蜡烛。
肖长功对着师傅师母的遗像恭恭敬敬地跪下说:“师傅,师母,徒弟长功给二老磕头了。”大伙也都跟着跪下磕了头。
肖长功站起身,看着冯心兰的遗像,轻声地说:“孩子他妈,今儿个是年三十,咱吃年夜饭了。日子过好了,孩子们更想你了。”他眼睛湿润了,“好,打住!”转过身来说:“都磕头吧!”
冻冻道:“我先磕。”撅着屁股磕头。肖德龙拍了一下冻冻的屁股:“腚撅得老高,高射炮啊!”大伙都笑了。
肖长功慈爱地招呼大伙:“好了,大家都入座,吃团圆饭。”冻冻欢呼:“噢,吃团圆饭了!”伸手就要抓菜。小袁捋了冻冻一筷子:“就你嘴急!”
肖德豹在外面吃了一肚子的冷风,不禁抱怨道:“爸,年年这一套,我看这规矩得改改了。”肖长功瞪眼:“改改?怎么改?把老祖宗的规矩都改了?你是不是年年给你师爷师太送灯有看法?小子,我对你说,没有你师爷师太就没有咱们一家。你师爷经常说,就不絮叨了,你师太是怎么对你们的,都忘了吗?咱们一家子穿了她老人家做的多少双鞋?三年自然灾害,她一个月二十七斤粮,本来就不够吃,她硬是吃菠萝叶,一口一口地省出两口袋粮食给咱和三叔家。这些恩情能忘吗?我也知道,人死如灯灭,没有魂,你举个灯笼到坟上念叨念叨他们就跟你来了?我也知道不能。可为什么年年如此呢?我就是为了不忘本,不但我不忘,也不让你们忘了!人不能忘本,忘本的人不叫人,那是畜牲!我和你三叔这么些年了,没少磕磕碰碰,可为什么没和他断了?就是因为他还有这么一点好处。”
肖德豹低头道:“爸,我错了。”
大家吃着年夜饭,喝着酒,看着春节晚会。
肖德豹感叹道:“这春节晚会越办越好了,听说,办一次晚会中央台花老钱了。”小袁说:“这不赔死了吗?”肖德豹说:“你懂什么,广告钱挣老了!现在,赔钱的买卖没人干了。”
肖德豹站起来,端起一杯水:“今晚我要值班,先走一步,酒就不能喝了,以水代酒吧,我敬大伙一杯,该走了。”说罢,喝了水,“又长了一岁。没别的,祝大家新的一年,心想事成,集中精力发财,发大财!”冻冻也凑着热闹举着杯:“干杯。”肖德豹心有所感地说:“唉,这话儿,以前酒桌上敢讲吗?现在不但敢讲,而且讲得理直气壮。这就是社会进步了。”肖长功道:“好啊,忙你的去,别当了干部,屁股蛋子就溜光水滑,连个苍蝇也挂不住。干部值班,我赞成!”
红红笑道:“三叔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领导了。”肖德龙也笑道:“哎,还别拿豆包不当干粮,你三叔现在是车间副主任了,小腚儿飘轻飘轻的。”
街上噼里啪啦地响着鞭炮。
杨老三和杨宝亮吃着团圆饭,喝着酒。杨老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着一帮人的名单,他抖搂着名单道:“宝亮,你这不是回来了嘛,明天一早儿去给这些多年的老工友拜拜年,年年不能落,这是规矩。”歪着头想了想,“对,明天仍然先去给你肖大大拜年。”
杨宝亮饶有兴味地说:“爸,我说你们俩斗了大半辈子了,恩恩怨怨的,可一到逢年过节,还是走动不断,真有意思。”杨老三笑了笑:“叫你去你就去,别忘了把校徽戴上!”杨宝亮笑了。杨老三瞪了他一眼道:“笑什么笑?你还没工作,还是学生,学生不戴校徽,那还叫学生吗?”
