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里似乎起了纠纷,有人报警,警察来了。伏特加的后劲很大,叶筱静飘飘然地听到吵闹声。
警察知道洗手间还有人,就拍了拍门,见半天没人回应,一脚将门踹开。叶筱静起身往外头走,警察跟在她后面,要求她出示证件接受检查。
她忽然抄起旁边的酒瓶子就朝着警察砸过去,幸亏被另外两名警察及时制止,然后直接扭送去了公安局。
在公安局里,叶筱静的态度一直很差,被关在询问室里,还是一副发酒疯的样子。邢森隔着玻璃观察她,觉得她的身上有一种伪装,从前是伪装柔弱、伪装被害,如今是伪装飞扬跋扈、鲁莽暴躁。
他吩咐警员给白舸打电话,让他来保人,然后走进了询问室。 “怎么又是你?”叶筱静看见他,先是冷淡和厌恶,而后很快恢复了之前的样子,抬着下巴,趾高气扬地盯着他。
邢森笑道:“怎么就不是我呢?整个公安局最关注你的人恐怕就是我了。” 叶筱静不动声色地问他:“我可以走了吗?”
邢森耸耸肩:“酒醒了?你这样回去挺危险的,我找了个人来接你。” 询问室的门开着,叶筱静不再跟他搭话,径自往外走。
白舸来得比邢森预料中快,样子也比邢森想象中狼狈憔悴,像是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
叶筱静存心惹他不高兴,他来了,她反而不愿意走了。白舸也不劝,他已经没精力劝了。
他掏出烟盒,自己拿了一根,然后递给叶筱静,两人站在走廊上,一起吞云吐雾。“你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吗?”
叶筱静“嗤”地笑了一声:“像我这样一身烂泥的人怎么好好过日子?我要家庭没家庭,要家人没家人。好好过日子?你告诉我怎么过?”
白舸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说:“分手是你提的,你一走就好几年,我根本联系不上你。我只能同意解除婚约。”
叶筱静对他的话嗤之以鼻:“我提分手是因为我知道你跟我求婚根本不是因为爱我!你是因为什么狗屁的责任才向我求婚的!你跟叶筱梦是什么关系?现在跟岑正印又是什么关系?我早该想到了……越是我讨厌的人你就越是看得上!你是不是觉得特奇怪,我跟岑正印明明是云跟泥两种人,怎么就认识了?”
白舸任由她闹,并且已经习惯了她反讽的语气,没什么反应。
他冷静,叶筱静一个人也就闹不下去了,她低头抽烟,然后说:“她是我大学同学。我大学学播音主持的,你大概早忘了吧。”
“我记得。”白舸这才说话,“播《七点新闻》是你的梦想,你小时候说过。” 没错,那的确是她的梦想,但什么时候跟他说过,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小时候家里就一台黑白电视,当时新闻主播就是我最憧憬的职业。所以我努力读书,考最好的传媒大学,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实现梦想。”说着说着,泪水渐渐充盈她的眼眶,“可人有时候甩不掉命运,它就像在身后追赶你的怪兽一样,死死咬着你的双脚不放。”
这种感觉,白舸也曾有过,所以他能够理解。 “我努力地改变命运,可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叶筱静无助地笑了一下,“除了当主播,成为你的妻子也是我的梦想。离开你之后,我每天都喝很多酒,可还是没办法不去想你。”眼眶无法承受眼泪的重量,她没让白舸看见,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走出了公安局。
上了车之后,喝醉了又哭了一场的叶筱静很快就睡着了。
白舸手握着方向盘,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城市的夜色繁荣喧闹,绚烂的霓虹从车窗旁一闪而过,只在眼底留下淡淡的影子。
车内的安静让他沉入强烈的孤独感里,那种从母亲身上延续下来的孤独感从来没有放过他,那只怪兽还在身后咬着他不放。
他身边的叶筱静睡得很安稳,一缕黑色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睛,被脸颊边的泪水沾湿了。
白舸尽量把车子开得平稳一些,同时伸手调高了空调的温度。两个都被怪兽追赶的人,要怎么互相依靠互相解救?
胡正侠回到家中,将山水图收进了储藏室。
十几只栩栩如生的狮头围绕着他,仿佛一群狮子将他包围。
他一只手就将狮头轻巧地举了起来,说起狮头的历史也头头是道:“狮披上能做的文章少,所以艺人们都在狮头上下功夫。中国舞狮分南北,北方狮头写实,一般画的都是真狮;南方的狮头一般都是拟人化、脸谱化,有‘刘备狮’‘关羽狮’‘张飞狮’之分, 色彩鲜艳的是刘备,以红色为主的是关羽,黑色为主的是张飞。每个派别又都有不同的狮头风格,通常看狮头就能知道师出哪家。胡家因为‘火狮’而出名,‘火狮’谐音为‘和事’,喻义百姓生活和顺火红。”
胡家狮头的鬃毛呈红色,外观看上去就像一团火焰,表演时加上焰火或者灯光,就会形成“火狮”的视觉效果,宛如一团吉祥如意的图腾。
“扎狮头和扎风筝、彩灯一样,都是彩扎艺术。你知道最开始的彩扎是被运用在哪吗?”胡正侠考起岑正印来。
岑正印站在门口,喝一口矿泉水道:“是戏曲吧?”
胡正侠点头:“最早是在唐代,竹备篾子做骨架,用砂纸糊出各种飞禽走兽、名山古刹,在舞台上作为背景或者道具,唱戏说故事。到了宋代,彩扎匠人已经可以扎出寿星、麻姑和栩栩如生的寿桃、寿面,作为献给长者寿诞的礼物。这也就让彩扎艺术出现了分化,形成了两大类:一种是为‘丧葬文化’服务的传统‘彩扎活儿’;另一种呢,就是风筝、戏曲道具、彩灯,还有狮头。”
“你知道得这么多,会舞狮吗?”
胡正侠昂昂胸膛:“你也太小瞧我了吧?”
岑正印说:“是不是小瞧你了,得让我见识了才知道。今天没时间了,明天我再来找你。”
“失踪”了这么两天,她得赶紧回家去。
刚到家门口,岑正印就跟白舸撞了个正着。白舸说:“我来看看你回没回家。” “回来了……”
白舸点头。 “我找到了胡震显的孙子胡正侠,据他说胡震显也失联好一阵子了,他发现我是冲着子母狮头去的,就把我锁在了储藏室里,后来又出现了一些情况。”岑正印有气无力地说了一些情况。
白舸看出她精神不太好:“你先休息吧,这些事明天再说。”
岑正阳这两天都担心地吃不下睡不着,确定姐姐安然无恙,他才在房间睡下了。
白舸回到家,越想越觉得不放心,给顾好打了个电话:“去家里看看你老板,她可能生病了。”
顾好挂断电话就快速赶了过去。
她有钥匙,摁了几次门铃都没人应,就自己开了门。
进门后,她看见岑正印在沙发上躺着,脸色发白。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顾好在柜子里翻翻找找,找到了退烧药,喂她吃了下去。
一顿忙活后,刚坐下,白舸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询问岑正印的情况。“老板发烧了,浑身滚烫滚烫的。”
白舸从鞋柜上拿了钥匙出了门:“我马上过去。”
他到的时候,顾好正发愁怎么把岑正印弄到楼上房间里去:“不能让她在这里睡,你能帮帮我吗?”
