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将大海燃烧得一片火红,肖德龙默默地坐着海边礁石上,手里握着一块鹅卵石,打量着,良久,他猛地一挥手,鹅卵石断成了两截。

第二天中午,澡堂里一如既往地喧腾。一群青工擎着自制的大盆,把冷水从头浇下,并伴随着大声的怪叫。又是一盆……“啊……”一声比一声尖利的怪叫。青工们不停地打着哆嗦,甩着头。

更衣室里,肖德虎端着一个自制的特号大茶缸,肩上搭了一条毛巾,不声不响地和高大爷慢慢地下着象棋。

在贴满大字报的小巷里,华四手执一把砍刀,在众弟兄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往澡堂走来。华四的嘴角还露着轻蔑的微笑。

德龙、德豹见此情景,如惊弓之鸟般奔跑着。

肖德虎和高大爷正稳稳地下棋。肖德豹惊惶失措地跑进来喊着:“二哥,二哥,不好了,华四来了,扛了一把大砍刀,二哥,快跑吧,我求你了,快跑吧!”

肖德虎走了一步棋,没看肖德豹:“咱爸吃饭了吗?”

肖德豹急得蹦高:“都什么时候了,谁还顾得上他啊!”

华四一伙人立在澡堂外。门口已是人山人海。

华四用拇指试着刀锋,微微地笑着,指使着跟班:“胖子,你进去,请肖德虎出来!”

胖子走进更衣间,肖德虎还在下棋。

胖子喊:“虎哥,四哥在门口等你呢!你快出去交手吧!我看你们别打了,把皮带交了就没事了。”

肖德虎慢慢悠悠地说:“皮带我肯定不交。不急,我下完这盘棋再出去!”

胖子无奈,走了出去。

澡堂外,华四舞刀立威,架势不错。众人一片喝彩。

德龙、德豹惊虚虚地看着华四。

胖子走出澡堂子:“四哥,肖德虎说了,下完棋出来。”华四冷笑道:“他心虚了吧?你告诉他,他要是害怕了,再找个时间练!”

胖子又跑进澡堂。

胖子道:“虎哥,四哥说了,你要是不想打,再找一天也行。”肖德虎沉稳地:“不,就今天!就现在!你让他稍等一会儿。”胖子又跑出去。

高大爷问:“德虎,行吗?”肖德虎笑着:“不会给你丢脸的。”

澡堂外,华四收了刀。又是一片喝彩声。

胖子跑出来说:“四哥,他还挺梗梗的,说了,就今天,一会儿就出来。”华四点点头道:“行,也是个爷们儿。那我就再等等他!”话音刚落,肖德虎出来了。

肖德虎光着结实的上身,肩上搭一条毛巾,手里端着特制的大茶缸,慢慢地走到华四面前。他环视了一下四周,轻声问:“你招这么多人干什么?你要是真出了洋相,怎么收场?”

华四眯着眼睛,打量着肖德虎,笑了笑问:“你怎么什么家伙也没带啊?”肖德虎道:“不用。”华四问:“那怎么打?”肖德虎道:“就这么打!”

华四把刀放下了:“那我就不用刀了,用刀不公平。来吧!”握紧双拳拉开了架势。

肖德虎突道:“开打之前我有三个条件,要不我不打。”华四下巴一扬:“说!”

肖德虎道:“第一,你必须用刀。”华四问:“你呢?”肖德虎说:“这你别管。第二,我只用一只手,我要是用两只手那就算是欺负你。第三,咱们打完不管谁输谁赢,以后都是好朋友,再也不要提皮带的事,行吗?”华四坏笑着:“那你可太吃亏了。”肖德虎道:“来吧!”

华四捡起刀,挥舞着朝肖德虎砍去。肖德虎躲闪,挥起毛巾跳着,啪啪啪地朝华四脸上打去。毛巾飞舞着,打得华四睁不开眼。

肖德虎迅疾一蹲身,把毛巾往大茶缸里一蘸水,又跳起来,啪啪地打起来……不一会儿,茶缸里的水没有了。两人恶斗成一团。

肖德豹见状,急忙端起空茶缸跑进澡堂。片刻,肖德豹又一阵旋风似地把装满水的大茶缸放到地上。

肖德虎不停地用毛巾蘸水,左右开弓,抽打着华四的脸。

一片喝彩声。德龙、德豹更是不停地为肖德虎鼓掌助威。

华四突然不动了,无力地胡乱挥了几下刀,刀“咣当”一声落到地上。他的眼睛被肖德虎连抽带打,已经肿成了两个桃子。

肖德虎收起毛巾,呼呼地喘着。他的左臂上鲜血淋漓。

所有的人全傻了!

华四忽然单膝一跪,两手抱拳,喊了声:“虎哥,我服了!”晕倒在地。

肖德豹哭着扑到肖德虎的怀里,肖德虎轻轻地拍了拍弟弟的头:“回家,好好和咱爸学手艺,别像二哥这样……”

半夜里,武斗车、广播喇叭还在街上响着,肖德豹瞪着眼睛扒着门缝朝外看着。忽然,背后传来肖长功的一声大喝:“德豹,回屋去!”肖德豹麻溜地蹿回到屋里。肖长功又喊:“德龙,德虎,都到我屋里去!”肖德龙,肖德虎也立刻跑了过来。

这是个不眠的夜晚。厂办公楼里,罗切斯特披着军大衣在屋里转着。

一个小头目走进来报告:“罗司令,都侦察好了,肖长功他们明天真的要进厂开炉了,你说怎么办哪?”罗切斯特不慌不忙地问:“范司令说怎么办哪?”小头目道:“范司令说,来硬的,恐怕要流血!”