杨宝亮眨眨眼说:“爸,我想起了你讲的故事。”杨老三随口问着:“我讲的故事?我讲的故事多了,哪一个?”杨宝亮道:“从前,有个土鳖财主,买了挂金表,打了金镏子,还砸掉了门牙,换上金的。这天一出门,遇见一个熟人,就抬起手腕子,露出金表,伸出戴着金镏子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门牙,说:老傅,今天晚上八点,到我家喝酒。”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杨老三大笑,笑够了说:“该显摆就要显摆,你得有值得显摆的东西。”慈爱地看着杨宝亮,“宝亮,是这话儿吧?”
肖家东厢房里,曹春明在看电视上的春节晚会,肖玉芳嗑着瓜子看看电视,又看看他,转身走进里屋。
肖玉芳走进里屋,坐下,默默地看着窗外。窗外的鞭炮声响起来,焰火升起来,映红了她的脸,她的脸上有一行清泪。
大年初一大清早,肖长功领着红红和冻冻,挑着一挂鞭炮放着。
杨宝亮捂着耳朵,待鞭放完了,走进来,大声喊着:“肖大大,过年好,过年好!”肖长功一愣,旋即笑道:“哦,宝亮啊,过年好,过年好,发财,发财!快,屋里坐!”杨宝亮道:“不忙,我先去给玉芳姑姑拜个年,回头再过来坐啊!”说着,朝东厢房走去。
肖长功站在那儿,看着杨宝亮的背影,沉思了一会儿,回了屋。
东厢房里,肖玉芳两口子正在吃饺子。
杨宝亮进来了,两手抱拳拜着年:“小姑父,小姑,过年好,过年好!”
二人站起来,应酬着。杨宝亮逐个握手,彬彬有礼。
肖玉芳握着宝亮的手问:“宝亮,你怎么文绉绉的?手也变软了,像个大干部!”杨宝亮谦逊地说:“我还是一个学生呢。”肖玉芳问:“不是毕业了吗?”杨宝亮道:“哦,还在待分配呢。”
曹春明招呼着:“来,宝亮,一块儿吃饺子,三鲜的,我使了一坨虾仁儿。”宝亮推却着:“你怎么不早说,我在家吃过了,肚子没空儿,谢谢了。”
肖家院里,响起一片拜年之声。朱厂长、包科长、谷主任带着钢厂的新班子和锻轧车间中层干部来给肖长功拜年,肖德豹也穿戴一新在班子里。
包科长介绍着:“长功,介绍一下,这是咱们新来的朱厂长。这就是肖长功,八级大工匠,参加过群英会,得过状元,和毛主席握过手照过相。”
朱厂长可没那么朴实,西装革履,有点架子。朱厂长客套着:“肖师傅,久闻大名。你是咱们厂的骄傲。给你拜年了,祝你新的一年,万事如意,身体健康。”肖长功也客套着:“谢谢。厂长这么忙,就不用来了。”朱厂长道:“这是咱们厂的老传统,不能到我这儿就改了,是吧?”
肖长功伸手让坐:“屋里坐。”朱厂长说:“就不了,还有几家。”然后从一个秘书手里拿过一个纸盒:“肖师傅,这是我们新班子的一点儿意思,特意给你定做的。”秘书加上一句:“肖师傅,这还是国外产品呢!”
