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六飞和乱岗重逢。
柴慕之觉得六飞口供有史料价值,应整理成书,得上级支持。委派乱岗润文,增加文学性,便于阅读,以教育民众。
《泰晤士报》风格的讽刺小品文,乱岗早已不写,破解了胡可式对他“卖文心重,写坏了手”的判定,成了有名的长篇小说家。胡可式已侨居美国,时过境迁,作为上一代文学领袖,这一代青年已不知道他。
六飞惊讶乱岗进境,乱岗说得益于早年穷苦的惜钱心态。徐烛宾在四年大总统期间搞成《新元史》,为博身后名,下台后常年自费印刷,四处送人。死后亦由子女延续,送来送去,送到乱岗一套。
史书典籍,均价格昂贵,乱岗舍不得买。白得的这套《新元史》,受学养局限,阅读困难。但惜钱的心重,觉得这么贵的书,不看亏了。咬牙看下,竟脱胎换骨,写长篇小说,谋局深远,立意多层,再无人说他俗气。
六飞笑道:“大奢佛求名,不料是助成你大名。”
回忆录,写到秘养在井陉煤矿职工幼儿园中的四个孩子。六飞说病死了两个,另两个在满洲国建立后,送去日本做即戎的“质子”。这是满人沿袭的蒙古习俗,送给结盟者养孩子。具体教养,即戎委托给皇叔久仅宫。
大清三百年来累积的皇亲国戚多达四万,人人要特权,尾大不掉。满洲国宪法规定,六飞是建国的首位皇帝,其父亲和弟弟都不能算皇族。皇族从六飞的孩子开始,从此甩掉大清皇族。
继承权上,如六飞的妻妾无子,六飞的弟弟及弟弟的儿子并不能继承皇位,将在这两个私生子中挑一个,名义上由即戎选荐。宫女生的私生子,成为盟国君主的养子,由盟国君主举荐继承皇位,是拔高身份的方式。
乱岗费了五千字,将六飞的苦心安排写得感人,彰显人父之情。
柴慕之审阅后,删除此事,认为会造成读者对历史的错误理解。并建议改写秀荞之死,“中了伦贝子催眠术”的说法,太难取信于民。
遍查史料,乱岗改写为:
一七五一年四月,乾隆皇帝第一次到杭州。杭州有名胜岳王庙,两次要拜祭,均逢大雨不能成行。岳飞是抵抗金国的南宋名将,满人自称是金国后裔。杭州百姓风传,惊天大雨,是岳王爷不愿见敌人子孙。
乾隆听到流言后,写了张条子,送去岳王庙焚烧。之后万里晴空,成功拜祭。杭州百姓风传,乾隆写的是,爱新觉罗本是被金国掳去的宋皇室后人,混在满人里过了五百年,以异族服装回来,重做了汉人皇帝。
这个民间传说,伦贝子讲给秀荞听。他考证,乾隆没写具体的话,送去岳王庙烧的是一张药方。宋皇室有一剂家传特效药,预防饮食中毒,清皇室传承着这药方。岳王爷魂灵见此药方,知当朝天子不是敌国异族,恰是自家君王的后裔,止雨放晴,见了乾隆。
秀荞吃鳇鱼,引发胆囊炎,听了伦贝子考证后,评判:“爱新觉罗吃二百年鳇鱼没事,我一吃便病倒,原来是少这张药方。你有吧?”
家族秘方,不好交给协和医院的英国医生检验,伦贝子熬好送来,秀荞偷偷服下。当夜肝痛,凌晨即亡。
伦贝子熬的是一锅毒药……
六飞评价:“一流构思,事情圆过来了!”
柴慕之愁眉不展:“越编越假。算了,回忆录里就不提秀荞死法啦!”
乱岗:“全删了?”
柴慕之:“嗯。”
乱岗:“又白写啦!”
柴慕之:“你什么态度?”
乱岗起身:“柴同志,你会让我管理犯人么?”
柴慕之:“……不会。”
乱岗:“为什么?”
柴慕之:“因为你是外行。”
乱岗大喝:“那你凭什么管理文学?”愤而出门。
街头疾行,猛听刹车声爆响。身边停下三辆卡车,车上人喊:“老同志,看您眼熟,是大作家乱岗吧?”