罗切斯特在屋里转着:“你赶紧到石油七厂去一趟,那两个会《列宁在十月》的小子不是来了好几趟吗,要和我挑战,你告诉他们,我明天在咱厂俱乐部迎战!”

小头目急道:“罗司令,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玩这一套啊?要是范司令知道了……”罗切斯特一挥手:“快去!范司令还等着看我和人家比划比划呢!”

小头目走了。

罗切斯特背起《列宁在十月》的电影台词来:“马克西姆·高尔基同志,我必须提醒你……”

肖家屋里,爷几个为明天的大事酝酿着。肖长功斟了四杯酒:“你们三个,都听我说两句。咱们家世代都是工人,厂子就是咱的家!没有厂子咱没有家!工人不做工,枉为工人!不干活还拿着国家的钱,丢人!什么也不说了,干了这杯酒,明天都跟我上厂里去!就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工位上!”

肖德龙豪情万丈:“爸,我跟着你!”

肖德虎善于谋略:“爸,要我说,不要硬碰硬,要讲究点斗争策略!”

肖德豹喏喏地说:“我听大哥、二哥的。”

肖长功把手一挥道:“哪儿那么多屁话!明天谁要是腿肚子转了筋,那就不是我肖长功的儿子,就再也不要进我这个门!我要是死了,你们在我坟前哭天抹泪的,小心我诈尸吓死你们!”

肖德虎点头:“好吧,爸,我们都听你的。”肖长功大喊一声:“好,是我的儿子,把这杯酒干了!”

四人一饮而尽。

回到屋里,小哥仨兴奋地谋划部署着。

肖德龙吩咐着:“德虎,你身手好,没有技术,干不了什么,明天给你的任务就是一步不离地跟着咱爸。”

肖德豹忙问:肖长功“我呢?”肖德龙说:“你就是咱家的眼睛,多注意看四下的动静,有情况赶快告诉你二哥。”肖德豹又问:“那你呢?”肖德龙道:“我技术好,离不开。”

正房里,肖长功和红红都睡不着,老少两个说着话。红红问:“爷爷,我妈好几天不回家了,她怎么了!”肖长功不满地说:“不用管她!成天疯疯癫癫的,没个女人样。”红红却说:“爷爷,以前你不是说她挺好吗?”肖长功愤愤地说:“现在她当叛徒了,出卖咱们了。”红红拽着被子挡着脸,难受地“噢”了一声。

肖长功转过身来:“红红,我问你,你妈是不是欺负你爸?”红红慢慢地说:“其实我妈就是嘴能叨叨,心眼挺好的,家里有点好东西,我妈都送我爸嘴里了,都不给我吃。”肖长功不敢相信:“噢?”红红像个小大似的说:“我都能看出来,我妈喜欢我爸,是从心眼里喜欢,就是不会说,明明是句好话,叫她一说,就变成坏话了。我爸呢,他不喜欢我妈,他是打心眼里不喜欢。”

肖长功无语,沉思。

这时,肖玉芳来了。肖长功起身问:“玉芳,没睡啊?”肖玉芳担心地问:“哥,你明天真的要闯厂子啊?”肖长功点头:“嗯。”肖玉芳劝:“哥,别去领这个头了,那些人什么事干不出来啊,真有个意外,找谁说理去啊!停工也不是咱的责任。”

肖长功道:“你就别劝了,我主意已定。玉芳,你也有家了,我要是摊上什么事儿,心里也没有什么牵挂了。”

肖玉芳下了决定:“你实在要去,明天我跟着你。”

天亮了,肖长功穿好工装,喊:“德虎,德豹,上工啊!”对面屋却没有回应。肖长功急忙走出门,喊着三个儿子,却还是没有回应。他推开一间间屋门,还是没人。

肖长功大骂:“这些兔崽子,全是些怕死鬼,一晚上的话白说了!”急匆匆走出院门。

肖长功推开院门,愣住了。三个儿子穿着工装,齐刷刷地等着门口。

端量了半晌,肖长功笑了:“操,还行!”

三个儿子紧紧地护围着父亲,朝前走去。

贴满大字报的小胡同里,四个人急匆匆地走着。

特钢厂门口贴着大幅海报,上面写着罗切斯特和石油七厂比赛《列宁在十月》电影台词的消息。

广播喇叭响着:“工人同志们,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我厂文艺宣传队队长红总司副司令罗大军同志,今天将在俱乐部和石油七厂的宣传队比赛电影《列宁在十月》的精彩电影片断,石油七厂宣传队多次来我厂,向罗大军同志挑战,罗大军同志稳如泰山,相信今天这场比赛一定会精彩迭出,**不断,希望工人同志们踊跃参加……毛主席的革命文艺路线胜利万岁!”

肖长功等一群人走到厂门口。德豹悄悄地问:“爸,这是怎么回事?门口一个造反派也没有!”