肖长功接过纸盒,感动地说:“谢谢,谢谢……”
包科长拉过肖德豹介绍着:“朱厂长,锻轧的肖副主任,这是肖师傅家的老三!”朱厂长道:“是吗?好啊好啊……”
杨家爷儿俩在吃饺子。杨老三正就着饺子喝小酒,边吃边唠:“宝亮,你肖大大没留你吃饭?”杨宝亮答:“留了,我说吃过了。”杨老三又问:“没顺便给你玉芳姑姑拜个年?”杨宝亮道:“能不去吗?”杨老三点头:“嗯,不错,还知道个大小。”
杨老三问不下去了,若有所思。杨宝亮伸手在他面前晃晃:“爸,愣什么神儿啊。”杨老三转移话题:“哎,宝亮,你们学校我去过。”杨宝亮不信:“爸,你又吹了。”杨老三瞪着眼珠子说:“我什么时候吹过?宝亮,你说,你们学校是不是在西郊吧?”杨宝亮道:“不错。”杨老三说:“还是的!那年到北京开群英会,你们学校的师生请我去作报告,礼堂里坐得满满的,里三层外三层,差一点踩死人。”几次杨宝亮眼睛一亮:“真的啊?”杨老三:“当然是真的了。”杨宝亮问:“你作报告了?”杨老三叹了口气:“我们去了好几个人,本来安排我压大轴,可是那几位老兄,嘞嘞起来没完,给我挤得没时间了,没报告成。”
杨宝亮笑弯了腰。
这时,门外有汽车喇叭在响。不一会儿,肖德豹笑着走进来,抱着拳道:“三叔,过年好,过年好,发财发财!”
杨老三慌忙站起来,也抱拳:“过年好,过年好,大家都好,发财,发财!哎呀呀,没想到你这个大主任给我老杨头来拜年了,我耳朵还好使,能听见你爸在家里笑了,动静还不小呢!”话里有味儿。
杨宝亮急忙打岔:“三哥,刚才我到你们家拜年,你不在,哪儿去了?”肖德豹道:“噢,到几个老邻居家拜了个年。”
杨老三讥讽地说:“德豹,当了大主任了,说话,走道儿,到底是个干部架了。开车来的?”肖德豹有些尴尬地说:“噢,才考了个车票,朋友的车,借给我玩两天,咱这边的道儿有些难度,顺便练练手。”
杨老三不愿意听了,背着手走出屋子。
不一会儿,杨老三走到了肖家。
肖家的晚辈儿拱手给他拜年:“三叔过年好。”杨老三也道:“过年好,过年好,发财,发大财!”
杨老三对着肖长功拱手说:“师哥啊,你也发大财!”
肖长功问着:“宝亮回来了,这回要当干部?”杨老三话里有话、冷嘲热讽地说:“差不多吧,你家也出干部了!你看这德豹多出息啊,现在也是车间的副主任了,官做得不算小了,按过去,怎么也是个九品了!”肖长功笑了笑。
杨老三应酬着:“师傅的牌位儿呢?我给师傅磕个头。”
肖长功说道:“我看了,宝亮这孩子能有大出息,我看人不会走眼!”
杨老三不理他,给师傅师母上香,磕头拜年。肖长功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杨老三磕完头,扭头就走。
肖长功问:“老三,这就走了?”杨老三走到门口,又回来,抱拳道:“师哥,给你拜年,过年好!”
肖长功也抱拳说:“师弟,过年好。”
杨老三大大方方地走进东厢房来:“过年好,过年好!”
肖玉芳回礼:“师傅,过年好!”曹春明望着杨老三,没有站起来。杨老三一把握着曹春明的手:“小曹,过年好啊!”曹春明无奈应酬着:“过年好,过年好。”
肖玉芳说:“师傅,宝亮来过了,这孩子文文静静的,有水平啊,我握了下他的手,软绵绵的,像没有骨头,人家说这样的手能成大事,能当大干部。”
杨老三明贬实褒:“别提他的手了,我看了就生气,女人的手也没这么细软,你看德豹那双手,像两个铁钩子似的,那才是咱工人的手,进步也挺快啊,转眼工夫人家也领导咱了!”杨老三说罢,转身出屋。
曹春明的脸阴沉下来,自言自语道:“真新鲜,还有师傅给徒弟拜年的……”
肖玉芳听见了,没理他……
过年后,工厂又开工了,车间的轧钢线上又是一片繁忙。广播在响着欢快的歌。
肖德龙挥舞着钢叉,把又细又长的钢材送进轧机。肖德豹吹着哨子,指挥着头顶上的吊车。
锻锤升起来,落下去。杨老三和肖长功各自坐在自己的锻锤前锻钢。肖长功看了杨老三一眼,杨老三也看了肖长功一眼……
为了儿子的分配去向问题,杨老三这几天都在闹情绪。
杨宝亮把小饭桌和饭端到炕上,杨老三躺在炕上两眼紧闭,不作理会。杨宝亮小声地说:“爸,吃口饭吧!你两天没吃东西了,这样下去会饿坏的!”杨老三张嘴就骂:“去你妈个蛋!你要是走当官这条道儿,我这一辈子不睁眼!”杨宝亮试探着:“那我要是回钢厂呢?”杨老三道:“那我就立马爬起来,一口气吃四碗大米干饭!”
