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土鸡,我没看见过。”她伸着脖子反驳。

“那真是奇了怪了,这抹了脖子拔了毛的鸡能自己飞了。”

朱珊又问郭旭:“老公,你说这稀奇不稀奇?”

郭旭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他站在门口,不想进去,扯了扯朱珊。

朱珊瞪了他一眼,郭旭立马看向了老娘。

“妈,这前前后后就不到两个小时,三只鸡,我亲自拿回来让你放的。这少了一只,朱珊问问正常,他爸为了捉这鸡,脚都崴了,你把鸡给谁了?是不是那个刘红?”

杨桂兰一听,立马不高兴了,红着眼看着儿子。

“你问都不问,就说是我拿的。这就是你对你妈的态度!”

“妈……不是……哎……”

郭旭短了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朱珊嗤笑一声,看着杨桂兰那副委屈的样子,终于明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既然不是妈弄得,那就报警吧!家里遭小偷了!”

她说着要去拿手机打110,杨桂兰第一个不同意,一下从**下来了。

“不能报警!朱珊,是我拿的,红姐刚刚来了一趟,正好看见了,我拒绝不了……”

刚刚红姐来看她,她当时没来得及收捡土鸡,就被她看到了。

红姐软磨硬泡,说她有好东西自己吃,也不给好姐妹分享。

几番吹嘘和哄骗,杨桂兰老实地分了一只鸡出去,等红姐走了,她才想起来儿子前两天对她说的话。

她本来打算明天再买一只鸡凑数的,谁想到朱珊会突然查。

“所以你问也不问就给了?”

“我……”杨桂兰说不出来,她突然往朱珊面前一跪,“对不起,我错了,你不要报警,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这干脆一跪,倒让朱珊傻了眼。

郭旭慌着去拉她妈,可杨桂兰不为所动,挂着两行清泪,好不可怜地盯着朱珊看。

朱珊一肚子话,竟然说不出口。

她突然想起回家的那天,杨桂兰小心翼翼做小伏低的模样,再结合小区阿姨的只言片语,恨不得给杨桂兰颁个奖。

这棵老绿茶,在这等着她呢。

杨桂兰不是以前的杨桂兰,朱珊也不是以前的朱珊了。

她冷冷地一记眼刀杀了过去,只见杨桂兰缩了缩脖子。

“妈!”她喊了一声,“我们好好谈谈吧!郭旭,把你妈扶过来。”

她说完,率先进了客厅。

靠在沙发上,朱珊心口是冰冰的。婆媳关系,她努力过,但努力没有用。

这口夹生饭,她也吃不下去。

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早点有个说法。

客厅里,朱珊坐在单人沙发上,郭旭把杨桂兰扶着坐下后,就走到了她身边。

他为杨桂兰说好话:“老婆,你看妈其实也想拒绝的,但是你知道她这个人热情,说不出口……”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因为朱珊抬眼冷漠地瞅着他,那眼底的冷,冻得他闭了嘴。

“你要是还想和稀泥,就继续说下去。我就当之前的承诺,都是个屁。”

郭旭一下没有了音。

寂静的客厅里,突然变得格外严肃。

杨桂兰看了一眼跟老鼠一样的儿子,不敢抬头。

“妈,我不想跟你过下去,哪怕我以后带娃累死,穷死,也不想跟你过。你改不了,我忍不了,现在相看两厌,以后指不定要大打出手,所以我们谈谈,谈谈你该去哪儿。”

此话一出,杨桂兰瞬间慌了。

儿子赶她走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慌地跑过去求朱珊:“我知道错了朱珊,以后我肯定不乱动你东西。你要是在意,我去给你爸妈赔罪。行不行?你不要赶我走!”

她含着泪,对着儿媳求了又求。

朱珊把杨桂兰扶起来,心里是说不出的难过。

和婆婆处成这样,并非她所愿,她也不喜杨桂兰在她面前卑躬屈膝。

强扭的瓜不甜,但扭已经扭了,要么一把扯断,要么任他坏死。

“妈,一只鸡,在你这不值钱,但我心里不爽。你学不会尊重我,我也不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白了,就是我不想跟你一起生活,但要我跟郭旭因为你离婚,我觉得不值得。”

结婚这么久,没有杨桂兰,朱珊可以说她的婚姻,胜过80%的夫妻。

郭旭没有不良习惯,事事以她为先,仪式感有,责任感有,除了人有些自卑,但对这个家是全新全意。

可杨桂兰一来,他在原生家庭影响下有的心理和身体的诟病,一一显现。

人变得敏感懦弱,懒惰又老好人,遇事想的不是解决,而是如何打哈哈。

“妈,你的婚姻一个人撑到现在,我很心疼。但我的婚姻,是奔着幸福去的,不是来和你,和你造成的鸡毛蒜皮度日,如果你想一手毁掉我好不容易从泥潭里拉出塑造的老公,毁掉我用心经营的婚姻,那你就是我的敌人。我能坚持到现在,只因为郭旭喊你一声妈。”