众人也都望着肖长功,肖长功挥了挥手,众人随着人流走进厂里。

厂俱乐部里,人山人海。前排坐着范司令等一干人。

罗切斯特走过来。范司令嘱咐道:“罗切斯特,今天你给我好好卖卖力气,给咱们文艺战斗队好好争光,石油七厂宣传队太狂了,一定把他们压下去!”

罗切斯特自信地说:“范司令,你就等着看好戏吧!”范司令点头:“全看你的了!”

锻轧车间里,肖长功庄严地点火开炉。

轧钢线运转起来了,锻锤响起来了,轰隆隆的声音震撼着整个厂房……

俱乐部的舞台大幕缓缓拉开了,两个穿军大衣的男青年一个站立着,一个坐着,两个人都做着《列宁在十月》的造型。

青年甲说:“我真的没有叛变,真的没有,捷尔任斯基同志,你可以调查啊,我怎么能叛变苏维埃呢……”

青年乙道:“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

范司令使劲地鼓着掌,全场掌声雷动……

车间里,锤声震**……

锻锤升起来,落下去,落下去,升起来……

肖长功的脸被炉火映红了……

俱乐部里,青年甲和青年乙还在表演着。

青年甲说:“瓦西里同志,你这次到高加索运粮食,一定受了不少苦吧?白匪是不会轻易让你通过他的封锁线的。”

青年乙道:“列宁同志,那是免不了的。”

青年甲说:“瓦西里同志,饿坏了吧?这里有一块面包你把它吃下去。”

青年乙装着吃面包。

青年甲学着列宁的样子在地图前标着圆圈儿:“苏维埃缺少粮食的严重局面,是暂时的,不会有多长时间,我们的战士,我们的人民就会吃饱肚子,就会拿起枪来……”他突然回过头问:“瓦西里同志,你怎么不说话?”

青年乙装着饿昏的样子。

青年甲喊着:“瓦西里同志,瓦西里同志,快叫医生来!”

又是一片掌声……

一个小头目跑到范司令跟前说:“不好了,范司令,肖长功他们开炉了!”

范司令摆摆手道:“别打扰我,太过瘾了太过瘾了!你们处理去吧。”

武斗车广播着开进车间:“严正警告,严正警告,肖长功必须带领工厂退厂!必须立即停产停工!广大革命群众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肖长功现在悬崖勒马为时不晚……”

电闸被双方争夺着。

械斗开始了。三兄弟死死护住肖长功。杨宝亮用身体挡在肖长功前面,被一棒子击中,倒下。

肖长功被几个造反派抓上武斗车,他不断地挣扎着。

三兄弟被造反派用铁棍逼到了车间的角落。

俱乐部里,罗切斯特走上台来。全场发出暴风雨般的掌声。

人群中,范司令也在使劲地鼓着掌……

罗切斯特做列宁状:“……听见了吗,同志们,听见了吗,同志们,有人在咬牙切齿,他们要扒我们的皮,做鼓面儿!他不敢站出来,不敢!因为他们见不得人!他们躲在肮脏阴暗的角落里!”

一片掌声……

三兄弟正在家里商量如何解救老父,王一刀走进屋来,三人一愣。

肖德豹哭着:“大嫂,红派也不是玩意儿,咱爸让范彪子抓去了。”

王一刀冷冷地笑着:“你们弟兄三个保护不好一个爸?真是一群荒料!拿酒来,我去会会他们!”说罢,倒上两大碗白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把衣襟一掀,露出了一只撸子枪。

三兄弟一惊。

德龙道:“你果然有枪!”王一刀笑了笑,大步走出门。

肖德龙急忙追上去:“桂花,你不能去,他们有机枪!”王一刀回头,看着肖德龙。肖德龙小声地说:“你这个二杆子,这不是去送死吗?”王一刀大手一挥道:“行了,别婆婆妈妈的了,我会小心。你好好给我看着家,带好红红。”

肖德虎呆如木鸡,念叨着:“果然,果然有枪!”

俱乐部里,罗切斯特又表演着列宁的演说:“同志们,亲爱的同志们,苏维埃是压不垮的,是饿不死的,斯大林同志刚才说了……”

王一刀大步地在厂区炮楼前走着,手里握着一只撸子枪。她大声吆喝:“都给我听着,我是驱虎豹的王一刀,谁要是敢动我公公一根汗毛,我让他跪着扶起来!”

炮楼的喇叭响了:“王一刀,不要再往前走了,如果不听劝阻,后果自负!”

肖家弟兄三个趴在围墙上,目睹着这一切。

听到外面的喊叫,肖长功发现了炮楼下面的王一刀。

王一刀指着探照灯破口大骂:“范司令,你他妈的不够意思,你和一个老头子较啥劲啊,有章程朝我使啊!你放了肖长功,要不然我和你没完!”

肖长功大声喊:“桂花,回去!给我回去!”这时,有人急促地敲窗,肖长功一愣。窗外有个人影冲他招手,肖长功急忙跑过去,那人却不见了。

窗前竖着一架长梯。肖长功一愣,犹豫了一会儿,顺着梯子爬下去。

俱乐部里,罗切斯特的演说还在继续……

他又换了一个片断……

炮楼背面,肖长功双脚刚落地,那人拉起他就跑。肖长功跟着跑,气喘吁吁地问道:“你是谁?”那人边跑边喘:“你救了我一命,我今天还账了!”肖长功一惭问:“老三?是你吗?”杨老三催促着:“快走吧,我不能让你死了,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就真的没有意思了,活得没滋没味!”

