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已过,蝉鸣渐褪,但这炙烤的热气,还是没能消散。
随市的天一下从烤肉环节转成了蒸桑拿。
朱珊楼下的小区空地上,一群大姐腰肢扭动,在跳广场舞,杨桂兰在其中,挥洒着汗水。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定格着最后一个动作,手高高扬起,微扬脖子,倒像一只老天鹅。
每天一个小时的广场舞环节,是她最爱的时光。
“杨姐姐,你是要回去吗?再跳一首,才八点呢!”有人问。
杨桂兰哼哧哼哧擦擦汗,“不跳了不跳了,得回去,儿媳妇洗完澡了,我得回去洗衣服。”
有人打趣:“你可真是个好婆婆!”
“可不是,我看啊,她儿媳妇才是真享福。”
她一副好婆婆的样子,惹来不少人插话。
如此吹捧,一句接一句,杨桂兰的嘴,都要咧到后脑勺去了。
“没有没有。”她假意摆摆手,羞赧地笑。
杨桂兰的老姐妹刘红走过来继续为好姐妹说话:“你也不要谦虚,我看你对你媳妇太好了,以后肯定被拿捏得死死的,这当婆婆可是门学问,不能太窝囊,不然被人欺负到脸上,就有你好受的。”
“红姐这说的我听不进去,我那儿媳妇是最好的。”她声音大,佯装维护的样子,惹来不少人笑。
“你听不进去,有你吃亏的时候。别到时候抱着我胳膊哭。”红姐扇扇风,看了看这人声喝喝的小广场,满是烦躁。
这天真的是太热了,下一秒跟要晕过去一样。
上周头晕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贫血,要多补补,这补了一个多星期了,效果还是不见好。
刘红想到杨桂兰送的那只土鸡,问:“桂兰,你那土鸡还有没有?炖鸡汤好喝,能弄到给我再弄几只,这次我给你钱。”
上次听说她贫血,杨桂兰送来的土鸡,炖出来,不仅汤好喝,肉也紧实香弹,比菜市场里卖得好多了。
杨桂兰一听,心抖了一下,忙摆手:“哪有了。现在土生土长的土老母鸡是稀罕货,不好搞。”
“好吧,我再打听打听。你快回去吧。”
杨桂兰“哎”了一声,往家走。
关于土鸡,屋里的朱珊也在找。
郭旭在阳台上晾衣服,她刚吹好头发,突然想喝鸡汤。
她感叹孕妇的想一出是一出,可怎么也在冰箱找不到土鸡。
她喊着声音问:“郭旭,上回回来,我们是不是带了三只土鸡。”
郭旭想了想,回:“好像是吧,怎么了?”
“找不到了,我现在记性有点不太好。”
“找不到可能吃了吧,没了,我明天去菜市场买,你现在想喝,我去楼下餐馆给你买一份。”
“没事,不用。”
朱珊关上冰箱,回了房间。
她记得每次郭旭都是用半只鸡炖汤的,这么快就吃完了吗?
上次去产检,医生说她营养不好,得多补补,肚子里的娃娃缺了营养不行。
算了,她还是打电话给妈妈,再去农家买几只,改天回去拿。
门口,杨桂兰握着门把的手,只把门拉开了一个缝,她听见了儿媳儿子的对话。
郭旭晾完衣服,看见她站门口,喊她进来。
杨桂兰应着,把门一关。
“妈,上次从我丈母娘家带回来的土鸡,是吃完了吧?”他问。
“是……是,吃完了。”杨桂兰说,“你炖汤了。”
郭旭哦了一声,交代:“那明天你去菜场再买两只回来,朱珊这营养不太好,要多补一下。有鸽子,也可以买鸽子。”
杨桂兰一一应下。
次日她起了一大早,就去菜场里买土鸡,土鸡没买到,买到了鸽子,中午炖了一锅汤,也给刘红送了一份。
刘红给她回了两个西瓜,她高兴地回去就放冰箱冰着。
晚饭时,杨桂兰切了一个西瓜,和郭旭一人一半,小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分的,一个西瓜两开花,一人一个勺,冰冰凉,很舒服。
朱珊自从怀了孕,就没敢再吃西瓜了。
可今天她想尝尝。
“老公,我就吃一小口,没事的。现在是孕中期了,可以吃。”
郭旭看她馋得跟小猫子一样,把西瓜中间最甜的那一口,递给她。
朱珊眼巴巴地张着嘴要吃,眼看着西瓜就要进嘴了,突然停下不动。
她抬头,是杨桂兰抓住了郭旭的手。
“朱珊,你不能吃,孕妇不能吃西瓜。”她说。
“妈我就吃一口,没事的,医生也说了,没有什么特别戒口的。”
“那也不行,不能吃!”这次,杨桂兰的语气更硬了。
杨桂兰坚持得很,朱珊一下就垮了脸,“知道了,我不吃了。”
她闷闷地靠在沙发上玩手机。
郭旭拿着勺子的手,被杨桂兰一推,那西瓜心,进了他的嘴里。
杨桂兰瞬间笑开了花,又把自己那份西瓜的心,给儿子挖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杨桂兰去上厕所,郭旭舀了一勺西瓜汁给朱珊,朱珊不吃。
郭旭就哄她:“走,下去给你买雪糕。”
朱珊的眼一下就亮了,两个人趁着杨桂兰没出来,立马就出了门。
西瓜没吃到嘴,吃到了雪糕,还吃了一个汉堡,朱珊很满足。
甚至还给杨桂兰带了一个汉堡。
回家的路上,她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自从上次从娘家回来,杨桂兰是比以前好多了,知道爱惜家里的干净,不乱捡垃圾回去,对她的态度也比之前温和很多,没有剑拔弩张,话里藏刀。
朱珊曾怀疑过她只是做做样子,维持不了几天,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走累了,朱珊坐在花坛上休息。
有人认出她,问:“你是桂兰儿媳妇吧?”