白舸走到沙发边,将人打横抱起来,送去了楼上。
岑正印烧得温度挺高,顾好放心不下,便在她房间里照应着。可是过了十二点,在困意的席卷之下,她也蜷在小沙发上睡着了。
后半夜,退烧贴的效果过去了,体温还没有完全降下来,感冒药的作用又让岑正印陷在睡眠里醒不来,觉得口干舌燥的她发出轻声的呢喃:“水,水……”
白舸上楼来查看她的情况,听见她说要水,忙下楼倒了一杯。顾好依然睡得很死……“起来把水喝了。”白舸拍了拍迷迷糊糊的岑正印,将杯子放到了她的嘴边。 “水”这个字让岑正印伸舌头舔了舔嘴唇,循着杯子的凉意慢慢坐了起来,就着白舸举到嘴边的杯子,咕噜咕噜喝完了一整杯水。白舸用手试了试她的额头,还是烫。
“还要吗?”他低声问道。
岑正印摇了摇头,躺回了**。被子闷热得让她觉得不舒服,干脆一挥手掀了半边到地上。
白舸顿了一下,将被子捡起来盖在她身上,往上拉了拉。顾好不知在做什么美梦,睡着了还笑了笑。
指望不上她了……
白舸带上门出去,在客厅沙发上闭着眼休息一会儿,时不时上来看两眼。天亮后他出去买了早餐,把早餐放在桌上后才离开。
顾好醒来下楼,试了试粥还是温的,就直接端上楼去了。岑正印吃了一些,又吞了两粒药,倒头继续睡。
顾好去卫生间拿了毛巾,出来擦了擦她的额头和脸。岑正印微微睁开眼睛,无意识地转了一转,再闭上。
昨天守了她一夜,倒了两次水给她,今天又是买早餐又是擦脸,这小助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靠谱了?
岑正印迷迷糊糊睡了一天,第二天精神才好一些。 “姐姐你怎么下来了?”岑正阳见她下楼来,跑上前问。“我想喝水。”
岑正阳连忙进厨房给她倒了水。
岑正印接过水杯,忽然想起自己约了胡正侠:“我得出门一趟。” 岑正阳拦住她:“不行的,你生病了!”
“事情很重要,何况我已经好多了。”岑正印拉起他的手,让他摸自己的额头。她的确不发烧了,但岑正阳还是摇头。 “这样好了,叫白舸哥哥陪你去。”他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岑正印愣了一下:“不用了吧,他很忙的。” 岑正阳说:“那你就不要去了。”
不去当然不行。 “我帮你打电话。”岑正阳倒是把白舸的电话号码记得很熟。白舸在家,于是没一会儿就过来了。 “要去电视台?”他问岑正印。
“去胡正侠家,我原本约了他昨天的。”岑正印说着,穿好外套,匆匆忙忙往外走。
白舸开车,半个小时就到了胡正侠家楼下。两人上楼,却在楼道里与邢森撞了个照面。
“哟,两位怎么上这里来了?”邢森嚼着口香糖,吊儿郎当地问他们。岑正印留意到楼上的警察:“出什么事了?”
邢森懒洋洋地回答:“有居民报警说家里进了贼,所以我们过来问问情况。” 白舸问:“重案组现在负责抓小偷?”
“这不得看是什么小偷吗?如果是那林的小偷,肯定要我们重案组出马了。”邢森看了看他们二人,“正好了,我正好有几件事想要找两位问一问,既然两位自己送上门了,不如我们找个地方聊聊?”他侧身让开路,示意岑正印和白舸上楼。
进了贼的就是胡正侠家,警员正在向他了解事情经过。 “我从外头回到家里,因为门窗没有任何异常,所以直到进屋我也没发现家里有其他人。后来我听到有奇怪的声响,才怀疑家里进了贼,然后我假装去阳台晾晒衣服,小偷趁机要溜出去,我就和他交了手,但还是让他给跑了。”
“你看见他的样子没有?” “他穿着风衣,戴着帽子和口罩,我没看清他的脸。”
因为他还未成年,所以警察通知了他的家人——也就是胡曼珍过来。 “哪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那些狮头了,丢在大街上也没人稀罕。”在警员问胡正侠丢了什么值钱的物品时,胡曼珍插嘴。
邢森推开储藏室的门,环视了一圈之后,回头问胡正侠:“胡家最出名的是子母狮头,这里面怎么没有?”
胡正侠说:“子母狮头很难制作,并且是胡家的看家法宝,除非在狮王大会上遇到劲敌,否则不会轻易用。”
邢森又问:“你爷爷没有用过子母狮头?”
胡曼珍回答他:“子母狮头用过之后就会被拆解,免得其他人从中破解胡家狮艺的秘诀。”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说起来胡家有件东西可能值点钱,就是子母狮头图,上面绘制了子母狮的构造,从前不知道多少人想得到。”
“这幅图现在在哪?” “都是我爸保管的。”胡曼珍答完,转而问胡正侠,“他有没有给你书画之类的东西。”
胡正侠摇摇头,然后想起昨天从T市取回来的山水画,于是领着大家去储藏室看: “就只有这幅画,字画行的人说是赝品。”
胡曼珍瞄一眼,见不是子母狮头图,也不值钱,便没了兴趣。
白舸仔细端详那幅画,却起了一个怀疑,需要找一些人帮忙证实。不过邢森还有话要找他和岑正印谈。
“在步家和周桥村发生的事,我想听听两位的说法。”邢森眯起眼睛,解释道, “赵局安排我们重案组跟进百工坊的事,所以我希望能得到二位的配合。”
白舸今早已经跟赵局通了电话:“按照赵局的意思,应该是邢组长配合我们吧。” 邢森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轻轻地点了点头,换了一种说法:“我们重案组需要确保两位以及百工坊家族成员的安全,所以需要了解潜在的危险因子,毕竟大家都不希望接下来还有意外事件发生。”
步慌被绑架、徐蔼然在病房失踪、周桥村的赝品瓷器、周家的锔瓷笔记被抢走…… 大大小小的这些意外确实让岑正印和白舸心有余悸,意识到该让警察出面了。
于是他们把之前各种事故的发生经过仔仔细细地跟邢森说了。等他们跟邢森谈完,重案组的警员也已经问完了胡正侠的口供。
“把你爷爷的山水画交给我们吧。”离开之前,白舸对胡正侠说。胡正侠不解:“你们要那幅画做什么?”
白舸说:“或许我们能帮你找到子母狮头图。” 胡正侠惊喜:“画里有线索?”