炮楼前,王一刀还在大声地骂着:“老范,你这个鳖犊子,你给我听着,今天你不放人,我就平了你的炮楼!”

枪声响起。王一刀软绵绵地倒下了。

“一刀!”肖德龙在围墙上大喊一声,泪如泉涌。

肖德虎和肖德豹像傻了一样,就那么愣愣地看着。

俱乐部里,罗切斯特已经演疯了……

罗切斯特学着列宁,一手插在胸前,一只胳膊笔直地伸向远方:“安静一点儿,同志们,安静一点儿,同志们,被人民意志所判决的叛徒们,一定要无情地消灭他们!他们让资产阶级去发疯吧,让那些无价值的灵魂去哭泣吧……”

医院里,王一刀缓缓地睁开眼睛。肖家人的面容在她眼前逐个清晰了。

肖长功颤声地:“桂花,爸委屈你了。”

王一刀笑了笑道:“爸,我忘了给你打酒了。爸,我没保护好咱这个家……那天我知道你们在开会,我没到别的地方去,在咱门口的老槐树上给你们站了一宿的岗……”

肖长功的心颤抖着:“怎么不早说,你这个傻孩子呀!”

王一刀握住了肖德龙的手,笑了笑,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用手做了个枪状,瞄着德龙,嘴里轻轻地喊着:“叭!叭……”

王一刀含笑而去。

肖德龙嚎啕大哭……

肖德龙在收拾着王一刀的遗物——皮带、毛主席像章、红宝书、军装、军帽,还有那两支盒子炮。他慢慢地抽出那支盒子炮,呆住了……

肖长功呆呆地坐在一边,如泥塑石雕。肖德龙哭着跑进来喊:“爸,爸!桂花她,她……那两把枪……”肖长功抬起头。肖德龙泣不成声地说:“是假的!是假的呀!”

肖长功猛地一怔,继而热泪奔涌!

罗切斯特的声音还在响着:“工人同志们,我们的回答就是这样的——加上三倍的警惕和小心,还要忍耐,大家应当守住自己的岗位。同志们,你们必须要记住,我们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胜利,还有另外一条路——死亡,死亡不属于工人阶级!”

肖长功呆呆地坐着……

几年后。

俱乐部门口,一群工人正在扎彩车。罗切斯特在默默地扫地,他已经落魄落威了,没人理他。另一群工人正在练锣鼓,扭秧歌。

包科长骑着自行车飞奔而至,他挥了挥手,大声喊:“停下,停下,都停下!”锣鼓声歇了下来,秧歌也不扭了。大伙儿围上来问:“包科长,怎么回事?练得好好的,停下来干什么?”

包科长宣布:“上面来了通知,今年“十一”不搞聚会了。”

众人们围着包科长问:“为什么?哪年国庆节不是热热闹闹的,今年这是怎么了?”包科长说:“俺也不知道,都回车间干活吧。”说完,骑着自行车朝前飞快奔去。大伙议论纷纷:“奇怪,这是怎么了?”

包科长走进保卫科,他四下看了看,悄悄地关上门,拨打电话。他声音极低,说着话一脸惊慌。他放下电话,朝门口瞅了瞅,又打起了电话,声音还是很低。

肖长功正在车间里锻钢。谷主任走过来叫他:“长功,去办公室一下,接个电话。”

车间办公室里,肖长功在和包科长通着电话。包科长问:“老肖啊,今晚有事吗?”肖长功道:“没事。”包科长问:“没事啊?加班吗?”肖长功道:“不加班。”包科长又问:“不加班啊?有约会吗?”肖长功不耐烦了:“没工夫和你磨牙,挂了啊。”包科长忙道:“别,今晚约你去一品鲜,喝点,我请客。”肖长功道:“不去。”包科长:“有好事儿,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你去了就知道了,乐得你屁颠儿屁颠儿的。”

肖长功听不明白,火了起来:“你自己去屁颠儿吧,没闲心思。”

包科长也火了,大声吼道:“了不起了你,还请不动了,你必须去!”

下班后,肖长功在厂区里慢慢地走着。杨老三骑着车子迎面而来。

杨老三停下车子问:“师哥,我找了你半天了,你上哪儿了?”肖长功说:“噢,到技术科说了点事儿。找我干什么?”杨老三问:“今晚有事吗?晚上请你到一品鲜,喝酒。”肖长功瞪他:“你又耍什么神?你还惦记着玉芳是不是?你死了心吧,人家两口子过得挺好!”

