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腊八就是年。
天气最冷的大寒时节,田地里的农活少。空旷荒芜的田野,枯衰的杂草和朽腐的稻桩随处可见,青绿的油菜苗萎缩在坑洼里,偶尔有几只灰色的麻雀飞起又落下。
母亲和村里妇女们约好天晴耙松毛。我和小伙伴凑热闹,跟屁虫似的黏着。天刚微亮,月亮没有沉下去,朦胧地挂在天边,大家扛着系挂塑料袋、麻绳的扁担和竹耙,斜挂着鼓鼓囊囊的干锅巴的布袋,冒着冷风吹刮,踩在咯吱咯吱冻得发硬的土路上,边走边叽叽喳喳闲聊,还不停地哈着热气。
路边浅窄的小氹、小沟结着厚厚的冰,像盖上了模糊的白色玻璃片,田地的枯草和凸起的树枝裹着白色的厚霜。穿过蜿蜒曲折的土石路,高低错落的小山峰映在眼前,天渐渐大亮,隐约听到人说话的声音和狗吠鸡鸣声。
深冬的山上疏朗安静,松树枯黄的叶子抖落在地,像一根根细针似的,掉蹦在地的松果和垂挂坏死的树枝四处可见。
母亲耙松毛,我捡松果,累了找个青灰色的大石头坐下来歇歇,饿了摘几个野果子或掏出几片锅巴吃。忙到中午,母亲挑一担夹杂少量枯枝的松毛,我背着半袋松果,疲惫地回到家,把松毛码到柴房,准备过年时搭配干枯的稻草烧。将松毛扔进光滑逼仄的锅洞,火旺,燃得久,炒菜熟得快。
父亲找出扔在柴房旮旯里的磨刀石,端盆水清洗,把锈钝的斧头刃口磨得锋利,又把自家田地边的杂树枯藤砍下,废弃的老树墩子挖出,剁劈成短棍和小木头片子,晒干,码成垛,方便过年小柴炉子炖汤——这种小木头片子耐烧,烟少。
瞅着年就在眼前,阴冷的天气结束,太阳羞答答地露出笑脸。母亲把旧木柜里厚实的棉衣棉被罩在池塘里漂洗捶打,理顺,挂在竹篙上晾晒;房梁上堆积的蜘蛛网,哥哥套顶破草帽,举个绑着鸡毛掸子的竹竿,打扫得清爽干净;我抓个抹布擦拭箱柜、板凳桌面上的浮灰;父亲把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母亲把几个房间平整的泥巴地扫了一遍又一遍。过年前一天,母亲把晒得松软暖和的被子罩上白净的被单,铺平,缝好。
我晚上盖着干净舒适的被子,透着股洗衣粉的淡淡漂白味,很快进入梦乡。
村里池塘承包到户。架几台水泵,水渐渐抽少,露出纵横的沟壑和凹凸黑湿的轮廓,几个深洼地还有些许剩水。捉鱼的村民,伸伸胳膊,甩甩腿,脱掉裹在身上厚厚的棉衣,穿着单衣薄褂,抓着渔网,腰上系着鱼篓,蹒跚地在池塘的烂泥里行走,来回不停地捞捕。仿佛也被寒冷的冬天冻坏了似的,鱼儿在水里偶有蹿跳,不太挣扎。大鱼装进篓子,小鱼小虾扔进池塘的水氹放养。春天的鱼子抛洒池塘,冬天捕捞,这是故乡村民朴实的想法,如同庄稼地春天播撒种子,秋冬收割一样。
捕捞上来的鱼,堆放在小组长家门口,按个头大小和家庭人口的多少搭配,分成一垛垛的。组员代表到齐,找个小杯盏,撕几张小纸片,写上数字,抽签决定领走哪堆鱼。一般是妇女认领,把鱼拣装进竹篮,拎到池塘边清洗打理。
下塘捕鱼的村民回家,妻子早找好换洗衣服和薄膜澡帐,锅里烧好滚烫的热水,泡个澡,以免冻伤。熏熏身子,洗得干干净净,穿得清清爽爽,去小组长家喝酒吃饭。用捡拾来的稍小鱼虾,配上简单作料,扑鼻的鱼香从厨房里飘出,主人贴炒几盘摘来的新鲜蔬菜,打几斤散酒,捕鱼男人们坐在大木桌上推杯换盏,大声闲聊庄稼的收成和来年的希望。
除夕,晚上房屋的灯泡拽亮,点个长明灯,从旧年跨越新年,图个来年顺顺利利。经济条件再艰难,每家都准备一条鱼烧好,从年夜饭到正月十五元宵节,这碗鱼都要摆在桌上,预示“年年有余”的好兆头,也是对未来的希冀。
趁捕鱼抽干了水塘,勤劳的村民把发黑的淤泥挖进木质长盆,再翻堆在岸边的堤埂上。抽空挑回自家门口的晒谷场拐角,晾干,刨碎,夹杂些乱稻草和枯树叶,烧成慢慢发热冒烟的火堆,冷透,然后泼撒到田地里,这是上好的肥料。
我们这些小孩闲着没事,在火堆里埋个红薯或山芋,烤熟,抓根树枝掏出,在衣袖上擦擦,撕掉外皮,喷香味美,挤在一起,边吃边憧憬着未来的梦想。
除了做两本寒假作业,我和小伙伴常窝在一起晒太阳。
冬天可吃的零食稀少,挖荸荠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每人扛把铁锹,挎个竹篮,做好准备工作。荸荠苗早已枯萎,像衰败的荒草,匍匐耷拉着,点把火都能烧光。一锹下去,掀起黑泥,褐色的荸荠歪躺在土里,抠出来,扔进篮子。如果嘴馋的话,就抠掉泥巴,在衣服上擦擦,一口咬下去,一股清凉鲜甜的味道直入心脾。多少年过去了,我每每想起,都忍不住勾起儿时的记忆。
深冬,河水干涸,仅几个深洼有点儿剩水。我和小伙伴不走宽阔的堤岸,而是顺着内沿大大小小的坑洼,来回攀岩探险,模仿电影中的英雄人物,执行特殊危险的任务。倘若有人脚下踩空、泥土打滑或手没抓牢,掉进洼地,水浅倒不至于淹死,他狼狈地爬上岸,哭兮兮地抹眼泪,套着湿漉漉的衣服,冻得发抖,低着头像丢了魂似的回家,回家之后又免不了挨父母责骂或打屁股。
沟壑沿、河道边的枯草纵横蔓延。我和小伙伴躲在避风处,歪躺在松软的枯草堆里晒太阳,神侃;要么从自家土灶边的小方洞里掏盒火柴,在荒芜的田埂、河道边烧枯草玩。火势顺着风越来越旺,远远望去如奔腾的火龙,我们最初高兴,现在见火势越来越猛,担心把周边的树木引燃,捡起树枝拍打。大人们闻讯,赶紧跑来,边扑火边吼骂:这几个小搪炮子孬费!
新年的到来,催着柳枝悄悄吐绿,枯草堆里也露出点点翠绿的嫩芽。春风轻轻吹拂,吹绿了田野、河堤。
我和伙伴们在季节更迭里长大,童年冬天的背影渐渐远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