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在上小学,突然有一天发现乡电影院附近多了间铁棚,旁边正在盖平房和一个大院,听大人们说是一户外地人来做生意。

日子久了,慢慢知道这家男主人姓季,瘦高个,脸色苍白,看上去病恹恹的,有时还不停地咳嗽气喘。和老季同来的是瘦弱矮小的妻子、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铁棚里面主要卖各种颜色的布匹和烟酒糖醋之类的百货,由老季的妻子和辍学的大女儿在店里忙碌,但平房和院子里干的才是老季的本行:收蛇,杀蛇,取蛇胆,剥蛇皮。

老季不知道什么原因来到我们这个略显偏僻的小乡镇,开始没有落脚点,他把家人安排在县城的小旅馆,打听到我们村有名的“地宝”(方言,地方喜欢管闲事,什么事情都喜欢打听的闲人)。老季好烟好酒小心伺候,央求他一定帮忙。

老季看中的这块地涉及两个村庄,共四个生产队,必须每个生产队长签字盖章,最后上报乡政府批复下来才能盖房子。

老季耍了个小聪明,托人写了四张一模一样的申请表。每次到一个生产队长家去,都选在晚上八九点,约莫队长家已经吃过晚饭,但还没有睡觉休息。已经是深秋,村庄里一片安静,偶尔听到几声狗叫。在地宝的引领下,老季提着烟酒和礼品,像做贼似的轻轻敲开门,满脸堆着笑,弯着腰,讲述着自己四处像打游击一样漂泊的艰辛,渴望有个窝。老季讲到动情处,仿佛话语里都夹杂着哭腔,博得队长及家人的同情。老季眼瞅着队长不像刚来时板着面孔,表情柔和了许多,赶紧小心翼翼地递上申请表,一脸诚恳地说:“麻烦队长您高抬贵手,行行好,签个字,盖个章,其他几个队长都已经填好了,就差您这一份了!”队长心想,其他人都签过了,我何必做这个恶人呢?虽有犹豫,但还是提笔签了。如法炮制,老季终于如愿盖起了房子和院子,有了安身处所。这件事,是地宝慢慢被老季冷落后,一次酒喝得醉醺醺地在村子中间晒谷场旁边的大槐树下闲呱道出来的。地宝气愤地说:“要不是老子带他跑前跑后,他妈的老季能在这里盖房子?狗日的连队长家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晓得!跑江湖的没一个好种,肚子里弯弯绕太多,又奸又滑!事情搞好了,就变成了另一个狗样子。”

老季的儿子小季,比我小两三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刚来的时候,没什么玩伴。放学后、周末,小季像跟屁虫一样在我们这些小孩后面转。小季身材单薄,经常在店里偷偷拿出一些糖果,讨好似的给我们吃,生怕被嫌弃,不带他玩。

当时电视机是稀罕物,老季家有一台黑白电视。小季有时候带我们到他家玩,看看电视节目。走进院子里,特别是夏天,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院子里到处是晾晒整齐的蛇皮和蛇胆。有一次恰好看见老季正在特制的长凳上剥蛇,他全神贯注、表情凝重,对我们的到来仿佛没看见一样。只见老季盯着笼子里的蛇看,瞅准了,突然从笼子里迅速拽出一条蛇,抓住蛇尾巴,用力在空中抖动,刚才还挣扎扭动的蛇一下子似乎变成了绵软的绳子。老季抓住蛇的颈部,把蛇头伸进一个固定好的小小的铡刀口,迅速将铡刀落下,蛇头便滚落到下面的陶罐里,然后开始剥皮,取蛇胆。这个时候的老季,似乎不是那个平常看上去身体虚弱的老季,动作麻利娴熟,仿佛一个技艺高超的人在展示自己的手艺。我们这些小孩看得汗毛全都竖起来了,直打哆嗦,但又忍不住好奇,从蒙住双眼的指缝间偷偷地看。但小季无动于衷,仿佛老季在干一件最稀松平常的农活。

渐渐地,老季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各个大队甚至邻乡都有他的代收蛇点。一段时间,甚至有人专门到荒山野岭、菜园地里及枝藤缠绕的老坟堆旁边捉蛇卖给老季。