杨老三尴尬地:“咳!不是那回事。晚上七点一品鲜见,你必须去!”说着,骑着车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肖长功有些迷惑了。

肖长功走进一品鲜。杨老三在角落里冲他直招手。肖长功走过去,坐下来,看着杨老三问:“你神神叨叨的,又搞什么鬼?”杨老三笑着:“最近身体挺好?”肖长功拉个脸道:“挺好。”杨老三依然笑着:“我说呢,看你气色不错。”肖长功火了:“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搞什么名堂!”杨老三问:“师哥,有出戏你没听过?”肖长功问:“什么戏?”杨老三道:“《大保国》。”肖长功说:“听过,怎么了?”杨老三絮絮叨叨讲着:“你说吧,李艳妃的老爹吧,就是太师李良,想篡位,定国公徐延昭怎么说的?看你这个熊样,哪有个做皇帝的架势!说得一点不错,你看那李良,耷拉着肩膀,猴里猴气,就是没有皇帝架儿。”

肖长功可不耐烦了:“我没工夫听你胡扯。”起身要走。杨老三一把把他按住:“你给我坐下,我还有话呢,你要走了,别怪我不告诉你。”肖长功道:“那就快说。”杨老三左顾右盼:“接下来就是《探皇陵》,好哇,徐延昭联合了兵部尚书杨波,来了个《二进宫》,到底保住了大明的江山。听这出戏过瘾,真他妈过瘾。”

酒馆服务员凑过来问:“咦?你哥儿俩怎么今天坐到一块了?”杨老三瞪着眼珠子:“怎么?不行吗?乐意!”服务员道:“行行行,你们喝着。”转身走了。

钢厂的自行车棚里,谷主任正推车要走,家里等他吃饭呢。包科长走进来,开了车锁问:“谷主任,今晚有事吗?”谷主任道:“没有什么事。你有事?”包科长说:“一块儿喝点酒?”谷主任奇怪道:“你今天怎么大方起来了?”包科长:“话儿说的,不中听,俺多会儿不大方了?去不去?”谷主任说:“有酒喝怎么不去?去?”

包科长低着头吭哧吭哧地骑着自行车。谷主任觉得不对头,问:“老包,你有什么心事?”包科长:“咱能有什么心事?”

刚说完,自行车“咣”地撞到树上,车链子掉了。包科长下车挂自行车链子,手却哆嗦着,怎么也挂不上。

谷主任笑着问:“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掉魂了?”

一品鲜里热气腾腾。

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大盆子,里面热着十几壶酒。

杨老三尝了一口问:“这是什么味?”服务员说“这是果烧儿。就这味儿,甜丝丝的吧?”

杨老三气道:“我要的是粮食酒。”服务员讲着:“这年月,上哪儿喝粮食酒啊!少喝点,这酒拿脑子没抗,喝完了,脑子像炸开一样,就像有人在你后脑勺子咣咣地钉了一根铆钉。”

正说着,包科长和谷主任走进来。

肖长功打招呼:“老包,在这儿。”包科长看了杨老三一眼,皱起了眉头。杨老三看了他一眼:“皱什么眉头?今晚我请客!”

夜色沉了,一家人还等着肖长功吃饭。

肖德龙看了看表说:“咱爸今天上哪去了?都半夜了。咱爸从来不这样啊。”

肖德豹也道:“有点怪,今天厂里也不开会啊。”

一品鲜里,几人围坐,不停喝酒。杨老三一直东拉西扯,说个没完。

谷主任说:“老杨,一晚上了,光听你白话了,《大保国》,《探皇陵》,《二进宫》,你是戏包啊?我怎么看你是没屁放了找嗝儿打。”杨老三道:“大主任,怎么说话你?我这都是说正经的。”

包科长踩了踩肖长功的脚,对大家说:“不行了,喝多了,俺先回去了。”说着,作干呕状,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去。肖长功站起来说:“我也喝多了。”摇摇晃晃地走去。

肖长功走出饭馆。树后有人喊:“老肖,老肖,过来!”是包科长。

肖长功问:“你这是怎么了老包?到底有什么事?喝了一晚上酒你一句话也不说。”包科长不悦地:“我叫你来喝酒,你把那张臭嘴带来干什么?”肖长功问:“谁呀?”包科长道:“还有谁?杨老三呗!”肖长功说:“是他今晚来请我喝酒的。”包科长问:“他请你喝的什么酒?”肖长功道:“那谁知道啊?”包科长说:“咱在这儿瞄着他,等他走了咱再进去说事。”正说着,杨老三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朝大街走去。

包科长拽着肖长功又走进了酒馆。

包科长和肖长功又走进一品鲜。

谷主任趴在桌上睡着了。二人叫谷主任:“老谷,醒醒!”谷主任揉着眼睛:“你们今晚闹的什么景?怎么一个个都像特务似的!”

包科长压低声音:“出事了!刚才杨老三在这儿俺没敢说。那张臭嘴,当年因为他假老舅的事,喝多了胡说八道,把底儿给露了,害得俺在牛棚蹲了半个月。这么重大的事一定得防着他!”肖长功问:“到底什么事?”包科长反问:“你们一点都不知道?诓我吧?”

二人摇头。

包科长道:“这样就不好了!”肖长功急了:“谁要是诓你不是人揍的。”谷主任也跟着:“跟老包说假话,丧尽天良!”包科长终于说了:“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我信得过。北京出事了!”