乱岗还在气头上,道:“不是大作家。是零分小学生!”
车上人语音发蒙:“您不是?”
乱岗:“认对人啦!什么事?”
车上一片欢呼:“批判你。”
三辆卡车,一辆装太戏戏服,一辆装太戏名角,拦乱岗的那辆站满穿将校呢大衣的中学生。将校呢是一九五五年仿苏军制式,黄铜纽扣,方正垫肩,高官的儿女方能搞到。
时逢“破四旧”运动,鼓励学生出校园,批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通报各界支持,要车给车,要人给人。这班学生盯上太戏,有同学听说伶人奉岳飞为祖师爷,晚清太戏行会开在南城岳王庙里,在伶人祖师爷像前批斗伶人,更具意义。
到太戏院抓了三十几位名角,赶去南城,不料岳王庙已拆多年,原址上建起一座灯泡厂。灯泡厂工人说记得北城有合祭关羽、岳飞的关岳庙。
赶到北城,才知关岳庙早清空,改为某省驻京办事处。办事处人员说东城道观有速报殿,加速因果报应的神灵正是岳飞。三辆卡车赶去,终见到岳飞像,奔波了大半个北京的孩子们热泪盈眶。
岳飞像是要砸的,在批斗后。孩子们原想在岳飞像下烧戏服,遭到道观行政干部劝阻,说殿内木质结构,引起火灾,会烧到附近民居。于是改在院中焚烧,大开殿门,让岳飞像遥对着柴堆。
伶人们围柴堆一圈。点火前,八十出头的高小亭讲话:“小同志们,我们的祖师爷不是岳飞呀。前清时,南城岳王庙地方大,闲房多,我们是租了岳王庙几间房,办了太戏行会。岳王爷,可跟我们没关系。”
学生们里有人气疯了眼,要抽高小亭耳光,其他学生拦住,说要文明批斗。他们经过商议,宣布:“你们一人冲岳飞磕三个响头,打今儿起,岳飞就是你们祖师爷了。”
高小亭:“这怎么行,这怎么行?伶人的祖师爷是天上一颗星,二十八星宿里掌管俳优戏乐的翼宿星君!”
兰词芳忙道:“叔!破四旧,造福千秋万代。你我作为行业老人,得支持孩子们办好事。大伙说,行不行?我看行!”
他是四十年行业头牌,他说行,诸位伶人也说了行,排队去殿里磕头。高小亭摆出黄天霸的身形架子,哇哇哇叫着,死活不进去。看他八十多了,学生没硬逼他。
乱岗:“我是写书的,不必去磕头吧?”
一位女学生解释:“没想批判您,有同学大街上认出您,想让您给我们的行动做个见证。待会儿烧戏服,您要嫌热,可以跪远点。”
乱岗顿感欣慰:“明白啦。不用磕头了是吧?”
女学生:“您……还是去磕吧,这么大行动,您来都来了,凑个数好么?”说得要哭了。
乱岗:“小姑娘别为难,伯伯去凑个数!”
女学生刹那欢颜,少女特有的鲜嫩。看得乱岗暗赞“美绝”,寻思要将此笑容写进六飞回忆录,安给晚蓉,或安给温德亨山兴国灵王殿中跳仙鹤舞的朝鲜女巫……
要烧的戏服,生旦净末丑均有。兰词芳四十年头牌使然,旦角戏服最为昂贵。
别人磕头时,高小亭心里一直在攒词。等学生们要点火了,和颜悦色地说话:“你们眼前的都是劳动人民一针一线的血汗啊!这个点翠头面用了三百根翠鸟毛,一只翠鸟才能选出六根。这件白蟒金袍,上面真是黄金,熔了两根金条,拔丝成的金线……”
一学生:“只听到奢侈浪费,没听到劳动人民的血汗!”
高小亭慌了:“瞧这件藏蟒袍霞帔,兰词芳亲手绣的。他事多,早晨三点钟起来绣一个时辰,坚持七年完工。不是劳动人民的血汗么?”
