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亦怒声打断他。“刁民?你们不逼他们,他们能成刁民吗?一家安置款才两钱银子,你们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郡守一脸哭相。“这地方上实在没钱呀!不然丞相帮忙从汴京拨款过来?”

荀亦冷眼瞧着这个市侩油滑的郡守。“就是因为澄江每年都有水灾,我才下令免去福临郡跟周围几郡五年的税收,你现在告诉我地方上没钱?”

“那钱都到哪去了?”荀亦怒吼。

郡守低着头,吓得一哆嗦。

“地方财政上要是拿不出钱,那就都别干了,我从明天开始派人抄家,什么时候能把钱拿出来,我什么时候停手。”

说罢,荀亦注视着一头冷汗的郡守。“我听说你今年新娶了三房小妾?”

郡守忙不迭地摇头。“没,没有,下官不敢。”

荀亦也不拆穿他,一副冷峻模样,夺过他手里的伞,拂袖离去。

郡守站在大雨里,欲哭无泪。

荀亦言出必行,真的开始领人抄家,地方官员们每日战战兢兢,叫苦不迭,纷纷开始凑钱补财政上的窟窿。

海晏从外面回来,对荀亦道:“一家十两银子的安置款已经尽数发下去了。”

荀亦垂眸看着手上的公文,淡淡道:“不逼他们一把,他们是舍不得割肉的。”

午夜梦回。

荀亦猛地睁开眼睛,身上冒出一层冷汗,那股没来由的心慌更加强烈了。

他慢慢坐起身,缓着气。

月色从窗外进来,像是给他披上了一层冷霜,他苍白着面孔,锋利的眉眼也带上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气。

“丞相!”

一向稳重的海晏连门都没敲,直接夺门而入。

荀亦的身子猛地一震,他赤脚迈下床,不由分说捏住海晏的肩膀。“邕凉怎么了?”

海晏什么都没说,他就已经猜到了是邕凉有事。

“典龙假意归降,诱骗二君侯入邕凉城,几十万的联合军折损将近一半。李时雁跟二君侯被生擒,李扶星带残兵败走辛城。”

海晏的话越说越缓,荀亦的手却越来越颤。

“其他人呢?她呢?”嗓音沙哑得似乎都能滴出血。

“小沛将军跟万小将军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是什么意思?”荀亦面色苍白,眸子猩红。

“丞相,这一仗输得太惨烈了,小沛将军,她,她······”

“她什么?你说!你说啊!”荀亦的理智近乎崩溃。

“小沛将军跟万小将军在与敌军的厮杀中坠崖。”

“崖底寻了吗?”

他的语气这般无助,眼中还闪着莹莹的希冀,盼望着她能活,哪怕是残了废了,起码有一条命在,起码让他再见她一面。

“坠仙崖几百丈高,崖壁陡峭,如今正是汛期,崖底河道湍急,根本没路下去。小沛将军恐怕,恐怕是已经身亡。”

荀亦干涩的嗓子里有一股血腥,胸前起起伏伏,肿胀着一股悲郁之气,似乎要将他重重击垮。

他眼前一黑,身子踉跄。

海晏忙将他扶住。“丞相!”

他的眸子沧桑衰败,像是被人挖空了心一样。“她怎么能死呢?”

话音刚落,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紧接着人就晕死了过去。

已经改回身份的章子修正陪着岐王裴玄瑾下棋。

外面走进来一个兵士,对裴玄瑾拱手道:“殿下,今日下坠仙崖的二十人,无人生还。”

“继续。”

“是!”

裴玄瑾手上捏着一颗黑子,并未着急落子,而是在指尖盘玩。“子修,你说她真的会死吗?”

章子修微垂着目光,哑声道:“会吧!”

裴玄瑾落子,淡淡道:“我不信。”

他模样长得贵气,嗓音也贵气,声如金石,带着麻耳朵的磁性,隐隐透着几分霸道狠厉。

他不信,所以他每天都派人下坠仙崖找李元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用重金引诱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前仆后继,坠仙崖下尸骨累累。

坐在对面的章子修微微出神,他的心思全都被拉进了回忆里。

大战那日,他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站在裴玄瑾的身边。睥睨着惨败的联合军。

那时的李元英,**千里良驹,身着红袍,手握银枪,正在万军丛中厮杀。

她盔甲上沾满鲜血,原本利落束起的头发也散了,在利刃和厮杀之中,她宛若一条被困的游龙,灵活敏捷,也凶狠嗜杀。

章子修从未见过这样的李元英,这般璀璨,这般耀眼,她似乎天生就是属于战场的。

她光彩夺目的样子被一旁的裴玄瑾也看在眼里。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有些按捺不住。“别伤她,我要活的!”

正是裴玄瑾这声“抓活的”,李元英跟万倾越才有机会逃出邕凉城,不至于被生擒。

也正是这句“抓活的”,李元英被逼着跳了坠仙崖。

得知她跳崖的那一刻,章子修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活了二十多年,对事对人,从来只考虑利弊得失,他认为感情是负累,是枷锁,不愿意在这上面注入过多精力。

可李元英对他来说是那么的不同,他似乎不觉得对她付出感情是件浪费时间的事。

俩人初相识,她在狱中让他给她讲故事,他心甘情愿地娓娓道来。

运粮路上,她上一秒还在为情所困,下一秒就要计划着去夺粮,她感情充沛,却不会被感情所累,那般潇洒果决,与他的行事作风一样,他不由自主地为她着了迷。

无论是后来,她在娇星峡的意气风发,帅帐议事她的倔强坚持,都让他心动了无数次。

他,一个奸邪狡猾,利欲熏心的奸诈小人,居然有一天也会为了一个姑娘心动。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觉得自己病了,于是去花楼看病,让各种姑娘变着花样治他。

终于有一天,他看着躺在自己身下的姑娘变成了李元英的样子,他惊慌迷茫地跌下床,他知道自己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

桌上的棋下了一半,俩人都没心思下了。

裴玄瑾扔掉手里的棋子,站起身,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叹了一声。“差一点就抓到她了,真是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