二人大惊。

包科长语焉不详地说:“有个人出事了。”二人忙问:“谁?”包科长不肯直说:“大人物。”肖长功追问着:“哪个大人物,你说啊,叫你急出猴疮了。”谷主任催促着:“别拿把了,快说啊!”包科长却道:“你们问是谁?死也不能说。”谷主任气道:“今天你不说就叫你死!”包科长:“你们这样就不好了,其实你们都知道。”肖长功正色说:“我确实不知道。谷主任,你知道?”谷主任也板着脸:“我也确实不知道!”

包科长神秘地说:“部队开始调动了,全军现在一级战备,出大事了!俺也是刚听说的,差点儿就把俺给吓死。”肖长功催问:“到底是谁出事了?”包科长还是很隐晦:“你们应该知道,就是那个口号喊得最响的,跟得最紧的,头上没毛的。”

二人思索着,忽然轻轻地“啊”了一声。

包科长说:“知道了吧?摔死了,在蒙古的温都尔汗,知道是谁了吧?”二人又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下子包科长彻底火了:“你们他妈的耍我啊!”猛地掀翻了桌子。包科长一下子惊呆了。

杨老三蹲在桌下!

包科长惊慌失色地问:“老杨,你怎么在这儿?”杨老三站起来,抹着脸上的菜汤:“我从前门出从后门进来,听了不是一时半会儿了,我什么也没听见。没事,你们接着说。”说着朝外走去。

包科长慌了,亲热地搂着杨老三说:“老杨,俺们喝得多了点儿,也不知道嘞嘞了些什么,你都听俺们说什么了?”杨老三掩饰着:“我什么也没听见啊,真的,什么也没听见,我这几天耳朵上火,有点儿背。”包科长紧张地说:“你肯定听见了,咱俩关系不错,这是些小道消息,你要是说出去,真要查起反革命谣言来了,俺就毁了!”杨老三一摆胳膊:“去你妈个鸟蛋,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告诉你姓包的,这么些年,你就没把我当正经人看。就你知道的那点破事,我早知道了,我今天约我师哥来,就是说这事的!”包科长问:“什么事?”杨老三一下子噎住了,白了白眼:“你说是什么事?”

肖长功和谷主任把杨老三拖到桌上,重新摆菜摆酒。肖长功拍着他:“老三,坐下,咱慢慢喝,慢慢聊,酒要喝足,话要聊透,是这话吧?”

夜里,杨宝亮骑着自行车疾驶在大街上。正巧上夜班的陆小梅迎面走过来。杨宝亮跳下车问:“陆阿姨,看没看见我爸?”陆小梅摇头道:“没有啊。”

肖德龙和肖德豹也在街上寻找着老父,看到宝亮他们走过来。杨宝亮急忙问:“大哥,三哥,我爸没到你们家啊?”不想肖德豹却说:“我们还想到你家找呢。”杨宝亮嘀咕着:“怪了,包叔,谷叔家我都找了,他们也不在家。”

陆小梅奇怪地:“他们都不在家?”杨宝亮和着:“可不是嘛!”

酒馆里,杨老三愤愤地说:“老包,你不够意思,耍弄我。师哥,还有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啊?”肖长功大呼:“老三,你是冤枉我了,我什么也不知道啊!”杨老三撇嘴:“拉倒吧,那你和包科长回家怎么又回来了?就是想把我甩掉?你这人个人我早琢磨透了,表面上气壮山河,其实胆儿还没有针鼻儿大,国家出了什么事我还能不知道吗?”

包科长明知故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杨老三:“又套我是不是?我这人就这个德性,一辈子改不了啦。我问你,为什么彩车不让扎了?为什么不搞国庆聚会了?这正常吗?我再问你,有个大人物多长时间不露面了?你们也应该知道,原来他一天不露面中国就像没法过了似的,对不对?”

包科长琢磨着,作思考状。

杨老三道:“别装了,其实咱心里都知道,都害怕,不敢说。我先打个头,你们跟着我来,敢不敢?”

众人道:“敢!”

杨老三大声地说:“谁不敢,谁是孙子!”说完用手指头蘸着酒,在桌子上写了一横,看了包科长一眼。包科长思索良久,写了一个撇,杨老三端起酒杯“哗”地泼到包科长的脸上。包科长无奈地笑了笑,蘸着酒,写了个竖。写完看了肖长功一眼。肖长功蘸着酒,写了个撇。写完看了谷主任一眼。谷主任写了个捺,一个木字形成。接着又一个木字。“林”字形成了。

接着大家又写了一个“虎”字,写到这四个人都紧张起来。杨老三写了个撇。

谷主任突然捂着肚子喊:“哎呀,肚子疼,我要上厕所。”杨老三按住他说:“我今天就是要看你怎么拉裤子的,现在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

包科长又写了个撇。肖长功要写第三个撇。杨老三喝道:“我给我住手!”抓着谷主任的手说:“师哥,包科长,你们抓住他的胳膊。”三人强行按着谷主任写了第三个撇。

“彪”字形成了。

杨老三对谷主任说:“我们三人为证,这下子你也跑不了了!”谷主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可能是他吧?今天早晨我路过公园的时候,看见他和毛主席的画像还立在那里。”

杨老三断然说:“不可能!”包科长说:“走,看看去。”

深夜里,四个人飞快地骑着自行车到了公园。

四个人下了自行车,公园里乌漆麻黑,阴风飕飕。

包科长问:“谁去看?”谷主任推着杨老三:“老三先去看看。”包科长把手电筒递过来,杨老三推着车子,打着手电走进漆黑的公园。

杨老三紧张地往画像走过来,他大声地咳嗽了几声,把手电朝上打去。

突然,他两眼发直,扔了手电,骑着车子没命地跑着。

杨老三骑着车子飞快地跑出来。三个人一愣,大声地喊:“老三,怎么了?”杨老三越骑越快,头也不回。三个人骑着车在后面追赶着杨老三。

杨老三没命地蹬着自行车飞驰在午夜的大街上,三个人在后面撵着,喊着。

杨老三拼命地蹬着自行车拐进一个小胡同。三个人终于赶了上来。包科长紧张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在不在?”

