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大规模的孕吐,来势汹汹。
吐完一次,朱珊刚想换口气,又闻到酸菜味道,又开始吐。
路上吃的小零嘴和水果,全都贡献给了马桶,吐到最后没有东西吐了,吐酸水干呕,腿也发软,就瘫坐在洗手间的地上。
杨桂兰站在门口,吓得手直摆摆。
“这是怎么了,怎么吐成这样?是不是晕车?”她问。
“没事,孕吐,吐了好几天了,过段时间就好了。”郭旭挤开她,去给朱珊端水。
朱珊白了他一眼,恨不得让他来替她承受。
可是,她连分辩几句的力气都没有,努力提起劲儿,对杨桂兰说:“妈,你把窗户打开散散味,我闻到这酸菜味儿,就犯恶心。”
刚说完,她又干呕起来。
杨桂兰眼珠子一瞪,连忙跑去开窗,她把酸菜直接端去了厨房,又觉得不行,直接搬了个凳子,把菜放在门外。
做好了,她又打开风扇吹。
今日天气凉爽中,带着点闷,是还能接受的温度,所以空调她没开。
可也就因为这样,家里酸菜的味道,过了好久才散。
出了洗手间,缓了一会儿,朱珊才好过一些。
郭旭扶着她去饭桌,桌子上剩下一个空心菜,一个汤,郭旭给她舀了碗汤,她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杨桂兰又按照老家的做法,在汤里放了辣椒,这个事,她提了很多次,现在也懒得说了。
“我吃不下,没什么胃口,回房间休息,你和妈吃吧。”朱珊说。
郭旭有点难为情:“你多少吃点,刚吐完,肚子里空空的,也难受。”
说是这样说,但朱珊是真吃不下。
她准备起身,刚站起来,这时,杨桂兰端着一碗饭从厨房出来了,连忙说:“你别不吃啊,我把酸菜端出去了,我去外面吃,我把门关好,不会有味的。”
郭旭不理解,“坐门口吃像什么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夫妻俩赶老娘出去呢!
朱珊暗暗瞟了一眼杨桂兰,见她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好笑地看了一眼郭旭。
“没事,妈不介意,朱珊闻不得这味儿,怀孕辛苦,我得体谅些!”杨桂兰的话,说的那叫一个体贴。
“那也不行,端进来吃,我跟你去厨房吃,让朱珊在饭厅吃。”郭旭起身。
朱珊看着母子俩唱双簧,摇了摇头。
“你们吃吧,我这会儿刚吐完,不太舒服,一会儿饿了再吃。”
杨桂兰没说什么,郭旭准备打开门的手停了一会儿,看见朱珊进房间,才敢端菜进来。
回到房间,朱珊靠在床头,久久才平静下来。
杨桂兰变了,她感受到了,以前这情况,她会说一句“你不吃我吃,嫌我做的不好吃,我下回不做了呗”,可这次她却主动要出去吃。
朱珊隐隐约约感觉不对,有种邪恶的想法在心里冒头,但她又深知这个想法也只是自己的臆测。
就怕是她对杨桂兰的偏见已经有了,所以无论杨桂兰做什么在她眼里都是坏的。
随便了,无所谓了,她想着,看见了桌子上的遥控器。
上次郭旭为这事找过她一次后,就把空调遥控器都重新配了。
她心里有些不爽,可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东西不见了,可以换,那爱没有了,是不是人也可以换?
有一天,她会不会也想这遥控器一样被换掉?
她起身,把柜子里自己衣服底下压着的这个房间的遥控器拿出来,扔在了垃圾桶。
但凡郭旭打开柜子帮她折过衣服,就该看见遥控器。
朱珊看见床头柜上的婚纱照水晶球,手一推,水晶球掉地上,碎了一地。
郭旭进来问:“怎么了?摔倒了吗?”
朱珊淡定地让开身,说:“掉地上,摔碎了。”
“砸到你没有啊?人有没有事?”
“没有!”
“那你往边上站站,我来收拾,都是碎渣渣,别割到脚了。”他去拿扫把拖把进来。
朱珊站在旁边,看着他打扫垃圾的样子,手指甲把手心掐得生疼。
日子,也就照样过吧,不是不能过。
她想着,心也宽了几分。
日子一天天过着,朱珊这边也算得上正常。
杨桂兰是变了不少,以前的炮仗性子也学会了问她的意见,朱珊只要说了,她就会改。
比如汤里不要放辣椒,比如不要炒腌制味道大的菜,比如垃圾桶一天一换……
诸如一切小改变,都让朱珊终于觉得她的家,是个家了。
就是不见好的孕吐,让朱珊受了不少罪。
许愿听说她吐的厉害,也急得不行,到处打听怎么搞才能缓解孕吐。
她一个没怀孕的,为一个怀了孕的,操碎了心,仿佛她才是孩子爸一样。
午饭时,许愿向怀过孕的同事打听。
有的说生吃柠檬,有的说喝可乐,有的说吃小龙虾,还有的说喝东方树叶,这都比较正常,离谱的一个是还大着肚子的女同事,竟然说闻汽油味。
许愿连连摇头,这简直不敢想。
傅沉在旁边听了个一半,只听说许愿在打听治疗孕吐的房子,却没听到谁怀孕,他以为许愿怀孕了,脸色不太好看,直接坐在了许愿对面。
几个女同事眼神交流一番,纷纷以吃完了,退出战场。
待人都走了,傅沉闷着声音问:“你怀孕了?”