白舸现在不好解释:“总之你先把画给我们。”
胡正侠去储藏室取了画,抱在怀里:“画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邢森拍了拍他的肩膀,帮腔道:“也好也好,这小子暂时就交给你们了,这房子我们先看管起来,我得回公安局安排人找胡震显。”他就这么做了安排,也没给白舸拒绝的机会。
胡正侠拿着画,跟白舸和岑正印下了楼。“我们去哪?”岑正印问白舸。 “翰林街。”
翰林街,“梦笔生花”的店铺里。
步京、步凡和步明堂都围在红木书桌前。
胡正侠从画筒里取出山水图展开,放平在桌上。步明堂端详了许久,对步京点了点头。
其他人都退到一边,步京拿起了工具开始操作。“他这是做什么?”岑正印低声问。
步凡回答她道:“在战乱时期,有画界的高人会用一种上假下真的装裱方式保护一些珍贵书画。只要将夹宣上层的仿画揭去,就能看到下面真正的古画。”
岑正印听懂了:“你们是说,子母狮头图藏在了山水画的下面?” 究竟是不是,等会就有答案了。
大家都站立着,等待着步京完成揭画的步骤。
一幅画里面隐藏着多张纸,普通人用肉眼很难去分辨。揭画说起来容易,却非常考验手艺,稍有不慎就会葬送真迹的性命。
步家先祖曾为国家博物馆修复古字画,有一套自创的揭画方法,如今被步京熟练掌握。
他用干湿两种方法同时处理一幅画,再利用工具让表面的仿画翘起,最后再用独特的技巧将表层的画揭下来。
随着山水图一点一点地剥离,桌上的画由一幅变成了两幅,而多出的那一幅不出大家所望,正是子母狮头图的真迹。
步凡说:“这么看来,胡老先生可能早就知道有人觊觎子母狮头图,所以故意用这样的方法把它藏了起来。”
除了发现了隐藏的子母狮头图,步京在山水画上还有别的发现:“这里还有一串电话号码,是用特殊的颜料写的。”他用毛笔蘸了些试剂涂抹在纸上,电话号码就显现了出来。
白舸用手机拨打了那串号码。
岑正印眼看着他的眉头越皱越深,不由得问:“怎么了?”
白舸一面听电话那头的人说情况,一边捂住听筒回答她:“胡震显在医院。” 胡正侠已经冲上前:“我爷爷怎么了?”
“好,我知道了。”白舸和电话那头的人说完,挂断了电话,对岑正印和胡正侠道,“我们现在到医院去。”
岑正印狐疑:“现在?他在本市?” 白舸肯定地回答:“一直都在。”
岑正印兜兜转转地寻找,哪里能想到胡震显根本没离开W市,他在军区医院接受了治疗,开了刀,前两天刚刚苏醒,目前正在恢复阶段。
如果不是白朗炎事先打过招呼,就算白舸的电话打通了,也不会被允许进入特殊看护病房。
胡震显的精气神看起来不错,到底是练武的人,身子骨比同龄的普通人硬朗。 “老先生是心脏肿瘤,原本情况不太乐观,但是这次手术很成功,具体情况还要看后续的康复情况。”在病房门口,胡震显的主治医生对白舸说。白舸问:“是我爸安排他住院的?”
“医院里本来已经没有特护病房了,你父亲转院去了仁爱,把自己的名额让了出来。”
这么说白朗炎早就知道胡震显的下落,却叫他们去公安局问赵局,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医生跟白家父子二人熟稔,所以帮着白朗炎解释:“你父亲特别交代,老先生的身体是最重要的,这个手术有不小的风险,所以外界任何事情都不能打扰到他。”
躺在病**的胡震显正在阅读胡正侠手机上的一封邮件。“什么时候收到的?”看完之后,他问胡正侠。 “上周三。常爷爷他们到家里找了你好几回了。”
胡震显想打电话,但是医生走过去,拿走了他的手机:“老先生,我们这里特护病房有规定,病人是不能用手机的。”
胡震显把手机塞给胡正侠:“正侠你出去帮我打,告诉常爷爷,让他后天到家里去找我。”
医生说:“后天不行,您目前不能出院。” 胡震显说:“那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至少要休息半个月。”
胡震显放弃遵医嘱了,推了推胡正侠:“去打电话,就后天。” 胡正侠却说:“爷爷,你要听医生的话。”
医生很欣慰:“您看,连孩子都知道。”怕他想着溜走,医生又补充,“在我们医院,没有医生开的证明,门卫不会让您离开,您哪都去不了。”
胡震显被这话噎住了:“可我真的有急事。”
医生说:“比起身体健康,其他什么事都不是急事。你找其他人帮你办吧,这里这么多人呢。”
胡震显看看白舸和岑正印:“这事不是他们能帮忙的。”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就把手机递给他们看。
手机上显示着一封挑战书,挑战者是松滋武术馆的余家。他们要在下个月举办新一届的狮王大会,胡家是上一届狮王大会的赢家,自然就是他们的挑战对象。
如果胡震显不接受挑战,等于自动认输。
岑正印说:“您先养好身体,等明年再向他们下战书,把狮王称号夺回来,不是一样的吗?”
胡震显哼笑了声:“你知道上一届狮王大会是什么时候吗?是二十年前。已经二十年没人对狮王大会感兴趣了……”
胡正侠说:“今年常爷爷他们都打算参加,他们说不能助长余家的威风。”
胡震显权衡再三,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这样吧医生,我不要求出院,我就在医院里见见几位老朋友,你看行吗?”
医生看看他,又看看胡正侠,再看看白舸,最终还是答应了。
既然如此,也不用等到后天了,就在当天傍晚,胡震显就让胡正侠把自己要见的人约到了医院来。
医院专门安排了一间会客室给他们。 “那个姓余的把徐老气得住院,这口气,我们咽不下去!”有人怒气冲冲地说。“他根本是沽名钓誉!用尽了卑鄙手段才让徐老上了当!”
岑正印、白舸和胡正侠在会客室门口听到里面的谈话。
胡震显看见了他们:“都进来吧,正好给你们介绍介绍。” 进去后,岑正印近距离打量会客室里的人。
他们有老有少,有好几个穿着粗布长衫,举手投足间都稳定有力,一看就是练家子。
“这位是常师父。”胡震显首先介绍那个还在气头上的人,“他从前是武馆的教头。”
常师父对着岑正印一抱拳,算是打过招呼了。胡震显又简单地介绍了其他人。
W市曾经习武之风盛行,胡震显年轻的时候,城内有不少的武馆。在场的这些人,年轻时都是武馆的师父,稍微年轻一些的,则是因为父辈习武,所以继承了家族的武艺。
岑正印渐渐听明白了:这些人之所以愤愤不平,是因为他们中有一家武馆被人设计陷害,签了一份什么霸王条款,武馆的徐老先生被人气得住院了。
这位徐老先生年纪比胡震显大,比他在武学界还有威望。听说他出了事,这些“武林人士”纷纷都出来打抱不平了。
“姓余的说了,只要我们能在狮王大会上赢了他,他跟徐老的合约就作废!可是我们这些人都不行啊,想来想去,只有胡先生你能带领我们!”常师父又说。
另外有人道:“这次的狮王大会就是余家主办的,我听说现在报名的总共有四支队伍,其中有三支都是余家暗中支持的。”
一位年长者跟胡震显说:“余家这次摆明了就是要引你出山,再跟他们决一高下, 毕竟你们胡余两家当初没少交手。”
有人分析说:“如果狮王大会的其他队伍真的是余家背后支持,胡家要参与的话, 就相当于以一敌三啊。”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胡震显身上,看他怎么做决定。
胡震显当机立断:“徐老出事,我不能袖手旁观,这次的狮王大会,我们胡家一定参加。”
乌泱泱的人们先是欢喜,而后一想,有人先问:“胡先生你怎么住院了啊?要不要紧?”
胡震显说:“不瞒大家,我刚做了一个大手术。这次就算有心,恐怕也无力上场了。”
在场的人一下子全都不知所措了。
胡震显笑得淡定自若:“不过我们胡家会制造出子母狮,派其他人出战。” 有人叹气,直言道:“胡先生,除了你,胡家也没人了吧?” “当然还有。”
“谁?”