兰词芳媚笑:“我算什么劳动人民,向工人农民学习!”
一学生:“你好大闲心呀,为什么绣袍子?”
兰词芳:“呵呵,我演的是旦角,寻思得有件自己绣的戏服,做过女红,才对得起这辈子演女人。我演出多,会议多,哪有时间呀,一辈子也就绣这么一件啦。”
一学生:“你的意思是,这件不让烧?”
兰词芳:“不不不,烧!”
火光冲天,学生们远远避开。戏服里配的孔雀翎是真孔雀羽毛,燃着后股股恶臭。伶人们围火不敢动,尽皆捂鼻。
北京风沙大,学生们流行戴军队医院的双层白口罩,是种时尚。臭气淡些后,学生们戴着口罩回来,要伶人们张口批判太戏。
兰词芳劝高小亭:“叔,您辈分高,说谁,谁都得担着。您说吧。”
高小亭:“我说呀,太戏是好的,唱戏的人坏了。马三,五六年电影厂拍戏曲片《借东风》,你得一万元,叶盛兰八千,裘盛戎六千,你们哥仨不客气拿了。六四年,戏曲片《秦香莲》,你合着张君秋、裘盛戎拍了,电影厂合计给你们一万元片酬。你发脾气不领,还放话说,以前你唱台戏能买片坟地,现今是挣个棺材。我听说,两年了,这一万块还在电影厂账上趴着呢!你这是旧……习惯,还当自己是马三爷呢!”
马三认错:“叔,骂得对,我领钱去!”起身快跑,眨眼没人。
高小亭打圆场:“让小同志们看笑话啦!马三台上演诸葛亮,风趣幽默,性格好。他台底下可是个没意思的人,急脾气,沉不住气。”
学生们反应过来,嘀咕:“他还回来么?”“他领钱去,好像也对……”“人走了就别嘀咕,接着批判。高小亭!你再说!”
高小亭转向一人:“振芳啊,六三年,你去香港演出,下船要打杜冷丁。这旧社会染上的恶习,不都戒了么?怎么变本加厉,回来后一天要打七针?小同志们请体谅,振芳人老了,思想上跟上了新社会,身子上改不了旧习惯……”
振芳落泪:“叔!我这就回家,把针管砸了!”抹脸蹦起,翻出串跟头,不见了他。
一学生怒吼:“没我们批准,谁也不许再走了啊!高小亭,没让你批人,让你批太戏!”
高小亭蔫了:“太戏好是好,就是学起来太苦……词芳啊,叔小时候是给翼宿星君磕了头的,这事,叔说不了。”
兰词芳笑脸环一圈,道:“小同志们,叔老啦,脑子转过来得费点劲儿,太戏的坏处,我来说。哎呀,烟熏得不轻,别犯了脑出血,先放叔回家吧。我后几日住他家,让他写个五千字批太戏的材料,送到你们学校。”作为大名人,这么客气说话,学生们倒有点不好意思,重归了孩子的质朴。让高小亭选一人陪回家,余下的人也别在火边受罪了,进速报殿里说话。
高小亭选了荀梳香。一九五九年至一九六二年三年自然灾害的生活困难时期,荀梳香去烟台演出,偷购香油海参,装戏箱里运回北京,转手给亲朋好友——毕竟是走私。
不知还要批判多久,还要说些什么,同行里谁会说漏嘴。旧日有案底的人,早离为妙。荀梳香:“叔,我年过半百了,还得您护着。”
高小亭:“说几句软话,不算护着。叔要年轻十岁,就动手打这帮小孩了。唉,叔这辈子大名是演黄天霸、楚霸王,他二位是打遍天下的好汉,我能打谁?叔这辈子,只是个戏子。”
速报殿中,兰词芳批判太戏:“五七年开始,太戏改造,上海太戏院同志们创作出现代戏《计夺虎狼山》。群众反映不是太戏,是加了太戏唱腔的话剧,像白开水,没滋味。首先,我要说,白开水没什么不好。白开水最解渴,白开水还可以泡茶,还可以洗脚,放凉了可以浇花……”
一学生打断:“兰词芳,你想说什么?”