杨宝亮劝:“爸,你别这样,你和肖大大治气,也不能让我们下一代跟着遭殃啊!”杨老三梗梗着脖子:“我这口气非拔不可!懂吗,小子?我就是要大伙看一看,在钢厂,有没有杨家顶天立地的人物!我就要退休了,咱家的人也要在钢厂闹出点儿动静来!当年老子大战肖长功三个回合,靠的是什么?知道吗小子?就是这股豪气!我决不能让我的后代在他的后代面前矮一头!把饭桌给我撤了,没商量!”
杨宝亮还在劝:“你眼光要放得长远一点……”杨老三头一甩:“我不听!”杨宝亮问:“爸,你怎么这么犟啊!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杨老三道:“闭嘴!我就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赶紧给我买骨灰盒去!”杨宝亮眨眨眼:“爸,你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要什么样的骨灰盒?”杨老三气哼哼地说:“随便!”杨宝亮故意问着:“枣木的?雕花的那种?”杨老三不语。杨宝亮又问:“桃木的?避邪。”杨老三一瞪眼:“花那么多钱干什么!你也知道,我名声不好,把院子里那个尿坛子刷巴刷巴就行!哎,我他妈还没死呢,你就要埋我了,什么玩意儿!”
杨宝亮不说话,在桌前写着什么。杨老三见他不理,下了炕,在他身后看着。杨老三好奇地问:“小子,写什么呢?唰唰地!”宝亮没抬头:“写一个改革的报告。”杨老三问:“真要改革了?”杨宝亮:“不改革能行吗?”
杨宝亮说着,拿起一本本书,查找着资料。
杨老三在他身边拿起一本本书翻着:“我的妈呀,你什么时候学起这些书了?《资本论》,《经济论》,《工业革命》,你可别吓唬我,你给我讲讲,咱钢厂将来怎么办?”杨宝亮问:“你愿意听吗?”杨老三道:“你只要说的有道理,我就愿意听!”杨宝亮说:“那咱俩摆摆龙门阵吧!”说着宝亮讲了起来……
杨老三听着,一点点儿听傻了……杨老三仔细地端量着儿子,神情崇敬……杨老三高兴地为杨宝亮斟酒,端菜……
杨宝亮还在讲着……
杨老三举起杯来说:“儿子,别讲了,爸没白养活你一场!”
肖家小院里,肖德龙蹲在地上修理自行车。他有些苍老了,胡须不刮,衣容不整,看上去有些潦倒。
肖德豹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小袁迎上来说:“当家的,回来了?”接过包,支好车子,“你去洗一洗,饭这就好了。”忙着做饭去了。
肖德豹问着:“哥,还没吃饭吧?到我屋吃吧。”肖德龙头也没抬道:“饱了。”肖德豹道:“我说,650轧机有点问题,我看了,是间隙松了,明天得调一调了。”肖德龙嘴里蹦出三个字:“知道了!”肖德豹蹲下,递给肖德龙一支烟。肖德龙蹦出俩字:“抽了。”
肖德豹点着烟,吸了一口说:“哥,这几年你是怎么了?这样下去不行啊!”肖德龙擦着自行车圈,又蹦出两个字:“废了!”