胡震显对着胡正侠招招手,让他到自己身边来。 “这……这怎么行啊。”大家显然都不看好胡正侠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 “唉!有什么不行的?正侠的身手你们也见过,有震显教他,难道还能比余家那些人差?”
“可是一个舞狮队最少需要两个人,正侠做狮头,谁来做狮尾?”
常师父一击拳,对胡震显道:“我虽然没什么能耐,但我愿意给正侠做狮尾。” “老常你舞过狮吗?”有人问。
常师父挺自信:“没舞过,但我看过啊!胡先生教教我,名师肯定能出高徒!” 众人纷纷摇头。
“我已经有人选了。”胡震显却道。“是谁?”大家又问。
胡震显看向白舸。
众人都很错愕。白舸是个外行人,怎么可能会舞狮呢?
胡震显递给常师父一个眼神,常师父会意,忽然发动,一阵风般地冲到白舸面前, 向他出招。
白舸站着不动,稳稳地接下他的第一招。
常师父这招快速且蕴力十足,寻常练过武术的人根本招架不住。这一招过后,两人又对了十几招,白舸的功底大家便都知道了。
胡震显说:“他从小就练武,他父亲完全用军事化训练磨砺他,寒冬腊月和八月酷暑都不休息,所以他的功底扎实。”
这话听在岑正印耳朵里,只觉得白舸的童年过得甚是凄凉。
还是有人反对:“不是有武术底子就能舞狮。正侠年纪小没经验,需要一个行家与他配合才行。”
胡震显反问:“各位还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吗?”
众人思来想去,的确找不出一个更合适的人来。他们中间大部分人年纪都不小了, 年轻的又和白舸一样不会舞狮。无论是武术还是舞狮都要吃苦,大部分年轻人恒心和毅力不够,因此这二者都渐渐后继无人。
“既然各位没有其他人选,那就这么定了。”胡震显拍板道。
子母狮由胡家出,舞狮的人也由胡震显来训练,其他人不好再多言。送走了客人,胡震显让岑正印帮他一个忙。
“要扎出子母狮头,我需要这几种特殊的材料。”他列了一张清单,交给岑正印。
胡家火狮号称“东风夜放花千树”,其构造、用料以及制作工艺都是秘密。 “我想办法尽快找到。”翰林街上古店云集,各家店铺在木材、石料、青铜、丝绸布等方面都有自己的门道,透过他们,找到胡震显需要的这些材料并不难。
胡震显还在康复期,不能离开医院,好在这里环境静谧,穿过古木森森的小径,便是一块供病人们休闲运动的广场,刚好用作训练场地。
接下来几日,白舸和胡正侠就住在了军区医院,接受胡震显的舞狮训练,而岑正印则为备齐子母狮头的用料而到处奔走。
这天一大早,有方斋门口停了一辆小货车,司机将货单交给岑正印,让她签收。岑正印先验货,验得眉头一皱:“不对,这不是胡老先生要的那一种。”
洪叔看单子:“从广西过来的,就是朱老板说的竹户家。”
翰林街上有一家卖风筝和宫廷花灯的店铺,岑正印去找过他们的朱老板,请他们帮忙找胡震显需要的竹子,可是竹子运来,却不是那么回事。
“这该怎么办?说到竹子,也就朱老板的门路最广,要是他都找不到的话,估计找其他人也没用。”洪叔都急了,其他用料都准备好了,这扎狮头最需要的竹子却出了问题。
朱老板不是找不到,只是不愿意将最好的竹子供给他们。这事恐怕只能让池深出面帮忙了。
岑正印打电话到池氏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秘书小姐接听了电话,之后才转到董事长专机。
池深随口问岑正印要那种竹子做什么:“不便透露?没关系,我想办法帮你说服朱老板。”他干净利落地答应了,并且立刻就行动。
当天傍晚,朱家铺子里的工人就把岑正印需要的竹料送到了有方斋。
岑正印自己驾着小货车去给胡震显送货,到的时候,白舸和胡正侠刚好结束训练。她打开门,轻松地跳下小货车,白舸也从数百根毛竹扎成的“登天塔”上跃下来,掀了掀被汗水浸湿的衣服,大步走去拿场地边的矿泉水。
岑正印离得比较近,就去帮他拿了一瓶,却没想到叶筱静也在。她从另一边走出来,抛了一盒柠檬茶给他。
白舸稳稳接住,插上吸管喝起来。
岑正印拿在手里的矿泉水只好自己喝了。 “可以吃饭了。”胡震显站在食堂门口叫白舸他们。岑正印走过去,让胡震显去检查小货车上的材料。
“吃过饭再说吧,你也一起简单吃点。”胡震显领着她进食堂,招呼她入座,位置在白舸和叶筱静的对面。
胡正侠和岑正印并排坐着,吃饭的时候,时不时瞟叶筱静几眼。岑正印用手肘碰碰他:“吃饭要专心,你看什么呢?”
胡正侠不看了,低下头吃饭。
叶筱静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眼熟啊?我是中森卫视的主持人,之前是网络主播,说不定你曾经看过我的直播?”
胡正侠直说:“我不关注网红。中森卫视我常看,可我不记得有你主持的节目。” 叶筱静一点也不介意,朝他眨眨眼道:“以后你会经常看见我的,我和正印是同事,而且还是大学同学。” “哦,那你们关系很好了?”胡正侠接着她的话题问。
叶筱静语出惊人:“我们的兴趣爱好挺相似的,甚至还喜欢过同一个学长。” 这话没法接,胡正侠也不爱听八卦,于是适时打住,专心吃饭。
岑正印却帮忙讲完:“那个学长本来可以保送读研,后来名额被我抢了,他知道之后跑来跟我争吵,学校男神的形象全都颠覆了。”
饭桌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叶筱静笑了笑缓和气氛,吃了一会儿饭,她忽然转过头问白舸:“你不会脚踩两条船吧?”