朱珊笑笑。
“你妈今天咋没出来跳舞啊?是不是又在家打扫卫生呢?”
朱珊一头问号,家里的卫生都是郭旭包的,杨桂兰只做饭啊。
可她也没说什么。
就见那人说:“你啊,是个享福的命。有这样的婆婆,以后省不少心。”
朱珊还是没说话,只笑。
郭旭问她走不走,朱珊刚起身,又听见那人说:“对了,桂兰她儿媳妇,你回去问问你妈,就说燕子问她给红姐的土鸡哪儿买的?能不能给她捎几只。”
朱珊猛地转身,问:“什么土鸡?”
“就是上次你妈送红姐的那土鸡啊,她说可好了,补得很,到处说,弄得我们大家伙都想尝尝。”
有人喊她,她临走前,刻意交代:“一定别忘了哈,我孙子高三,这周回来,我得给他补补。”
朱珊站在原地,心里憋得慌。
郭旭大气不敢吭,“或许,是妈从菜场买的,送人了。”
朱珊深呼吸了几次,不打算追究。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说出去,弄得脸上都不好看,你妈也要脸。我就当不知道吧。但没有下次了。”
郭旭心有感激,立马搂住了她:“谢谢你媳妇,以后我多注意点。”
这件事,朱珊是打算不提的,好不容易缓和的婆媳关系,为了一只鸡闹一通,不划算。
虽然她心里也不舒坦,可在不舒坦,她也过了,闭口没提这事,权当自己忘了。
郭旭当晚趁朱珊睡了,就去找杨桂兰说了这个事。
杨桂兰一听,人立马怂了,却不太服气。
“不就是一只鸡,我想问她来着,后来不是忘了嘛。”
郭旭眉头一皱,觉得老娘没抓住重点,他继续细说:“我想跟你说的是,朱珊不追究,是在努力想跟你好好相处,你要学会尊重她,有事好商好量,你们两个相处好了,我才能安心挣钱养家。”
“我知道了,大不了我回头再给她买一只。”她敷衍着,说要睡觉,把儿子赶出了门。
关了门,她嘟嘟囔囔:“我看是永远都相处不好。”
次日傍晚,漫天都是火烧云,烧出了一片云霞,如梦似幻。
杨桂兰在楼下等跳广场舞的姐妹,她闷闷不乐,看着天边直叹气。
红姐过来问她:“桂兰,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不开心啊!”
“没事。”杨桂兰闷闷的,又叹了口气。
她好像要把这一肚子气叹完似的,昨天问朱珊那个人,又来问杨桂兰:“桂兰,你媳妇跟你说了没?”
杨桂兰哼了一声,“土鸡的事你们也别问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她说得稀里糊涂,人就走了,留下那人和红姐面面相觑。
红姐说:“我看啊,这是在屋里受气了。”
“受谁的气?”
“儿媳妇呗!”
“不会吧!又没干什么!她那儿媳妇文文静静的小小一个,看着不太像刻薄的人。”
“那你又知道了!”红姐噎了一句。
那人闭了嘴。
也不知道这件事谁传出去的,朱珊那两天进进出出都能感受到指指点点的目光。
周末,朱珊下班接到隔壁邻居叔叔的电话,说给她送点东西。
朱珊见到人,就看叔叔拎着三只土鸡,鸡被抽了真空包装,还弄了很多矿泉水瓶冻成的冰包着。
“你妈啊惦记你,一早给你留意着,这不我来办点事,她就托我给你送来,她本来想来的,但你爸爸抓鸡的时候崴了脚,她走不开。”
“我爸严重吗?他们没跟我说啊!”朱珊担心得不行。
“不严重,就是脚腕肿了,休息休息就好了,你也别操心,你爸妈嘱咐我不告诉你的。”
朱珊心里酸酸的,她要郭旭把东西送上去,请叔叔简单吃个饭。
杨桂兰不愿意下来,郭旭也没强求,三个人找了个饭店吃了顿便饭。
吃完饭朱珊回去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她鬼使神差地就去冰箱里找土鸡。
却翻来翻去,只看见了两只。
她再次跟郭旭确认:“郭旭,刚刚叔送来的是三只吧?”
郭旭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一咯噔。
只见朱珊迈着步子就走向了杨桂兰的房间,连门都没敲,一把拧开了房门。
杨桂兰正翘着二郎腿刷视频,被朱珊吓了一跳。
朱珊闻见她房间的味,差点yue出来,是一股馊了吧唧酸呼呼的味。
“怎么了?进我房间,怎么不敲门?”杨桂兰问。
朱珊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情绪稳定,可说出的话,却一点不饶人。
“杨桂兰,我妈给我弄的土鸡,还有一只,你弄哪儿去了?不会又送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