肖德豹站起来,摇了摇头,走回自己屋里。
肖德龙摇着脚蹬子,凝神地看着飞快旋转的车轮。
肖德豹在自己屋里默默地吃着饭。媳妇小袁热情地给他夹菜:“德豹,多吃点儿肉,你这几天有些瘦了。实在累了,咱就歇两天。”
肖德豹答非所问地说:“大哥这是怎么了?怎么成天木滋滋的?”小袁道:“还不是因为你!当年他追我快追疯了,谁知道你虎口夺食。大哥的心劲儿能缓过来吗?”
肖德豹说:“你自我感觉还挺好的。别把我大哥看得心眼儿那么窄,我看,他还是想着大嫂啊!前天晚上,我看他屋里灯亮着,过去一看,你猜怎么着?他在灯底下擦大嫂那把假枪,一边擦着一边流眼泪。唉,这人哪,好东西攥在手里的时候不知道珍贵,可这手一松,啪嚓一下,摔碎了,没有了,这才知道珍惜,才知道心疼!你别自作多情了。”
小袁不爱听了:“咱不说他。你说啊,这社会上新鲜事儿越来越多了。”肖德豹吃着饭:“你又遇见什么事了?”小袁道:“就说我们商场吧,越是高档的东西,越是抢手,我那个首饰柜台,今天一天就卖了二十条金项链,四个金镏子。”肖德豹道:“是吗?那你这个月的奖金不能少了。真羡慕你,你们商店早早就实行了奖金制,现在干商店的都发了。”
小袁又说:“哎,说起结婚,现在结婚可热闹了。”肖德豹问:“怎么个热闹法?”小袁说:“我们店的林大姐,女儿结婚,我不是参加婚礼了吗?现在婚礼都时兴主持人了,我都看见了,还给主持人红包了,少说也有五十块钱。”
肖德豹思量着:“嗯,这是条发财的路子,赶明儿我也练练,主持个婚礼挣个钱什么的。”小袁笑了:“你要是有那能耐,我天天好酒好菜侍候着你。”
东厢房里,肖玉芳穿了件连衣裙,在镜子前端量着自己。曹春明出现在镜子里,默默地看着肖玉芳,肖玉芳没看他。
曹春明好声没好气地问:“你打扮得像个狐狸精似的,上哪儿啊?”肖玉芳看着镜子问:“你有小半年没说话了,怎么,也会说话了?”
曹春明一字一顿地说:“我问你,上哪儿?”“跳舞。”肖玉芳淡淡地说。曹春明轻蔑地说:“一个老娘们儿,跳什么舞!”肖玉芳说:“怎么,就许老爷们儿跳啊?没有老娘们儿,老爷们儿和谁跳?”
曹春明气道:“跳跳跳,一男一女,搂搂抱抱,能不蹭出火来?”
肖玉芳说:“你也太低级了,男女一蹭就出火?你天天挤公共汽车,不蹭女的?也天天出火?”曹春明道:“你还讲理不?挤车和跳舞一样吗?”肖玉芳辩道:“怎么不一样?挤车贴得更紧,夏天还肉贴肉呢。”
曹春明怒道:“我的老婆,凭什么让别的男人搂抱?”肖玉芳故意刺激他:“怕别人搂你也去啊,你要会跳我不跟别人跳,走啊!”
曹春明拧过身子:“我不去,伤风败俗的事我不干。”肖玉芳瞪着眼:“曹春明,你再说一句!跳舞是伤风败俗?你还是现代人吗?从你嘴里说出这句话,简直太可笑了。”说着,要走。曹春明拖住肖玉芳:“你不能去!”肖玉芳道:“我就去,放开我,这是我的自由!”曹春明却说:“我就不让你去!”
两个人撕扯在一起。
肖玉芳把曹春明推了个趔趄。
两个人的吵架声传了过来。肖长功听着,默默地吃着饭。
小袁轻声地说:“唉,你说这是过的什么日子?这两年就没消停过。”
肖长功瞪了她一眼:“少看别人家的事儿,把自己家的日子把紧了!”