杨老三头也不回,说了声:“在,在……我的妈呀,眼睛黑咕隆咚的,还笑呢!”

三个人停下自行车,喘着,面面相觑。

第二天,杨老三正在车间里锻钢。谷主任走进来,谷主任叫:“杨师傅,到办公室去一趟。”

办公室里,谷主任拍着杨老三的肩膀说:“杨师傅,你最近表现不错,家里有什么困难?”杨老三直截了当:“你有什么话就说吧。”谷主任:“也没什么事,关心关心还不行吗?宝亮念中学了?”杨老三:“嗯。”谷主任又道:“我说,差不离儿就行了,找个老伴吧。我给你拉嘎一个?”杨老三两眼向天:“谢谢,不用你操心。”

谷主任终于说:“昨晚了,喝大了。是你结的账吧?今晚我请客,还是咱们四个,一块儿坐坐。”

下班后,杨老三走进了一品鲜,谷主任和肖长功已经坐在那里。

三人喝着酒。

杨老三问:“包科长怎么没来?”谷主任叹了口气:“问题的严重性就在这儿,包科长让厂里叫去了,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杨老三紧张地问:“咱昨晚的事是不是露了?要是包科长把咱们卖了,那可怎么办?”谷主任也急道:“说的是什么?要是真的那样就麻烦了,咱得有个准备。他要是不仁,咱们也不义。”

忽然,谷主任说:“我记得那两个字是老包先写的。”杨老三:“我也恍惚记得。”肖长功不乐意地问:“你们这是干什么?订攻守同盟啊?人家不在就往人身上推,有点不够意思吧?”杨老三辩着:“怎么是往他身上推?就是他。”

三个人正在争执,包科长走进来,坐下便大口喝酒。

谷主任怀疑地问:“你到哪儿去了?”包科长面无表情:“交代去了,你们都准备进监狱吧。”杨老三急道:“进监狱?要进也得是你进。”谷主任也急了:“老包,你可不能推得干干净净,我和老三都记得,昨晚上是你先写的那两个字。”

包科长不堪重负了:“俺没办法,扛不住了,俺要招了,俺要招了。”

众人大惊:“啊?”

包科长叹着:“俺要是招,都只能咬人了,没办法,俺实在受不了啦。”

杨老三和谷主任问:“你想咬人?我们三个都咬?”包科长说:“那就看情况了,能少咬一个就不多咬一个,少咬一个是一个,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个人在外边,有些事也好办。”

杨老三跺着脚道:“你呀,就不能硬挺过去?就不能学学江姐?他们有老虎凳吗?他们给你钉竹签了吗?他们施美人计了吗?”包科长道:“你这是说了些什么!是国民党抓了俺吗?唉,俺一辈子大风大浪都过去了,没想到在这件事上没挺住,俺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没办法。”说着流出眼泪。肖长功安慰着他:“这也不能全怪你,可以理解。”杨老三却恨恨地骂了起来:“你他妈的,尿泥!”

包科长抹着眼泪走出小酒馆。

三人坐着,愣了一会儿,又一起追出去。

三个人在黑漆漆的大街上拽住包科长。包科长长叹一口气:“这样吧,明天还是我去承认吧,我一个不咬了,小棉袄俺自己揽身上还不行吗?估计能坐个十年八年吧,可有一宗,俺这个家就全靠你们照顾了。”

包科长叹着气:“咳,他妈的,小道消息害死人哪!”

杨老三问道:“你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包科长凄凄切切地说:“俺只有一个要求,俺这回进去要蹲个十年八年的,在里面能遭什么罪俺知道,你们要是够意思,今晚请俺上群英楼,好好造一顿,十年后俺才能再进饭馆子啊!”谷主任忙答应着:“这没什么问题,我出十块。老杨,长功,你们呢?”