白舸放下了碗筷,眼睛依然垂着,冷静地说:“我这个人只要认定了一件事、一个人就不会回头。一旦把一个人装进了心里,就没法再容得下其他人。”
岑正印的心里“刺啦”一声窜起一簇小火苗,一筷子米饭咕噜咽了下去,但想起他和叶筱静的关系,心头又如同被一盆冷水泼下,徒留一缕青烟。
一顿饭吃得五味杂陈,饭后岑正印和胡震显说起了《有忆》。
胡震显说:“白舸跟我说过了,虽然我对上电视做宣传不感兴趣,不过你们想建非遗博物馆的想法很好,我愿意支持。只要医院方面同意,你的节目组可以进来拍摄。”
岑正印早就跟医院方面协商好了,如今他肯点头,一切都好办。
材料都找齐了,所以第二天,胡震显就开始扎狮头了。
《有忆》的摄制组在空地上安装好了拍摄设备。
狮头的制作,分为扎、扑、画、装四大工序。骨架一般用竹子来做,竹篾开好,要在药液中浸泡七天七夜,以增强韧性,增加防虫防蛀的效果。要用竹篾、砂纸为主料扎出狮胚;再用砂纸、纱绸为原料扑狮,一般里外盖三层砂纸,中间夹以纱绸把狮坯糊起来, 之后用油彩上色,勾画花纹。
“狮头彰显的是仁厚、忠义的人格精神。”胡震显至今仍记得小时候每天守着收音机听《三国演义》的时光,刘备的仁义、张飞的勇猛、关羽的忠义……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个狮头,八大工序,一千八百个接点,全部完成,通常需要历时一百二十天。
但留给胡震显的并没有这么多时间,他需要在两周内制作出子母狮头,非但要保证它能够帮助白舸和胡正侠在比赛中获胜,还要使其不丧失胡家火狮的演艺功能。
即便是对于胡震显这样的老师傅,这也是一种考验。
狮头的制作步骤中,属扎框和花纹描绘最难,完全靠艺人的眼力、手艺和实践经验。要赋予狮子神采,使之生动活泼,关键要靠狮头描绘的功力。
胡家火狮“东风夜放花千树”的效果,需要一种从矿石中提取的特殊颜料,这部分就需要步家的帮忙了。
这两天步凡负责看着店铺,步明堂和步京则在后院忙着制作颜料。
他们的原材料是从藏区购买的一种绿中带蓝的石头。因为要将绿和蓝两种颜色分开,所以必须轻轻地细致地敲打。
之后是洗料,用生菜籽油搅拌,直至油完全融进矿石,再将矿石用清水浸泡,滤走其中的沙土。
起风了。
乌沉沉的天空被吹出一丝缝隙,雨随时会来。步明堂和步京将东西搬到屋子里。
窗户被风吹动,桌上一叠练字的纸张微动,步慌和步忙搬来几本书压住,一不留神还是吹走了两张。
岑正印来给步家的各位以及《有忆》节目组送外卖,刚好推门进来,两张纸扑向她,被她抓住。
步京搬出了石臼和石杵,将矿石倒入石臼中敲碎,然后加水开始研磨。
沉淀、加水、研磨……这个过程需要反复进行,既考验制作者的体力,也需要足够的细致和耐心。
岑正印发现步慌和步忙又有了新的工作——他们在写扇子。 “哥哥想写不慌不忙,他想模仿这个人的草书。”步忙指着桌上的一本字帖对岑正印说道。
“你看。”步慌吐了吐舌头,给岑正印展示自己练习的成果。“不慌不忙”四个字被他写得很草,也很乱。
突然,岑正印的手机上进来一个电话。
不知为何,当电话铃声打断屋内的安宁时,她的心头一紧。 “我收到消息,余家已经制作出了子母狮头,现在各路媒体记者正赶过去采访。”
电话里,顾好焦急地说。
岑正印的心跳漏掉了一拍:“我现在就回台里!”
她赶回中森卫视,想了很多办法证实“余家制作出子母狮头”消息的准确性,然后和总监以及其他人开会商量应对方法,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只能静观其变。
到了五点钟,她回到办公室,打开了电脑。
一家网络媒体最先发布了消息,并且采访了松滋武术馆的馆主余文星。
余家对外宣布已经制作出比胡家火狮更精妙绝伦的子母狮头,并做了简单演示,之后再次在媒体上对胡家发起了挑战。
新闻被多家媒体转发转播,一时间沸沸扬扬。
岑正印相信胡震显也看到了,于是打电话到医院去询问他的状况。
医生说胡震显看了新闻后还挺镇定,只是执意要回家一趟,他批准了。
岑正印驱车赶往胡家的时候,胡震显已经将新闻视频放了好几遍,画了一张余家的子母狮头构造图,然后和胡家的子母狮头图做比较。
这样一来,即便是门外汉也能看出来,余家的子母狮头完全是按照胡家的设计仿制的。
换句话说,有人将子母狮头图的内容泄露给了余家。
并不需要拿到真迹,只需要用手机拍下照片就可以。所以每个看过子母狮头图的人都有可疑。
“除了我们,还有谁看过图?”岑正印将胡正侠叫到一边,问他道。
胡正侠摇头:“没有别人。”
岑正印强调:“我说的‘我们’,是我和你,还有白舸以及步家的人。你仔细想想,除了‘我们’,还有谁?”
胡正侠一想:“还有我姑姑,还有叶筱静。” 岑正印的神色一动:“叶筱静也看过?”
胡正侠点点头:“前几天我姑姑来,说要帮爷爷扎狮头,所以就看了图,当时叶筱静来看白舸,姑姑发现她来,立刻就将图收了起来。”
这么说,叶筱静似乎没有机会做什么手脚。
胡正侠接着回想:“后来姑姑和叶筱静吵得很凶,我才知道原来叶筱静就是害死姑父,害我爸爸坐牢的人。”
岑正印问他:“那昨晚你还跟叶筱静吃饭?” “我姑父和爸爸都犯了法,就算不是叶筱静,他们也要承担责任。而且她是白舸的客人,我是陪我爷爷吃饭。”胡正侠思路清晰。这时,胡震显朝他们走了过来。
他对岑正印说:“岑主播,很抱歉,虽然我同意了《有忆》节目的拍摄,但后续是否同意播出,我需要重新考虑。”
岑正印默了一默:“您还是直接叫我正印吧。” “好,正印。”胡震显的声音浑厚有力,他收了笑意,深深看岑正印,“子母狮头以及火狮技艺虽然是胡家独创的,但并不是胡家私有,我乐意让更多的人了解舞狮,喜爱舞狮,更愿意将胡家的本领教授给更多的人,但我不希望有人用狮头去做一些损人利己的事。余家有信心制作出子母狮头,除了有人为他们提供了狮头图之外,很有可能还知道了胡家火狮的用料。”
岑正印一愣,胡震显是在怀疑她。这位威严的、高高在上的狮王冷冷地看着她,这让她生出了一种被打压的受辱感。
她应该理直气壮地说明自己无辜,以后干脆撇清楚,彻底置身事外,但她还是心如止水,镇定淡然地等待着胡震显接下来要说要做的。这是一种她长久以来形成的圆滑处事的习惯。
“你跟我来。”胡震显说。岑正印没说话,跟了上去。
胡震显一路领她走到了储藏室,拉开帘子,让阳光透过大窗户照亮了房间:“你进来。”
二十多只狮子,怒目看着岑正印。 “这就是胡家,是百工坊的五分之一。”胡震显抚摸着那些狮头,“胡家大部分用过的狮头都保存在这里,时间会带走属于它们的色彩,但不会扼杀它们的故事。每个舞狮的人都会成千次地从‘登天塔’上摔下来,有些时候我们练起武来可以玩命。”
岑正印仰着头看那些狮头,看那些胡家历史的丰碑。
胡震显的声音放低:“我答应节目拍摄,是希望百工坊的手艺和精神可以传承。正印你找百工坊,拍摄《有忆》的目的是什么?”