有些村民主动和他打交道,及时送上一些时令蔬菜。老季做人也活泛,吩咐瘦小的妻子从店里捎一些长期卖不动的布匹或者糖、糕点之类的,给人家送去。甚至有几个处得不错的朋友,伸手从他手里借个几十、一百救个急,老季也不含糊,一般都爽快地答应。村里有个家庭贫困的孩子生了急病,没钱看病,通过老季的朋友担保,借了两百块钱,年底还的时候,老季一分钱利息都没有收,嘴里还客气地笑着说:“哪家没个急事哩!”消息传开,很多村民对他产生了几分好感。老季一家人像细雨润物一样慢慢地融入这个小镇,成了这个小镇扳着手指头数得过来的富裕人家。

老季不像刚来时,见人都赔着小心,低着头。虽然脸色依然苍白,还是经常咳嗽,但说话做事挺着胸、抬着头,显得理直气壮,闲暇喜欢捧着个茶杯在街道上四处转悠。

小季大概没在江南农村待过,乡村的许多美味都没有品尝过。有一次周末的傍晚,我正和几个伙伴在晒谷场上的土堆里烧山芋吃,他刚好路过,看我们吃得津津有味,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们手里的烤熟喷香的山芋,馋得直咽口水。我从土堆里掏出一个小山芋给他,小季狼吞虎咽,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这是我吃过的最最好吃的山芋!”我和其他小朋友看到他的夸张表情,都笑得合不拢嘴。

小季比较调皮,难免和我们村里的小孩争吵打架。一次和我堂弟打架,头和脸都蹭破了皮。老季气得脸色铁青,不停地咳嗽,摸着小季的伤口,嘴里说着我们听不懂的方言——应该不是什么好话。老季的老婆带着小季气势汹汹地跑到我堂弟家兴师问罪,却被我的堂婶质问得无话可说:“你噶(家)小孩先动的手,还好意思跑过来找我港理,我没有找你就不错了!”老季的老婆也不甘示弱:“大伙儿看看,不管怎么港(讲),我噶小家伙被打破皮是真的吧?”堂婶生气地吼道:“就你小噶伙不是人,是龙种?有种叫你噶小噶伙别到我们村里来,别找我们村小孩玩,不然讨打的日子还在后头呢!”老季的老婆见我堂婶双手叉腰,围观的村民七嘴八舌大都说小季的不对,知道遇到了对手,只好黑着脸拉着小季匆匆地走了。老季回家和小季苦口婆心地讲了一大堆道理,叫小季不要和我们这些他眼中喜欢打架操事的野孩子玩。但没有过多久,小季又和我们村的小孩玩到一起了。

老季对小季的学习抓得紧,但小季仿佛对读书没有什么热情,倒是对老季这个捉蛇、杀蛇的行当比较有兴趣。一个周末的下午,小季叫上我和村里几个胆大的小伙伴,带上蛇皮袋和棍子兴冲冲地跑到杂草丛生的老坟堆里抓蛇,忙活了大半天,还真抓到一条菜花蛇,喜滋滋地跑回家,却看见老季脸像挂面一样拖了好长,仿佛遇到了欠债多年不还的人,眼睛死盯着小季问到哪里去了,小季开始支支吾吾,最后只好如实回答,老季抽出竹制扫把里的一根细竹丝,抓住小季一阵猛打,嘴里还不停地边咳嗽边吼:“叫你书不好好念,抓蛇!跟你好讲歹讲不听,非要讨打!你老子抓了一辈子蛇,你还抓!今天把你打好,长个记性!”我们不敢上前拉,只好睁大眼睛远远地看着,直到老季的妻子听到后从铁棚子里冲过来拉开。

几天后,我看见小季的脸上和胳膊上仍有被打留下的印痕,小季一下子好像变得沉静了许多。小季说,从小到大他的大大(父亲)很少打他,这次打得最狠。小季挨打后的第二天,老季和小季好好谈了一下,要小季好好念书,千万不要有这个收蛇的念头;他当年是穷,是为了谋生,没办法才干这个杀蛇的营生。小季嘴里喃喃地说:“难怪我大大,每个月初一、十五在噶烧香,再忙都不杀蛇呢!嘴里老是念着请菩萨宽恕自己杀生的罪孽,原来我大大心里也是害怕的!”

又过了几年,当时一部反映民国绑票案的电视剧热播,带动了有些动机不纯的人盯上这个乡镇有钱的人家。老季有钱,但势单力薄,陆陆续续收到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恐吓纸条,扬言说不给钱就绑架小季。老季报了警,但人却没有抓到。

老季思来想去,还是卖掉房产,到城市里继续做生意。

在人们热议一阵子后,故乡的小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有人在田间地头捕到蛇后,会感慨地说:“老季要在,还可以换几个钱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