许愿额头上的口子已经结了疤,脸上的青紫早就退了,现在有些泛黄泛黑。
他这一看就知道他给许愿送的药她没有用,心里的不爽,又多了几分。
许愿慢条斯理吃着饭,她这两天口腔溃疡,疼得吃东西都慢了不少。
“你是不是怀孕了?”他又问,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傅总放心,孩子不是你的。”
“我知道不是我的,那你是不是怀了?回答我。”
许愿筷子一放,也来了脾气。
她是周二开始上班的,傅沉也在公司,他对自己过分关注,在公司已经有了流言蜚语。
“傅沉,你管太多了。我不会答应你的要求,你凭什么以为我身上和你家流着同样的血,就要去当好人?别把我想太好,我没有那么心善。”
傅沉知道她还在生气,只好耐着心解释:“爸妈他们真的很爱你,找过你很久,可是人贩子死了,一切都没了线索。”
父母对子女的爱,不会作假。
现在傅家,都还有一个房间,是为傅音留的。
他也曾无数次看见过荣嫣对着那个孩子的照片流泪,都是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怎么会说忘就忘。
“所以呢?你接近我,骗我,他们允许你这样做,就是爱我的表现?傅沉,非要算,我也是你妹妹,你们就这样对妹妹的?”
傅沉被这话一将,没有话说。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做过所有决策里,最烂的一次。
许愿嘲讽一笑,准备离开。
傅沉一句话,让她愣在原地。
他说:“许愿,丢了你,不是爸妈本意,你不妨去问问许青山和陈娆,问问他们,偷别人的孩子,这些年过得可还安心?”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偷?”许愿再次坐下。
傅沉严肃,脸色愠怒:“字面意思。”
许愿震惊地一时说不出话,偷这个字,对她来说很严重。
“我敢说,你即使回去问,他们也会说你是被抛弃,被捡来的,但是许愿,你信吗?有你的时候,爸妈他们经济尚可,前途无限,你是家里的娇娇女,为什么要抛弃你?当年寻找你的事情,登了报纸,你想查,总是查得到,若是扔了你,又为什么要找你?”
“他们找了你整整两年,家快散了,钱财散尽,事业差点毁掉,依然没有收手,直到线索断了,还是没放弃。”
“你若是问为什么找不到,不如问问许青山和陈娆,他们为什么要你不要学跳舞,为什么让你别在社交平台上发照片,妈妈是注明舞蹈演员,你也查得到。”
“许愿,你不是笨蛋,这些,你就没想过吗?事到如今,你都被赶出来了,你还不信我说的?”
傅沉声声质问,一句句像一把锤子,把许愿对许青山和陈娆的信任一点点敲碎。
这些,许愿想过,也只是想过而已。
“我不信,我会问他们。”许愿不愿多说,起身离开,可是凌乱的脚步却暴露了她凌乱的内心。
傅沉靠在桌子上,感觉自己很恶心。
现在的他,拿着一把刀,一点点地击垮许愿的世界,逼她走投无路。
钝刀子磨人!
可是,他没有选择。
许愿不见他,不听他说,不答应去京市,一切希望,都是缥缈的云,不切实际,抓也抓不住。
今天有一点许愿说错了,她的心,很善。
那颗心,是他见过,最善良的心。
中午傅沉说的话,让许愿整个下午上班都心不在焉,下了班,她鬼使神差地就去了许家。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了许家楼下。
她往回走,碰上了正下班回家的许青山。
“许愿,你回来了。”许青山看见许愿还是很高兴的。
“爸爸!”许愿闷声喊。
“哎……”许青山喜得脸上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走回家,爸爸给你做好吃的。”
他去拉许愿,许愿没动。
他以为许愿是不想见贾青青,就说:“你妈去医院陪青青去了,今晚就我们爷俩。”
“那我们出去吃吧。”
“也行!”
许青山高兴地和许愿一起出去,可许愿眉间的愁是怎么都挥不去。
他们去了一个远点的餐馆,这里不常来,没有人会认识许青山和许愿,就算被听了话,也没有关系。
许青山很热情,点的都是许愿爱吃的,青椒炒肉,清蒸鲈鱼,宫保鸡丁,还有一个凉拌三丝。
他一直给许愿夹菜,许愿都照单全收。
饭吃到一半,许愿装作不经意地问:“爸爸,我是怎么来的?”
许青山夹菜的手一顿,扯了扯嘴角,心虚地端起杯子喝水,不敢直视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