“让行署文化楼作为百工坊的教育点保留下来,这是我寻找百工坊成员的初衷,” 岑正印回答他,“后来我认识了步老先生,认识了徐蔼然女士,我意识到了一件事。”
胡震显眼神更紧地看着她。 “百工坊对于你们的意义,如同有方斋于我。”
岑正印直视着胡震显的眼睛,没有一丝犹豫或者闪躲。胡震显被震撼了。他发现自己轻视了她,轻视了她的初衷、她的情怀。她对于百工坊的理解其实比他们都纯粹,不是什么光辉历史,不是什么家族荣誉,只是祖辈流传下来的东西,都是难以保全,但必须保全的。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步明堂和徐蔼然都愿意信任她了。
等岑正印回到家,天色已经很晚了。这个点,通常岑正阳都已经睡了。
客厅里有他为她留的灯,厨房的炖盅里还有温热的甜汤,一定是洪叔做的。安静中,门口突然有细微的声响。
岑正印的眉头一跳,通过头顶上大理石橱柜的反光,看见一个人影进了家门。她悄悄拿起流理台上的水果刀,缓缓靠着墙,眯着眼观察四周。
她没有地方可以藏,不得不掩身于厨房门后的黑暗区域,无声地深呼吸,仔细判断对方的移动方位。
对方接近厨房门口的刹那,她一刀刺过去,对方毫发无伤,反而是她的刀被打落, 双手也被锁住。
“正印。”声音又低又沉,而且很熟悉。
岑正印怔了下,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谁时,也察觉到自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白舸?”眼睛的反应慢过大脑,要等视线渐渐恢复清明,她才将他看清。
“你回家不锁门?”白舸耐心地问她,“深更半夜回家忘记锁门,遇到可疑的人闯入,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喊救命而是自卫攻击?你是不是对自己的武力值有什么误解?”
“我要是直接喊救命,等于把正阳也拉进危险里。”岑正印回答,然后又问,“倒是你,深更半夜跑到我家来做什么?”紧张的心脏终于放松下来,她打开炖盅,端出甜汤。
白舸往旁边挪两步,让客厅的灯光能更多地照进来:“我看到你客厅的灯亮着,以为你们还没休息,正好有点事想找你,就过来了。”
岑正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甜汤之后问他:“胡家的子母狮头被破解的事?” 白舸点头:“狮头图只有我们几个人看过,也只能从我们这里泄露出去。” 岑正印从他的语气判断:“你有怀疑的对象?” “准确来说不仅仅是怀疑。”
岑正印的注意力从甜汤上移开,看向他。 “胡震显住军区医院,除了因为那里医疗条件更好些以外,也是为了以防万一。本来他手术前后几乎是与世隔绝的,我们去了之后,这种安全状态就被打破了,所以医院方面不得不格外留心。”白舸说得很隐晦了,直白一点,无非就是医院特别为胡震显提供了人身保护。
有了这一层,事情似乎就简单了:“有发现?” “有一个人专门去看过狮头图,离开医院之后去见过余文星。”白舸没有直接说名字,他认为岑正印心中也有怀疑的对象。 “胡曼珍?”岑正印说出了这个人,不过她也发现了一点漏洞,“可是在医院有人格外留心,出了医院,胡曼珍的行踪你怎么会知道?”
白舸发现她很有逻辑性,抓住一个点,便能窥视全局:“我们现在有警方的帮助。”
哦,原来胡震显身边有一张严密的保护网。 “邢森在查胡曼珍,明天会有进一步的消息。”白舸说完,准备要走,却又一回头,对上她的视线。 “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可以给我打电话。你的攻击力太弱,别过于自信。”明明是在关心她,偏偏用很嫌弃的口气。 “那就……麻烦你帮我锁好门。”她倒是马上就有事情要他帮忙了。
虽然子母狮头图的秘诀被余家破解,可胡震显还是坚持要完成狮头,万幸的是,步家的颜料制作很成功,能够让胡家火狮“东风夜放花千树”的景象再现。
胡震显的手被竹子划出了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护士在帮他处理包扎。“爷爷你休息一会吧,我来帮你做。”胡正侠接下他手里的活儿。
用于训练的“登天塔”有点不牢固了,《有忆》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在帮忙重搭。从一大早开始,医院的广场上就一副繁忙的景象。
岑正印搭了好几把手,干完了活,坐到胡正侠旁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几口水:“警察那边发现你姑姑和余家的人有联系,怀疑是她把狮头的秘诀泄露出去的。”
胡正侠的反应非常平淡,他手里的工具刀一点没停,甚至头也不抬:“不是我姑姑。除非她能把整幅狮头图记下来,再自己画给余家。我跟你一样觉得她最有可能出卖爷爷,所以她每次来,我都会暗中盯着她,她什么都做不了。”
岑正印说:“但她见余文星的时间,跟子母狮头图泄露的时间刚好吻合。”
胡正侠不在乎她怎么想:“信不信由你。不过如果警察找我问起,我会帮姑姑作证。”
虽然他只是个孩子,但却有极强的判断力,岑正印相信他。
其实在昨晚见到白舸之前,她还有另外一个怀疑对象——叶筱静。
曾经的恩怨不可能像粉笔字一样擦掉,她就算不至于避之唯恐不及,也应该减少与胡家人,尤其是与胡曼珍、胡正侠姑侄二人的接触,可她最近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频率有点高了,更像是别有用心。
岑正印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叶筱静就跟白舸一起出现了。
胡震显似乎并不知晓叶筱静与苏建军、与胡家的恩怨,所以对她和蔼又客气。下午,步凡将颜料送了过来,胡震显开始用它“写”狮头。
“梦笔生花”的笔墨在他手里如同有神,狮子的神态一笔笔被勾勒出来,然而胡家火狮“东风夜放花千树”的效果却要等到狮王大会才能揭开神秘的面纱。
岑正印看着胡震显“写”狮,突然萌发了一个念头。
她对顾好招了招手,后者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来,眨着眼睛询问她有什么吩咐。岑正印道:“想办法放点消息给余家。”
顾好做贼心虚地探着脑袋四下观察,确定没被其他人听见,顶着一头问号地开口: “放什么消息?”
“让他们知道胡家火狮用到了特殊颜料。”
“啊?为什么啊?”顾好有点被吓到了。“引蛇出洞。”岑正印眯着眼看向不远处。
那里,步凡正拦着胡正侠,让他把没用完的颜料给他带回去:“没用完的还我啊, 这颜料又费功夫又费体力,而且矿石原料以后说不定都找不到了,你们拿着也没什么 用。”
胡正侠抱着颜料不放,望向黯淡的天色:“狮头还有一些地方要填色,要在自然光下画才自然,等明天爷爷用完了我再还你。”
步凡撇撇嘴,放他离去。
胡正侠把颜料收进屋子里,眼光和岑正印接触了一下。
隔天,因为狮王大会下周二便要鸣锣开战了,常师父他们都很着急,于是结伴来看看进度,胡曼珍也跟他们一起到了。
晚饭的时候,食堂不得不给他们安排了最大的两张桌子。
胡正侠、胡曼珍和节目组的几个小姑娘帮着从窗口拿菜,岑正印与白舸、叶筱静面对面坐着,未免尴尬,也走去帮忙。
人多,光是碗筷就要拿好几次。岑正印拿了几副,先给胡震显和常师父他们,发到叶筱静的时候,刚好没有。
“我去拿吧。”白舸正要起身,胡正侠已经拿了另外的碗筷过来。白舸帮他分发, 分到叶筱静的时候,还体贴地往她的杯子里倒满了水。
两桌的人,除了胡震显和常师傅他们这些长辈之外,也就叶筱静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干,被照顾得妥妥当当。
吃饭的时候,常师父他们向岑正印问起了《有忆》节目,似乎很是好奇节目的拍摄以及制作:“我们这些人要是也能上节目,没准能让更多年轻人了解武术,喜欢武术,也给我们武术界丰富丰富血液。”
岑正印还没开口,叶筱静先说:“《有忆》只拍摄百工坊,几期节目的主题都定好了,常师父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来参加我们的《疯狂假期》,我们有很多具有挑战性的主题,比如野外求生、荒漠寻洲,如果常师父你们这些武术高手来参加,一定更精彩。而且我们的节目在周六黄金档,目标观众群体就是年轻人。”
常师父似乎感了兴趣,于是叶筱静更加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现在手机随时随地能上网,根本不需要看电视获知讯息,年轻人已经不怎么关注新闻台了,反而是我们综艺部门的收视率节节攀升。不过新闻中心的主播台仍然是电视台里最多人争夺的位置,像我们岑主播呢,从外景记者做到访谈节目主持人,再到十点的新闻观察,然后坐上《七点新闻》的主播台,只用了一年时间,到现在都无人超越,不过非议也不少。”
餐桌边瞬间一片寂静。
常师父是个没什么花花肠子的人,听到这话就好奇地直接打听:“什么非议?” 叶筱静酝酿着,不知说不说的时候,白舸开口道:“行了,安静地好好吃饭吧。” 常师父是没听出什么名堂,在座的其他人对叶筱静的话,却各有各的理解。
倒是当事人一脸平静地吃着晚饭,好像刚才被说的人根本不是她。晚饭之后,岑正印说晚上还有工作,于是先走了。
胡震显跟常师父他们坐在一起闲聊,胡正侠就帮着食堂的阿姨收拾碗筷,白舸想说送叶筱静回家,却发现她钻进了厨房,正帮忙洗碗呢。
白舸从旁边拿过洗碗布,挤到水池边也要帮忙。叶筱静伸手去抢:“你干吗?”