“再这样下去,我怕我把对你的恨,都转嫁给郭旭,把我们自己的日子过崩了。所以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搬出去,我们帮你找个活,你过你的,我们不要你的钱,不要你帮忙,还能给彼此留一点情面,要么你回老家,我们给你租间屋子。你自己选。”

朱珊声音柔和,却沉重得像一颗颗冰雹,砸在了杨桂兰的脸上。

多多少少闹了那么多次,杨桂兰在这个儿媳的脸上看到过生气、怨恨、无可奈何,但唯独没有见到今日这般平静。

她的心底,酸溜溜的,也满是震撼。

朱珊守卫幸福的坚决,在多年前她面对郭旭奶奶时,曾经出现过,却又消失了。

丈夫去世的那一年,她悄悄地想过改嫁,但这个心思,被郭旭奶奶发现了。

她说:“杨桂兰,你死了这条心,你肚子里怀的是我郭家的种,你要是敢改嫁,我就一脖子吊死在你们门前,让这街坊邻居都看看,你是如何的贱,以后你的儿子,也会因为有你这样一个妈,被人指着鼻子骂。”

她绝食,她闹腾,她哭诉,她逢人就说,她也曾偷偷把自己娘家送来的东西拿出去送人,可那时的自己,忍着受着还要哄着她。

磨到最后,什么心思也没有了,她在一日日重复的辱骂中,麻木了。

直到郭旭奶奶死,她才喘上一口气,可那时,她已经不需要男人。

杨桂兰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郭旭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满心不忍。

他扭头看向妻子,满脸祈求:“老婆,这事能不能我们再想想。”

“可以,那你跟妈好好说,好好想。”

男人不能逼太紧,况且还有他妈,稍不留神,就两败俱伤。

朱珊回了房间,把空间留给了这母子俩。

直到深更半夜,朱珊才等到郭旭回房。

他一躺在**,就把朱珊从后背搂的紧紧的,男人宽厚的手掌,覆在妻子的大肚子上,一下一下抚摸。

不一会儿,朱珊感觉自己的颈窝升起一股湿热。

可是她没睁眼,依然在装睡。

这件事,过了这晚,谁也没有提,而后的几天,杨桂兰广场舞也不跳了,人也不爱出去,整天做事情心不在焉,一有空就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她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她以前话多的令人生厌,这下没话,却也令人不痛快。

她眼里的光,这回是彻底没了。

朱珊看着心疼,要带她出去转转,刚好接郭旭下班,他们晚上下馆子。

杨桂兰像个木头一样,跟着他们走,朱珊就看了个消息的功夫,杨桂兰就直愣愣地往车流冲。

朱珊吓死了,她一发现,立马不顾身子冲了过去,把她拽了回来,两人齐齐摔倒在地上。

“杨桂兰,你不要命了,红灯红灯,你没看见啊!”

朱珊扯着嗓子骂,却感觉下腹一阵绞痛。

“肚子好痛!”几乎是一瞬间,她就一头的汗。

杨桂兰这下醒了,她愣怔了一瞬,也慌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朱珊……”她人跟傻了一样,没有了方向。

朱珊蜷缩着身子,想多说一句让她打120,可是下一秒就没有了意识。

杨桂兰看朱珊没了声音,吓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朱珊毫无血色的脸和那下腹的点点红,更是让她嗷的一声喊了出来。

“求你们,救救我儿媳妇,救救我孙子!求你们了……求求你们……”

她四处张望,想找到一根救命稻草,可是众人围着她,她只看见他们张着嘴七嘴八舌地说什么,耳朵却如同失聪了一般,听不到声音。

她哭,她叫,她四处望,她把朱珊搂得紧紧的。

“是我错了,我知道错了!都是我的错。朱珊,对不起。”

她哭喊着认错也认输,但无人回应。

这些天,她无数次回想过去,找蛛丝马迹,想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是为什么。

她想起刚来这里的那些天,看着儿媳儿子相爱,他们互相给对方喂吃的,他们疯疯打打,他们老公长老婆短,等等那些亲密,像一根根刺扎在了她心里,也像点点星火,烧得她没了理智。

她在无数个深夜,把自己没有体会到的夫妻快乐,都变成了恨意,指向了朱珊。

她做了那么多错事,今日朱珊还救了她。杨桂兰从没有向现在这样后悔。

她错了,她不该自己淋了雨,还要撕烂儿媳妇的伞。

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