肖玉芳急匆匆地跑到厂俱乐部门口。一帮女工焦急地冲她喊:“肖师傅,你怎么才来呀?都开始了。”玉芳擦着汗:“对不起,对不起,下次舞票我买!”说完带领大伙儿慌慌张张地跑进俱乐部。
俱乐部里,舞曲在响着,里面十分嘈杂,录音机不时地跑调。
肖玉芳和几个女工拘谨地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溜直,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会儿,几个青年女工便左顾右盼。肖玉芳低声地说:“眼神别乱闪!”
女工甲问:“肖师傅,你这是第几次了?”肖玉芳说:“我都跳了半个月了,这里还有社会上的人儿,大家都小心点儿!”
女工乙说:“上回有个男的请我跳舞,满嘴的大葱味儿,把我熏得吧,又不好意思不和他跳。”女工甲也挑剔着:“和我跳的那个,满脸胡子也不刮,跳着没情绪。”
肖玉芳说:“要不怎么叫交谊舞,你和人家跳舞,自己不收拾利索了,是对人家不尊敬。”
一个男人走到女工甲面前,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女工甲紧张地看着肖玉芳。肖玉芳笑了笑:“没事儿,去吧。”
两个人下了舞池。肖玉芳朝舞池里看去。
晚上,杨宝亮一进门,见桌上摆了一顿丰盛的饭菜,愣了。
杨老三端端正正地盘腿坐在炕上。
杨宝亮非常奇怪:“爸,这是干什么?整这么多菜。”杨老三道:“坐下说话。”杨宝亮坐下了。
杨老三问着:“宝亮,明天你就要正式走马上任了。好家伙,到市冶金局当副局长,升得有点太快了吧。”杨宝亮道:“爸,我也就是赶上个好时候,现在注意提拔年轻有学历的干部,我是赶上这趟车了。”杨老三开玩笑:“行,不没忘了小名叫什么?”杨宝亮笑着:“没忘,蝼蛄。”杨老三道:“宝亮,喝着,我有话要说。”二人喝着酒。杨老三一本正经地说:“你当了局长,我除了祝贺,还想给你来个约法三章。”杨宝亮:“你说,我听着。”
杨老三道:“第一,你是共产党的干部,要按共产党的章程办事,这我就不多说了。第二呢,不要摆架子,干部当得越大,架子就越容易大,这骡子啊,马啊,架子大了值钱,人架子大了,可一分钱不值。第三呢,不能下工厂的时候和青年女工、老娘们儿们嘻嘻哈哈,没皮没脸,你爸我有过教训,到现在还有人在背后点点画画,好在现在厂里老人不多了,知道的少了,可我心里也不是个滋味。人这辈子官不官的不要紧,可名声重要,给你说好话的那张嘴更金贵,千金难买!找对象吧,赶紧的!”
肖家小院的东厢房里,曹春明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喝酒,已经醉了。
肖玉芳走进来。
曹春明拉着脸问:“你浪够了?还知道回来啊?”肖玉芳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回来。”曹春明撕破了脸喊:“你去搂着男人跳吧,跳死算了!”肖玉芳叉着腰、扬着脖说:“我不死,想死早就死了。我想开了,要活就活得有滋有味。”
曹春明红着眼睛:“好,我叫你有滋有味儿!”一个力劈华山,打伤了肖玉芳的脸。肖玉芳不甘示弱,奋起反抗,但斗不过曹春明,发出一声声尖叫。曹春明还在骂着,摔着:“我叫你浪!你浪死吧!”
