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事:“不愧是大作家,观察力强。满洲国的时候,皇上慰问贫民区、工厂、医院,怕不安全,有几次是我做替身。我跟他呀,十二岁的时候不像,过了十四岁,越长越像。”

乱岗看他脸一圈,道:“您这相貌,比皇上好。他现今鼻子歪了,下巴也歪了,没你端正。”

李敬事:“脸斜心不正——建满洲国,缺多大德呀,脸不歪,才怪呢。”

乱岗:“嘿!你是皇上身边的人,敢这么说他?”

李敬事:“新社会啦!你这是旧思想!”

乱岗气弱,起身走。

李敬事喊道:“大作家,我盯你一天了。给小女孩骂两句流氓,别想不开,要寻死!”

乱岗回身:“坏事广传,连你都知道?”

李敬事笑道:“水边晨练的人不少,今天都说这事。坐回来吧,我给您开导开导。”

乱岗坐回,掏出盒高干特供的牡丹牌香烟,让一根给李敬事:“您小瞧我了,写小说不算我真本事,我真本事在史学。写小说的是搞艺术,能死在女孩一句话上。读史的是研究政治,没那么矫情。”

李敬事:“嘿嘿,不见得。民国时的王果味,也是由文转史,读《宋史》成了精,帮皇上预测国际事变,没有不准的。他本事比您大吧,一样心眼窄,丁卯年[19]投了湖。”

乱岗:“你不懂。那叫殉道,大丈夫做的事。”

李敬事:“皇上在天津的时候,辟出间屋子叫果味堂,祭奠他,满洲国也续着这事。三十年来,我没明白,您给讲讲。”

乱岗:“丁卯年,秀荞继承人蒋无炎举兵北上,破了张作霖的天下。张作霖不忠于皇上,但敬畏祖宗道德,四处建关帝庙。蒋无炎则要以党派信条,废掉祖宗道德。王果味是大名人,以一身之死,逼蒋收手。”

李敬事冷笑:“蒋无炎盗世奸雄,会理酸腐文人的茬?”

乱岗:“理了!不聪明当不了盗世奸雄。蒋无炎醒悟,违背祖宗道德,在这片土地上,什么也做不成。从此改弦易辙,自称是传统文化的守护神。皇帝自古是道德的最高象征,他跟皇上争这个,中华出了两个道德主宰——大地双心。”

李敬事:“‘大地双心’——这词厉害,辛未年[20]成了别的意思。说满洲跟日本互为人影,皇上跟即戎是一体双心——从日本角度看,满洲是日本的影子,从满洲角度看,日本是满洲的影子。皇上有即戎的心,即戎有皇上的心——或许是幻觉,满洲国有过一段好光阴。”

乱岗看他,恍然是丁卯年街头夜遇的六飞。

李敬事:“皇室传的老话,是舒尔哈齐的预言。大地双心,是老话上最后一句。我先以为指我和蒋无炎,后以为指我和即戎。近日明白了,是指所有人。一心,是忠诚;二心,为背叛。辛亥年是背叛的开始,叛君、叛主、叛师、叛友……大地上,终会出现人人叛人人的景象。”

乱岗颤声道:“你到底是谁?是不是皇上?”

李敬事恢复了落魄相,乐了:“不跟您说了么,我当过他替身,没给冷枪打死,是我运气。怎么着,您瞅着还真像呀?”

乱岗松弛下来:“哎呀,吓了我一跳。聊聊你,你一个皇上身边的人,怎么老了归宿,是落在了这片水?”

李敬事:“您几十年前听说过天津有位亮公公吧?”

乱岗:“身残心不残,娶媳妇还嫖妓。名声臭。”

李敬事:“臭是臭,会法术,他能控制人心思。甲申年[21],苏俄装甲部队打进来,满洲国覆灭,即戎腾出赤坂离宫等皇上去日本,不料苏俄大兵空降沈阳飞机场,堵住了皇上。一行人就我逃出来,亮公公的法术我会一点,时灵时不灵。那天灵了,苏俄大兵眼睛看见我,脑子没反应,我就这么穿过他们,一路走出飞机场。”

乱岗:“呀!好邪行,您给我展示展示。”

李敬事是大人哄小孩的宽厚笑容:“不跟您说了么,时灵时不灵。回了北京,就没灵过。”

乱岗眼中好奇熄灭,点了根烟:“‘破四旧’是引子,后面有大文章。打人的孩子们会倒霉。露了凶相,群众从此看低他们,他们还有什么脸继承父母特权?父辈战场上拼命挣下的功勋,儿女抽几下皮带就抵销了。”

李敬事:“高干子女自毁形象,平民孩子就有了上升机会,一步步分权,终能掌管国家?”