兰词芳:“抱歉抱歉,给我五分钟,我整理下思路。”
学生们静等他想话,殿门外骑来辆飞鸽牌自行车,是别处赶来的同学。满脸汗,领口冒热气,叫道:“师范学校搞批判,都把校长打死了,你们还干坐着?”
殿内学生请教怎么打,骑车学生没下车,足蹬大殿门槛:“你们腰里不有武装带么?解开,抽!”
穿将校呢大衣,要配短靴、黑羊毛遮耳帽、挂指挥刀和手枪用的皮带,凑不齐这一套,不是高干子弟。皮带扣头是一片铸徽的方正黄铜,抽到脸,可打瞎眼。
伶人们挨了打,抽后背、抽大腿。骑飞鸽牌的学生嗤笑:“打肉厚的地方,你们心真好,怕他们疼呀?”
三十条皮带改了方向。兰词芳眼角余光觉得不对,猛闪身,铜扣头的方角仍擦着额,划开道四寸长口子,血冒出,污了眼。
旦角成名四十年,人人中意这张脸,自己更是时时小心,不许它生粉刺,不许它烫着碰着……
兰词芳长音哀号。恢复理智后,发现自己趴在殿内梁上。梁高六米,虽一身飞贼功夫,但没绳子抓钩,也上不来,从没有过这么大本事。
学生们扔岳飞像前的烛台、供盘砸他,后去搬梯子。梯子搬来,梯子高度不够爬上大梁,学生们拿竹竿捅他。
兰词芳飞身向上,跃在大梁上方的次梁上:“我都满脸血啦!捉到我,你们还想怎么着,不能打死我吧?”
下面骚乱,冲进伙人,领头的是柴慕之,带七名白衣警察:“同学们,兰词芳是好同志,不在批判范围。”
上级听闻太戏院抓人,兰词芳也在其中,急令柴慕之保兰词芳离开。多年前放弃搭档,一直对兰词芳愧疚,忙调民警前来。
柴慕之:“兰大爷,您下来吧。”
兰词芳起了哭腔:“柴大个子,我破相啦!”
柴慕之:“您就是血流得多,伤口没多大,今日医学发达,保证严丝合缝给您收拾好!”
兰词芳:“你骗人。”
柴慕之:“就算留下疤,也是线般细,贴脸能看见,离一尺,看不出。”
兰词芳:“线般细?”
柴慕之:“线般细!”
抱柱子滑到梯子,他下来了。学生们不让走,说报纸上登了,不许警察进学校。除非“破四旧”中发生证据确凿的杀人和间谍行为,不许警察调查学生,他们无权把兰词芳带走。
柴慕之拉兰词芳一旁商谈:“兰大爷,您随便说说太戏的坏话,算是完成了批判,学生们好放您走。”
兰词芳:“四十年来,我就是太戏,谈太戏就得谈我。给我破了相,还不算批判太戏呀?”