第二天上班,杨老三蹲在班组的地上,装着系鞋带。他慢慢抬起头来,悄悄地把一个大饭盒从桌子这头推到桌子那头。肖玉芳一转身按住了饭盒。
杨老三一愣,他看见肖玉芳的脸上有处擦伤。肖玉芳笑了笑,把大饭盒放到气炉上,转身走出门。杨老三呆呆地看着肖玉芳的背影。
钢厂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中层干部和工人代表。
朱厂长和杨宝亮走进来。
朱厂长大声地说:“我宣布厂部一个决定。经研究,报局批准,咱们厂决定锻轧成立分厂。轧钢和锻钢成立两个车间,还有,局里为了搞好试点改革,派副局长杨宝亮同志到咱们厂挂职。下面请宝亮局长说几句。”
大伙鼓掌。
杨宝亮一上来就直接了当地阐述改革方案的各项基本制度:“我就不多说了,我也是从厂里出去的,就算回娘家了。我借这个机会宣布一个决定,根据局里和总厂的改革方案,首先在咱们分厂实行承包制、独立核算制、计件制、奖金制……”
工人代表问:“奖金制能不能说得具体点,大伙儿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杨宝亮解释道:“这个很简单,所有的人都保留基础工资,按照你每天每月的计件多少,与质量挂钩,与奖金挂钩,也就是说,八级工匠也要和一般的青工拿一样的基础工资,八级工匠的计件要是完不成,可能还不如一个青工挣的多。”
工人代表议论起来……
肖长功站起来问:“领导,我说句话行吗?”杨宝亮说:“肖师傅,您请说。”
肖长功说:“照你这个方案,也就是说工人不给钱不干活儿了是不是?你把工人觉悟看得太低了吧?搞计件是什么意思?我只问你一句,身强力壮的可以,那些老弱病残怎么办?好嘛,你这是把老弱病残和一群小伙子放在一个起跑线上,你拿着发令枪,啪地打一枪,喊,跑啊,跑啊,竞争啊,竞争啊,这公平合理吗?”
几个老工人代表为肖长功鼓起掌来。
杨老三在门口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要闯进来。包科长拦住他:“杨师傅,这是中层干部和工人代表会议,你不能进来!”
杨老三大声地喊着:“宝亮在吗?宝亮在吗?”杨宝亮听见了:“进来说吧,进来说吧!”杨老三走了进来。杨宝亮问:“是你一个人的意见还是大伙儿的意思?”杨老三道:“我同意肖师傅的意见!我听了一会儿了!”杨宝亮道:“你说。”
杨老三激动地说:“你们纯粹是在放马屁!我想问一问,肖师傅的手是怎么没的?对了,那时候,你在哪?多大?”杨宝亮望着他道:“你说吧。”
杨老三激动地说着:“老人都知道,年轻人就不知道了,你更不知道!现在的新领导就更不知道了!当年他为了保护机器手被齿轮夹住了,当时厂里要用切割机把机器切开,把他的手救出来,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吗?说来你们谁也不信,他硬是用脚开了电门,机器保住了,他的手没了,现在还有这样的人吗!还有这样的傻子吗?现在叫他干计件他能干出来吗?这只假手,是奖金和计件换来的吗?你现在让他怎么办?你们还长良心吗?好,你们会说,把他放到后备班组,打个杂什么的。可那能挣到钱吗?谁没有老的时候?”
老工人们热泪盈眶,使劲儿鼓着掌。
肖长功的眼睛湿润了。
锻轧分厂里,工人们开着群众性微型会议。肖德豹站起来:“我说几句。要我看,这口大锅早就应该砸了!咱们厂多少年就这样,能干不能干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可以这么说,扼杀了大部分人的积极性!”
年轻人们为肖德豹鼓掌。
胖环子也说:“肖主任说的有道理,现在咱们厂吧,挣大钱的不干活,干活的挣不着钱,涨工资论资排辈儿,发奖金平摊,就是评个先进吧,也是轮流坐庄,扼杀积极性。”
陆小梅却道:“环子,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些老人儿过去的贡献还少吗?江山是谁打下的?啊,想叫打江山的喝风,让坐江山的吃肉,这就合理了?要照你这么说,那些老红军,老八路,现在也不该那么高的待遇,和咱们平起平坐啊?”
胖环子说:“你这就是不讲理了,咱们能和他们比吗?得掂掂自己的分量。”陆小梅道:“你这又是哪套理论?他们有分量,我们臭工人就没分量了?”胖环子问:“你怎么理解按劳分配?现在是多劳多得吗?”