乱岗:“大致是这回事。宋朝发生过,赵姓皇帝用平民子弟闹事,废了开国功臣的子女继承权。特权不能传二代,宋朝断了贵族。唉,孩子们破兰词芳的相,其实是破了自己的相。”

李敬事:“他们倒霉在日后,百姓倒霉在眼前。说养金鱼是旧风俗,家家户户把金鱼倒街上,跺脚踩死。”

乱岗:“速报殿里,兰词芳跟我说,他家里养了六十只鸽子,看鸟飞,是伶人练眼神之法。不敢养了,送人民食堂做菜了。”

李敬事:“不养金鱼,也没人买鱼虫,失了营生,我不得饿死?”

乱岗笑道:“您是老油子,会找到活路。”转而严肃,“水边坐一天,确想过死。自杀是想不通,殉道是想通了。一九二七年,看到蒋无炎大军北上的沿途表现,果味先生推断出后面几十年要出的事。觉着不好,便以死殉道,点醒蒋无炎,改了后面几十年的事——果味先生读史,读出了造福百姓的悲心,是大丈夫。”

李敬事面色灰沉:“不要学他。”

乱岗:“哈哈,学他?他是书香门第,我是穷人家,他从小读书有静气,我从小没饭吃。愁出来急脾气,遇上事,只会做反应,忘了用脑子想。速报殿里,我真是傻……坐在您水边上,我才有脑子,正经想了一天。”

李敬事:“别瞎想。”

乱岗:“眼前乱象,背后有布局,要改换阶层地位。做这个局,有利国家,但这个局,会伤百姓。我改不了局,能做的,是让它早结束。今天孩子们把兰词芳打死,‘破四旧’也就结束了。兰词芳是大名人,他死,天下人愤慨,小孩们一生全毁,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做局的目的便达到了。”

李敬事:“他没死。”

乱岗:“我也是大名人。”

李敬事不再搭话,乱岗给他上烟。烟尽,乱岗指向水深处:“我想走到那。我爱这国家,这国家许诺让穷人翻身,当家做主。穷人家孩子遇事慌,果味先生读书为完善道德,我读书为卖字为生。民国报纸上写生活杂趣的小品文好卖钱,老百姓被连年战乱祸害得苦,热爱生活的情绪特别容易打动他们。我写了好多,就此成名……”

给自己点了根烟,缠绷带的手夹着,“我不热爱生活,我爱钱。但小品文写多了,热爱生活成了我习惯。看夕阳挂在树叶上,是那么的好,吸进肺的空气再吐出去,是那么的好。我爱这儿的一尘一土,每分每秒……”

滑下颗泪,自己未感觉到。指向水:“小品文拖累我,我走不到那。您用亮公公的法术帮帮我。”

李敬事:“不灵的。”

乱岗:“你说的是——时灵时不灵。我有信心,保准灵。”未等李敬事回应,他离座,向水行去……

乱岗死后七天,武丑叶盛章投湖。再七天,旦角言慧珠上吊。之后两个月,打人的孩子受管制,他们的父母亦遭免职下放的厄运。似乎一切已结束。

年底,将诸葛亮演得俏皮乐呵的马三被打死。下手的孩子没有将校呢,都布衣布鞋。平民孩子受鼓动,沾染上暴力,穿将校呢的孩子不再是独责,所有孩子要同担共罪。从此好歹难分,改换阶层的进程变得漫长……

兰词芳受保护,听说待在军队里。六飞和柴慕之所在的机关,也保护进一位伶人,不属于太戏圈,唱落子的。落子经胡可式高捧,三十年代成了气候,唱红上海,叫座能力甚至强过大多太戏名角。

落子,是“乞丐唱的”之意,实在不雅,改称平戏。北京也叫北平,叫平戏,为跟太戏找齐。引起太戏圈非议,说太戏是在皇宫里锤炼出来的,落子下流,大清时不许进京。没进过北京城,凭什么取表示北京的“平”字?