柴慕之:“兰大爷,咱不说娘们话。像娘们置气,离不开这。”
兰词芳明白过来,向学生们交代:“太戏呀,坏透了!五七年改造太戏,《计夺虎狼山》为何演得像白开水?因为不知道太戏骨子里是一汪坏水。贾宝麟传下的太戏,唱念做打的底子是一身飞贼功夫。能爬壁游梁,戏台上身姿方能漂亮,改不了身子演不了戏。新社会了,谁敢在戏校里教年轻人学飞贼?十几年来,新人辈出,没一个能看的,都是白开水。”
柴慕之:“词芳同志的发言非常好!说太戏本是坏人干坏事的玩意儿,确实批到骨髓深处!”带头鼓掌。
学生们通过了。
柴慕之早看到乱岗,没想到他也在这,说要把他也带走。乱岗还生他气,道:“你走你的。我在这儿好着呢。”
柴慕之无奈:“您觉得好就行。”
出了速报殿,兰词芳自言自语:“咸丰皇帝时,太戏称了国音。以前称国音的,是孔庙里的祭乐,悲切沉痛才是国音,所谓忧国忧民。国音越悲,国运越好。咸丰一代,伶界领头的余三胜、程长庚,还是又硬又高的悲腔。到领头人是贾宝麟,老生唱法里糅进了旦角的婉转低回,没几年大清就亡了。伶界到了我领头,旦角抢了老生的地位,我嗓子成了国音,没几年民国就亡了。现今是马三领头,马三是老生,但悲痛不再,反而俏皮乐呵……”
柴慕之:“兰大爷别说了。”
兰词芳:“柴大个子,都怪你。当年选你做我搭档,是厚望于你,希望下一代出个正经老生,以正国音。你跑去打仗了,认为战场上取胜,才能拯救国家,不知你立在台上发音,是更大的事。”
柴慕之“哎呀”一声。
警察们撤走后,骑飞鸽牌的学生下车,进殿打开书包,掏出五六瓶红色、蓝色钢笔墨水和三把理发推子,教使用法——把伶人们每人头发剃一半留一半,墨水倒在剃秃的部分。此举,称为半人半鬼,师范学校用此法惩治老师。
笑容美绝的女学生吩咐乱岗:“抓您来只是凑数,要给剃头浇墨水,那您太冤了。您回家吧。”
乱岗压低声:“伯伯历史书看得多,因果报应,历历不爽。剃头、浇墨水,侮辱人,日后也必被人侮辱。你跟你同学说说,不能干这事呀!”
女学生:“伯伯……您这是旧思想。”
乱岗声音更低:“你要说服不了同学,就自己少沾这事,最多拿墨水往人衣服上洒洒。你长得漂亮,日后有好日子,别损了道德,坏自己好命。”
见女学生不语,乱岗又道:“我这六十多岁人的话,你十几岁的人听不懂。但你起码能辨别,我这语气,是为你好吧?”
女学生笑了,笑容不大,一样美绝:“伯伯,您人好。您说五分钟太戏坏话,早点回家吧。”
乱岗站在戏子们中间,张口批判:“我少年贫寒,两日吃一顿饭。没钱看戏,错过了兰词芳他们刚青春、太戏最好的时候。等有钱了,改不了节俭,一样舍不得花钱看。拖到近几年,有了地位,总有领导请看戏。可兰词芳他们都老了,他们长得不好了,戏也就没意思了,我看不进去。这辈子跟太戏没缘分,怎么批太戏?”
女学生憋红脸:“伯伯,您不想回家了?”
乱岗:“小姑娘别急,伯伯后面有话。我对太戏没研究,批不了,但我朋友里有个人批太戏,我转述他的话!”
女学生鼓掌:“您快说。”
乱岗:“这个人,说是我朋友,是我高攀。他是我贵人,介绍我给国内大报写杂文,挣了第一笔稿费,第一次出名。这个人,你们这代不知道,他叫胡可式,用白话写诗,以‘蜜桃双眸’一词,感动天下,成了青年偶像,文坛领袖。”
女学生:“啊,什么叫蜜桃双眸?”
乱岗:“甜!就是你这双眼。”
女学生说话提不上气:“您……得批太戏。”
乱岗:“胡博士以白话定高低,高抬落子,贬低太戏。说太戏已受文人污染,爱加高雅词句,犹如白米饭里混上了耗子屎,不如落子唱词尽是白话,一碗热气腾腾、干干净净的白米饭。”
女学生红着脸:“嗯,耗子屎这词用得真好,胡可式不愧是文坛领袖。”叫同学都记下此词,以后说话可用上。
乱岗:“我可以走了吧?”
女学生:“您才批一句呀。您再说两句,同学们都爱听。”
乱岗:“胡博士对太戏说过不少狠话,让我想想……对了,他说,太戏是腐朽官僚阶层的趣味,跟老百姓真实生活绝缘,是天底下最别扭的东西,好比男人长了**。”
女学生说话又提不上气:“……长了什么?”