双方争执不休。
厂会议室里,杨老三还在讲着:“哦,我这不是闹事,这叫说理。”
杨宝亮摆手平息着众人:“都坐下,都坐下,慢慢说。”
杨老三又冲着宝亮来了:“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你多大?十几岁吧?没进厂吧?”杨宝亮喊着:“爸……”
杨老三义正词严地说:“别叫我爸,叫我杨师傅!今天我不是为自己的事儿来的,我要替全厂的老工人说句话,讨个理儿!三年自然灾害,上级要我们加班加点生产01特钢,支持国防建设,你都听说了吧?加一宿班,厂里给一个馒头,后来工人体谅国家困难,连馒头都不要了。多少人浮肿啊!多少人倒在工位上!那时候工人说什么了吗?跟厂里伸手要过一分钱吗?**,上级要我们紧急生产特钢,造反派架着机枪不让我们进厂开炉,还是这些人冒着掉脑袋的危险,硬是强行开炉,他们还说什么了吗?跟你们伸手要过奖励没有?现在这些人老了,没用了,是不是?你要是敢把这些人扫地出门,我和当年一样,把你反了!你还成天读《资本论》、《经济论》呢,马克思恩格斯就叫你这么干哪!我差点儿叫你忽悠着了!”
杨宝亮尴尬地叫着:“爸。”杨老三倔强地:“杨师傅!”杨宝亮无奈地喊着:“杨师傅……”
杨老三大叫着:“杨老三!一个老了没用的八级大工匠!”他走到杨宝亮面前:“你刚上任就给我整事,刚改革就拿老工人开涮,你肖大大说的不对吗?你先把咱厂的历史弄清楚了再谈改革,你再这样下去我和肖大大就得带人造你的反,端你的窝!工人们能把你抬上去,也能一松手把你摔下去!”
杨宝亮喊着:“爸……”杨老三道:“我叫杨老三!”
杨宝亮眼神坚定、目光炯炯:“好吧,杨师傅,你们的意见我们再研究,不过改革这条道,咱们非走不可!不改,厂子就没出路,就没希望!”
肖家一家人正在吃饭。肖德豹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打开电视,调着频道。肖长功问:“又干什么?又出什么新鲜事儿了?”肖德豹说:“快看吧!”
肖长功放下筷子,看着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专题座谈,杨宝亮在发言:“国营企业改革这是大势所趋,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当前国企改革是遇到了不少阻力,这也不足为奇,如果一场改革没有阻力,大家都举手赞成,那就奇怪了,那就说明这种改革没触及到任何人的利益,或者说,大家都获得了利益,那不叫改革,甚至都称不上改良……”
东厢房里,肖玉芳和曹春明也在看电视。
杨宝亮在电视上说道:“我在这里联系钢厂的实际情况说一说,就钢厂来说,不改革是没有出路的,这个厂的设备老化,技术落后,更可怕的是人们的思想僵化,还死死地抱住大锅饭不肯撒手。这不行,我们必须态度明朗,不管阻力多大,我们都要改下去。我还是那句话,不改革,我们只有去等死。我不知道别人,反正我是不想死!”
杨宝亮的发言赢得热烈的掌声。
肖玉芳不由得轻轻地鼓起掌来。曹春明瞥了她一眼……
肖长功看着电视,脸色阴沉着。
杨宝亮还在讲话:“改革是一把快刀,这一刀砍下去肯定是有人疼的,会牺牲一些工人的利益,我心里也不好受,我的父亲十四岁就进厂,我的肖大伯是三次全国劳模,还受到毛主席的亲切接见,当年,他为了保护机器,硬是用脚摁动了电钮,机器保住了,他的手永远失去了,我一看见他那只假手,心情就十分复杂,甚至动摇了自己的改革决心,但是……”
肖长功“啪”地关了电视。肖德豹马上又打开电视。两个人你开我关。肖长功气得拔下插销,抱起电视机朝院里走去。
众人忙追出去。
肖长功举起电视机要摔。肖德豹和肖德龙拦住了他:“爸,你这是干什么!拿电视撒什么气啊!”
肖长功气得背着手走出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