“正好我也没什么事,”白舸伸手把她的胳膊挡开,“帮你一起洗。”
叶筱静笑了:“可算了吧,你哪是洗碗的人?别给我添乱了,去外面等我吧。” 她说这话不知有没有讽刺意味,不过既然她坚持不用帮忙,白舸只好顺从。
岑正印虽然离开了医院,却没走远。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等着胡正侠那边的消息,哪知道却等来了邢森。
邢森轻敲了敲她的车窗:“哟,大主播在这里守株待兔呢?等什么大新闻呢?”他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搭在车顶上问岑正印。
“我等什么新闻,不需要向警方报备吧?”岑正印预备摇上车窗。
邢森直接伸手进来,打开了她的车门:“你还是哪来的回哪去吧,这里没你的事。”
岑正印默默腹诽,说得好像真的知道她的事是什么一样。她刚想把车门拉上,手机就震动了一下,胡正侠的微信进来,说叶筱静独自出门了。
岑正印从后视镜里看见叶筱静走出来,正准备开车跟上去,邢森却快速地坐进了副驾驶座。
岑正印说:“下车,我们的目标不一致。”
邢森系好安全带,盯着后视镜里的叶筱静:“目标一致,快开车。” 叶筱静已经开车走了,岑正印不再跟他争论,赶紧跟上。 “你也怀疑叶筱静?那你跟白舸说胡曼珍最可疑?”
“白舸是叶筱静的未婚夫,当年他可以为她颠倒是非黑白,今天照样可以。”
岑正印紧盯着前面的叶筱静,踩油门加速:“当年的事件只是你的怀疑,如果你有证据,叶筱静今天就不会在这里了。”
“看来你相信白舸。”邢森转过身看向她,眯起眼睛,“你觉得他会站在你这边?”
岑正印不敢跟得太近,始终和叶筱静的车保持着两辆车的距离:“我相信的是自己的判断。”
前方,叶筱静正在等红灯,无意瞟了一眼后方,眼神的余光一顿,看到了岑正印的车。
过了一个红绿灯,在转弯处,她停了车,下来靠着车门站着,状似欣赏风景,实则是在等岑正印。
既然被发现了,岑正印干脆大大方方现身。
邢森早已发现叶筱静有所察觉,所以在之前下了车。 “正印?这么巧吗?”叶筱静露出明媚的笑意,友好地跟她打招呼。 “是啊,真巧,我的车子出了点问题,不介意我搭你的顺风车吧。”反正已经被发现,岑正印干脆主动出击,将这场戏演到底。叶筱静亲自为她打开车门,问她去哪里。
还没到目的地,她们就遇到了警方拦路设卡查违禁品,正对过往车辆进行检查。
叶筱静下车,和迎面走来的邢森打招呼:“邢警官,我跟你真是有缘,不管去哪都能遇到。”
邢森和其他两名警员一起检查叶筱静的车:“没办法,对于有前科的人,我们重案组不多关注一点,难道留给你们媒体关注吗?”
他将车里仔仔细细翻了个遍,却什么发现也没有。叶筱静靠在门边,悠然地问:“我们可以走了吗?”
邢森又检查了一遍,每个角落都没放过,依然一无所获。他不得不对设卡的警员挥了挥手:“放行。”
白舸的车子却从后方缓缓地开了过来。“怎么回事?”他下车问叶筱静道。
“正印的车子出了问题,我打算送她回去。谁知道遇到邢警官在这里设卡。” 白舸用审视的眼光看向岑正印,岑正印耸耸肩,一副自己完全在状况外的样子。
邢森有模有样地搜完了白舸的车:“我们按规矩办事,每辆车都要查的,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叶筱静向白舸提议:“正印要回家,正好你顺路,不如你带上她?” 岑正印没意见,白舸点点头。
于是,叶筱静回去自己的住所,岑正印坐上了白舸的车。一路上,白舸保持沉默,打定主意要岑正印先开口。
可岑正印并不打算解释,始终保持着安静。
眼看着离开市区,离家越来越近了,白舸在路边停了车,直接发问:“邢森设卡盘查是针对筱静?”
岑正印将锅往外推:“你得去问他。” 白舸将车子熄了火,手从方向盘上移开。
岑正印想下车,但看看外面,四下荒凉,连一辆过路的车都看不到……她总不能走回去。
这种情况下岑正印只好服软,她看了白舸一眼:“邢森跟我都怀疑叶筱静。” 白舸对这个回答不满意,追问:“你们想从她车上搜什么?”