来的伶人,据说戏院用金条付酬。

机关调来武警守大门,阻挡学生闯入,但也得对“破四旧”有所响应。于是六飞等有案底的人,不能再坐办公室,去机关食堂给厨师打下手,以劳动重塑人格,决裂旧思想。

人人嫌六飞手慢,不愿跟他配合,分给他的都是一人单干的活。一日,六飞自个坐在厨房外院子里,摆上铝合金洗澡盆,挤豌豆。

干累了时,一只白润的手拍响澡盆边沿,“看您干半天活儿啦,怎么才挤了二三十个豆呀,我帮帮您?”

听声腔,知是新来的平戏大腕。六飞抬脸一笑,高举双手:“您的手才不像干活的,不如我这手。”少年时射击、打网球,锻炼得掌宽指厚,尚存陈年老茧,简直是工人农民的手。

笑容僵住,仿佛见到皇后晚蓉。

之后,认出了她。

她是一九二四年的一夜,在胡可式家见到的落子女孩。

她未显老,维持在三十出头样貌,笑起来更显小。

六飞说:“三六年,听闻上海出了位唱平戏的女伶,艳比兰词芳,我曾动过一念,想到是你。”

“您只是想呀,那时画报上尽登我照片,您没找份看看?”

“我忙满洲国,没顾上。”

“您顾不上的事太多了。”她笑盈盈蹲下,摸起片豆荚,“皇上,四十多年了,您没觉得您少了样东西?”

那一夜,他随身带着大清历代皇帝大典时佩戴的顶珠,橄榄核大,白莹质地。她近身试他痒痒肉,之后不见了它。

想过是她偷的,无心追究。那夜他会被暗杀……生命无忧后,不知怎么,懒得追究。满洲国登基,另配了颗顶珠。

人生总有盲点,莫名其妙地对件事犯懒。

她,是他一件犯懒的事。重见她,才明白,当年内心深处,是想送她个东西。

她:“我那时候小,摸到好东西撒不开手。我人坏,任你罚。”

六飞:“四十年了,它在你那,就是你的了……你站在我跟前,我知道是你,其实记不清胡可式家时你详细样子……你像个人。”

她是晚蓉的笑:“像你的皇后?”

六飞眼疼,点头。

她:“当然像了,我们戏子有绝活,想长成什么样,就能长成什么样。小时候,看到报纸上登你大婚照片,给她的漂亮刺着了,就此狠心,要长成她的样。”

六飞直眼:“怎么会?天生一人一样,改不了。”

她:“怎么不会?兰词芳就是一例。兰大爷小时候五官平平,鬼哭音,死鱼眼,被评为——祖师爷不赏饭,干不了这行。他有个堂兄才是佳品,家里人可心可劲地培养,不料样样都好的孩子,命不好,十四岁病死,家族兴衰落在了兰大爷身上。家里人商量——必须长好!兰大爷那年十三岁啦,五官已定型,结果您猜怎么着?”

六飞:“长好了!”

她:“对啦!”

六飞:“隔行如隔山。诀窍,我不问,能否说说道理?”

她:“脸上想好,身上得好。脸是拿身子练出来的,戏子世家,各家有各家练法。除了练,还得补福气,福气一到,难成的事也成了。增福之法,是捐钱做善事,没钱,就多抄抄《妙法莲华经》。”

六飞低头挤豌豆了。

她手快,一气挤了三十片:“是不是看我脸,让您想起皇后,难过了?”

六飞直起,揉腰:“五二年我歪了鼻子,五八年歪了下巴,寻思按你讲的,我脸能不能正过来?”

她眯眼,藏住笑意:“你给我磕个头,传你诀窍。”

六飞眼光一亮,似乎动心。她等他说话,不料他又低头剥豆了。

她说:“您别生气。哪能让皇上磕头?我是逗您呢,我人坏。”

六飞手里忙活:“没生你气,我在思量我自己。脸斜心不正,我的脸是说谎说多了歪的。历史不可更改,我的脸正不过来。我的谎太大,练什么都改不过来。”

她:“多大的谎呀?兰家能给兰大爷改脸,我也改得了你。”

六飞:“弥天大谎——我不是皇上。”