乱岗:“**。”
女学生脸上生出另一张脸,乱岗一下不认识了她。
女学生:“流氓!”声嘶力竭,手中武装带抽在乱岗膝盖。
黄铜扣头打击力深透,乱岗疼得腿抽筋,“扑通”跪倒。骑飞鸽牌的男生大喊:“同学们,还愣着呢?上啊!”男女同学登时操武装带围上,狠劲抡劈。
几分钟后,三个白衣警察冲入,撞开学生,抄乱岗出殿。挨打时,乱岗双手抱头,乌龟般缩地上。穷人窝里,大孩子爱欺负小孩,这是他小时候会的。他背上衣服被抽烂,护后脑的手血肉模糊,脸是好的,没伤着内脏。
柴慕之离去后,走着走着心慌,派四位警察送兰词芳回家,带三位赶回,幸好赶上。
学生们追出殿,柴慕之怒喝:“你们会打死人的!报纸上登着,发生杀人和间谍活动,警察有权管!”
慑于他威严,学生们没再追,远远骂乱岗几句“老流氓”,回殿继续批斗戏子。柴慕之带乱岗去道观的职工医务室包扎伤口。
乱岗:“小孩们诬陷我,我没耍流氓!”
柴慕之:“耍没耍流氓,我们会调查。”
乱岗:“你浑蛋!改回忆录,咱俩处了一年,你不知道我?”
柴慕之黯然:“我的工作性质,是调查取证,不拿印象和人情下结论。”
乱岗瞪眼:“你现在说,我是不是流氓?”
柴慕之:“您就会欺负我……”
乱岗:“你说!”
柴慕之:“不是。”
乱岗:“柴大个子,你算个人。秀荞之死,按你说的,删了吧。”
次日起床,已近中午,家人均出门,没有他的早饭,速报殿中对女学生耍流氓的事已传遍京城。乱岗出门去副食店买烧饼,路上经过片野水洼,半饿半不饿的状态,忽然很想进去坐坐。
水洼未开辟成公园,但安了供老人闲坐的长条靠背椅,市政建设部门搞的惠民措施。乱岗坐下,想到那笑容美绝的女孩,不禁心酸。
她——日后要受报应。侮人者,必遭人侮。随着她长大,会遇上一个个骗她的男人。随着她老,会越来越丑,越来越没钱,每日醒来,都觉得活着没意思,如同我小时候穷日子愁坏了的娘……
她——我们这代人要改造社会,剔除西方情色文化和东方妓行,创出正经人间。她这代孩子,没看过卖弄风情的好莱坞电影,没看过**遍布的欧洲画册。从幼儿园起,男孩跟女孩说话,要遭老师批评……
噢——她的过激反应,是我们这代人造成的。她不会遭报应,会遇上能让她过好日子的男孩,从一而终,无波无澜,美绝的笑容保持到五十多岁……
再过二十年,我不在了,她还活着。那时的她,懂事了,会后悔,按我小说上印的作者生卒日期,在我祭日烧纸钱……
她眉眼清秀,对我凶蛮不是她本性,她本性良善,会烧厚厚的纸钱。我在阴间,日子不穷……
想着,不饿了。没觉得坐得久,水面已呈金色,黄昏到来。白日里,水边一直有个人,蹲一会儿,起身活动一会儿,向自己望过几次。
他现在走过来,以为他要往外走。不料坐上长椅,玩手里的鱼虫抄子,道:“你是乱岗吧?”
“您谁呀?”
“这儿的皇上。”
野水洼产鱼虫。北京人爱养金鱼,附近胡同小孩捞鱼虫卖钱。一九五一年,洼边来了位新住户,独身一人。从此只有他卖鱼虫。
见有人捞鱼虫,他拿棍子打。打不过,就抱着人腿哭,说他没工作,靠卖鱼虫活命,别跟他抢。他耍蛮装疯地占下这片水。
“您说,在这片水,我是不是皇上?”
“您是。”乱岗起身。
“大作家,不认得我啦?好多年前,你带着我跟皇上,去过胡可式家。”一九二四年,马玉镶占了皇宫,六飞困居醇王府,一夜获特许出门逛逛,遇上了乱岗。
乱岗:“啊,您是陪着皇上的那个小随应!”
“这么多年,您还能认出我?”
乱岗:“没记下你脸,记得有你这人。”
他是李敬事。笑道:“有皇上在,您怎么会看我?”
乱岗:“抱歉……仔细看,你跟皇上还有几分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