岑正印只好说实话:“狮王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余家要用仿制的子母狮头出战, 最担心的便是临时出什么纰漏,我让顾好放了消息给他们,说胡家的狮头用到了特殊颜料,余家如果沉不住气,就会立即找人去偷。今晚人多眼杂,是最好的下手机会,我让正侠帮我盯着,一旦有人形迹可疑,就马上通知我。”
“照你的意思,筱静车上应该有颜料才对。你们搜到了?” “什么也没搜到。”即使岑正印不相信会是这个结果,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自己没有找到证据,又理亏,岑正印以为白舸会趁机为叶筱静说话,但是没有。他只是发动了车子,将她送回了家。
岑正印回到家,立刻给胡正侠打了电话,想听听她走之后叶筱静的举动,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把颜料放在了爷爷的病房里,晚饭之后进过病房的人只有叶筱静。我看过装颜料的盒子,里面的东西少了,保证被人动过,除了她不会有别人。” “但我们在她车里什么发现都没有,”岑正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转念想到另一种可能,“她从病房到医院门口这段时间,还见过什么人吗?” “没有。她是最先走的,跟她差不多时间离开医院的,只有常师父和我姑姑。” 也就是说这中间不可能有人接应她。
“爷爷知道了我们怀疑叶筱静的事,但他说现在练好功夫、扎好狮头才是最重要的。我不跟你说了,我要洗澡睡觉了,明天早起练功,拜拜。”胡正侠挂断了电话。
他在院子里坐着吹风,正起身要往屋里走,手机又嗡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这次打电话来的人是白舸,问的问题和岑正印如出一辙,却比岑正印更多地追问起叶筱静和胡曼珍。
“我姑姑和叶筱静?”胡正侠回想,“她们在医院门口遇到了,还发生了争执,我姑姑要动手打人,把保安都引来了。我当时,我当时陪着爷爷送常师父,看见她们在一边要打起来了,就过去拉住我姑姑了……”
他走进盥洗室打开水龙头洗脸:“岑主播也问过我了,不过她没像你这样,怀疑我姑姑和叶筱静联手‘作案’,毕竟她们俩水火不容,余家得有天大的本事才能让她们冰释前嫌。”白舸什么都没明说,他却已经从问话里知道了他的猜测,不过他觉得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你倒是聪明。”白舸夸奖他,“不过越是不可能越安全。” 结束和胡正侠的通话之后,他就拨通了叶筱静住处的固定电话。没有人接,证明叶筱静没有回去。
此刻是深夜十一点多。 W市四处灯火璀璨,光影下的繁华动人又迷醉。
一辆沉稳的黑色宾利安静行驶着,融入沉迷的夜色里。开了大概半小时,这辆车停在一家酒吧门口。
一个穿黑色皮鞋的男人从车上走下来。
酒吧的外墙上装着灯管,伴随着节奏忽明忽暗,组成一个英文单词——Tint。这就是这家酒吧的名字。
这里的舞台上每天都有乐队表演,嘻哈、摇滚在这里最受欢迎。舞台的后面是卡座,可以点饮料和小食。
黑色皮鞋的主人叫住路过的服务生,从他的托盘里拿了一杯酒。
他选择坐在光线偏暗的地方。光线照不到他的脸,只照在他浅色的西装上,折射出匍匐在窗外伺机而动的夜色。
他的手指修长,转动着杯子,将蓝色的**送到嘴边,脸上没有笑容,单薄的嘴唇抿成锐利的线条,一个女人坐到了他的对面。
她有一头金色的头发,但显然是戴了头套。她还架了一副墨镜,完全让人辨认不出真容。
黑色皮鞋的主人玩味地看着她:“古时候的女人想要换副面孔还要换皮,现在有整容术有化妆术,真是方便多了。”
女人从背包里取出一小盒颜料,推到他面前。
黑色皮鞋的主人看都没看一眼:“这东西要了无用,余家根本赢不了狮王大赛。” 女人冷声道:“我只是按照你的命令取了来,有没有用跟我没关系。”
黑色皮鞋的主人把玩着酒杯,杯子细长的脚似乎随时有被他掐断的可能:“跟自己的仇人合作愉快吗?”
女人靠着椅背坐着:“你竟然找胡曼珍那样的女人做事。”
黑色皮鞋的主人笑了笑:“她并不比你差。如果你没法尽心尽力办事,她随时可以取代你。”
女人的脸上写满了轻蔑和愤恨。
她这样的表情正是男人想看到的。他叫她去取颜料,为的就是要她和胡曼珍联手, 要她想起心中的恨。
“另外交代你办的事呢?”
女人正色道:“已经联络上了黄云辅,据他所说,他的手上不仅有黄家的鎏金铜力士像,还有关家的秋宏琴。”
黑色皮鞋的主人没有作声。
女人知道他不信:“黄云辅说,关北山十年前看上了他制作的鎏金哈哈佛吊坠,自愿用秋宏琴跟他做了交换。”
男人的手指敲击着沙发扶手,缓缓道:“我要见他。”
狮王大会的日期到了。
这是胡余两家的第五次交锋。
之前四次,两家各赢了两次,打成了平手。这次算是终极对决。
水上是W城最大的水产品批发市场,多年以前,这里是历届狮王大会的比赛场地。空地之上,已有数百根手腕粗的毛竹扎成“登天塔”,塔尖上放置着一颗绣球。哪一支队伍能够抢到绣球,便是比赛的冠军。
前来观战的人不少,胡震显昔日的弟子也都赶来为他助阵。
《有忆》节目组在场地边上架设了摄像机。
虽然年纪相仿,但余文星比胡震显的辈分大,所以胡震显见到他也要抱拳行礼。
余文星看一眼四周的工作人员:“我以为你不喜欢抛头露面,更不喜欢拿武学和舞狮来做宣传。”
胡震显说:“时代变了,人也要变一变,免得年轻人觉得我们食古不化。”
余文星一直微笑:“说得不错,所以武术协会也该变一变了,不能总让徐老这些人握在手里。”
胡震显说:“形势可以变,模式也可以变,但精髓和本质不能变。” 时间差不多了,参加比赛的队伍都在场边进行准备。
胡正侠登场,他脱下外套,露出里头黄色的舞狮服。
胡震显将火红的狮头递给他。胡家的子母狮头本是一体,到了比赛的紧要关头才会分别出现,是胡家的独门秘籍和制胜法宝。
胡正侠将狮头一罩,白舸也披上了狮尾。
其他的队伍也纷纷起狮。
余家的是一头金狮,一出现就吸引了场上所有人的视线。敲鼓的人扬起双臂,锤落鼓心,鼓声震响,群狮怒吼。五支队伍直奔竹架,余家的金狮一马当先。
胡正侠踏上竹架,脚下之力万钧,竹架一震,飒飒作响。他借此一力,飞腿踢向金狮。
金狮迅猛转身一跃,攀在竹架另一侧,快速地向上攀登。另外一头黑狮见其他队伍两两相斗,趁机直奔绣球。
余文星先看见,金狮狮尾飞出两脚,踢向黑狮狮尾。
黑狮狮尾抬手格挡,同时抓住对方脚踝,却不料对方腿力惊人,一腿扫中他的面门,直接将人从竹架上踹了下去。黑狮跌落,失去资格。
开赛才不过十分钟,五支队伍就变成了四支。 “惨了,现在场上的其他三支队伍全是余家的,正侠现在真的是以一敌三了。”观战的常师父焦虑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胡震显递茶水给他,示意他坐下:“少安毋躁。”
场上,火狮被青、紫两头狮包围,金狮趁机攀至架顶,已接近绣球。胡正侠抓着狮头下颚,对狮尾道:“抓住!”
白舸抓住狮头,胡正侠飞起一脚,踢中青狮狮尾。青狮狮尾也是个跟胡正侠一般年纪的小辈,奈何武艺平平,被这一脚踢中,惊吓地抓牢竹架。
竹架摇晃,胡正侠借机踩着紫狮狮头跃上,猛击金狮狮尾。金狮狮尾惊呼一声,一时没有站稳,往下坠了一坠。
余文星一把揪住狮皮,拉住了狮尾。
青狮已是进退维谷,被白舸一腿踢中,狮尾之人笔直坠下竹架。狮头之人见了,惊慌地丢下狮皮,慌不择路地往下爬。
白舸将手一勾,勾住了青狮狮头,转手扔给了胡正侠。却见火狮猛一甩头,竟将青色狮头掷向架尖。