她腰一软,险些软进盆里。

他告诉她,他叫李敬事,六飞身边的随应。一九四五年,满洲国覆灭,晚蓉病逝。六飞准备去日本,坐在沈阳机场候机厅,见窗外飘来伞兵。

李敬事进宫隐瞒了身份,他祖上是舒尔哈齐,是六飞祖上努尔哈赤的弟弟。十四岁后,两人越长越像。六飞生**玩,偷偷跟李敬事试过互换装扮,逼真得两个都吓一跳。这样,日后遇险,便有了一步棋。

为保证日后成功转换,能瞒住侍从近臣,两人拉大平日差距,李敬事走路垮了背、说话挑左眼,六飞改了扶眼镜的手势、站立时常单手叉腰。各自设计了一系列典型特征,降低扮演难度,易混过熟人眼。

李敬事伺候六飞去洗漱间,出来后,苏俄伞兵冲进候机厅,满洲国两位大臣迎上交涉。李敬事扮的六飞,一人独坐长沙发,六飞扮的李敬事站在旁侧。

两大臣带一名伞兵回来禀告,说俄军领队表态,不遇反抗不会开枪。李敬事扶下眼镜,掏出手枪递给伞兵,第一个缴械。之后站起,一路单手叉腰,向俄军领队走去。

两大臣跟在李敬事身后,没察觉调包。六飞对李敬事的表现满意,快步追上,垮了背的身形。

在机场,李敬事还不敢开口,日后一点点增加话量。在他身边扮随应的六飞,是最好的镜子,不断修正他哪儿不对。

一九五〇年,由苏俄遣返回国,李敬事作为六飞,去高尔山监狱。六飞混在随侍下人里,经一个月审问,发还原籍。

从苏俄遣返回国的火车上,李敬事给六飞编好身份。说是正红旗破落户,父母早亡。入宫早,没了亲戚朋友,家里老屋在东城城墙外的野水洼。

野水洼这地方没法查。原是正红旗兵户区,大清亡后,多迁走,留下的房子成了农民进京卖粮食的暂住地,拿木板席子补破墙,凑合几天是几天。

“李敬事”是殿中打扫时供人叫唤用的,未用于宫廷注册,在任何文字记录上都没有这个名。六飞以满人名舒尔哈齐、汉人名赵居正,去了那儿,从居委会领了间没主的房。作为孤寡老人和穷困户,政府会照顾他生活。

剥豌豆的六飞一副唯我独尊的帝王神气:“柴慕之怀疑过我是假的,但他解释不了一件事——按他们工作的严谨程度,回国的火车上要调包,一定给查出来。他想不到,六年前已调包了,我在苏俄已扮了六年皇上。哈哈,哈哈。”笑起来,更显脸歪,“唯一败笔,是四六年东京审判,给日本定罪,要皇上做证。那时我扮皇上刚一年,又不许带随应,没皇上在身边,我怎么谈满洲国国事?遇上答不出的问题,只好大喊大叫,装作情绪激动而谈不下去。唉,这是我唯一对不起皇上的事,坏了皇上威严。”

她:“……我不信。”

六飞:“嘿!我白说了,白拿你当知心人。”

她:“你说苏俄伞兵和东京审判,国际上的事,我不懂。中国的事我懂,你的话有个大漏洞——你说皇上去野水洼当穷困户,绝不可能!他当惯了皇上,哪受得了那样日子?”

六飞失笑:“你说的是你自己。穷人乍富后,就回不去了。一旦破产,不是发疯就是寻死,这样死的商人,你在上海见得还少么?唱落子的,一生三卖身,苦得不得了。你现在唱戏拿金条,群众视你为艺术家,突然把你打回原形,再过流窜乡野、半伶半娼的日子,你不得疯了?”

她:“……我得寻死。”

六飞:“从小在下面的人,上去了下不来;生来在上的人,下得来。跟你讲讲什么是帝王,一九二四年,苏俄为控制外蒙古,秘密枪决了外蒙古领袖哲布尊丹巴。哲布尊丹巴本是大清皇帝册封的活佛,四〇年,皇上找到了他的转世灵童,草原上一个叫罗布桑道日吉的牧羊少年,衣裤补丁密得像是披了身碎布条。皇上落了泪,说我的佛爷,您怎么降生到这么穷的人家?”