二人道:“一样。”三个人凑起钱来……

群英楼里,大家对着一桌子的菜,心情低落。

杨老三仗义地说:“老包,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去,有我老杨在,就有嫂子吃的。”包科长却道:“你们听听,俺能放心吗?俺没进去,他先惦记上你嫂子了。”杨老三辩解:“不是,我是说……”

谷主任在一边说:“老杨,你不用解释,我们知道你的意思……”

包科长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摇着头:“惦记就惦记吧,这样的事,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谷主任感慨着:“唉,你说咱们四个人,恩恩怨怨,磕磕碰碰,这么些年了,到了要紧的时候,生死不舍,没说的,喝酒!”肖长功道:“可不是嘛,那一年,为了心兰的事,老包差点犯错误。”

杨老三也说:“我知道,为了保我,老包什么招都用过。有句话怎么说的?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老包,你的心我们看透了,忠心报国。”竖着大拇指。“第一了!”竟流泪了。

包科长哭着:“兄弟,俺老包做得还不够,毕竟没救下心兰,没救下桂花,一想起这些,俺心里就扎得疼啊!”说着也哭了。

老哥儿四个抱头大哭。

突然,肖长功说:“不行,这件事吧,不能让老包一个人顶着,我也去自首。”杨老三蹦着:“师哥去我也去!”谷主任不平地说:“那撇我一个在外面是怎么回事?干脆,咱们都进去。”

包科长还挑剔着:“要谁也不能要老杨,他这张臭嘴……”

杨老三气道:“嘿!还挑挑拣拣,你们当这是出国留洋啊!”

包科长哈哈大笑:“行,有你们这颗心就齐了,咱哥们儿没白交往这些年!”说罢站起来,大喊道:“林彪死了,打倒林彪!”

三人大惊失色,急忙去捂他的嘴。包科长哈哈大笑:“你们都上当了,今晚厂里首先向保卫部门传达了中央文件,林秃子确实死了!咱们是一群好哥们!”

三人一惊,继而哈哈大笑……

四个人喝醉了,互相搂着肩膀,在街上东倒西歪地走着,唱着,笑着。杨老三跑到三个人前面,指挥着。他们唱的是《大海航行靠舵手》!

杨老三突发奇想,提议道:“不能就这么样,咱得照个相。”肖长功还算清醒:“这么晚了,照相馆关门了。”包科长叫道:“砸门!”

四人叮里咣当地砸着照相馆的门。

值班人开门惊恐地问:“你们要干什么?”四人齐喊着:“照相!”一拥而进。

照相馆里,四人伸着胳膊大呼小喝地照了张非常张扬的相。

几天后,肖家屋里一片沉寂,肖德虎默默地收拾行装。一家人默默地看着,谁也不说话。肖长功望着肖德虎,眼里含满了泪水。肖玉芳帮着肖德虎收拾着,跟他嘱咐着话……

肖德虎收拾好行装,把军用皮带仔细扎好,背起行李朝外走去。

肖德豹哭了:“二哥……”

肖德虎抚着他的头:“哭什么!哥这是去支援三线,有时间回来看你。记住二哥的话,好好念书,别像哥这样。”说着朝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德豹说:“老三,记住,自己的事,自己去做,认准了,谁的话也别听。她,我看挺好,不要顾及别人,该下手就下手。”又转身走了。

肖长功哽咽着:“老二……”肖德虎站住了,没回头,轻声地:“我不是你的儿子,我这辈子不想再看见你!”

说罢,一脚踹开门,大步走去,留下一个悲壮的背影。

火车站里人头攒动。上三线的青工挤满了车站。

包科长穿越站台,在纷繁的人海里寻找着肖德虎。

肖德虎看见了包科长,分开人流一下子扑到了包科长的怀里,泪流满面,说不出话。包科长眼睛也红了:“孩子,别哭,到三线去锻炼锻炼也是好事,上了三线给叔来信啊,别哭了!是爷们儿就得脚走四方,过些年回来,你就是一个真爷们儿了!”德虎声音颤抖着:“包叔,你最疼我,让我叫你一声爸吧!”

包科长不知说什么好:“你这孩子,你这孩子……”他拍着德虎的肩膀,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叠粮票:“把这全国粮票带着,德虎,好好干!叔等你回来!”说完把哭着的德虎推到了车厢上。

火车慢慢地开了,包科长跟着火车跑着。

突然,包科长在车厢里发现了罗切斯特。罗切斯特剃了个小平头,安安静静地在看一本书。什么书看不清楚,只见两行热泪挂在他的面颊上……

锻轧车间里一片忙碌。锻锤起落不休。

杨老三看了肖长功一眼,肖长功又看了杨老三一眼。

包科长突然慌慌张张跑进来,他哭着大声吼着:“别干了,别干了!”众人惊虚虚地看着包科长。锻锤停了下来,车间里一片寂静。

杨老三大声地问:“怎么了,老包,出了什么事了?”

包科长泪流满面,哽咽着:“毛主席他老人家……去世了……”

全车间的人都傻了。

肖长功突然用手捂着脸,趴到工作台上,双肩在剧烈地抖动着……

杨老三像被钉子钉在那里一样……

广播响了:“中共中央向全国人民沉痛宣告:中共中央主席,中共中央军委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毛泽东同志不幸逝世……”

浓烟滚滚飘**在钢厂的上空。

宣读毛泽东主席逝世的讣告声沉重地响着……

众人神情肃穆。

肖长功和杨老三两只手放在小火车汽笛的拉手上,肖长功和杨老三看着表,表针在走动。

表针指向正点。肖长功和杨老三拉响汽笛,汽笛发出呜咽撼人的声音……

汽笛声、汽车喇叭声、防空警报声、轮船的汽笛声在工厂、街道、海边,在城市的每个角落响着,混合成一曲悲痛的交响曲……

院里空无一人,纷纷扬扬的大雪静静地落下来。屋子、院子里的什物变得肥胖而臃肿。收音机正放着京韵大鼓:“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