见她听进去了,便继续说,“皇上要接他来满洲国,你猜怎么着?少年拒绝了,说他已享多世富贵,此生穷苦,是他的选择。”

她:“皇上怎么说?”

六飞:“常人以为,皇上肯定得劝。谁想皇上说,不愧是我的佛爷,您选的,也是我想的——听听,这才是帝王!”

她:“就不管了,把人家留草原上了?多可怜呀!”

六飞:“没法谈啦!”

她一笑:“你不就是要我信,在野水洼的是皇上么?”

六飞:“还不信?”

她起身,透玻璃望到厨房里的人都在忙活,没人注意院里。她蹲下,突然歪身枕在六飞腿上,手挑进六飞腋下,一顿急挠。

六飞发力推开她,压嗓子怒斥:“咱俩都多大岁数的人啦,你发什么骚呀!”

她蹲着腿,端正上身,向他一笑。

发怒绷紧的脸,缓下来。

她的笑,是坤宁宫大婚之夜,晚蓉初见自己,礼貌的一笑。她说:“四十年前,你告诉我,皇上是狠心人,从小没哭过,没痒痒肉。”

挠了他十多下,他没笑。

六飞:“是我练的,都知道皇上这特点,为装他,我挠自己,挠得麻木了。”垂头剥豆。

她陪他剥了会儿,重又说话:“是不是因为我长成皇后的脸,您面对不了?深心里不愿让皇后看到您今日这样,就对我胡说八道的。”

六飞:“你才胡说八道,跟你说实话,我没爱过皇后。她有遗传性精神病,治不好,抽鸦片能缓解缓解,鸦片害得她早早地就不好看了。她那么难看,我不想她。”忽然手快,剥出十几颗豆,溅得铝质澡盆一串脆响。

说漏了嘴,用的是皇上口吻。

她等他说话,他说:“我真是李敬事。”

她点头,不再否认。

豌豆剥完,要抬到厨房里去。盯着满盆绿,她蹙眉惊叫:“咦!什么呀?”手插豌豆堆里,左划右探,掏出一枚橄榄核大的东西,莹白晶亮,大清历代皇帝大典戴的顶珠。

她得意笑起,如十二岁的她:“戏子先得是半个贼。人美了,防人给我下迷药,我先得懂配迷药。戏子走江湖,挣了钱都放身上,容易招贼。贼的手摸上身了能察觉,我先得会摸人。顶珠带身上四十年,谁都摸不走。脱光了我,检查的人也看不见它。”

六飞起了兴致:“诀窍我不问,解释解释道理?”

她:“告诉你诀窍。脚上小趾,检查的人会忽视,其实它看着小,趾根的窝,五趾里最大,把它练出力,能藏块金子。”

六飞:“检查的人要是内行,知道查这呢?”

她:“检查,会要被查的人动动吧。侧腰屈腿,只要我一动,趾窝抠住的顶珠就转别处了,腋下、肘弯、膝窝都能待。”

六飞:“怎么转走的?”

斜眼见院里进了人,拉厨房泔水的清洁工,骑三轮车。

六飞缩声:“不问诀窍,说说道理?”

她亦缩声,手里装作还干活:“脚趾最易练,之后要练皮肉。脚趾有抓挠,皮肉平平,所以难练。要练得不动手脚,顶珠在身前身后,想上哪儿便上哪儿,皮肉能走东西,才是成活儿。”

六飞:“原来你不老,是为偷东西一直练皮肉。”

她:“哈哈。还你。”

掌心一凉,是顶珠。

六飞翻手按回她掌中:“我是李敬事,接不了这个。”抬手示意她别说话,抬眼望向院东墙。

泔水桶立在院东墙,厨房里喊清洁工吃黄瓜,窗边递出,清洁工过去了。三轮子车漆成军绿色,八成新。

六飞:“皇上十一岁,着迷自行车,天天骑,从欧洲买了二百辆。你看我会不会骑那辆,便知道我真假。”

跑向东墙,飞跨上车,蹬出五脚,撞在棵树上,摔得仰面朝天。她惊叫跑来,远远地就伸了手。

她跑近,伸的手却不递上来,捂肚大笑,提不上气地说:“您跌得可真难看。”

她的笑眸,如她十二岁的眼,白话诗里的蜜桃双眸。

[19]一九二七年。

[20]一九三二年。

[21]一九四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